我不由地打了个寒颤,她便轻轻地咬了我的耳朵一下。慢慢黑暗下去的宫宇间似乎杀机蓦然而至,但我却不由地沉溺于其中,无法自持。
我在第二年的时候,作了成化皇帝,万贞儿便成了我的贵妃。
有了她以后,我本已对所有的女人厌倦,但是,我却是一个皇帝,我不能立一个比我年长十九岁,只是宫女出身的女人作皇后,这世界上,存在许多约束人的东西。
贞儿完全明白这些,她从未向我要求什么,这一年来,她似乎变了许多,她开始纵情声色,开始喜欢金珠首饰,开始将自己装饰得异常妖媚。
每天早上她用西域进贡的玉乳洗脸,然后要求宫女用舌头把她的头发舔一遍。对于她的这种习惯,我有些莫名其妙,但她说,这是保持年轻的方法。
只要是她喜欢的,我便都任由她,但我却并不觉得她快乐。
女子的悲伤是无法掩饰的,我看见在她眼眸深处的悲伤,那种悲伤仿佛已经深入到骨髓中,即使在她开怀而笑的时候,我也能看见那一点针尖般冰冷的悲伤。
这种感觉总是使我不寒而栗,我看到她那双因悲伤而变得冰冷的眸,这样的眼眸经常会刺伤我的心。
只有当她凝视腰间所系玉饰时,目光才会变得柔软起来。
秋风起的时候,是另一个狩猎季,贞儿原本不出皇宫,但她却一定要和我一起去狩猎。
皇妃狩猎本是不合礼仪,然而,只要是贞儿喜欢的事情,我便从来不会违逆她的意思。
她总是着男装骑马跟着我,她的那匹马是西域良马,高大而温驯,四蹄落地无声。我在前面奔驰的时候,她便总是紧紧地跟在我的身后。
每当我回首时,便可看见她娇美的容颜。在经过奔驰后,她本来苍白的面颊会浮上一层淡淡的红色,看见她这个模样,我便不由地失神。我常想,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到底有没有什么原因可说呢?
我不知道是否有原因,有的时候我自己也不明白,我为何会喜欢一个比我年长十九岁的女人,即使她看起来再年轻,她毕竟也比我年长十九岁。但我就是喜欢她,喜欢得莫名其妙,没有来由。
这一年的秋季,母后积极地筹备我的婚事,她说我是皇帝了,需要一个皇后。
对于此事,我并不热衷,我只喜欢贞儿一个人,虽然对于皇帝来说,这样是不正常的,但我却没有办法再喜欢任何人。
不久后,便是我的大婚,皇后吴氏,出身名门,年轻貌美,这些我都不介意,既然大家认为她应该是我的皇后,那么她便是吧。
然而我却仍然如此地依恋贞儿,大婚后三日,我立刻便回到了宁贞宫,虽然说这样作实在使皇后太失面子,我也明白不该如此,但我就是思念贞儿,只有三日不见,我便无法抑制对她的思念。
然而不久后发生的一件事情,却不得不使我开始正视我对贞儿的感情。
大婚后方七日,退朝的时候,我看见贞儿披散着头发痛哭,脸上有明显的被打过的痕迹。我大吃一惊,连忙询问宫侍发生了什么事情?宫侍回答说,方才皇后来过,因嫌贵妃礼数减慢,因此令人杖责贵妃。
我不由大怒,连我都舍不得动贞儿一下,她居然敢杖责于她。
我便上前去揽住贞儿,轻声安慰她。
她看了我一眼,我分明看见了她眼中的那一丝针尖般的恨意,但我却仍然象往日一样故作不知。
她说:“以后她作了皇后,我还有什么安生的日子,我要你休了她。”
我吃了一惊,废后可是一件大事,何况,我才娶了她七日,如何便能废后。
我说:“我会责怪于她,只是废后似乎太仓促了些。”
贞儿默默不语,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这里地方小,皇上还是去皇后那里吧!”说完了,她便站起身来,拂袖而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也不由生气,平日是我太宠她了,居然这样无法无天。
我便转身而去,果然去了皇后处,心想过了几日,也许她会后悔如此对我。但谁知,一直过了七八日,她仍然冷淡对我,每当我去宁贞宫,她便总是以各种理由避开。时间久了,她仿佛全无所谓,我却越来越是思念她。
狠下心待要不想,却偏偏又不能够。
有的时候,我真想,是不是她在我的身上种了什么蛊,为何我就是对她念念于怀。
相持了一月之久,她仍然故我,我却无法忍耐。终于有一日,在宁贞宫里,我问她,“贞儿,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她瞥了我一眼,“你是皇上,废不废后当然是你一句话的事情,我就是要你废了她。”
我咬了咬牙,“好,我废她,但废了她后,母后还会要我再娶一人的。”
她笑了笑,“娶王氏吧,我看她挺不错的。”
我愣了愣,原来她已经想好了。
好,既然如此,我认输。我知道这是一件十分可笑的事情,因为皇后责打了贵妃而要废后,从来未曾听说过,但我必须得那样作,只要是贞儿想的。
我仔细地考虑了很久,才下了一封诏书,说是先帝已替我定了王氏为后,而太监牛玉受了吴氏的贿赂,将本来已经落选的吴氏又送到了太后的面前。结果现在我发现这个吴氏态度轻薄,礼度率略,不足以母仪天下。
母后听到这个消息吃了一惊,不过,我的诏书已经下了,她也没有办法。
于是,王氏便匆匆地进了宫,我甚至连立后的大典都没有举行。
如今想来,这可能是我与贞儿之间的战争中第一次输给了她。如果我有先见之明,就会知道这样的事情还会不停地发生下去。
但就算我有先见之明,我又能如何?我还是一样会输给她,只是因为我喜欢她。
一个简单而无理的原因。
这件事后,我便开始思量我与贞儿的关系,我忽然明白了一点,我的一生好象都要受制在这个比我年长十九岁的女人手里了。
而我为什么会落在这个田地,却连我自己都不明白。
成化二年正月,万贞儿生下了一个男孩。
这一年,她已经是三十六岁的人了,这么大的年纪生孩子本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而且还是生的第一胎。
怀孕的时候,她常想,为什么要让我怀了他的孩子呢?
但她却偏偏就怀了他的孩子。
肚子一天天地大起来,她总是若有所思地看着肚子,也看着肚子里的孩子,这孩子如果能生下来,却也未必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然而她却有些犹疑不决,毕竟是自己的孩子。
便这样下意识地拖下去,十个月很快就过去了,到了临盆的时候才惊觉,孩子马上就要出世了。
现在已经由不得自己了,很艰难地生下了孩子,几乎连命也一起送掉,但总算母子都平安。
看着襁褓里粉嫩的幼儿,不由地笑了,这么久以来,这是第一次真实的微笑。
然而命运却待她甚薄,孩子生下来才七日,便夭折死去了。
皇上为了不让她知道,一直没有告诉她,过了一个多月,她才终于从隐隐藏藏的宫人口中得到了孩子的死讯。
死了也好,死了就少了麻烦了。
她仿佛有些漠不关心地想,却经不住心痛如割。忽然看见朱见深凄凉的面容,才只一个月,他便仿佛瘦了一圈,心里便不由地酸楚,这却让她如何是好?
但手却立刻握住了腰带上的玉饰,不,千万不要忘记自己的初衷,嫁他本就是为了要报复。
泪水再也未流出来,这一世都悔在自己的固执下了。
第四章 太子佑堂
于是一切便都如常,还是专宠于前,新皇后也对万贞儿十分客气,嫔妃们更是望则生畏,仿佛是都如意了。
然而皇帝毕竟是皇帝,那么多的美人,年轻而娇媚,总是时时就会临幸什么人。万贞儿却不在乎,这男人本不是她的,她也从未曾想过他会是她的。
一日,内侍悄悄禀报,张淑妃有了身孕。
她沉思许久,开了一剂堕胎药命人送给张淑妃,果然傍晚的时分便传出消息,张淑妃失足跌倒,致使龙种流失。
她笑笑,又命人送去补品,只要是能如她心愿的,总是能好好地存在于这个宫中的。
然而皇上看她的眼神却有些不同了,大家都心知肚明,怀了龙种的人自然会处处小心,怎么会失足跌倒,然而他却也并没有说什么。
有一时间,她心里有些微地悔疚,但只要是手指一触到玉饰,便立刻心硬如铁。
然而却总是防不胜防,不久又有宫人来报,说是柏贤妃悄悄地产下了一个男婴,如今被严密地保护了起来。
她便不由地恼怒,然而却不动声色。
皇上忽然有了儿子自然是十分欣喜的,不久后便封这孩子为太子。
她也并没有表示出什么来,只是静静地等待一个机会。
忽一日,从贺县夷疆进献了美女。
万贞儿亲自捡选,许多女子体态妖妍,容貌各异,年轻而妩媚。她从她们身前穿过,她们便恭敬地跪在地上,她觉出自己的老来,岁月真是不肯留人的。
忽然见到一个女子,雪肤如玉,眉若远山,双眸如点漆,她凝神看着她,看了许久,才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回答:“小女子纪春红。”
纪春红?她又熟视了这女子半晌,笑道,“很好,你到掖庭看管内藏吧!”
纪氏女子连忙叩谢,她若有所思地又说了一句:“皇上经常会去翻阅书籍,到时候你可要好好地伺侯着。”
转过身,唇边不由地挂上一丝冷笑,心里却冰冷如水,到底这样作对不对呢?
成化四年春,我在掖庭观书,偶遇宫女纪春红。
这女子静静地站在角落里,全无声息,便仿佛不是活物。
我从她身边过,手里的经书落在地上,她便走上前来帮我捡起了书。
我接过她手里的书,然后便看见了她一双漆黑的眼眸,一种悲伤的感觉立刻涌上了心头,这女子的双眸居然与贞儿长得一模一样。
年青的女孩总是有她们的可爱之处,更何况这个女子又是十分美丽的。
我凝视着她的眼睛,这样的一双眼睛,除了更加年青外,几乎就是贞儿的翻版。
我不知道这个女子从何处而来,我问她:“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她回答说:“奴婢纪春红,本是贺县土官之女,因为在与天朝的战争中失败了,所以才被进献入宫的。”
我点了点头,这女子口齿清晰,说话的声音十分悦耳。
我看着她的模样却总是觉得悲伤,可能是因为她和贞儿长得太象了。这些日子,贞儿一直在努力地刺伤我的心,她作的事情我并非不知,但我却不敢询问她。那样虚幻般的感情,总是在困扰着我,我知道她从未真正喜欢过我。
想着我那些被强迫堕胎的嫔妃,我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使她这样恨我。
我说:“我在找十三经注疏,你可知道放在哪里?”
她立刻找到了那书的位置,并送到了我的面前,我说:“你读过书?”
她羞赧地笑了笑,洁白的脸上飞起了一朵红晕,“我小的时候读过一些,不过现在都忘记了。”
我笑了笑,“很好了,我的那些贵妃,连自己的名字都未必会写。”
她抿着嘴笑,不说话。
我便抓住她的手,她的手细柔而光洁,我轻轻抚摸着她的手,心里却又涌起悲伤,贞儿,她为何要如此刺伤我的心。
她象一只羞怯的兔子一般面红过耳。
我轻轻一拉,她便跌进我的怀里。
解开她的衣带时,我分明感觉到了心里报复一样的快感。
这女子长得实在是太象贞儿,因此我便毫不怜惜地摧残她,使她在我的身下娇呼落泪。我心里也不由刺痛,我努力不去看她的眼睛,只有这样,我才能继续下去。
自那日后,我便日日与这女子欢爱,几乎已经忘记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万贞儿。
然而,在心里最深的地方,总有一个角落是我不愿意正视的。即使是在最快乐的时候,我也会忽然感觉到悲伤如潮水般来临,我的爱情,为何会变成了这样。
三个月后,有宫侍急报,太子夭折。
我大吃一惊,忽然发现,这三个月来,我忽略了柏妃母子。
我连忙赶去东宫,太子脸色铁青,牙关紧咬,鼻耳中均流出黑血。
我看了太医一眼,太医垂手站在旁边,面无表情,我知道太子是被人毒死的。
无法压抑地愤怒终于涌上心头。
我立刻直奔宁贞宫,在这个皇宫中,只有她才敢这样做。
那是一个夏日的黄昏,太阳已经开始向天边落去,几中鸽子在宫宇间惊起,那是我的妹妹养的。
宫侍噤若寒蝉般地沿宫墙而立。
偌大的皇宫中死气沉沉,竟仿佛是没有什么活物的。
我感觉到心里无法抑制的愤怒,伴随着悲哀,如浪潮般一波一波地涌来,几乎使我无法控制而冲出体外。
然而,到了宁贞宫,这波浪便无由地低落了下去。
我看见宁贞宫外盛开的牡丹花,已经有了一些残败的痕迹,遍植于宁贞宫外的桑树,也开始飘下了一些树叶。
而在我的脚下,桑葚被纷纷踩破,流了一地紫色的血液,愤怒便越来越少,更多的悲伤出现。
然而,我死去了一个儿子,我不能就这样算了。
闯进宁贞宫,看着那些淡紫色的熟悉的窗纱,我忽然发现,自从我恋上纪氏以后,就再也没来过这里。
宫里并没有什么宫人,贞儿从来不喜欢宫人,她总是愿意独自一人。
于是便也没有人禀报。
虽然还是夏日的光景,这宫里却没来由地冷落,一进了这里,便仿佛有一丝寒意扑了过来。
一直走到最里面,才看见贞儿独自倚在绣榻上,桌上薰着檀香,香烟袅袅地升起来,贞儿的脸便隐在烟后,如梦如幻般不真实。
再见到她,我忽然发现,我的一切愤怒居然全部消失,消失地无影无踪,然而这却让我尴尬异常,难道我真地不能失去这个女人吗?
贞儿瞥了我眼,并不起身,她只是淡淡地说:“你来了!我计算着,你也该来了。”
我愣愣地看着她,虽然已经习惯了她这样冷淡的态度,却还是有些手足无措。但,我是皇帝,她只是一个女人。我说:“这么说,你知道我为何而来。”
她笑了笑,“太子无疾而终,真让人惋惜啊!”
我咬了咬牙,“是啊,但太子一向健康,怎么会无疾而终呢?”
她仍然那样虚无飘缈地笑了笑,“因为有人下了牵机毒药。”
她这样的笑容总给我一种感觉,她仿佛不愿久留在人世一般,我咽了口口水,“你怎么知道?”
我很希望她回答,她不知道,或者说是她猜的,但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她抬头看着我,十分认真地说:“因为是我下的毒。”
我便立刻又愣在那里。
是她下的毒,她这样对我说的。我该怎么作?我是不是应该立刻叫人来,把她拖出去斩了?不可能。那么我该厉声叱责她,叫她以后再也不敢这样作?可能性也不太大。那么我至少应该说两句,表示一下,那是我的儿子,是龙种,她不能这样作。
我说:“为什么?”
她笑了笑,“没什么,我高兴。”
我便象一个白痴一样地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她也含笑看着我。
我们便这样默默相对了许久,我忽然说:“我喜欢一个姓纪的女子,我要立她作贵妃。”
她笑笑说:“好啊,好极了。”
我又愣愣地看了她许久,才说:“我是说真话。”
她点了点头说:“我知道。”
然而,她慢慢地把脸转向窗外,她说:“我老了,我已经四十岁了。这么大年纪的女人一定不能再生孩子了。”
她忽然转过头对着我妩媚地一笑,“所以我也不让别人生孩子,谁也不可以。”
我便又忍不住悲伤,我彻底区服,我当时作了一个足以使我一生后悔的动作。我走上前去,轻轻地抱住了她的身体。
她软软地倒在我的怀中,我感觉到她无声地哭泣,泪水便也忽然涌出了我的眼眶。
贞儿她老了,总有一日她会离我而去的,那么以后的日子让我怎么过呢?
我知道当时我不该抱住她,这个动作使我在这场战争中完全失败了,再也没有与她斗争的可能性了。从此后,我的生命便操纵在她的手里。
如今想来,也许那真是我的错,但我却无法后悔,只要是看见她的哭泣,我便再也无法恨她,只有悲伤占据了我的心。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去见过那个姓纪的女子。
那一年,天现慧星,朝臣都以此事劝谏我,说是阴星克主。我笑笑说,“宫内的事,诸位大臣就不要操心了。”
阴星克主,所有的人都知道是指的她,贞儿,但我又能如何?我是一个皇帝,同时我也是一个男人,只是深爱一个女子的男人而已。
每天早上,在银镜的前面,万贞儿都会仔细地数数鬓边的白发。身后,有宫娥用舌头将她的头发细细地舔过一遍。然而再怎么努力想保持青春,都是不可能的,人老了,就象是花朵凋谢了一样,即使还挂在枝头,也卷曲了,枯黄了。
见深早上的时间是最忙的,匆匆去上朝,用过早膳便马上走了。
看着他依然年轻而健康的身形,万贞儿便不由地叹气。
纪氏怀了身孕,她按从前的作法,让太监张敏送去了一剂打胎药。
张敏回来的时候,却有些惊惶的神态,她问,“可办妥了?”
张敏连忙说是,她便不再深究。
心里不由疑惑,却觉得疲倦,随她去吧。
女子纪春红却是十分聪明的。张敏来时,便苦苦哀求,皇上至今还未有龙种,总是要为皇上留下一点血脉吧?
张敏也犹疑不决,这样的事情,他本也不敢作,但万妃的吩咐却又有谁能不遵?
便将药剂减了一半,对纪氏说:“这药,我减了一半,你喝下去,如果这孩子还能活,那就是天命,如果不能活,也不能再怨我了。”
纪氏无奈,只好喝下了药,谁想,居然没有把孩子打掉。她便悄悄地藏在冷宫,静静地养着身子,总算到了十个月,孩子生了下来,是个男孩。
她不由地笑着哭泣,这孩子活得可也真艰难啊。
因为吃过了打胎药,孩子生下来后便一直身体不好,但总算还是活下去了,到了长大后,头顶心没有头发,大概也是那拜那药所赐。
孩子一直没有名字,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孩子才能见天日,总是想着万贵妃,连睡梦中都会惊起,唯恐宫人忽然出现,夺走她的孩子。
然而,她却并不恨万贞儿,想着初见她的时候,那个女子默默地凝视着她,漆黑的眼睛中所蕴藏的悲伤之意,那悲伤是如此的浓重,连她见了也不由地酸楚。只是,这个悲伤的女子为何如此恨毒,连一个未出生的婴儿都不放过?
孩子慢慢长大,一直被关在冷宫里,吃的东西也是张敏偷偷送来的。
那时废后吴氏也住在冷宫,她是痛恨万妃的,因此就对纪氏特别的照顾,两个女人一起看着孩子长大,吴氏经常把自己的东西拿给孩子吃。
但谁也不敢放他出去,怕一出去就会有杀身之祸。
有的时候,他一个人站在窗前,悄悄在向外凝视,他会问她:“母亲,外面是什么样子的?”
她便忍不住悲伤,抱着孩子默默垂泪,那孩子便再也不问,真是一个懂事的孩子。
她从未奢望皇上会解救她们母子,只希望这孩子能长大,得享天年。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日,这孩子的头发长得都拖到地上了,也从来未曾剪,她自己也一样,镜中的容颜憔悴而瘦削,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呢?
成化十一年,我已经二十八岁了。
也许是年少登基的原因,过多的国务和内务使我迅速苍老。我只有二十八岁的时候,看起来已经象是四十岁的人了。
而贞儿却依然年轻,她的容颜在过去的二十年里基本没有过改变,我不知道她是用什么方法来保持的,但是,她仍然肌肤似雪,鬓发如云,状如二八丽人。
我自从悼恭太子事后,便少近女色,每夜都宿在宁贞宫,夜晚的时候只要静静地看着贞儿便已经觉得满足,只是我同时对她怀恨在心,我总是想着我那些死在她手中的孩子,他们或者还未出母腹,或者中途夭折。
这样的爱与恨总是交织在一起,每日里都折腾着我,经常使我痛不欲生。
有时,在夜深人静时,看着她熟睡的脸,我便有一种想杀死她的冲动,这样我就可以从她的网中解脱出来,但每当看见她那样恬静的脸,我又无法真地去行动,我想,如果她死去了,我也活不长久的。
我的母亲虽然对此十分不满,但她也无可奈何,贞儿在景泰年间的时候一直跟随着我,在那个最困难的时候,她都没有抛弃过我,所以她也只能任由我们这样下去。
六月的望日,太监张敏替我梳头,那是在我侵宫里,贞儿并不在左右。
我看着镜中衰老的容貌,与日俱增的白发,忍不住叹气,“我已经老了,却还没有子嗣,也不知道死了以后社稷江山交给谁呢。”
张敏站在我的身后,有一刻他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他忽然跪在我的面前,说:“万岁,老奴死罪,万岁已经有了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