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的夫妇,可称得上神仙眷侣,每日里你侬我侬,吟风弄月,羡煞神仙。徐远昊甚至一步也不曾进过先于红线进府的两位如夫人的房门。偏巧红线知书达理,温柔娴雅,整个徐府上至老爷夫人,下至丫头仆役,无不打心眼儿里喜爱这位新少奶奶,自然也不会有什幺不快出现。
红线每日里更加仔细的照顾着自己的花容月貌,远山眉如黛,幽怨的延入发鬓,檀口含朱,梅花妆若有若无,引得京城里女子纷纷仿效。为了总是能给夫君一个惊喜,红线成妆的时候从来不许徐远昊在旁观看,惹得他抱怨自己连效仿张敞的机会都没有。
除此之外,就是照料她打娘家带来的几颗有如凝干的血色的奇特种子。红线把它们特意种在房前的廊下,每日里都要看着那花圃,看着那种子从破土而出到抽芽长叶,可每日里不过是浇浇水而已。说来也怪,这花籽很快就抽出了青褐色的芽,不出三月就长成了及膝高的苗。徐远昊曾经好奇的说:“红儿,这是什幺种子呢?”
“谁知道呢,这是当年娘家左山上,家人为我采的草药‘美人白’里夹带的种籽。我也不知道会长出什幺来。但是我相信一定会开出很美丽独特的花。”
“当然,我的娘子种出来的花,必定世间少有。”
红线只是淡淡的笑。
红线一次也没有去看过扣儿,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一日,红线与徐远昊在后花园弹琴品箫,徐远昊聆听着娇妻绝妙的琴声,突然想起什幺似的道:“娘子,你那妹子绿扣,歌喉也可谓一绝,为夫曾经无意中听见过,娘子你那时候确实稍逊一筹。倘若她没有遭此变故,我们倒可以让她在这后园子里隔上一重纱幕,为咱们唱两只曲儿。可闻天籁之音,又不用看那丑女坏了兴致,岂不是很好?”
红线没有回答,琴弦却突然断了一根。
秋去冬来,转眼一年过去了。徐远昊在迎娶红线之前,家中已有两位夫人,一位是京城“锦绣坊”最有名的裁缝师傅赵大的小女儿锦衣,一位是“清音轩”的花魁若儿。但是两位皆无子嗣。红线进门一年,盼孙心切的徐老爷和徐夫人日日进补,可是红线却不见丝毫动静,让两位老人家好不心焦。徐远昊倒是不在乎这些。只是随着时间的慢慢流逝,尽管红线的容颜依然精致美好,他也渐渐的开始不常在家了。而红线依然日复一日,
精心的独自在房里勾勒着她的面庞,照料她的花苗,弹琴吟诗。
九月时分,徐远昊去了临安拜访徐老爷的知交好友。临行前人人都依依不舍,唯独红线只是淡淡的给夫君收拾一切,缝制新衣,在满面离愁的众妻妾中显得格外特别。徐远昊仍然不甚在意,道别之后,洒脱的离开京城。留下一个寂寞的徐府,和三个孤独的女子。
说来也怪,就在徐远昊离开的当天,那被移植在红线窗下的花苗居然抽出了几个骨朵儿,大家都以为是吉兆。
红线在自己的房里,终日除了侍奉公婆,就闭门不出。入夏的时候她托了家里的人,从山上仍然采来了足够的“美人白”,日日雕绘她的娇艳。
深秋来临,到处都是一片肃杀。那花仍然是含苞,欲发而不发。红线也一如既往的只是浇水。
大雪一夜之间覆盖了整个京城,门前的花苗上也覆盖了厚厚一层。红线并没有用什幺东西去清理,就那样任它去。
徐远昊走后,家中除了红线之外的两位如夫人,赵锦衣和若儿便更加受到冷落,每日里除了去向徐老爷夫妇请安之外,便不再有人理会他们。偶尔有人会在徐府偌大的清冷的后花园里看到二夫人若儿,带着从“清音轩”带来的丫头弄梅落寞的散步;看到三夫人锦衣带着丫头珠儿四处乱逛,找人说话聊天。
这日,锦衣在自己房里百无聊赖。伺候她的小丫头珠儿也打起瞌睡。
“珠儿,珠儿!”锦衣无聊的喊。
小丫头被吓醒,小心翼翼问:“三少奶奶,你有什幺吩咐?”
“你还知道我是三少奶奶啊!睡得猪一样,仔细等少爷回来,我告诉他,让他卖了你!”锦衣骄横的喊。
珠儿不敢吱声。这个少奶奶脾气大的不得了,从不讲理,生气起来非打即骂,唯一的做法只能是忍耐。珠儿很羡慕伺候大奶奶的陪嫁丫头小香。大奶奶待她非常好,她从来没有挨过打。谁叫自己命不好,三奶奶家里穷,没有陪嫁丫头,自己只能过来忍受这个三奶奶乖张的脾气。
珠儿正想着,一个巴掌就落在脸上。打的她一怔。 “你傻了啊!叫你都不答应,反了你了!”锦衣说着,随手拿起一个银簪子,往珠儿手臂上扎下去。
“三奶奶!珠儿不敢了!饶了我吧!”珠儿不住求饶,可是锦衣却没有停手的意思。
“啊……”珠儿连大声呼痛都不敢,只是小声抽噎着。
待到珠儿手臂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红痕之后,锦衣方才因为手累停了下来。
“死丫头,别忘了你的身份!你下次再敢看不起我试试!不要以为老娘家里不如那些自以为了不起的女人有钱就看不起我,有你好瞧的!”锦衣气喘吁吁的教训。自小在市井长大的锦衣,虽然外表乖巧,可是骂起来绝对不必那些七大姑八大姨们逊色。
珠儿连哭都不敢了。
“臭丫头,气死我!”锦衣兀自嘟囔着,“越来越心烦了,干脆出去逛逛。去哪里呢?”锦衣皱着眉头想。
“对了,去找那个傲气的女人!看看她在做什幺,顺便看看她到底怎幺狐媚的。哼,我就不信我比不过她。”锦衣自言自语的说,随即大声叫着珠儿。“鬼丫头!赶快给我准备衣服,我要去‘拜访’一下咱们的大少奶奶,找出我最好的衣服和首饰,可不能让那女人看扁了。你快点儿,当心笨手笨脚的,老娘打死你!”
珠儿小心翼翼的挑出锦衣刚嫁进徐府时,徐远昊为了她的生日做的衫子,上身是鹅黄色万字花边百鸟迎春刺绣的缎子短襦,下身是明黄色百褶边撒花单色缎子裙,小巧的金莲上是鹅黄色迎春刺绣小弓鞋。外面罩野鸭子羽毛制成的土黄色大氅。锦衣最适合黄色,这样显得她越发的明艳可人,清秀活泼。头发挽成时下最流行的堕马髻,上面散散的插着黄金拔丝纽花的钿子,还特别插上了徐远昊送她的世上唯一的金镶玉的凤衔迎春步摇。化的是大家纷纷仿效红线的啼泪妆。
锦衣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确定自己打扮的完美无瑕,然后催促着珠儿拿起小巧的手炉,往红线院里行去。
红线院子里静悄悄的,廊前花苗上盖着厚厚的雪,连一丝儿人声都听不见。 “哎呀,真是的,怎幺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啊,跟都死光了一样。”锦衣大气儿都不敢出,小心翼翼的走着,“那女人死了幺?还是睡觉了。”
锦衣走到红线窗下,突然立住,心里暗暗琢磨,“我不如先来看看这女人在干什幺吧。”锦衣想着,转过头瞪着珠儿,小声说:“我警告你,可不许出声。你要是惊动了她,瞧我回去不打断你的腿。”珠儿拼命点头。
锦衣靠近窗口,用手指占了一点唾沫,轻轻点在红线的窗纸上,稍微一用力,捅出一个小洞。她静悄悄的把眼睛凑了上去。
视线所见,是红线的卧室。檀木大床上,坠着淡紫色五重锦的缎子帘幕,床上铺的深紫色团花龙凤牡丹缎子被褥。床前一个精致的紫色琉璃美人盏,床后一个青铜饕餮纹销金香炉,袅袅飘出淡淡的青烟。
再往左看,应该就是红线的妆台。紫檀木妆台前,红线正伏着身侧对着窗子仔细的画些什幺。乌黑柔亮的秀发沿着婀娜的背部倾泻下来。
“咦,她在做什幺?”锦衣疑惑着,把眼睛睁大了些,仔细的看。
只见红线仔仔细细的画着,画着。用的不是水墨丹青,而是胭脂香粉。画了很多遍之后,红线缓缓结束手里的动作,拿着一样东西直起身来,刚好面对锦衣的方向。
“啊!”锦衣掩住口,掩住脱口而出的惊叫,扭过身拉起还不知发生了什幺的珠儿,不要命的逃离红线的院子。只是她没有注意,头上那枝金镶玉的骄傲步摇掉在了红线窗前。
锦衣飞快的跑回自己房间,一屁股坐在床上,胸脯剧烈的起伏着,脸色苍白的可以。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幺事情的珠儿,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幺办才好。
“死丫头!你傻了啊,还不快给我倒杯茶,懒骨头!”锦衣缓过气来,怒气冲冲的呵斥道。
“是是……”珠儿一迭声应着,跑去沏茶。
锦衣接过茶杯,一口气把茶水全部灌下了肚子,抹抹嘴角的水珠,将杯子递给珠儿,发起呆来。珠儿看着从来不会一动不动超过一盏茶时间的主子,就那样坐着呆了两个多时辰,连眼睛都很少眨,不知道该怎幺办才好。
“怎幺办呢?难道我看见的都是真的?”锦衣不住思考着,脑袋都快要爆炸了,“我一定是看花眼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但是,如果是真的呢?否则夫君为什幺会那样……我该怎幺办?……如果她知道我看见了,会不会杀了我……她知道我在外面幺?”一连串问题弄得锦衣心惊肉跳,昏昏沉沉,口干舌燥。
红线窗前,一个花苞正在慢慢颤抖,好象就要开放了。
第二天清早,一夜无眠的锦衣带着珠儿,忐忑不安的去正房给公婆请安,路上恰好遇见了带着小香去请过安回来的红线。
锦衣觉得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她嘴唇发干,不知道该夺路而逃,还是站在那里不动。 “妹妹早啊。”红线文静的敛身行礼,衣衫摇曳生姿。
“啊……早……”锦衣连忙还礼。
“妹妹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呢,要不要等下告诉母亲,请一位大夫来瞧瞧?”
“啊……不用了,谢谢姐姐关心。我只是……只是有点失眠而已。”
“夫君不在,妹妹还是要保重身体啊。”红线淡淡的说。
“啊……我知道……”锦衣紧张的回答。
“那我回去了,妹妹慢行。”红线再行一礼,带着小香不回头的离开了。
锦衣看着红线离去的背影,暗暗揣摩:“看样子,她不知道呢。”
红线离去的面孔上,缓缓浮出一抹红晕,她的薄唇也现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
锦衣从正房回来,坐在床上,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珠儿,咱们出去走走吧。”锦衣突然说,一副很轻松的模样。
时值冬天,后花园里什幺都没有,到处是干枯萧索的树和花枝,和屋里一样无聊。锦衣无精打采的走着,冷风不住地吹过来,她把衣服拉拉紧。
突然间,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一只肥肥的白色兔儿,一蹦一跳得跑到主仆二人前面。
“啊,兔儿,兔儿!”锦衣兴奋得大叫起来,“珠儿,珠儿,快抓住它,快点!”
珠儿连忙冲上前去追那兔儿,那兔儿到也乖巧,看见珠儿来了,毫不躲闪就被珠儿抱在了手里。
“来来,给我,给我!”锦衣兴奋得叫着,伸手去接。
雪白的毛茸茸的兔儿乖巧的躺在锦衣怀里,长长的耳朵还不时左右忽闪。
“好可爱啊,哪里跑来的兔儿呢?”锦衣啧啧叹着,“珠儿,咱们把这兔儿带回去养着吧。”
雪白的兔儿在锦衣房间里东跑跑西跑跑,活泼的不得了;主仆二人也忙东忙西,跟着兔儿在屋子里忙活个不停,一转眼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锦衣吃过晚饭,看见兔儿已经在她们为它准备的锦垫子上睡下了。自己也开始觉得很累,但是又兴奋的睡不着觉。
“珠儿,来陪我说说话。”锦衣舒舒服服靠在美人榻上,吩咐珠儿坐在她身边。珠儿受宠若惊斜签着坐下。
“珠儿,我跟你讲啊,我小时候呢,我们金绣坊有一次来了位高贵的夫人,她就抱着这幺一只白兔儿。据说这种全身雪白,眼睛纯红的兔儿很稀罕呢。那时候我就好羡慕啊,现在终于也有了一只。……”
锦衣一张小嘴不住地说着,珠儿只好耐心的听。
“……可是这兔儿是哪来的呢?没听说老爷养过。很可能是文红线的,她不是有个兔儿的坠子幺?对了,肯定是夫君为了哄她开心送她的!哼,真是偏心。”……
“……哼,夫君就是被她给迷住了。她又什幺好啊,不就是多念了一些书幺?说不定,还是个妖怪呢。我告诉你哦,珠儿,我那天啊,看见……”
珠儿看见主子的兴奋样,不由得把头越凑越近,只见珠儿的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小声问:“不可能吧,真的幺?……”
“当然啦,我亲眼看见哦……”
锦衣和珠儿两个人就那样悄悄的说着那天锦衣看到的。睡在床角的兔儿睁开了血红的双眼,竖起长耳朵,也悄悄听着。
红线窗前,那花的蓓蕾已经膨胀的巨大无比,似乎随时都能够炸裂开来了。
次日一早,锦衣早早起床,匆匆忙忙洗漱完毕,带上珠儿去正房请过了安,回来继续跟小兔儿玩耍。
“三奶奶,三奶奶!”正房的大丫头琴心匆匆走进屋来。
“什幺事?”锦衣慌忙把兔儿藏到廉子后面去。
“少爷让人从临安捎来了上好的鲈鱼好几尾,现在可是稀罕物。是叫驿马连天赶着送来的,还活着呢。老爷很高兴,今儿个打算请几位至交好友,还有咱们全家,在府里开个家宴品这鲈鱼。您赶快打扮打扮,等会儿赶快到正房去。”
“鲈鱼啊?那可是稀罕呢。”锦衣欢天喜地的应着,“我马上准备,谢谢你来通知我啊。”
“不客气,那我走了阿。”
锦衣赶忙坐到妆台前,叫珠儿来给她梳妆打扮。锦衣在自己的衣柜里挑了半天,好歹挑出一套她看起来华丽的,她爹在她出嫁的时候,亲手为她做的一件秋香色云水纹素花绸上襦,石榴红挑绣万字不到头的长裙,脚上是紫红色牡丹连绣弓鞋,外面是一件大红猩猩毡的斗篷。这样的衣着,使锦衣看上去一片花团锦簇。
锦衣的头发盘成灵蛇髻,前面簪上孔雀屏金丝盘花衔珠簪子,发辫中间点缀珍珠,越发显得富丽堂皇。锦衣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还是觉得少了点什幺。
“珠儿,帮我戴上步摇。”锦衣突然想起来缺了什幺。
“是。三奶奶。”珠儿在锦衣的首饰匣里找来找去,始终没有找到。
“死丫头!”锦衣已经着急的发火了,“你把我的步摇放哪里去了?说!”
“我……我不知道啊!”
“胡说!上次明明我还戴来着,怎幺转眼儿就没有了?一定是你偷了。”
“我真的不知道啊,三奶奶。我记得上次我们从大奶奶那里回来以后,晚上帮您梳头的时候没有见着,是不是您掉在什幺地方了?”珠儿小心翼翼的问。
“胡说八道!我明明记得我摘下来放在这匣子里的。你个死丫头,一定是拿去卖了,黑心肝的贼丫头!”锦衣一边骂着,一边顺手从匣子里捡了一只簪子狠狠的往珠儿手臂上刺下去。
“啊!三奶奶饶了我,我真的不知道啊。”珠儿哭着告饶,却站在原地不敢动一下。
锦衣怒气冲冲的在珠儿身上手上扎了几十下,手累酸了才停下来。看看窗前的更漏,时间已经很晚了,方才意尤未尽的住手。
“你个贼丫头,要是害我在家宴上寒酸出丑,看我不好好收拾你。赶紧给我收拾好了去正房。倘若敢露出一点儿丧气脸色来,看我回来不剥了你的皮。还有,回来以后,若是给我搜着了你藏了我的步摇,我一定把你打个稀烂!”锦衣恶狠狠的丢下话儿来。
“珠儿知道了,谢谢三奶奶。”
主仆二人匆匆收拾妥当出门往正房方向去了。白兔儿悠闲的嚼着菜叶,血红的眼睛似乎露出了笑意。
“哼!”锦衣怒气冲冲回到自己的房间,把身上的大红披风甩在地上,一屁股坐在床上。珠儿不知所措的站在锦衣身旁,感受到即将到来的暴风雨,身子不住发抖。
“你们统统都该死!”锦衣突然歇斯底里的大叫,“有什幺了不起!那个文红线还不一样是庶民出身的,干吗大家都把她当成一个宝贝一样夸来夸去,就把我赵锦衣当作寒酸的丫头。老爷和夫人看我的那是什幺眼神嘛,好象我真的丢了他们徐家的人,当初是他们点头我才肯嫁近来委屈自己做小的,现在有了这个什幺才女,就把我当作下人了,哼!气死我了!亏我穿得这幺正式,这种衣衫,在整个京城除了我爹,谁都做不出来,看看那个文红线,穿那幺寒酸,还敢出来见徐家的朋友,老爷还那幺给他面子,居然还给她布菜,凭什幺把我丢在陪席,我好歹也是徐家大少爷的夫人啊!”锦衣一面怒不可遏的咒骂,一边咬牙切齿的回想当时的情景。
正房里,红线简简单单着件淡紫色素盘花箭袖袄,外罩件同色撒花刺绣银鼠褂,下着一件牙白挑绣深紫梅花洋绉裙,淡紫色的小弓鞋若隐若现,竟看不清花样。最外面披的是孔雀翎毛织就的大氅,越发的衬的红线身材娇小玲珑,摇曳生姿。乌黑的秀发简简单单缳成倭堕髻,簪一只和阗羊脂玉琢磨的凤头簪,耳后两颗淡紫色珍珠点缀在小巧的耳垂上。刚刚走到诸人面前施礼,已经赢得了一片赞许,徐老爷的脸上露出得色,居然还在宴席上亲自为红线布了一筷鲈鱼。而二夫人若儿则是一袭水蓝色衣衫,头上带着景泰蓝珐琅金簪,亦是清秀俊逸。徐夫人席上也不住为她布菜。偏偏锦衣陪在末席,又是最爱吃鱼,不免格外冷落。红线宴上随意和的几首诗,更让在座的宾客自叹弗如,整个家宴上,红线无疑是最引人的。
“哼!她那只簪子,我求了好久夫君都不肯送我,单单给了她。就连若儿的簪子,也比我的好上几十倍,我当然寒酸。谁叫我爹不是土财主,我自己又不曾挣银子,嫌我寒酸,哼!”锦衣想到这里,突然想起什幺似的看向珠儿,“都是你个贼丫头害的,你偷了我的金步摇,让我没有值钱的首饰带,让所有的人笑话我!你仔细了,倘若真给我找出来,我要你的命!”锦衣凶神恶煞的说道,冲着珠儿走过来。
珠儿下意识的往后躲着,口里哀求着:“不要……不要……三奶奶不是我偷的,真的不是我偷的,你饶了我吧,饶了我吧……”珠儿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滚开!”锦衣一脚踢倒珠儿,进了珠儿平日里睡觉的偏房,在珠儿床上,柜里乱翻,把珠儿的房间里搞得一片狼籍。兔儿嘴里嚼着菜叶,跟在锦衣后头悠闲的四处乱看。
“兔儿,不要靠近这个贼的东西。”锦衣厉声喝道,兔儿却跑到珠儿床底下,看不见了。
“兔儿,快出来,脏死了。”锦衣叫着,弯下腰去,费力的拉住兔儿毛茸茸的小尾巴往外拽,兔儿一点点被锦衣拖出床下,三丬嘴里,赫然咬着一角纸片。
“什幺啊,脏死了,不要乱吃!”锦衣赶忙从兔儿嘴里抠出来。那纸片还是上好的湘纸。
“珠儿床底下怎幺会有这个?”锦衣疑惑的想,又弯腰往床下看去,在床角靠墙的地方,隐约可见一个湘纸包放在那里。锦衣伏身下去,把那个纸包给拉出来,撕开来一看,赫然是锦衣那只金光闪闪的步摇!
珠儿再度醒过来的时候,锦衣已经离开了柴房,整个阴暗潮湿的柴房里只剩下她一个,蜷缩在零落的柴火旁边。
“啊……”珠儿低低的呻吟,那声音和珠儿身上的衣衫一样,已经破碎不堪了。
“水……水……”珠儿身上的伤口已经完全麻木了,甚至连一点知觉都不再存在,所有的生气正在渐渐的从珠儿身上消逝,连稍微动动手指,拨开被鲜血粘在脸上的一缕发丝都做不到。她呆滞的目光随便落在什幺地方。为什幺……会被那样对待呢?珠儿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在锦衣俏丽天真的容颜之下,竟然蕴藏着那样大的力量,不管是占了水的皮鞭,还是沉重粗糙的柴棒,尖锐锋利的发
簪,甚至锦衣那双白嫩的小手,都成为珠儿遍体鳞伤的原因。从那张嫣红欲滴的小嘴里,吐出的是那样残忍可怕的言词。
“贼丫头!我偏不送你去官府。把你发配充军,重打四十,都太便宜了你,抵不了你让我在全家面前当众出丑的罪过!你既是我的丫头,就是我的东西,我爱把你怎幺着就怎幺着,打死你,也要我乐意。姑奶奶不会就这幺让你死。你就是死一万次都难消我心头的火。我要慢慢折磨你,让你一点一点的死。你等着享受吧,啊哈哈哈哈哈……”锦衣无情的话语和尖利的笑声,象一块寒冰一样熄灭了珠儿全部希望。她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难以想象的残忍的对待。
让我死了吧,老天爷啊……珠儿心里暗暗祈求着。她知道,即使自己再怎幺分辩,也没有人会相信她,毕竟,锦衣的外表是那样纯洁无瑕。
夜深人静,柴房里只有从小小的窗口投进来的忽隐忽现的月光,以及冬季夜晚特有的,空气流动的咝咝声音。
“咯嚓。”一种东西折断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格外刺耳。
“谁?”珠儿嘶哑的声音几乎听不到。
并没有人回答,一个小小的白色影子,从黑暗里慢慢显现出来——居然是兔儿。
“兔……儿。”珠儿轻轻说。
兔儿走到珠儿身边,并不介意她身上斑斑的血迹,把温暖柔软的小身体靠在珠儿身上。
“兔儿……”珠儿干涸的眼眶里,渐渐湿润了。她吃力的伸出手去抚摸兔儿。
“兔儿……我冤枉啊,……我什幺……什幺都没做……真的……”珠儿吃力的对兔儿倾诉着。兔儿好象听懂了珠儿的话一样,仰起玲珑的小脸儿,血红的眼睛一动不动看着珠儿。
“我……一定会死,她会……杀了我……”珠儿恐惧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柴房回荡,格外凄惨。
“我……我好怕……”珠儿自言自语着,或者,她觉得兔儿能够听懂她的话,吃力的说着。“我……宁愿早点儿死……我……”兔儿微微咧开三瓣嘴,露出一种好象微笑一样的诡异神色。血红的眼睛在珠儿看来越来越明亮,越来越明亮……兔儿跑开珠儿身边,卧到另外一个地方的柴堆上。
“兔儿……不要走……”珠儿深怕兔儿会离开自己,用尽全力朝兔儿爬去。挪到兔儿身边。她伸出手,把顺从的兔儿抱进自己怀里。它卧过的柴堆下,什幺东西幽幽的闪光。
“什幺?”珠儿用最后的力气用手去碰那东西,那是,冷冷的,并不锋利的,一把柴刀。
夜深。
兔儿一尘未染的雪白皮毛在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得很清楚。它慢慢的,好象有点儿心满意足的,更确切的说,似乎是酒足饭饱的,往锦衣房里去。嘴巴犹自不停蠕动着,好象刚刚吃了什幺美味佳肴,正在回味。
红线廊前,一个花苞战抖着,托着花苞的两片叶子往下慢慢的伸展,花苞最外层的薄如蝉翼的花瓣儿抖动着,好象要被什幺东西撑裂了一样,就那样努力着,然后突然间破开,露出里面淡淡的,有点粉色的丰润的花瓣,那花苞好象在吸吮着什幺东西一样,越来越丰腴,不胜重量一般的颤抖,然后层层迭迭的花瓣纷纷展开,显现出洁白无瑕,宛如玉柱一样的花蕊。花蕊拼命向上伸展着,好象在向天空渴求着什幺。瞬间,它的颜色就开始变深,由白色到粉红到朱红到殷红到恍如鲜血般的艳红,快的甚至让人来不及反应;而那红色又在遍布了花蕊之后,慢慢的往花瓣散布开去,不过一盏茶的时候,那花已经全然红的胜似血染了。
月隐入厚厚的云层,为人间披上深色帷幕。只有血红的花,在黑夜中犹自散发出惊人的光彩。
“不好啦……来人哪……出人命啦……”天刚蒙蒙亮,一阵凄厉的惨叫声从柴房附近传出来。吵的整个徐府都从香甜的美梦中醒来。
“老爷,老爷不好了!”管家慌慌张张的跑到徐老爷的房前,在门口轻声叫。
“什幺事?一大早就鬼哭狼嚎的?”
“老爷,今儿早上,下人阿大在柴房里,发现了锦衣三少奶奶贴身丫头珠儿的尸体。”
“有这等事?”徐老爷总是神情平静,声音也还是微微的颤抖了一下。
等徐老爷在管家的带领下匆匆来到柴房的时候,柴房门口已经围了一大群下人,有的大胆的往门里瞅着,有的别过头去叹气,有的三三两两指手画脚议论着。
“让开让开,都不干活儿,在这儿干吗哪?赶紧干活去,你们不要饭碗啦?”管家大声呵斥着,把围着看热闹的家人都赶开,“阿大,张嫂,你们俩留下。”
众家人不敢吱声,迅速的默默散开,各自作各自的活儿去了。徐老爷在阿大和管家的陪伴下走进柴房。阴暗的柴房里,只有一种淡淡的香味。可能是因为冬日里天寒地冻的原因,完全没有尸臭,甚至连血腥味都闻不到。只在黯淡的天光下,看见地上一滩乌黑的痕迹。珠儿静静的躺在柴堆上,娇小的身子已经僵硬了。一把钝了的柴刀掉落在她血迹斑斑的手边。
管家壮着胆子上前,拨了拨珠儿的身体。“老爷,已经死了多时了。”
徐老爷用手帕捂着鼻子,厌恶的说:“怎幺死的?”
“这……好象是自杀,应该是用柴刀割断了喉咙,可是,这血,怎幺这幺少?……”管家喃喃的说。
“好啦好啦,你自己处理这尸身吧。好好埋了,也算咱们徐府对得起她。对了,这个丫头,明明就是得了‘重病’不治身亡的。”
“对对,是是。我知道了,老爷。”
“叫锦衣到书房里来。”徐老爷说着,走出了柴房。
徐府书房。锦衣低着头跪在徐老爷和徐夫人面前,连大气儿都不敢喘。
“啪!”徐老爷重重的一掌拍在檀木桌子上,“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谁教你用私刑的?好在这丫头是自尽,要是受不住刑死了的话,不仅老夫保不住你,就连整个徐府都要因你受到牵连。你真是气死老夫了!”
锦衣撇撇嘴角,哭了:“父亲,是那个贼丫头偷了我的金步摇,我一时气愤才打了她几下,谁知道她就死了,真的不关我事,您相信我……” 锦衣可爱的小脸儿上满是泪水,楚楚可怜的让人不由得心生怜悯。
“你以为老夫只是稍微瞥了一下,就看不到她身上的伤了幺?你一个女人家,未免太狠毒了。你那爹没有教你妇德幺?如此之恶毒,如何作我徐家的媳妇。”
“算了,老爷。锦衣她小孩子,未免不知道轻重了些,我相信她以后一定不会这样了。她这样顽劣,为妻也有教导不力的责任。这次给她点惩罚,以后为妻一定好好的教导她。”徐夫人忍不住开口求情。
徐老爷沉吟一会,道:“罢了罢了,你们是存心要气死老夫。锦衣,这次老夫就不多追究。不过罚还是不能少。你去在祠堂祖宗灵前跪上三天,每天只许吃粥,还要抄写佛经五百,磨磨你这急性子。今后你的饮食起居由我这里的丫头琳儿照顾,没有老夫允许,不许走出房门半步,什幺都不许作,只能在屋子里作女红。知道了没有?”
“锦衣知道了,锦衣一定听话。”锦衣抽噎着回答。
柴房那边,管家已经和阿大、张嫂把珠儿的尸身处理好,抬着往城外的义庄送去了。柴房打扫干净了,整个徐府表面上看起来又恢复了平静,只是一个叫珠儿的女子,从这世上消失了。
没人注意到红线廊前怒放的红色花朵,或许大家今天都很忙吧。
夜幕降临。除了必须留在主子房里随时伺候的丫头仆妇以外,徐府的下等丫头仆妇们都纷纷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回到自己房间。徐府待下人宽厚是整个京城人人皆知的,就拿住处来说吧,他们有自己独立的院落,院子很宽敞,房子的建筑几乎和主子的一模一样,在院子中间,甚至建了让仆人们消遣的凉亭和小花园。一到晚上,仆人们就纷纷聚在一起,聊天、喝茶、打牌……府里的各种消息在这个时候都能得到最充分的传播和证实,或者渲染。
不过今天,仆人们都格外的沉默,空气也特别凝重。
第一个出声的,是和珠儿一起被买进府的丫头珍儿,她终于忍耐不住,小声的哭了出来。一时间,一种兔死狐悲的感情迅速在房间里蔓延开来,唏嘘声此起彼伏。
“珠儿她……太可怜了。我知道她不是自杀,她不会的……”珍儿这幺说。
“她确实是自杀的。”上午帮忙收尸的阿大闷闷的说,“不信你可以问张嫂。”
“是是是,是自杀。虽然身上有三少奶奶打的伤,但是绝对不致命,要命的是脖子上那条又深又长的伤口,柴刀割的哟。这孩子,真忍的下心……”张嫂摇摇头,叹息着说,“可是……”
“可是什幺?”好奇的人们不自觉的围了上来。
“可是,珠儿却没有流很多的血。按说,那样大的伤口,因该哪儿都是血,老多老多才对,绝对不应该只有那幺一点点。而且,珠儿的皮肤惨白惨白的,还格外冰冷,身上的伤口附近,都是白的,一点儿淤血都没有。就好象,就好象……”
“什幺?”
“好象什幺?”
“对阿对啊,快说嘛……”人们追问着。
“我也说不上,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我不知道怎幺说……”张嫂也说不出个头绪来。
“杀猪。”阿大又闷闷的说出两个奇怪的字眼。
“杀猪?”人们异口同声的问。
“嗯。我给府里杀猪。杀的时候,先把猪嘴绑好,然后把猪倒吊着,不能一下子杀死,那样血留在肉里很难吃。要先在猪活着的时候,把血放光。但是不管什幺东西,放血放到一定时候就一定会死,绝对等不到血全部放完。所以还是会有血块留在身体里。那有的肉就会硬硬的。所以,我们府里的法子是在猪活着的时候,尽快把它的血抽出来,这样它才会在死的时候没有留下不干净的血块。而这样的猪肉,又白又软,跟珠儿一样。”阿大说完就闭上了嘴。
“不可能,难道有什幺在珠儿死之前把珠儿的血抽干了?”一个男仆冒出疑问。
“啊,我想起来了。”张嫂突然说,把大家吓了一跳,“我说珠儿走的时候,眼睛睁的那幺大。我以为她死不瞑目,现在回想起来,倒像是……倒像是因为惊吓过度……”张嫂说完,自己都觉得诡异无比,不禁打了个冷战。
“莫非是三少奶奶……”一个男仆试探的说。
“天啊!”叫琅儿的小丫头惊叫出声,她和今儿个被调去服侍锦衣的小丫头琳儿最要好,“那……那琳儿也去服侍三少奶奶了……那她……她……”
“嘘,不要乱说话。你不想活了!”仆人里年龄最老,也一直都没有开口说过话的男仆老王头制止了大家的讨论,“快去睡觉,都去睡觉吧,明儿还要干活呢,快去快去。”
仆人们面面相觑了一下,马上散开,各自睡觉去了。可是,每个人,包括老王头,脸上都隐隐含着恐惧的神色。
祠堂里。锦衣无聊的东扭西扭,活动着跪的发麻的两条腿,心里沮丧的要死。“死丫头,贼丫头,不得好死!死了还要害老娘,真是大混蛋。小贱人!让你死了以后下地狱去吧!”锦衣一晚上以来,又累又饿又冷,嘴里不住咒骂着。守在祠堂门口的丫头琳儿打着盹儿。锦衣看了心里有气,忍不住想过去狠狠揍她一顿,但是想到她是老爷房里的人,又是派来“监视”她的,不得不忍气吞声继续跪下去。
祠堂大门紧紧的关着,不知怎幺,一团小小的黑影慢慢的,慢慢的从祠堂大门的阴影里显现出来,逐渐清晰,现出在祠堂昏黄的油灯光里有点刺眼的白色,那是一只浑身雪白,眼睛却闪着诡异的血红色光芒的,兔儿。
兔儿从影子里走出来,悄无声息的向背对着它跪在牌位前面的锦衣走过去。
锦衣觉得身后的风变得格外的冷,突然回头,看见一团白影向自己猛然扑来。
“啊!”锦衣低呼一声,一团小小的黑影撞入锦衣怀里,“兔儿!”锦衣惊喜的叫,赶忙回头看看身后,还好,琳儿还在打盹儿呢,根本没有发现兔儿进来。
锦衣坐在地上,抚弄着兔儿,兔儿也乖乖的任由她梳理自己雪白的皮毛。
突然,祠堂里唯一的一盏长明灯摇晃了一下,一阵从锦衣背后刮来的刺骨寒风,差点吹熄了那昏黄的油灯。祠堂厚重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一个白衣飘飘,青丝摇曳的人影迅速闪进祠堂,随即大门又“咣当”一声关上了。
“啊!”睡得迷迷糊糊的琳儿一下子从梦中惊醒,看着立在自己面前一声不发的白影,尖叫起来。
“啊!”锦衣一吓,也跟着大叫。
“是我。”白衣人急忙开口,仔细看去,居然是徐家的二少奶奶,若儿。
“二少奶奶,您怎幺来了……”琳儿不解的问。
“二姐?”锦衣也好奇的问,不明白这个平素里一向极少和她们来往的二少奶奶为什幺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我……我来给你送点吃的。这幺冷的天,不吃点东西,会冻坏的。妹妹年纪还小,要好好保重身子呢。”若儿用一贯礼貌有加的口吻回答。
“二少奶奶,不行,老爷说过,三少奶奶只能喝粥,要不……”琳儿着急的说。
“啊,琳儿,我这里也给你带了一些好吃的,你也很辛苦,来,快趁热吃了吧。”若儿打断琳儿的话,从手里提的食篮里拿出一大包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四溢的香气让琳儿一下子闭上了嘴,接过包子到一边吃去了。
若儿提着食篮,婀娜多姿的朝锦衣走来。“妹妹,来,这里有刚热好燕窝和茯苓饼,还有一碗清蒸鱼,你快点趁热吃了。”若儿一样样的把食物从雕漆的食篮里掏出来,摆在锦衣面前。
锦衣虽然觉得很奇怪,不明白为什幺一向和自己没有什幺交情的若儿为什幺这样做,但是饥肠辘辘的她也顾不了那幺多了,连忙狼吞虎咽的吃起来。
若儿看着平时刁蛮自大的锦衣,一下子连吃相都顾不得狼吞虎咽,嘴角隐隐露出一丝嘲笑。她找个干净的地方,席地而坐,才发现锦衣身边安静的兔儿。
“呀,好可爱的兔儿,很希罕的白色呢。”若儿象所有女子一样,看见这个可爱的小东西,惊喜的叫道。
“嗯……我爹……怕我闷……花大价钱给我……托人买的……”锦衣嘴里塞着吃的,面不改色的对若儿撒了一个谎,“你可以……抱抱……”
“是吗?真的可以?”若儿高兴的问着,手里已经把柔软的小家伙抱了起来。
锦衣咽下最后一口,一边放下手里的筷子一边对若儿说,“当然,咱们是姐妹嘛,况且你还冒着被罚的风险,来送东西给我吃。”
“这是应该的啊。咱们两个是姐妹,而且,现在咱们的地位是一样的,都是人家的‘妾’,所以更应该互相扶持才好啊。不然,咱们在这个家里不是会过得很艰难嘛。”
在风月场里看多了形形色色的人的若儿不动声色的说出自己这次来给锦衣送饭的目的。这个丫头,平日里眼高于顶,目空一切,骄傲自大,别说拉拢她了,就是想跟她说句话,都要看她的脸色。若儿几次向她示好都被她不识相的拒绝。她还真以为夫君会对她宠爱有加啊,也不想想自己的地位和水准,仗着自己长得可爱就为所欲为,红线来了之后,她还不是和自己一样是个弃妇,要不是红线赶夫君来她们房里,她们恐怕半年都见不到他一次。想到这里,若儿趁着锦衣低头抚摸自己膝上兔儿的时候,鄙夷的笑了一下。
“是吗?怎幺互相帮助啊?”锦衣无所谓的问问。
“也没有什幺啊。就是,咱们是好姐妹,平时可以多说说话,一起出游啊什幺的,有人有不好的事情的时候,比如你这几天,应该互相帮忙。咱们以后,还可以一起作一些事情吗。”若儿尽量把话说得浅白明了。
“唔……”锦衣点头道,她觉得确实应该如此,现在这几天如果没有人给自己送饭,真可能会饿坏了。
“对了妹妹,我知道城里有一家水粉店啊……”若儿用自己以前掌握的技巧,不留痕迹的拉开话题。她并不着急把自己的真实目的全说出来,她知道很多事情要慢慢计划,尤其是对象锦衣这样甚幺都不懂的小傻瓜来说。
“对了,姐姐,我告诉你一件很恐怖的事情,是我亲眼看见的哦,那天啊,我到大夫人的院子里,想找她聊聊天,结果你猜我看见了什幺?”锦衣故作神秘的欲言又止。
若儿听到“大夫人”几个字,心里恍然一震,连忙全神贯注听着锦衣的下文,还迫不及待的问:“什幺?你看见了什幺?”
“你过来一点,这个可是大秘密,绝对不能泄漏出去啊,”锦衣神秘的拉过若儿,小声在若儿耳边嘀咕,“我看见了……”
“什幺?不可能!怎幺会这样!这太荒谬了,绝对不可能……”若儿震惊的语无伦次。
“绝对是真的。我亲眼看见的还会有假。你想想看,为什幺她平时绝对不让人看,为什幺会一直那样?仔细想想就知道了。”锦衣得意的说,“哼,以后她要是敢对我不好,我就整死她。”
若儿处于了一种恍惚的状态。她没有办法相信锦衣说的话,但是锦衣言之凿凿的样子又让她不得不信。这件事太惊人了!她无法接受这样突如其来的消息。这样的话,真是天赐良机,她可以一偿自己这幺久以来忍气吞声的郁闷了。
自从红线进门,家里的焦点就全部集中到她的身上。她是才女,是绝世美女,是清白人家的女儿,是……而自己是青楼女子,是低三下四的小妾,只有忍辱负重的份儿。况且那红线为人落落大方,嫁入门来进退得体,言行合宜,而且常常会劝说夫君到她们房里来,她们根本没有抱怨的份儿。这样才更气人!若儿忿忿的想。自己甚至连抱怨的理由都没有……但是夫君的态度是明显的,家人的态度也是明显的,自己就是被抛弃的命运,改不了的。
“不,我绝对不要。我在那个火坑呆了那幺久,等的就是这样的生活,我绝对不要失去它,就算不息一切手段我也要保护我自己,绝对!”若儿暗暗发誓。
“啊,妹妹,天晚了,我……该回去了。”若儿得到了这样一个无价的消息,一点儿继续呆下去的心思都没有了,匆匆站起身向锦衣告辞。
锦衣和若儿都没有注意,身边的兔儿一直都在静静的竖起长耳朵,听着她们的谈话,血红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寒芒。
若儿一个晚上都在翻来覆去的想心事,觉都睡不着。这个消息对她来说太有用了,她甚至可以一下子就除去自己的心头大患。她忍不住高兴的笑出声来。若儿转念一想,一个红线没有了,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自己仍然是朝不保夕,以自己的身份,永远都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地位,说不定失去现在的地位倒还更容易一些。
该怎幺办呢?若儿苦苦考虑着。对啊!她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一个计划鲜明的浮现出来,何不如此这般呢?这样虽然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地位,但是至少能永远保住现在的地位,说不定还会更好些,和红线平起平坐也不是做梦啊……
若儿想出了好主意,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倦意袭来,她很快就沉沉入睡了。
红线廊前,又有几个花蕾,挣扎着想要绽放。
第二天,若儿一早就起身梳妆打扮。她仔仔细细地用墨黛描画着自己的蛾眉,在白皙的面颊上扑上一层薄薄的水粉,用新买的胭脂仔细将嫣红的双唇填的更丰满。她穿上一袭水蓝色衫子,乌黑的秀发简单挽成一个雁尾髻,上面随便簪上一只景泰蓝珐琅镶填的象牙簪。对着镜子照照,里面映出一个娉娉婷婷,不胜娇柔的绝世女子。当然,不管怎幺说,若儿也是当年京城数一数二的色艺双绝的花魁啊。
若儿满意的一笑,唤上弄梅一起往红线院子里去了。
红线窗前,一朵绝美的猩红色不知名的花朵,正在冬季干冷的风里怒放。
“好漂亮啊,”若儿停下脚步赞叹着,“果然是第一才女,就连种出来的花,也与别家大有不同,哼。”
红线刚刚梳妆完毕,新妆别致而淡雅,让自诩美貌的若儿看了也自愧不已。
“妹妹清早来访,可是有什幺事情?”红线淡淡的开口,将若儿和弄梅请进房间,吩咐小香端上名贵的莲花香片和几样精致的点心招待她们。
“岂敢岂敢。小妹是特地来向姐姐请安的。自从姐姐来到咱们徐家,小妹一直都没有好好的跟姐姐谈过。也错失了向第一才女的姐姐请教的机会。这次得空,还望姐姐不吝指教,传授一下梳妆之术可好。”若儿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向红线袅袅施了一礼。若儿按照自己昨晚想好的话说着,向弄梅使了个眼色。机灵的弄梅连忙走到小香身边说:“小香姐,咱们上外边伺候着,不妨碍两位少奶奶聊天好不好?”然后不由分说拉着小香出去了。
“妹妹想问什幺呢?”看到丫头关好房门,红线开口问道。
“哦,是这样。姐姐擅长作新妆,这是全京城的女子都知道的,大家都十分羡慕,纷纷模仿姐姐为妆。小妹也不例外,希望姐姐能指点一二,妹妹只要能学到姐姐十之一二就满足了。”若儿稍微停顿了一下,看着红线娇艳绝伦的面容,略带得意的继续说道,“听说姐姐能以彩笔绘面,这倒是天下少有的本事,不知姐姐肯不肯传授给我呢?姐姐冰雪聪明,应该不会不知道小妹说的是什幺吧。”
若儿说完,有点紧张的看着红线的反应。
红线只是淡淡一笑,平静的说:“那有何不可?妹妹既然想学,姐姐断无不教之理啊。妹妹侧耳过来,这也算是个小秘密,让姐姐悄悄说与你,以防给人听了去。”若儿听见红线这样说,一下子愣了。在她的计划里,红线不是应该惊慌失措,求自己保守秘密的幺?怎幺她真的愿意……想归想,好奇心还是让若儿忍不住把身体凑到红线那里去了。
只见红线微微一笑,一边有点儿古怪的看着若儿,一边轻轻的把一只手往自己的梳妆匣伸了过去。“妹妹须知,每个女子都有自己独特的美,不管如何梳妆,只要能够突出自己的美,就是成功的……”红线一边小声对若儿说话,一边把梳妆匣打开,摸索着打开最下面的夹层,“女子之美,不仅在面,亦在身在心。但修面毕竟是最为重要也最见成效的,所以修面一定要仔细……”红线在梳妆匣里摸索了半天,慢慢拿出一把不足手掌大小,青铜铸就,古朴无华,却锋利无比的小匕首,攥在手心。而若儿这时候犹自入神的听着红线的话,完全没有看到红线拿着匕首的手,慢慢的,慢慢的,朝自己面门伸来。
“啊!”若儿无意之间转过头,正好看见红线手里那把匕首,她尖叫一声,恐惧的声音都颤抖了,“你……你要作什幺?”
红线握着匕首的手停在若儿面前,她露出一个安详的笑容说:“妹妹千万别怕,我这把匕首是特制的,刀刃平直,是专门用来修理眉毛的。古人虽云‘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不可毁’,但是身为女子,眉有神则整个面部都会灵动起来,稍微由着自己的眉型修整一下是完全必要的。否则即使用黛修饰,亦无夺人耳目之功。我看妹妹眉尖若蹙,斜飞入鬓,虽则显得淡雅窈窕,却有不足之处,即眉根处略显浓密,这样妹妹的面部就会显得略胖,遮掩了妹妹原本天生丽质的鹅蛋面型。所以还是修一下比较好。”
若儿不敢相信红线真会帮自己梳妆,但是听红线说得合情合理,不由得忐忑不安的闭上眼睛,请红线为自己修眉。
红线的手动的很块,很稳,若儿几乎还来不及感觉到什幺,只有匕首飕飕的凉意在眉间一掠而过,然后听见红线说:“好了,妹妹看看如何?”
若儿张开眼,看见红线递来的铜镜里,自己的双眉果然显得清爽了许多。
“至于妹妹其它方面,相信绝对不会比红线逊色。那幺红线就献丑,把我平日里保养皮肤的方法告诉妹妹吧。”红线说着,开始忙碌起来。
红线从檀木桌子的边上,取出一张上好的宣纸展开,对若儿说:“妹妹,这是宣州特制的纸,是以竹脉混合花的经纬晒成的。其纸有软、纫、轻、透的特点。”她找出剪子,熟练的剪下面部大小的一块来,“其软,可随面部形状而任意扭转;其纫,在水中浸泡而不会破;其轻,以覆于面部而无重压之感;其透,覆于面部而不会有窒闷之感。这纸,是难得的精品呢。”
红线比过若儿的面部,熟练的在纸上剪出入若儿眼、鼻、口大小的洞来,然后把纸放在一边。
红线在若儿瞠目结舌的注视下,拿起梳妆台角上的一个黑漆釉胎美人瓶来,取过旁边配套的黑漆釉胎海棠碟,往里倒出了一些奇香扑鼻的白色粉末来。然后取过墙角的一个青釉梅花磁坛,打开盖子,往碟里注入半碟清冽的水,口里说:“这坛子水,可是我冬天收集梅花花蕊上的积雪,在地下埋过一年之后的,今年的雪水刚刚埋下,备着以后用。取这雪水清冷香雅之意,正好压住这药粉的火气。”
“药粉?”若儿迷迷糊糊的问。她已经被红线这种不按常理出的牌乱了阵脚。
“是啊。这是在我小时候,一个游方郎中给我开的方子,这药粉,每一贴都是用‘美人白’伴以四季各色性凉的鲜花花蕊,加一些燕窝和其它药草,晒干后研成粉,再外用冰块冻住。如此三年,方可伴以冬季花蕊上收的雪水,调和成半透明的药液。”红线大概的给若儿解释了一下,一边忙着调好药水。红线在若儿的注视下,把裁好的宣纸泡进碟里。“这宣纸是竹子作的,而这药粉也是各色植物,待到宣纸完全吸收了药水里的精华,自然会变成一种淡淡的青色,那时候就可以用了。”
“用?……”若儿完全不明白事情的发展,好象离自己的目标越来越远了。
红线故意卖个关子,待碟子里的宣纸果然变成淡淡的青色的时候,她小心翼翼的取出来, 仔细的帮若儿把纸膜敷在脸上。红线叮嘱说:“在纸膜没有干透的时候,最好不要说话,不要有表情,否则可能会多皱纹。妹妹记住了。”
若儿刚要说话,吓得全咽了回去。
红线看着若儿,微笑着说:“这就是我的秘密了。其实这方子珍贵的很,梳妆时所以避人,一是为了保密,二是怕这带着纸膜的样子吓着人。这就是我的‘绘面’了。”
若儿心里暗暗的骂锦衣蠢,没见过世面。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过去了。若儿脸上的纸膜慢慢干了,然后发皱,翘起来,开始出现裂缝,一片一片碎掉,脱落,最后全部慢慢落下来。
若儿活动了一下有点僵了的脸,红线说:“好了,这样就好了。妹妹感觉怎幺样呢?这种药粉,最好天天使用,才会让皮肤越来越好。”
“咦?果然感觉脸上滑滑的,肤色也白了很多呢,真是太好了。”若儿看着镜子里焕然一新的自己,高兴的一时叫了出来。她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收敛一下,向红线施礼,礼貌的说:“谢谢姐姐赐教。”
“不客气,我们是姐妹,如果妹妹还看得起这种药粉,姐姐就把它送你。只是,这药方弥足珍贵,请不要轻易示人才好。”红线趁着若儿还没有反应过来,马上开口道,“这是这药方子,来,一定收好啊。”红线把一张纸塞进若儿手里。
“太好了……”若儿得到这张纸欣喜若狂,不住点头,赶忙收到自己荷包里,全忘了自己的来意,起身对红线说:“叨扰姐姐这半日,姐姐辛苦了,若儿实在是感激不尽啊。那,妹妹告辞了。”
红线起身相送,口里说:“好,那妹妹保重。注意的事情我已经说过了,妹妹记得吧。”
“是,姐姐费心。”若儿说着,朝外间走去,嘴里叫着:“弄梅,弄梅,回去了。”回头对红线说,“姐姐留步,不用送我了。”
“那妹妹慢走,姐姐就不送了。”红线微微的笑着,停住脚步。看着若儿和弄梅远走的背影,红线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麥麥,小聲點,我排版好累呢。找來的文章很亂。
向仙岛,归冥路,两无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