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數字8、7、2、1
八十九年七月三日 AM 10:18 萬芳醫院病房
昨夜,李成景試著上網搜尋關於『孫伏道』的資料,希望能夠找到一些受訪者的背景線索。他原先以為可以在什麼驚人的社會事件中,看到這位老警探的名字,不料卻都一無所獲。
『他究竟是為了什麼,想幫自己立傳呢?』李成景納悶地想著。不過,他當然不會傻呼呼地就這麼問出口,相信以後一定可以慢慢探究出來的。
因此,直到在今天約定的時間踏入六樓病房時,他對整個採訪形式還是一點主意、一絲想法也沒有。
孫先生已經在等著了。他坐在床上,帶著老花眼鏡仔細翻看聯合報。一聽到有開門的聲音,他馬上略低著頭挑高眉毛,從眼鏡上方的縫隙注視來客,隨後親切地朝他微笑示意。
孫先生的老婆、女兒都不在病房內,大概是孫先生請他們迴避吧?或許有些話得單獨面對著陌生人,才能暢所欲言。
孫先生請他坐在先前淑華坐的那張窗邊椅上,隨意地問候幾句,並喃喃地叨絮著老伴正值更年期,火氣可能大了些,希望他別太放在心上。
『小李……叫你小李行吧?我不習慣將夥伴連名帶姓地一起叫。小李,我希望從今天開始,你能夠盡量每個禮拜來個三四次,因為我的時日無多了,有時可能會出現什麼緊急狀況,把進度耽擱下來……錢不是問題,鄭先生會負責打點的。』
『孫老,您不必太擔心這個,我了解的。』和這位風中殘燭的老人對話,李成景心裡驀地難過起來。超乎經驗法則的工作內容,也讓人感到幾分不真實。
『那我們就開始吧!』老警探大聲宣布道。『怎麼談會比較方便呢?就當一般說故事這樣可以嗎?如果把它寫成小說的樣子也是很不錯的。』
成景忙不迭地點著頭。說故事的形式是最好了,否則他根本不知道該怎麼一問一答地來採訪對方。
『就當是聽孫老說故事吧,一切都放輕鬆,』他取出錄音機放在病床旁,攤開記事本擺在膝上。『而且內容一定很精彩罷,所以您才想把它永遠寫下來,留作紀念?』
老孫淺淺一笑,沒有回答。
『嗯……民國六十九年間,我從澎湖轉調到台北縣淡水,在鎮裡的派出所服勤。那個時節,沒有背景、沒有學歷的人,想掙個位子都很難的。唯一可以憑藉的也只有工作年資罷了,之前我已經在離島幹了六年的警察。
『當時的淡水還沒像這時那麼開發,居民主要的收入大都以捕魚為主,觀光收入只佔極小的一部分。警察的勤務相當單純,頂多是人口普查、交通管制、巡邏值勤等……』
說著,老警探的眼中流露出了不勝懷念的眼光。
『我在那裡當差半年後,我們所屬的轄區發生了一件兇案。這在當地可真算是一件大事。即使是我們在那裡當了四年的主管,也從來沒有在轄區內發生過重大命案……打個岔,當時那個主管姓嚴,聽說最近在警大那裡擔任教職,這跟後來的情節有些牽連……我說得語無倫次地,不會麻煩吧,我剛剛應該先說的。』孫老帶著歉意微笑說。
『沒關係,您想到哪兒就說到哪兒,我會再重新整理過的。』李成景道。
『好,』孫老清清喉嚨,繼續說道:『我對那件命案記憶相當深刻。十月十一日,恰好是國慶日隔天,淡水也剛步入深秋時節。我是第一個接到命令、趕赴現場的員警之一。那是一個路過民眾發現屍體報的案,對方可能怕受牽連,所以不願留下姓名。現場是在產業道路旁的草堆裡,當時還是天剛破曉的時候,路上還瀰漫著一股薄霧。因為報案者已經離去了,所以我和另一位夥伴分頭在現場搜索著。
『照理說,如果會讓路過的行人不經意地看到,那麼屍體應該就在路旁顯眼處。不過我們來回一陣,卻沒有絲毫發現。接著我們決定,再往草叢深處進去查探一番,確認是不是有人惡作劇亂報案。那裡正是一片芒草堆,幾乎有半個人這麼高,一般人沒事兒是不太可能走進去的。我們劃定搜索圈,便分頭去找。』
說到這兒,孫老停頓一下,喘口氣後繼續說道:
『我用警棍一邊撥開芒草叢,一邊仔細搜索。花費了好半天工夫,制服也被露水溼透了大半。正打算走回頭時,腳下突然被什麼東西絆倒。我踉踉蹌蹌站穩腳步,回頭一看……』
他轉過頭來凝視著李成景,眼中透出一絲奇異的光芒,後者覺得全身突然寒冷起來。『那是我近七年的警察生涯頭一遭看到兇殺案的屍體,當然,交通事故那就不算了。首度發現那具屍首的震撼,至今還是深刻地留在我的心中。
『那個人呈大字形,仰躺在草堆上。他的上衣被人掀起,在肚皮上被人用利器刻出一道斗大的阿拉伯數字,一道「2」的血痕。他的左手腕被齊掌切掉,鮮血還在汩汩流淌著。那雙怨氣沖天、不肯瞑目的眼睛,始終直勾勾地瞪著我……一直到我的同僚找過來,我才驀地回過神。我不知道被這樣恐怖的景況震懾多久了。』
『後來呢?』
『當然是聯絡相關人員來進行勘驗、辨識等工作了。』孫老昂起頭,長吁一口氣,彷彿從那緊繃的情緒略略回復過來。『死者的身上找不到任何證明文件,不過從他的穿著上看來,我們判斷應該是淡水本地人。
『我和我的夥伴在那時候立刻發現關鍵所在:那個案發地離產業道路至少有十五公尺以上,而且是埋沒在茂密的芒草堆裡,還有,死者身上的血跡未乾!』
『那……』
『是的,報案者很有可能就是兇手!』孫老點頭肯定他的想法。
『可是沒道理呀?』李成景說。『一般的兇手不都應該盡量把屍體隱匿起來麼?為什麼又要主動去報案呢?』
孫老輕輕搖搖頭。
『還有更詭異的哩!那個用鮮血寫就的「2」的字樣,並不是致命傷!當時我的直覺告訴我,這應該是兇手故意留下的暗示。』
『什麼暗示?』
『我想,應該在暗示著,某處還有編號「1」的被害者……』
不知什麼時候,淑華走了進來。正聽得入神的李成景驀地嚇了一大跳。
她把桌上水瓶拿過來,倒杯白開水給父親,沈浸在回憶中的老警探,似乎也被當時的情緒所感染,兀自喘息不已。李成景知道該是離開的時候了。
他草草收拾一下東西。淑華一直送他到電梯口,走廊上她似乎開口想跟他聊幾句,不過直到成景離開六樓時,他們什麼也沒說。
八十九年七月七日 AM 2:23 台北市刑警大隊
『阿浪,我可能猜出兇手在現場那樣佈置的用意了。』
在出人意料的當口,裘老突然開口這麼說道。
他們正在警局內沏壺老人茶,希望喝口濃茶能提提神,只不過疲憊卻還是漫天席地侵襲上身。阿浪停下斟茶的手,望向他:
『您是指兇手為何選在廢車場棄屍、現場的數字、還有陳老師的慘死……』
裘老點點頭,接著從公事夾裡取出一份牛皮紙袋。
『還記得我先前跟你說過,那輛車曾有被燒灼過的痕跡?』他從紙袋裡取出了幾張傳真照片,全是那部遊覽車自各方位拍攝的影像。『我心底覺得十分納悶,不過沒有車牌號碼,查起來很費事。於是我試著從車身上註記的旅行社打探,果真查清它的底了。』
阿浪默默翻看著桌上那堆照片,等著對方繼續說下去。
『還記得發生在八十一年的那樁慘案嗎?』
遊覽車、老師、大火……阿浪腦中霍地靈光一閃。『難不成是那件健康幼稚園火燒車意外?』
『完全正確!』裘老一拍大腿,說:『這起命案的現場,正是那部發生過二十三人火燒車意外的遊覽車!』
阿浪聞言不禁咋舌,那部車竟然正是八年前那樁慘案的主角!他把檔案資料順手拿起來翻看。
八十一年五月十五日,健康幼稚園師生向泰北遊覽租了車號AA-581遊覽車,前往桃園縣進行戶外教學,不料車行平鎮時,疑因錄影機的變壓器故障走火,導致整部車陷入火海,造成師生共二十三人罹難的慘劇。
裘老把從該轄區分局傳真過來的存檔照片拿給他看。果然,外觀和案發現場的那部車正如出一轍。
『我原先也想不透兇手為何要安排這些,難不成是巧合麼?不過當我想起了那個編號,卻有了新的想法。「81」,和火燒車發生的年代不謀而合。死者被活活燒死,也正和當年林靖娟老師是一樣的。』
『……他這樣做,目的是什麼?想向因公殉職的老師致意?』阿浪滿臉迷惑地說。
『如果只是那樣,還比較令人放心哩!』裘老咕噥著。『雖然因為地緣關係,沒辦法完全照那意外來模仿,但兇手還是盡其所能地,照案發時的樣子來加工佈置。你不覺得奇怪嗎?陳老師是在下午四、五點左右,於文山地區一帶被綁架,但兇手還是不辭辛勞地要把她帶到南港地區下手,這十分不合常情吧?』
『對方肯定是個瘋子…還是個相當敬業的瘋子……』阿浪站起身,戴上警帽。『我們再出門去查查吧,今天從她身邊的人著手麼?還是清查那些有借貸關係的人?』
裘老慢條斯理地把手中餘茶一飲而盡。『你還是沒聽懂?我有預感,如果光在她身邊的人際關係打轉,是不會有結果的。』
『那……您老的意思是,咱們就坐在這兒,等著兇手上門前來自首是吧?』
『你這小子根本冥頑不靈嘛!還是沒睡飽腦袋糊塗了?』裘老齜笑道。『我說,說不定我們該從八十一年的火燒車案件來清查,看看陳老師在其中究竟扮演什麼樣的角色……更糟糕的是,我覺得這不會是最後一起,而且以後會愈來愈棘手!』
裘老帶點輕視神色,看著年輕氣盛的夥伴,同時信誓旦旦地說著。
早上,O六二六專案小組召集所有的偵查員,彙集所有的線索,並就當前的調查進度開了個會議。不過,案情仍是沒有多大進展。會中重新分配了幾條路線,要求限期調查完畢。
『每個人要多花點心思在上頭!這件案子相當受到高層重視,我要你們每個人卯起勁來用力查!』組長一拍桌子,大聲說道。
八十九年七月十二日 AM 10:08 萬芳醫院病房
『孫老,我原先以為你打算寫自傳的。』李成景說。『或許你該在這段故事前,先交代一些自己的生平、簡歷之類的資料才對。』
『那只是我跟鄭編輯的說法,方便他幫我找個合適的人罷了。我老孫算哪根蔥啊,要立傳也還輪不到這邊哩!』孫老擺擺手,吃吃笑了起來。『那些枝微末節都不重要。我要的是,你只消把這樁案件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完完整整記錄下來就成啦!至於老孫姓啥名啥,都不重要。』
李成景也跟著輕聲笑了起來,為了怕打擾到鄰床仍熟睡的病友,他今天得特別放輕交談的音量。那對母女不在房內,孫老的狀況看起來也很不錯。
『孫老,你想說的應該是一樁重大的社會事件,可是為什麼報紙上都沒有記載呢?當時也沒有被公開?』李成景追問道。
孫老靜默了半晌。
『因為沒有人相信真相,它被掩蓋了。』
『被掩蓋?為什麼?』
『因為,真相很可怕。』他幽幽嘆口長氣,有些無力地說。『也不知道留下這個紀錄是好是壞、是福是禍……別想那麼多了,我們趕快開始吧!』
李成景聽得是一頭霧水,不過想想現在還是別問太多的好。他伸手壓下『錄音』鍵。
『和我們所料想的一樣,死者是當地人士,身分很快就查明了。他叫郭泉,六十二歲,是個獨居的老兵,他住的地方離案發現場不過一公里。鄰居說,郭泉在八里城隍廟打雜,每天約莫五、六點就搭渡輪過去,看來應該是在途中遇害的。
『我和同僚跟主管報告,希望把勤務中心的報案電話錄音留存。而且我把關於「2」的推測說出來,只不過大夥兒卻都嗤之以鼻。』
『為什麼?』
『因為大家覺得太匪夷所思啦!當時的光景可不比現在的社會,什麼都可能發生……偏偏我當時不知哪兒生來一股蠻勁兒,篤定這是一件仇殺事件,也就是兇手把有牽連的人逐一殺害,並留下編號順序來出氣,好讓接下來的人心生恐懼。』
『接下來的人?』
『當時專案小組清查郭泉的人際關係,分別從財殺、仇殺的兩方向著手,可是卻都毫無頭緒,從他周邊看不出有這樣的可能性。連環的復仇案,或許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罷了,不過我卻一直朝這個方向搜索。
『當時我也研判和郭泉出自軍中的背景有關,想從他舊日同袍中尋找線索,不過卻一直找不到那個可能是編號「1」的犧牲者。』
『是了,孫老,你還沒有說明,郭泉是怎麼死的?』李成景翻看了一下筆記本。
孫老猛地一拍大腿。『你看看,我這個老糊塗,這麼關鍵的東西竟然給忘了……法醫解剖的結果,發現致命傷是在後腦,應是某種棍棒之類的鈍器敲擊所造成。手掌被鋒利的寬刃刀切下,像是菜刀、開山刀一類的。
『我們在現場沒有找到兇手遺留下的痕跡,只能判斷出,對方是在產業道路上伏擊郭泉,然後將屍體拖到草叢中,將手掌切下來。斷掌一直沒有找到,動機也不明白。但我還是很篤定應該跟「復仇」一類的事相去不遠。
『是了,法醫還說了一件相當值得參考的線索。屍體的身上留有多處刀傷,但手臂上倒是相當乾淨,可見是生手所幹的案子了。』
『為什麼?』
『道理很簡單哪!』孫老望著他,說:『當時郭泉後腦被毆擊的時候,已經是意識不清的狀態了,而兇手再用刀刺殺時,卻因為經驗不足,下刀時害怕不能命中要害,所以出手才會太過哩!』
聽著對方這樣鉅細靡遺地講述案情細節,李成景感到有些噁心。他連忙轉移話題,問道:『那……當時報案電話的錄音呢?』
『我們去勤務中心把報案電話轉錄了一份出來。整個過程大概不到半分鐘,而且對方可能故意矇住電話筒,聲音非常模糊,聽起來相當吃力。
『我們當時把那捲錄音帶複製了好幾份,希望拿來供作辨識用。我後來也託人把它製作成CD唱片來保存,聽說這樣可以存放比較久……想聽嗎?我叫老婆從家裡帶來了。或許可以給你什麼樣的靈感也說不定哩!』孫老半瞇著眼睛,促狹地笑著,伸手從床邊的櫃子取出一捲錄音帶。
李成景按停錄音機,把帶子換過來,然後戴上耳機仔細聆聽。
前頭是一段『茲…茲…』的交換機雜音,接著是勤務中心小姐的詢問,然後就是對方低啞的嗓音:
『在往河邊的二號產業道路……有人倒在那裡……』
那裡頭的聲音很微弱,同時不斷有雜音在干擾著。好像對方在很遠的地方輕聲說話,而且很快就被風給吹散了。
聆聽著二十年前一樁兇案的關鍵對話,一種奇異的感覺瞬間湧上心頭。他彷彿穿越了時光隧道,更貼近了那個年代。
三十秒不到的對話,在勤務中心不斷追問對方姓名、聯絡方式的僵持下,緊接著一聲『喀嚓』而突兀地結束,錄音機瞬時便杳無聲息了。李成景換過錄音帶,把它還給孫老。
『你們沒有做聲波辨識之類的檢測麼?』
『那個年頭哪有這種勞什子東西……』孫老搖頭苦笑著,『還是先聽我講完吧。』
『不像現在每個人身上都有支大哥大,那時候的通訊並不發達,鎮上有電話機的人寥寥可數。一經確認報案電話是從公共電話打出來之後,嚴主管立刻找人去查扣鎮上所有的公用電話,包括旅社、學校等。其實鎮上開放使用的,也只有國民黨黨部辦公室前面那一支罷了。』
說到這裡,孫老喘著氣停了會。接著又眨巴眼睛,故作神祕地說:
『我們會同鑑識人員,一道去檢查了那鎮上唯一一支的公用電話,不過沒費什麼工夫,馬上便發現了下一個線索。』
『是什麼?』李成景屏息靜氣地聽著。
『你們在話筒上、還是那些硬幣上找到兇手指紋了?』
『不是,不是,是更「直接」的物證哩!』孫老說。『在公用電話的退幣孔裡頭,我們找到了一截右手食指。』
李成景突地打了一陣寒顫。『郭泉的?』
孫老搖搖頭。『看那狀況,已被截下來好一段時間了。我想應該就是編號「1」的受害者的吧。』
八十九年七月十四日 AM 9:48
南港研究院路四段
『自動一點嘛……不要每次都要前輩提醒你!』裘老催促著。
阿浪搖頭苦笑,沒奈何地,伸手把車上的CD唱盤換成『鄧麗君』紀念合輯。兩人在音樂這方面品味始終天差地遠,阿浪喜歡聽熱鬧的流行歌,裘老則偏愛溫柔老歌。雖然一開始會有些衝突,但他們已經取得妥協了。只要誰掌控方向盤,誰就有權利放自己愛聽的歌。
他們在半路上靠邊停了一下。因為裘老看見有阿婆在賣彩券,刻意停下車來光顧她的生意。不知出於什麼心態,每次看見有老阿婆在街上兜售公益彩券時,裘老就一定要下車買一張,晴雨皆然。
『不會中獎的……老天爺不會因為你的好習慣,就給你中個一百萬的。』阿浪挖苦道。
『好歹可以積積陰德呀!』裘老反唇相譏道。『說到習慣嘛,如果常亂罵髒話,可是會下拔舌地獄哦!』
阿浪嗤笑一下。雖然裘老有他的怪癖,但自己也有眾人皆知的怪習性。每當心中緊張的時候,兩邊的眼皮就會不聽話地亂跳著,非得要狠狠地大聲罵幾句髒話,待膽氣壯些後,才能把它給止下來。雖然是從小而來就有的特性,不過初次出任務時,還差點得罪同袍呢!
先前在死者辦公室裡所找到的疑似借貸帳本(實際上不過是隨手寫下的潦草筆記),專案小組依照上頭列出的人名一一去打聽過濾,但到現在還是沒有消息。裘老打算今天去陳老師住處與廢車場附近,詢問是否有人看到異狀。
他們在廢車場前半公里處停了下來。這裡有數十戶商家,其中還有一家附有提款機的郵局。他們向幾位民眾打探消息,並試圖去調閱當天郵局攝錄機的帶子。幸運的話,說不定可以在裡頭發現到一些蛛絲馬跡。
一個小時後,兩人垂頭喪氣地回到車內。徒勞無功的出擊,總會讓人士氣低迷、疲倦得特別快。裘老點起一支煙,抽了起來。
『啊,或許真的像你所說的,是個路過的變態殺手幹的。所以一點頭緒也沒有。你上回說要清查八十一年的案件,然後呢?』
裘老緩緩吐出煙圈。『有啥辦法?上頭的人不支持呀!我自己透過管道去打聽,結果一點消息也沒有。陳老師既不是受害家屬,也跟肇事司機毫無瓜葛,鬼才知道那個傢伙幹嘛要來這一手呢……』
『偵三、偵三回報。』驀地傳來的無線電通報,打斷了他的話頭。裘老彎身到窗內,從儀表板上取下通話器。
『偵三收到,請說。』
『1330前回巢,找頭頭報到。Over!』
『收到,Over!』
掛上通話器後,阿浪看看錶,十二點三十五分了,吃個飯後從這裡回去恰趕得及。
『哎,不知發生什麼事啦,希望是好消息!』裘老坐上駕駛座,說。
回到局裡,他們逕自前往大隊長辦公室報到。
大隊長姓柯,年齡大概五十開外,行事一絲不苟、嫉惡如仇。不常與下屬談及公事以外的事。他的兇惡長相,讓阿浪打從報到起便盤算對他敬而遠之,彼此的接觸僅止於交辦公務罷了。直到在上月的『正風專案』中,大隊長對待雛妓的溫柔看顧、嚴拒民意代表的人情關說,頓時改變了他對這位面惡心善的長官的刻板觀感。此外,富於果決、魄力的領導風格,讓人相信追隨這位大隊長會有前途的。
看到兩人走進來,柯大隊長從椅上站起身,朝角落的電視機按了下遙控器,指著螢光幕說:『這是先前錄下來的即時新聞畫面。我在裡頭看到一個很有意思的東西。』
新聞主播正播報今天上午九點二十分左右,在三重附近的一所養蜂場裡發現了一具死屍,死者是年近五十的女性,至於身分、死因還正在調查中。緊接著鏡頭切換給SNG畫面,未經過整理的拍攝顯得有些紊亂。顧及播出尺度,攝影師小心地避開屍體,鏡頭盡在四周打轉兒。
『哼,這些記者真是越來越有效率了,不是嗎……注意看,在右邊那裡!』大隊長指著螢幕角落,不過鏡頭卻一閃而過。他重新倒帶到那個地方,把畫面停格。
『看起來好像是粉筆寫的,是不是74?』
阿浪和裘老貼近電視,雖然那黃色字跡的數字寫得並不小,但因為取景角度的關係,他們還是看不真切。
接下來大隊長切換到第四台的新聞頻道,正好趕上了整點新聞。除了有一旁的走馬燈說明外,主播也以兩分鐘的長度報導這件命案。『今天早上在「清境蜂園」發現了一具女屍,死亡時間約有一天,目前查清死者的身分是同德國中老師蔡麗美,至於是自殺還是他殺,檢警雙方還在做進一步的確認。』
(又是教師!)他們兩人面面相覷著。倘若這個疑慮成真,那麼離上一樁案子也才經過短短十八天而已呀!
接下來的鏡頭精簡了許多,僅在現場匆匆帶過一遍,他們沒有再看到寫有數字的那面牆。
『我跟他們轄區通過電話了,因為死者也是教師身分……加上現場留有可疑的記號,就算那是轄區外的案件,我想我們還是應該去那裡實地了解一下。你們兩個人換上便服,立刻出發。不要干涉他們辦事,查清是否有關聯後,就盡快回來找我報到。』
兩人大聲答應,領命出門去了。
民國七十四年間,究竟發生過什麼事了?
八十九年七月十四日 AM 10:03 萬芳醫院病房
『真不好意思,昨天讓你白跑了一趟。』孫老側躺在病床上,帶著歉意的神情說。『這是每個禮拜例行的放射治療,只不過沒想到會剛好排在這段時間哩!』
昨天李成景照著約定的時間過來,但卻撲空一場。原來孫老的鈷六十放射治療恰好排在這段時間,他只好打道回府了。只是今天他的臉色還不是很好,淑華坐在旁邊照看著。
『不會的,』李成景說。『這得順著孫老的身體情況,強求不來的。不過這幾天來倒有點像聽一千零一夜的故事一樣,哪一天沒聽到會覺得少了什麼似地!』
『一千零一夜是吧,呵呵。』看著自己手肘上數不清的針孔瘀青,孫老嘴角微微一揚。『幹啥做這該死的放射治療,有什麼用呢?我也很清楚自己的情況,來日不久囉,實在沒啥道理多拖磨下去,多拖累他們……』
淑華默不作聲,別過了頭去,自顧抖弄著手邊一個花花綠綠的玻璃瓶。好像是不耐煩,又想迴避這個問題似地。
沈默半晌,李成景鼓起勇氣,誠懇地說:『不要這樣想,孫老。您要堅強一點,為他們勇敢地活下去,一直活下去……不管治療有沒有用,至少……至少讓他們多一點時間來陪陪您……』
孫老饒富興味地看著他,接下來壓著胸膛、吃吃笑了起來。『就像是心戰喊話?你是第一次對快蒙上帝寵召的人說這種話的吧?』
『我……』
孫老又是一陣大笑。『好諷刺、好諷刺。你知道嗎?有好幾次,我們得對那些想輕生的人喊話,希望他們不要做傻事,管他們是想要往樓下跳、抱瓦斯筒的、還是拿著刀威脅警察……我們喊著自己也不相信的場面話,喊些什麼現在也想不起來了,不外乎就是希望他們看開點、相信將來情況會改善之類的……只是沒想到,到頭來竟然是個小夥子這樣對我喊話,哈哈!』
李成景臉紅了起來,不自在地笑了一下。接著他想起什麼似地,打開了筆記本,把夾在其中的幾頁紙拿給他。
『孫老,這是前幾天你的敘述,我做了整理。我想或許先拿給你看看,是不是你想要的那種樣子。』
孫老要女兒拿過來他的老花眼鏡,伸手接過那份電腦繕打的文稿,細細看了起來。一旁的李成景侷促不安地等待對方的反應。畢竟這是他第一次寫作這類的東西,耗費他整個下午的時間,好不容易才寫出個樣子。
『整體而言是很貼切了,』數分鐘後,孫老摘下眼鏡,把原稿還給他。『不過,或許還不急著寫,等整個事件有個更完整的輪廓了,你的觀感應該會跟現在不同,屆時你再動筆也不遲。』
李成景點點頭,取回稿件,重新夾回筆記本中。雖然不太清楚孫老話中的意思,不過他心裡有點失望,原先期盼著對方會有幾句讚美的話語。
『那我們今天繼續……』他看了一下手錶,已經十點五十二分了。
孫老擺擺手,長呼一口氣。『不啦,我躺成這樣,想要長篇大論說故事的會很辛苦……陪我隨便聊聊吧,小李。聽你說,你的父親也是警察嗎?』
李成景點點頭。『他是高雄仁武分局的副局長。』
『那……家人的感情怎麼樣?他常不常回家吃飯?』
『還好啦,還好。』李成景別過頭去,說。
『怎地?』孫老詫異地問道。『你不願意談麼?』
『孫老,這不在咱們的合作範圍內呀。』李成景說。『沒必要談太多我家的事罷。』
『別誤會呀,小夥子,』孫老笑道:『我不是要輔導你,我只是想要知道他們的感受罷了。』
說著,他同時望向身旁坐著的淑華。
『我的感受……我的感受嗎……』李成景用很微弱的聲音,低低說著。『很差,很差。』
從小對父親的記憶就很模糊。他想起了無數個夜晚,在客廳中安慰著因為提心吊膽而掉淚的母親;就讀的學校也常隨著父親職務調動而更換,能夠深交的朋友沒幾個;全家人一同出門旅遊的機會屈指可數……家的感覺,好像因為父親的職業而變得淡薄無味。
『孫老,你知道嗎?』成景低聲說道。『當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有個警察父親真的很威風,在學校走路都可以抬頭挺胸的,不怕有人欺負我。不過到了國中、高中,那種幼稚的優越感就消失了。不管他有多麼犧牲、多麼為社會奉獻,我還是寧願我的爸爸像是鄰居的水電工、麵包師傅一樣,雖然不那麼受人注目,但是至少可以常和我們一起看看電視,聯考的時候可以去陪考……』
『我知道,我知道。』孫老喃喃地說,聲音聽來那樣軟弱無力。『以前雖然想多親近她們,但是職務在身,不得已呀!可是,到了這個時候,卻又很希望她們能夠一直陪在身旁,真是兩難哩……』
『我的手機號碼,你記一下吧。』如同之前一樣,淑華送他下樓。『以後每次要過來前你先打個電話,因為醫院的時間總是不確定,省得你又白跑一趟了。』
步出醫院去搭捷運的時候,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觸突地湧上心頭。他想起現在可能仍在外頭奔波的父親,拿起手機想撥通電話給他,不過遲疑了好一會兒,卻又硬生生地壓抑下這股衝動。
八十九年七月十四日 PM 4:40 三重市
往三重的路上,改由阿浪開車,車上正播放著張學友的『情書』。雖然裘老也不忘批評幾句『靡靡之音』之類的,但阿浪發現,他偶爾竟也會忘情地隨拍哼上幾句哩!
『裘老,您上次說的那個觀點很有意思,不過我還是覺得兇手這麼安排,只是洩憤罷了……你曾經辦過連續殺人的案件麼?』
阿浪像是想到什麼似地,開口問道。
『沒有。如果台灣真發生這種案子,不鬧翻天才怪哩!以前聽人講習的時候,倒是聽說美國有不少連續殺人狂,前前後後殺了數十人才停手。後期更有「模仿貓」之類的殺手,模仿前輩的犯案手法,以向仰慕的殺手致意哩!當真是無奇不有!』
阿浪鼻孔哼了聲。『我以為這類變態的傢伙,只在電影裡頭才會有呢!』
『連續殺人案嘛……其實也有可能悄悄地發生呢,』裘老看著前方,兀自思索道。『我曾經這樣想過喔,每年懸而未破的命案那麼多,會不會哪幾樁其實暗中有牽連,只是因為沒有像這個兇手一般,狂妄到現場留下記號,所以警方才沒有看出其中的關聯呢?』
阿浪聳聳肩,沒答腔。
當他們抵達三重分局時,已經是傍晚時分了。
因為柯大隊長事先打過招呼,所以省下許多客套,負責此案的刑事組組長親自出面接待兩人。對方蓄著性格的八字鬍、兩邊手肘下各打一塊大補釘,雖然年紀輕,但看起來相當練達的模樣。
『死者叫作蔡麗美,四十八歲,在同德國中擔任老師。今天上午九點左右,勤務中心接獲「清境蜂園」負責人報案,說在他的園子附近發現有個女人倒臥在那,他上前察看時已經沒有氣息了。我們聞訊後,就立刻派線上警網過去處理。』
『死因是……』
組長雙手一攤,說:『還得等驗屍報告出來了。』
裘老有些好奇地看著對方。『怎麼?是因為沒有明顯的外傷,所以沒辦法馬上確定麼?』
組長苦笑著。『不,應該算是……怎麼說?當我們趕到那裡,死者身上圍繞一堆蜜蜂,我們先拍照存證後,再請來蜂園主人薰煙驅散蜂群,然後盡快把屍體裝袋運回來。因為死者身上有不少擦傷、螫傷、割裂傷等,所以死因究竟是不是出自蜂螫,還是得等法醫進一步確認。』
對方把現場照片一一攤在桌上給他們看。死者全身赤裸,仰臥在草叢邊,身上爬滿了黑壓壓的蜂群,四周還有不少飛舞的蜂隻,阿浪耳邊好像也可以聽到那陣懾人的嗡嗡聲似地。
『恐怕也只有等驗屍報告出爐,我們才可以進一步確定這是意外或是他殺案件。』組長說。
裘老仔細翻看那些照片好一會兒。『跟死者的服務單位聯絡上了嗎?』
『是啊,蔡老師自昨天下午返家後就沒有再聯絡了,也沒有去接就讀同一所國小的兒子回家。她的同事送小孩回去時,屋內已不見她的蹤影了。推測她應該就是三點半到六點這段時間失蹤的。』
『她和先生住在一起嗎?住處離蜂園多遠?』
『不,她離婚了,跟獨子住在學校配發的宿舍裡。』看到裘老的目光,組長猜中對方想些什麼。他搖搖手說道:『不管是學校還是住處,完全沒有地緣上的關係,兩地相隔至少十幾公里以上。我想不出有什麼必要性,得讓一個婦女半夜三更跑到偏僻陌生的郊外。依我看,他殺的成分畢竟是居多的。』
『您在現場附近有發現什麼奇怪的符號嗎?』阿浪小心翼翼地問道。
『符號?』組長一頭霧水地看著他,接著他重新在照片上梭巡一陣。『應該沒有吧……』
『現在方便去現場看看嗎?』
『沒問題。不過小弟恐怕不能奉陪了,等一下檢察官會過來一趟。我找我們另一個偵查員跟兩位走一遭吧!』
一位身材高大的制服警員走過來敬個禮,領頭帶他們上偵防車,駛往蜂園。
『你知道,為什麼蜜蜂會聚集在屍身上面?是被塗了蜂蜜嗎?』阿浪問道。他想起『天龍八部』裡好像也有類似的橋段。『就算是蜜蜂主動攻擊人類,應該也不會一直停留在屍體上頭吧?』
『是啊,那時我們把遺體送上車,還有幾隻蜜蜂跟著追到法醫的辦公室來哩!』偵查員回道。『我們問過蜂園主人了,他說可能是「誘引劑」的關係,所以才惹來蜜蜂的。』
『誘引劑?』裘老一臉狐疑地問道。
『是啊,詳情您可以問問蜂場主人,他會跟你解釋的。長官,恕我直言,您們是不是懷疑這起案件,跟日前那位老師命案有關聯?這事兒最近鬧得挺大的!』
裘老不置可否地聳聳肩。『目前還看不出來有那種可能性罷!』
來到了市郊,車程大約花去二十多分鐘,轉入了一條僻靜的產業道路後,醒目的『清境蜜蜂生態農場』便赫然出現。鐵門兩旁的石柱上還鏤刻著兩行大字:『蜂巢自有長生藥,不留貧病在人間』。
偵查員把車靠邊停了下來。
『屍體就是在這裡發現的。』往鐵門牆邊朝裡走幾步,在茂密的草叢中,有一圈圍起的警戒布條。壓平的草莖隱約現出一個人形輪廓。『她的衣物、隨身物品散落在這裡。』偵查員在附近比畫個大概。仔細一瞧,草堆中還留有一些蜜蜂的屍體。
最先吸引阿浪目光的,便是寫在圍牆上那黃色字跡了。他走近了幾步細細審視著,正如他們所推測的一般,是阿拉伯數字『74』。大概有一個鋁門窗口這麼大,讓人不注意也難。不過,也或許就是太過醒目了,轄區的員警們並不把它視為線索之一。
『這原本就在這邊的嗎?』阿浪指著牆上這個數字問。邊用手指抹了一下,看那頗新的粉筆字跡,應該也不過是幾天內的事。
『嗯?這應該沒什麼關係吧?』偵查員回過頭來,好像現在才看到這組數字。『我不清楚,或許可問問蜂場主人。』
蜂場的負責人叫作陳觀清,看起來是個老實的莊稼人。他表示,這裡是供蜜蜂採集花蜜的果園,栽種作物主要以龍眼、荔枝為主。原先是他的工人發現有人倒臥在這附近,趕快喚他過來,才匆忙去報警的。
園主表示,蜂園裡主要以黃金種的義大利蜂為主,連同土蜂共有四百多箱。阿浪看到園子中央有個紗帳隔起的大溫室,裡頭整齊排列著一個個有孔洞的木箱。
『死者身上的蜜蜂,都是你們園子裡的嗎?』裘老問。
園主好像害怕被牽連似地,答話時極端謹慎。『不全然啊,警官先生。也有些是附近的野蜂哩!』
『這種義大利蜂的毒性強不強?』
『這因個人體質而異。普通人挨一針頂多腫一塊、痛一陣子,可是有人天生對蜂毒過敏,反而會因此致命。當然,也有人挨了幾千螫還能活下來呢!』
『照理說,蜜蜂除了受到威脅外,並不會主動攻擊人類麼?』
『是啊,平常蜜蜂決不會無緣無故發動攻擊的,』
園主點頭說道:『因為牠的螫針會留在目標物上,結果把自己的內臟拖出來,本身也是難逃一死。所以若非萬不得已,牠們決不會任意攻擊人類的。』
『那留在死者身上的蜜蜂是怎麼回事?我看她陳屍的地方離這裡有段距離,不可能威脅到蜂群吧?』
『這點我們早上也跟長官解釋過了。他們把她搬上車的時候,我聞到了一種像是香蕉的味道,我猜那可能是一種酯化合物,也就是我們稱為「誘引劑」的東西。它可以吸引蜜蜂到特定區域,方便導引蜂群採蜜作業的進行。他們把她帶走後,還有不少蜜蜂窮追那部車,因此這想法應該是不會錯的。』
兩人恍然大悟地點點頭。
『可能是有人故意在她身上噴灑這種東西,難怪蜜蜂在旁邊圍繞不去了。只是,這種東西容易取得嗎?』
『這種東西並不常用,我們這兒也沒有。大概在較具規模的農場,或是農業研究所之類的地方比較常見。』
『昨夜有沒有聽見什麼打鬥聲或其他奇怪的聲音?』裘老轉了話頭。
『通常晚上就我跟內人留守,住的地方離門口這裡大概有好幾百公尺,路上就算有車經過也很難注意到。我在四五點左右都會起床巡一下園子,昨晚並沒有發現什麼異狀。』
『這個數字呢?你知道是什麼時候寫的嗎?』裘老拉著園主到牆邊。
『這個嘛,我也沒注意到,不過應該不是我們寫的才對……』
對方也不太有把握地說著。
阿浪走到門外探勘一下。蜂園的出入口就在馬路邊,這條產業道路通往五股,平時極少人車經過。如果兇手曾在園子附近逗留,肯定非得從這條路來回不可。
回到三重警局後,裘老把發現數字符號的經過跟組長提了一下。
『那說不定是附近野孩子隨手塗鴉的吧?』捻著八字鬍的他,對這個情報顯然是興趣缺缺。
死者的驗屍工作借用鄰近醫院的解剖室來執行。初步報告最快晚上會出來,不過詳細的器官化驗可能要到明後天了。
『我明天想跑一趟圖書館。』
回程的路上,裘老突然這麼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