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Icy
一、故人故事
早春二月的康西草原,满眼新绿,春意盎然。
翠绿的草地一望无际,偶尔有几匹小马悠闲地跑过,金色的阳光把它们的影子淡淡地映在柔柔的碧草上,乍看上去,像绿毯上的花纹似的。因为这还只是早上,初升的太阳还只是个镶着金边的红球,矮矮的草地上还只是浮着一层清凉的水汽,清晨的草原还没有开始一天的生计。
虽然如此,当远处两个少年纵马驰近的时候,草原上还是凭空多了不少生气。那是两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眉清目秀,神采奕奕,岂在两匹健壮的枣红马上,倒也成为了一道风景。两匹马开始时齐头并进,不久便成了一前一后。穿淡蓝色褂子的少年纵马赶过了穿雪白褂子的少年,那落后的少年催马急追,可总是差那么一点。就这样追赶着不知不觉到了草原边,前面的少年勒住马,回头一笑道:“我们也该歇歇了。”后面白衣少年一时满头大汗,忙不迭地点点头,两人并骑慢慢走出跑马场。
马场外是供游客休息的露天茶座。此时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大批游客刚刚到来,和牧马人高声讨价还价,茶座边可谓呼声震天,只有茶座最里边几张座子上的客人在安闲地喝茶。
一位面黄肌瘦的老者穿过嘈杂的人群走到一张桌子前,向围坐在桌面的三位客人鞠一躬道:“三位好!不知可否赏小老儿一口闲饭?”这三位游客有两位正是刚才纵马的少年,另一位是看上去年逾三十的中年美妇人。听完老者的话,穿白衣的少年扑哧一笑,道:“我们哪里有什么饭,只有清茶几杯,也不能给你呀!”说罢伸手从兜里掏出一把块儿八毛的零钱递过去道:“给你,自己买点吃的吧!”
老者不接,只昂头正色道:“我不是要饭的,不会白吃你东西,更不会白要你钱。”白衣少年奇道:“那你是什么意思?”老者说:“你请我吃东西,我便说个故事给你听,咱们两不相欠。”
白衣少年不禁笑道:“好一个两不相欠,你的什么故事这么值钱,抵得过一顿饭来?”老者正色道:“当然是大大的好故事,拿一顿饭来换,已经是便宜极了,你不信,我给别人说去。”说完就欲转身而去。那少年见他步子不甚稳,料想他一定饿极,不由心生怜悯,忙叫住他,,回头对旁边的中年美妇道:“阿姨,我们请他吃一点东西吧!”
那美妇人瞪了他一眼道:“就你多事儿!你理他的胡说八道做什么?都这么大了,还这么爱上当!”白衣少年讨了个没趣,只得把目光转向对面坐着的穿淡蓝色裤子的少年,神色甚是恳切。那对面的少年一对亮亮的眸子向他瞧了瞧,开口道:“把他留下吧!顶多是花上几块钱,听听故事也不错。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最后那句话是对那美妇人说的。
那美妇人顿一顿,道:“你想怎样便怎样好了。”不再吱声。白衣少年大乐,马上叫那老者坐下,为他叫了一碗肉丝面。果不其然,老者狼吞虎咽地把面条一扫而空,直到面汤也喝光,才停下来抹抹嘴,显然是饿了多时。
待他停下来,仔细打量三位客人,对白衣少年道:“这位小伙儿,你叫什么名字?可以告诉我不?”白衣少年道:“当然,我叫……”另一少年忽然开口道:“萍水相逢,没必要吧?”老者未答,白衣少年却先烦了,说:“有什么要紧?我叫远琪,他叫英飞,我们都姓程。”说完看了对面少年一眼,又对老者道:“您贵姓?”
老者道:“我姓岳,你叫我岳大叔好了。”他正坐在中年美妇对面,却对她瞧也不瞧一眼,只亲热的握着右面程远琪的手,说:“这小伙子长的好漂亮。”程远琪本就面色白绉,给他一说,不由得面红过耳,嗯了两声,不知说什么话好。程英飞微微一笑,接口道:“你过奖了,他都不好意思了。”老者满不在乎道:“什么过奖不过奖,我岳大叔想到什么说什么。小子,你还年轻,见识短,什么也不懂,看在你请我吃面的份上,我给你讲讲出来混的规矩,包你受用一辈子。”
程英飞见他冲自己说了这么一大堆话,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淡淡道:“那就请多指教了。”
周围闲坐的茶客大都一开始就好奇地关注那老者的举动,这时好多都凑过头来,有几个小青年甚至搬了椅子坐过来。那位岳大叔一看,马上精神大振,提高嗓门道:“不瞒你说,我以前也是叱诧风云,英俊潇洒,拳打南山老虎,脚踢北海蛟龙。今天是个好机会,我就跟大伙儿讲讲,想当年――”
老者正待说下去,那中年美妇人恰在此时哼了一声,神情甚是不屑,程远琪马上回头道:“让他讲吧,阿姨!”程英飞也轻声说:“让他说吧。”那中年妇人不再出声。
老者看了看程英飞,见他略显古铜色的脸上,两道黑眉斜斜地上挑着,将入发稍的地方折出两个分明的直角,一对眼睛说不出的明亮,不由得心中一动,暗自思付道:“这样的脸色,这样的眉毛,这样的眼神,我肯定在什么地方见过。”当下发楞,至于要说什么话,一时倒忘了。
程远琪见他住口,生怕阿姨再出生制止,催道:“讲啊,大叔!我最喜欢听故事。”
一句话把老者从遐想中唤醒,心道:“不,不会是他!他不是这个岁数,而且早已经……”他不再往下想,清清嗓子,开说。
“当年我也是身强体壮,出来做个小买卖,在菜市口那片儿,人家都夸我机灵!我给你们讲的就是我年轻时候……也就是八几年的事情。”
“有那么几个月,有个自称是燕子李三后人的飞贼,接连做了七八件大案子,偷的不是中央领导,就是外宾华侨,本来改革开放的大好形势让他搅得人心惶惶。上头下了硬指标,限时破案!一时间北京城的武警人心慌慌,警察也倾巢出动,到处打听线索,有两个小警察就找到了我。”
“那两个警察也就二十出头,年轻有干劲,肯拼命。一个叫程铁英,是个挺好看的小伙子,一个叫陈明福,老实巴交的。他们托我打听那个飞贼的事情,本来大家年龄差不了多少,也就混的熟了。我尽心尽力的帮他们打听那个飞贼,结果有了眉目。那个飞贼叫李春,本来是燕子门的弃徒,不料燕子门人才调离,他见没人管他,便挑起大旗说自己是正宗的。他还有一个师弟叫李刚,一个师妹叫李桐,一直跟着他,合作做案,心狠手辣。惹上他们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老实说我虽然可以称得上胆大包天,可也不能不顾上一点身家性命,等到我知道前几天跟我提起他们的大金牙忽然失踪,我就疑心他们一定会找上我。我找到程铁英和陈明福,让他们保护我,谁想到他们不当一回事,尤其是那个程铁英,他叫我呆在他宿舍里,问明了那三个飞贼确实喜欢在天桥一带闲逛,自己就一个人出去了。”
“我在屋里等他,一等就是几个钟头,那个心焦啊,真怕这小子一去不复返,我就惨了。天都黑了,他才回来,身上有酒气,但是没喝醉,我问他也不理我,只是叼着香烟似笑非笑的愣神。后来他口风松了,才说他碰到个小姑娘‘功夫不错,挺有意思’。我还以为是李桐。”
一直低头不吭声的美妇人听到这里忽然抬起头来仔细盯上那老者,神情古怪,白嫩的脸上罩了层红晕。但那岳老头的眼没向她瞧,只是对程远琪说两句,就瞟一眼程英飞,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程英飞抿着双唇,锁亮的眸子望着远方,似乎完全置身事外,浑然不在意这个奇怪的故事。
“等到第二天,他叫上陈明福一同出去,说是找那个姑娘,这一去又是一整天,回来的时候他们两个都很高兴,连声说运气真好,原来那小姑娘不是李桐,只是个杂技班的演员,姓柳,但是刚拜了个师父。一打听才知道她这个师父姓李,二十七八岁,种种情形跟李桐十分相似。两人跟柳姑娘交上了朋友,托她的面子去拜会她师父。这两个家伙真够大胆,居然又跟那个师父混熟了,那女郎跟他们相处了半天,直言不讳的说自己就是李桐。唉,这才叫得来全不费功夫。”
“当天晚上程铁英陈明福还有我摸到碗儿胡同的一个小四合院儿里。那时候黑漆漆的,也没灯,伸手不见五指。要不是我对那块地方太熟,我们三个准迷路。程铁英要我带他们去的时候说李春就住在那里,我不大信,那个地方破破烂烂,闹闹鬼还有可能,有人肯住就怪了。不过说归说,架不住他们软磨硬泡,只好带他们去。”
“四合院里乱七八糟的,时不时有东西绊住我的脚。西边房间里有一点摇摇晃晃的光,像是点着蜡烛,那屋门半开,里面忽明忽暗,人影也见不到半个。我们三个正纳闷,忽然听到背后‘嘎吱――’一声响,又闷又长,在周围那么死寂的环境中听来,真比晴天霹雳还吓人。说时迟那时快,程铁英一把就把我推到了墙角一口大水缸后面,我蹲在缸后发现这口缸中间裂了一个缝,从这个缝里刚好可以看到院子里的一切。天!院子中间有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女人,手里举着一根蜡烛,正晃来晃去,毫无规律的乱走,当她的脸转向我这边的时候,我的妈呀,我从来没见过那么美的女人……眉毛,鼻子,眼睛,嘴,说不出来,真 *** 漂亮!尤其是她脸上,手上露出的那些皮肤雪白雪白的,泛着淡淡的幽光,白玉雕成的一样。不过话有说回来,她也真吓人,在那种时候,那种地方,那么样的女人,一边走一边没完没了轻声的咯咯笑着,真让人渗的慌。”
“我不知道程铁英他们去哪里了,我一个人也不敢动。好在那个女人没看见我。我只好那样蹲着,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岳老头讲到这里环顾四周,几乎所有人都在听他这故事,除了英飞,再没有一个人的目光不是盯在他身上的。他看了看仍然望着远处的程英飞,咽了口唾沫,接着开口道:“又过了好久,有三个人提着三个纸灯笼大步走进来。我隐约看见他们都穿着飞贼的夜行服,脸上蒙着黑布。看到这个笑着的女人,有个人说:‘啊,他怎么把笑夫人弄来了?还拿着蜡烛,怪不得把别人吓跑了。’她一说话,我才知道其中一个是女人,而那神经病的女人叫笑夫人,但不知道把谁吓跑了。那说话的女人说完,轻轻走到西屋前,朝里面看了一眼,然后说:‘咱们先走!’三人出去。临出门的时候那女人一伸胳臂捉住那位‘笑夫人’,拎小鸡似的把她弄出去了。”
“我又等了一会儿,确定他们已经走远,松了一口气,从缸后走出来,伸了伸胳臂,活动活动筋骨,看看四周,实在瞧不出他们两个藏在哪里,就走出了院子。”
“刚出门几步,就觉得左手被人一拧,脚下一软,整个人不知怎地一下子转回了院子里。我一个踉跄没站稳摔倒了,再抬头原来那三个黑衣人都回来了,连同那个笑夫人。我又听到一阵脚步声,原来西房里也有个黑衣人走出来,步子很轻,要不是根本就没有掩饰,我也许根本听不见他的脚步声。”
“夜里,那么四个人围着我。别说是那么黑的晚上,就是在白天,一想起这些人是干什么的,我的腿也会软的。我坐在地上,可不是怕了,是因为当时不知怎么说什么也爬不起来了。”
“那四个人围着我看了一会儿,从西房里出来的人道‘三妹,你猜错了。’那个捉住笑夫人的女人哼了一声,过来踢我一脚,说:‘让你这破烂钻了空子,算他们走运!’话音未落,我听到一声轻轻的金属碰撞声,一抬眼,看见一柄短剑砍过来!”
老者讲到此时,周围关切的目光更多。当年碗儿胡同的一场斗智鲜为人知,现在听老者娓娓道来,说不出的新鲜诡异。
老者又说:“我当时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好像听见了一声‘住手’,接着就真什么都不知道了。过了又不知道多久,我发现自己躺在程铁英的宿舍里,陈明福板着脸坐在我旁边。我问他什么他都不回答。好在我脖子上虽然缠了点纱布,都是浅浅的皮肉伤。陈明福终于告诉我说我可以走了,再没人会找我麻烦。”
“这个人啊,可真不够意思。我后来在报纸上看到他们那天其实是在四合院里生擒了李春,李桐跑了,李刚是主动自首,帮助提供线索的,得到了宽大处理。我想,程铁英他们应该得到奖金什么的了,就跑去找他们,谁知道在程铁英宿舍门口,看见他跟陈明福正在吵架,脸色很不好看,也就没敢进去。我想,也许过两天再来会好点,结果这一拖就没空再去了。一直拖了半年多,再去的时候,他已经搬出宿舍,听说结婚了。”
程远琪的阿姨听到这里干笑一声,笑声中带着几许凄清,岳老头也停下来,皱着眉,好像很难再开口,好一阵子才又慢慢说。
“接下来也没什么好说,李春后来被枪毙了。我好一阵子打听,原来那一年冬天,程铁英也死了。我本来想,陈明福能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结果他也调走了,不肯再见我。我跟他们虽然不是什么生死之交,可是程铁英待我很好,我一直想着,就算不能给他报仇,也搞清楚他是怎么死的。所以我到处卖故事,希望能碰到当初知道这个事情的人,听到了,好心肠,告诉我一声,别让我岳松到死的时候都不明白真相。”
岳老头讲完了,人们也散去了。程远琪转过头,看见那中年美妇人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脸上淌下两行清泪来。“怎么了阿姨?”程远琪惊讶的问,岳老头说:“她是触景生情了,柳红云小姐,我一直在找你!”
美妇人开口说:“我叫柳惠,不认得什么柳红云。”说完起身要走,不料岳松抢上一步,伸手拦住:“不要走,我不想为难你,只是想证明一件事情。”
柳惠厌恶的摇着头,程英飞挡在她身前,说:“阿姨说不认识你,你还纠缠什么!”右手轻轻一拨,把岳松甩到一旁。
“阿姨,咱们走!”
柳惠点点头,程远琪向岳松看了几眼,也跟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