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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  子

勿用





  “难道我会真的这么倒霉么?”



  站在自家的院子里,他在清冷的风中望着黑漆漆的空际想到。



  尽管视线在黎明的黑暗中不是很清晰,但他还是隐约看到头顶的天际布满了厚厚的阴云,扑面而来的风里也夹杂着淡淡的湿意。



  “只要不打雷,老天爷你就是下刀子都可以,但是千万别打雷。”怀着此生从没有过的虔诚之心,他跪倒在院中,挪动着身子,冲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重重的磕下头去。



  “老婆,只要今天老天给面子不打雷,以后老公一定保证你吃香喝辣,要什么有什么,再也不用住在这什么都没有的乡下。”磕完头,在走出院门的前一刹那,他扭头回望了依旧静悄悄的正屋一眼,心里默默的念到。



  他知道,已经大半年没有共屋同床的老婆此刻犹在梦乡。日间繁重的劳作和对自己突然冷落的猜疑已经耗去了她全部的精力,使她再也没了往日那般的警觉。想到这里,他心里隐隐的一痛,随即更坚定了今天冒险一搏的决心。



  轻轻的带上院门,他快步往村外走去,一路上再也没有回过一次头。



  在天际刚刚开始泛白,露出它阴沉面目的一刻,在心越来越快的跳动里,那个寄托了他无数梦想的洞口终于又一次出现在眼前。



  竭力控制住心里的期待和紧张,轻嘘了口气,他在洞口站定身子,再一次抬头望向空际。



  天上阴云满布,云层在黎明黯淡的光影里呈现出一种罕见的灰黄色,但不是经验里像要打雷时的那种黑鸦鸦的阴沉。



  “只要不打雷就好!”想到这里,狂跳的心稍微平静了一些。张开双臂,做了个深呼吸后,他一矮身,钻进了山洞。



  轻车熟路的刚拐过第六个大弯,全身的汗毛孔徒的一竖,他再次感觉到洞深处那越来越强的呼唤,血液也这呼唤里又一次开始沸腾。



  随着身体温度的急剧升高,那种能与天地比高的强大信心又一次在他心头疯狂的泛起。



  “它们已经强大到在这里都可以感觉到,看来今天一定能够成功!”狂喜之下,随手丢开手里的手电筒,瞬间轻盈到宛若失去重量的身子一阵风般的在黝黑的山洞里掠起,飞快的往最深处闪去。



  “果然根本用不着眼睛!”在已经非常熟悉的呼唤引领下,多次领略过这种奇异滋味的他尝试着闭上了眼睛,发现事实果然和他近来猜测的一样,飞速闪动的身体不但没有碰到周围的洞壁,而且在速度变得更快的同时,全身更被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触所包围。



  那是一种全身各处都长了眼一般的奇异感觉。就好像,就好像所有一切将要发生的碰撞都能预先感知,而且身体能够自然而然的躲避一般的奇妙感觉。



  在心头泛起的狂喜涟漪还未散开之前,他紧闭着的眼前一亮,高速闪动的身形立时有若钉子一般的钉在地面。



  抬头睁眼,六甲坛上已经燃了足足有四十九天的七盏长明灯入目,彷佛在迎接自己一般,他看到在他站定睁眼的同时,那七盏灯长明灯同时暴起了小小的灯花。



  “精灵精灵,不知姓名,授雨五鬼,到吾坛庭……”短暂的调整之后,神秘的混天咒便从脚踏魁罡二字,左手雷印,右手剑诀的他嘴里又一次响起。



  随着含混低沉的咒语声在深邃的山洞里宛若幽灵般一串串的散去,若有若无的淡淡雾气开始在地面旋起。供桌上,七盏长明灯的灯火在逐渐逐渐的伸长,灯火的颜色开始慢慢变得惨淡和昏黄。



  雾气渐渐转浓,慢慢笼罩住他的身影。沸腾的血液开始迅速变得安静,森冷的寒气再次像罗网一般的开始以他的身子为中心向四方弥漫。



  山洞中,已经和回声连成一片的咒语声此刻也像来自九幽般变得飘忽和阴冷。



  强忍着念咒前刚吸入的那五口五方真气此时带来的麻、痒、热、凉、疼五种难以忍受的滋味。任由痛苦的感觉像刺猬一般在骨髓里穿行。面色发青的他苦捱着更难受的那一刻来临。



  随着浑天咒第三次出口,五脏六腑忽然抽筋一样的又开始阵发性的收缩、痉挛,这痛苦让他全身冒汗,面色惨白。但他口中的咒语和摆出的姿势却一点都没有变,尽管身子已经在不停的打颤。



  一种难言的狂喜也在这苦痛来临的时刻从他心底里泛起。



  因为他知道,在这最后一次倍感强烈的苦痛之后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



  自三年前,在这多少年来从没人敢进的禁忌古洞内的壁上,发现了无数暗红色符录和这五鬼浑天术的练法,从坊间的传说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书里,弄明白了五鬼浑天术就是传说里可以役使五鬼做事的法术以来,他脑海里整天回旋的便是曾经在城里看过的一部录像上,那个练出五鬼的恶人任意驱使五鬼给他搬运别人钱财的一幕。



  “如果真的要是自己能练出五鬼的话,那自己往后的日子……”



  这让他的心从那一刻起,就像火一样的燃烧着一股怎么也压不住的邪火和欲望。



  原本,作为一个在三乡五邻稍有名气,而且能在城里街面上混得一席摆卦摊之地的神棍,他虽然成天给人装神弄鬼得算命和指点迷津,但他自己却从没相信过这些,尽管他出生并成长在这愚昧和落后的山村里。



  作为村里为数不多的高中毕业生,他脑袋里并没有太多的鬼神和迷信观念,反倒是快穷疯了的他利用周围人们的无知和迷信,找到了一条不用吃苦流汗就可以轻松赚钱的财路。在经过几次他精心准备的事件之后,年纪轻轻的他成了周围几个村子中人所共知的,算命,驱邪,看病,看风水样样都有一手的奇人。



  靠着这些,原本家境一般的他在山村内混到相对富足的生活,而且娶到了令他满意的老婆。但他怎么也没想到的是,逐渐传开的名声还给他带来了不少城里人。



  在他窃笑着送走第三十个专门来求他指点迷津,有钱而且看上去有文化的城里人后,他终于醒悟到眼下的城里人并不比自己周围的这些村民难糊弄,于是便带着一脑袋的梦想杀入城市,很快便成了城里小有名气的神算。



  只可惜他怎么也没想到,在城里靠神鬼混饭吃人并非只有他一个,而且随着经济的逐渐开放,看上这一行的同道反倒越来越多,这现实使得他只能过上比自己村内大多人相对好点的日子,根本满足不了他心中随着对城市越来越了解之后,也越来越强烈的羡慕和欲望。那是一种来自内心深处的欲望和不甘,为什么自己就该生活在那什么都要靠老天的山里?而且是一辈辈的?



  也许是糊弄人的时间久了,自己也会被自己骗到。从心里的那把邪火和欲望被五鬼浑天术引燃后,在有意无意的琢磨和学习之间,随着他对这类事物了解的逐渐增多,他对这法术也慢慢的认真和期待起来。



  终于,在他从坊间的书摊上找齐十个不同版本的有关五鬼浑天术书籍之后,被理智压制住的欲望和邪火就变成了一个日夜锤炼着他神经的梦。



  整整十本彼此有些雷同的书,没有一本书上记载的五鬼浑天术能比洞壁上的详细和实在,甚至书上备述的内容还不到墙壁上的一半。



  再加上他一想到关于那古洞数百年间不断在传说里发生的怪事和禁忌,还有对以后过上好日子的渴望,终于让他下了赌一把的决心。



  接着便是近两年紧张的准备,以及万事具备之后,长达三个月的犹豫。



  之所以要准备这么久,还要在下定决心万事具备之后还要犹豫这么长时间,完全是因为练这五鬼浑天术所要求的物件和练成要付出的代价迫使的。



  五鬼浑天术之所以能炼出五鬼,就是因为它最重要的祭炼物是五个刚死掉不久的人的人头骷髅,同时祭炼者必须知道这五人生前的名字。除此之外,这五个人头还必须符合相当多而苛刻的条件才可以用。



  在现代的现实社会里,要想让一个普通人弄到五个完全符合条件的死人头是多么难的一件事情可想而知。很多人恐怕一辈子都做不到,但作为一个红了眼的神棍,他还是想着办法在两年之内弄到了。



  至于别的像什么祭坛和祭炼中需要的所有物品,尽管有些也不太好找,但只要用点心和肯花钱,都可以在很短时间弄到。



  就在他已经在古洞的深处准备好了一切,准备开始在家里斋戒沐浴百日的前夕,却无意间从一个古怪老人嘴里听到了修炼这类术法想要成功所付出的代价―――五残。



  他听完之后犹如当头被泼了头凉水,从里到外的冰透了。



  “鳏、寡、孤、独、残!=五残,修炼这类术法者,若想成功,五残必居其一。”



  其实那古怪的老人唠唠叨叨的还说了不少什么不能为财炼,不能为仇炼等等忌讳,可心神大乱的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此后,痛苦和不甘完全占据了他的心灵和肉体,整整三个月内,他像疯了一样的到处搜购坊间与修炼这类术法相关的书籍,也曾四处打听寻找想起来很无端的给自己说起这些的那个古怪老人。



  可是在那些他能找到的书上,除了有祭炼这些最忌打雷和一些很容易就能做到的忌讳之外,并没有发现成功需要付出五残之类的代价的表述。而那令他越寻思越古怪的老人也好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没有在自己的山村周围出现。他几乎问遍了周围的几个村,却发现除了他自己,谁都没见过他遇到的那个老人。



  在痛苦和犹豫了三个月之后,实在不能控制自己欲望和不甘的他最后还是决定豁出去一搏了。



  经过漫长无聊以及让老婆疑窦丛生的百日斋戒沐浴之后,终于,在一个初春的五葵(没有草字头)日的黎明时分(也就是以前的五更)他开始了他的祭炼。



  当他的希望和耐性快被头二十天毫无动静的祭炼打垮的时候,第二十一天的祭炼终于有了变化。



  那是一种很微弱,但又很奇怪的感应。在经历过无数次的失望后,他彷佛听到了自己呼叫着名字的五鬼其中之一在他脑海中有了回应。随后的四天里里,每次呼叫的时候,都会多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回应。



  大喜若狂,加紧了祭炼的他终于在第三十六天的时候,体验到了炼这些要付出的代价和痛苦。



  那是一种突如其来撕裂般的疼痛,刚还好端端的大脑里忽然就像被一只钻进来的魔手在用力撕扯着神经一般的疼。双眼在疼痛君临的瞬间便已经失明,一片漆黑的眼前飞扬着的是无数闪亮的星星,身体也在同一时间完全失去控制,就那么僵立着忍受疼到要命的折腾。



  一波赛过一波,钻心挖肺的疼痛和抽搐让他想要发狂,但张大了的嘴里发不出一点声音,僵立着的身躯上除了滚滚而出的汗珠外也丝毫不能动弹,冒着无数金星的双眼里痛苦的泪水也奔涌而出,脑袋疼的不能再疼了,可神智却无比清醒,就连晕一下的可能都没有。



  就在陷入最可怖的炼狱一般的他以为这痛苦永远不会完结的时候,感觉中早已经肿胀不堪至快要碎掉了的脑袋里,疼忽然停了。可还没等他缓口气,不知从何而来的冰寒又包裹住了他的神经。



  抽疼的感觉瞬间就被冰寒镇住。就在这瞬间完全夺去了他对身体存在感知的冰寒里,他脑海里却忽然闪现无数诡异莫名的画面。



  就像他曾经看过的一些旧电影片头片尾飞速出现过的杂乱画面一样,无数诡异莫名的画面以电光火石的速度在他意识内切换,快到就像在刻意戏弄他的记忆,让他的意识内除了混乱,什么都不能剩下。



  这样的混乱画面也不知道在他意识里闪现了多长时间,在脑海那突如其来的一声轰响中,他首次看到了一幅稳住的画面,那是五个赤身裸体的人像画面。



  随即在一阵令备受折磨的意识重新感觉到身体的酥软里,他恍然明白脑海中出现的这五个人正是自己一直在祭炼着的五鬼。因为画面里五人其中一个的脸,便是他埋于祭坛下那五颗人头中唯一认识而且熟悉的人的脸。



  彷佛要补偿他刚刚所受的痛苦一般,恢复知觉的全身从里到外都被一种从没体会过的酥软和飘飘欲仙的感觉侵袭着,舒服的他简直就想呻吟出来。



  随着脑海中画面的逐渐淡没,身体里种种突兀的不适感觉也渐渐消失。当画面完全消失,大脑和身体完全恢复感应的时刻,他惊呀的发现全身充满了一股奇怪而又强大的力量,这力量让他有一种从没有过的强大和信心。同时,他也清晰不过的感应到了祭坛之下那五个应当就是小鬼的存在。莫名的,心里就有了从此以后那五个小鬼和自己息息相关的感觉。那感觉于还没有当过父亲的他,是一种自己孩子的感觉。



  尽管心里也对自己身心所受的折磨有些后怕,但眼下身上和感觉里出现的异状还是极大的鼓舞了他继续下去的决心。就算在此后的每一天里,他的身体和意识还是每天都要遭受诡异莫名而且时有不同的各种痛苦和冲击,就算他也已经在第四十一天的意识冲击里,隐约的感应到了那古怪老头并没有骗他。



  “妄自修炼不知来历传承的术法,便要付出代价!”



  他功成之日,便是他双眼失明之时。



  但这一切可怖,在忍受过冲击后便会出现的那种飘飘欲仙的酥软感受面前、在随着祭炼时日推移,日甚一日的莫名充盈在他心头的那种似乎能与青天比高,能让万事随意的强大信心和祭坛下那五个小鬼越来越强的感应面前,都成了无关紧要的点缀。



  疼和痛苦,早在他预料之中。



  将要失明的些微顾虑也在今天就算是闭着眼睛,也能顺利到达这深邃蜿蜒的古洞尽头事实面前被抛的一干二尽。



  眼下,已经着魔了的他在强忍着痛苦疯狂念咒的同时,渴望的,便是随后就要来到的成功一刻。彷佛,他飘忽的心头已经看到了锦衣玉食的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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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好说的~

  本贴于 2005-09-27 11:45:40 被【呼吸@-KDvp】修改
3楼 2004-01-17 18:27:42

第 二 章 微澜
勿用


  目送方榕厚实的身影在暮雨中渐渐远去,不知怎的,小蒋心里忽然就涌上了一缕淡淡的惆怅。无声的轻叹了口气,她有些郁郁寡欢的坐回了自己的位子,望着迷离的天际,发起呆来。

  她不明白最近自己是怎么了。以往根本会熟视无睹的一些场景和细节,每每就会无端地让她的心乱起来。

  这在以前,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只要在聊城这最大的十字路口混过一段日子的人,谁不知道,三泰书店的自己,一直是个活泼到有些泼辣的女孩?就连小明和他的那些混混朋友,见了自己都要敬畏三分,可最近自己是怎么了?

  店门外,绵绵不绝的细雨中暮色越见迷离,周围的店铺打烊的打烊,不打烊的也次第开灯,而她却只是懒懒的趴在玻璃柜台上,并不想去开灯。她觉得此刻缭绕着轻寒的暮色,正适合她现今的心境,反正这会也不太可能有多少顾客上门。

  转眼在这边已经干了三年,眼看着自己也慢慢长大了,起码,比起当初自己刚来的时候,怎么说也算是个成熟的大姑娘了,可为什么在榕哥的眼里、口中,自己还总是当初那么青涩的,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呢?难道我现在还不算长大?

  不自觉的伸手轻抚着自己的面颊,小蒋心里一贯对自己容颜的暗暗满意在此刻显得恍惚了起来。

  “青莲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发呆?灯也不开,哦,我知道了,嘿嘿,莫非是在思春?”随着戏谑的语声,一个半大不大的少年冒雨嘿嘿笑着走进店来,轻车熟路的伸手拉开了位于门边上的灯绳。

  “滚一边去,小崽子!欠揍啊?”心中的轻愁和迷茫瞬间就被少年口中思春俩字变成了怒火。随着喝骂声,她腾的站起身顺手便把桌上当账本的硬皮本狠狠的甩了过去。

  “啪!啪!啪!”在那少年犹在嘻笑着躲硬皮本的空里,圆珠笔,借书登记本,还有个硕大的铁制书夹子紧接着没头没脑的丢了过来,砸在了身边的墙上。

  还没等感觉不对的少年出声呢,就看到他一向敬畏的青莲姐随后双眼含泪的白着脸冲了过来。

  这还了得?尽管脑子里到现在还没转过弯来,可青莲姐罕见的泪眼就已经让他的身体本能的窜出了店外。

  等他憋着一口气用自己也想不到的速度窜到离书店十多米的街中心时,这才敢回头望去。

  “喔?不对,青莲姐好像真的在哭哎。”这还了得?心头瞬间转过无数可怕念头的少年晃身就闪回了书店。

  一伸手,他想拍正在转身低头抹泪回走的小蒋肩膀,可手伸到半截又不自觉的落了下来,只是轻轻地牵动着她手肘间的衣物:“青莲姐,为什么哭?”

  “不要你管!”头也不回的挣了一下,发现没挣脱的小蒋回过身来,正好迎上少年清瘦俊俏的脸庞,紧接着,已经到了嘴边的那句你还敢来的话,便被少年眸子里那股仿佛鬼火般燃烧的样子给堵了回去。

  一想到前几次在他眼中看到这种神情的后果,小蒋心里陡地一寒,一缕略显慌乱的微笑勉强浮上犹有泪光的面颊:“没什么,只是忽然心里有点烦。”

  “青莲姐,为什么?”标枪般挺立在面前的少年好像并没有听到她的解释,只是一字一顿的重复着刚刚的话,眼中那犹如鬼火般燃烧的东西更浓了。

  心下一恼,自己觉得没来由的软弱一下子又退了下去,有些恼羞成怒的她两眼一瞪,手指熟练无比的点上了少年的额头:“什么为什么,什么时候我事也轮着你管了?怎么,瞪着双牛眼要吃人啊?还不是被你气的,小小年纪你又知道什么叫思春?再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青莲姐,青莲姐,不敢了,以后不敢了……”讨饶般往后慌张的退着,刚刚还屹立如山的少年马上就被她这番惯用的语气和架势弄垮了形象。在她的连珠炮般的言语和贴近逼视的压力下,少年的脸腾的红了,像煮过头的螃蟹,标枪般挺立的身躯也软了下来,又似刚落市的虾米。

  “嘻嘻,看你以后还敢乱说不。”带着看似得意的嘻笑,小蒋顺势回到了自己的坐位,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她忽然间发现多少年来,自己眼中的小弟弟开始慢慢长大了。刚刚从他身上,她竟然隐隐感觉到了以往只有在榕哥身上才有的坚强和魄力。所以她才会表现出了短暂的软弱,幸好被她迅速发觉了。

  她才不想在自己眼中的小弟弟面前表现出这番模样呢,那多没面子?

  “呀,都快六点半了,榕哥怎么还没回来?”无意间一看腕表,她不禁着急起来:“小明,帮莲姐看着店,我出去一下。”她一边脱着戴在胳膊上的套袖,一边急急的向刚从红脸中恢复过来的少年说道。

  “天都快黑了,莲姐你怎么还出去?关门不就得了。”慢慢往柜台里进着,看上去多少还有些扭捏的少年试探着道。

  “不行,榕哥去车站拉书了,等会还有些孩子要来取书,店门不能关。”把脱到手里的套袖一把塞给小明,小蒋边急急的说着,边想硬从少年的身边挤过去,可没想到这时已经把套袖接到手里的少年却又红着脸迅速退出去了。

  “既然这样,那青莲姐你现在又干嘛去?”神情略显扭捏的少年有些慌乱的低头躲闪着她的眼神,那是种带着几丝疑惑又有些好笑,再加几分戏谑的眼神。

  “小鬼头,知道害羞了,长大了嘛,嘻嘻。”她嘻嘻的笑着,自己也觉得脸上微微有些发热。

  “青莲姐,人家现在也快十八了,干嘛还老当我是小孩子啊?”些微不满的,这个名叫小明的少年梗着脖子红着脸辩道。

  “什么快十八岁了?别人不清楚,你青莲姐我还不清楚?你现在十七岁还差两个月呢,你不小谁小?别以为你跟了三哥,有群小混混跟着你叫大哥你就觉得自己真长大了,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那个当年帮你洗屁股的时候的小毛头。哼,还不快滚过来看着,傻站在那边干什么?”双手很威风的叉在腰上,小蒋得意洋洋的教训着连脖子根都红透了的少年。

  “行了,行了,青莲姐,你多少也给我留点面子好不好?你大,你大,行了吧?”胀红了脸喘着粗气,小明觉得头都大了,就连被三哥训他都没觉得自己这么狼狈过,无奈之下,只好高举白旗,投降了。

  “青莲姐,那你现在到底干嘛去?”走进柜台,他边套套袖,边不很放心的追问已经走到门口的小蒋。

  “我去看看榕哥啊,他都去好半天了,怎么还没回来,看来可能又在车站被那家伙找碴拖住了,这次我去非好好骂那家伙一顿不可,太可恶了。”心里急着要去看方榕的小蒋想都没多想一下的顺口答道。

  “青莲姐,等一下。”还没等她回头问怎么,她手肘间的衣服又被人拉住了。

  “哎,你这家伙速度怎么这么快,都吓了我一跳。”回头一看,拉她的正是刚还站在柜台里的少年,顿时就被他奇快的速度吓了一跳,稳下心神后嗔道。

  “对不起,青莲姐。对了,你刚说怎么了?我没听明白。”有些不好意思的抓了抓头上的长发,小明挤出个笑脸。

  “没事,以后出现别这么突然就行了。还不就是因为一个混蛋司机嘛,上次书市张老板托他带点书给我们,我去取,结果他不但对我毛手毛脚不说,最后还硬和榕哥要了三十块的运费,这次张老板他们偏偏又找上他来带书。榕哥到现在还不来,我怕又是他在找碴,所以要去看看。”一口气说完后,她一拽自己的胳膊又道:“小明你今天怎么这么烦啊?不和你扯了,快放手,再不去天就黑了,哎,你去哪啊,快回来。”

  没等她话说完,面前的少年已经窜出店门了,黯淡的暮雨里只远远传来他似乎隐隐有些寒意的声音:“我去帮榕哥取书,莲姐你还是看店吧,我们很快就回来。”猛然间,小蒋醒悟到自己这次可能说错话了。悔急交加之下,她紧紧攥住被塞回手中的套袖,纤细的手指上,再也不带任何血色。

  店门外,暮色迷朦,风急雨冷,天就要黑了。


  “崔先生,现在别人都下完了,书我可以上来取了吧?”摘下眼镜,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之后,方榕有些苍白的脸上挤出了个笑容,冲着车窗背后那张冷漠的脸道。

  “哇操,是你们卖书挣钱又不是我挣钱,急什么?等我抽完这根烟再说。”车内的司机崔大不紧不慢的点燃一根烟,吐了个眼圈,眼光也不给一下地道。从上次的纠葛中,他已经掌握了车窗下这人的癖性,软的很呢!

  “这样吧崔先生,我也知道你们跑车辛苦,那我再加十块,四十!总该行了吧?”方榕知道善意的笑容对这般人用处不大,所以直接开始加价。

  他已经不能再等了,本来车就已经晚点,再加上司机非要车上的人都下完才给取书,到现在,他已经在这里等了足足有一个多小时。这个临时的车站平时还好,可天一下雨,人就根本没地方躲,自己蹬的三轮车就更不用说了。人泡泡雨还没关系,可三轮车是人家的,被雨这么一淋,回头要是生锈的话,就麻烦了。再说还有群孩子一会就要来取书。

  “四十?为了你这袋破书,我今天可少拉了最少四五个人,要是平时,四十也能说得过去,可你忘了明天就是星期假日?今天晚上的车票已经涨价了。”自在的吐着烟圈,司机崔大歪躺在座椅上,皮笑肉不笑地道。

  “那你说多少吧。”方榕又摘下眼镜,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后,问道。这时,雨水已经完全打透了他的衣衫,身上披着的雨衣早就被他盖在车上了。

  “这次最少也要这个数,不然这袋书你别想拿走,顶多明天我再把它带回去。”咧嘴笑笑,崔大伸脚踢了踢脚边躺在一旁书袋,用手比划着道。

  这时他心里已经在暗暗偷笑,只恨老天怎么不多生出几个这样的傻蛋,让他在赚外快的同时,体会下一切掌握在手的快意。他知道,这钱他今天赚定了。

  “八十?”果然,他透过烟雾看到,车窗下这个已经被雨淋的像个落汤鸡一般的傻胖子脸上一愕,肉疼似的抽动了几下后,无力的嘟囔着自己的比划的数字,点了点头。

  “啊!”剧烈的疼痛瞬间从崔大的手腕上传来,整个胳膊顿时除了疼再没有任何知觉。还没等他明白为什么自己伸出车窗拿钱的手上怎么会血花飞溅,紧关着的车门就在他的惨叫还未落地的瞬间被拽开。

  抱着胳膊勉强抬起头来,映入他眼帘的是好几道带着风声的黑影,紧接着是无边无际的眩晕和沉闷的打击。

  他一下子从车里被扔出来的身体瞬即淹没在似乎无休无止的踢打里,如潮水一样涌来的疼痛马上又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造成的恐惧所替代。他想喊,想哭,更想叫饶命,血流满面的脸上,肿胀的眼睛疼的只能睁开一条缝,嘴里是又咸又涩的血腥,但嚎叫嘶吼的声音就被卡在喉咙里,没人听到。

  仿佛过了几个世纪那么久,那些踢打他的人影终于消失了。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刺耳的警笛声把崔大从还算是“幸福”的眩晕中弄醒,随即他的感知便被身体上无边无际的痛苦所淹没。

  已经变黑的天空中,雨水肆无忌惮的如箭般射在他身上,在刺激着无处不在的疼痛的同时,倒也让他支撑起了最后的一丝清醒。

  在他用尽全身的精力再次睁开的眼睛里,透过糊在眼帘的血光,他看到一张胖乎乎的圆脸和一双躲在镜片后面的双眼,似关心,又似嘲笑的看着他,嘴里好像还在说着什么。

  他张大着嘴,似乎庆幸自己还活着,可是没等他发出任何声音,又一阵更猛烈的“幸福”眩晕又使他昏了过去。


  “姓名?岁数?住址?职业?”相当职业化,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询问再次回响在方榕的耳边。此刻的他,正坐在警局的审讯室里,接受另一个四十左右警员的询问。

  在这之前,已经有个年轻警员询问过他一次了,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警官又要再问他一次。

  此时,在他的估计里,应该是晚上八点了。他不禁微微的有些为苦守在书店的小蒋担心。

  “方榕,二十八岁,租住聊城明珠大楼三楼三○八房,开书店的。”耐着性子,他还是详细回答着。因为他知道,在这里急也没用。

  “开书店的?那算是文化人了,为什么还要纠集流氓殴打崔大?是不是企图抢劫?”半老的警员停下笔,颇有些挑衅地盯了他一眼。

  “警官,前面我已经再三申明了,人不是我打的,打人的那些人也不是我叫的。我只不过是去那里取回别人带给我店里的书而已,怎么又扯上什么抢劫了?”方榕愕然的问道。

  “刚才运输公司那边来人了,据他们说,刚刚在医院醒过来的崔大指认打他的人就是你,而且还说你试图抢劫。”半老的警官把玩着手中的钢笔,两眼紧盯着方榕说道,语气里透着几分恼怒。

  “这是诬陷,我期待警局给我个公道。”方榕一愣,随后却没像常人被冤枉了般激怒的跳了起来,反倒抬起头,缓慢而又坚定地迎着半老警员的目光,一个字一个字的道。

  “哦?”有些苍老的警员心里琢磨着:“为什么他的神情会这么镇静?”不由摘下自己的眼镜慢慢擦了起来。似乎漫不经心认真观察起面前这个看起来微微有些发胖的年轻人来。

  面前是张镇静的脸,宽宽的额头下,两条不浓不淡的眉毛,藏在无框眼镜镜片后的双眼,都给人一种沉稳而又秀气的感觉,鼻梁还算挺直,嘴角似乎总带着几分笑意,加上略显圆润的下巴使得整张脸显得十分柔和,脸色微微有些苍白,但那一点都不躲避自己目光的眼神却藏着自己有些捉摸不透的东西。

  在他的经验里,这样的人的确不像是会和那些地痞流氓混在一起的人。但就是他那隐隐觉得自己无法理解的东西使自己微微的有些恼怒。

  “诬陷?那为什么我们的人赶到的时候,现场只有你一个人?而且你手上还有血迹?”虽然他已经从感觉上确定了方榕的无辜,但他还是想通过这条线索找出些别的什么。

  “那是我在打他的那些人跑掉之后,过去查看他伤势的时候沾上的。警车来的时候,我正在那里试图帮他,我想当时到场的警官谁也没有看到我动手打他。”方榕沉稳的回答着他的问题。

  “既然你一直在场,那么你有没有看清楚是谁打他的?”记录着的半老警官抬起头,停下手中的笔,凝视着方榕问道。

  “因为那时天已经黑了,加上又在下雨,再说我眼神不好胆子又小,没看清楚。”方榕没有丝毫犹豫的回答道。

  “我提醒你,你所说的一切都要负法律责任,千万不要试图包庇谁!”提高了嗓门,半老的警官喝道。

  “这我明白,但我说的都是事实,警官如果不信,尽管去查。”方榕神色不变的答道。

  “那现在你再说一次事情的经过。要如实说。”放下手中的钢笔,半老的警官干脆先不记了,伸手摸出一根烟点上后道。

  “当时,我正往崔先生手中递钱,那是他带书的运费,而他也正从车窗里伸手拿钱,这时,从车头前面忽然窜出个人来,手里拿着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猛敲在崔先生的手上,随即我也被那人一把远远的推开,跌坐在我推来的三轮车上。紧接着我听到崔先生的惨叫声和一群人的喊打声,我当时很害怕,所以没敢过去看。接着警车来了,那群人好像跑了,这时候我听到崔先生的呻吟声,这才敢过去,我看到崔先生血淋淋的躺在地上,嘴里还在呻吟,所以想过去帮他,就在这时候,警车上的警官到了,我也被带到了这里,当时情况就是这样。”方榕略作思索的再次有条不紊的回答了一遍事情的经过。他知道,肯定还有人看到了整个事件的过程,不然警察不会那么快就来到现场。所以整个过程大概他也没必要惊慌和撒谎。

  “人家推你了你都没看清楚是谁推的?”吐着烟龙,半老警官看似不信的问道。

  “我眼神本来就不好,再加上事起突然,所以真的没有看清楚。”方榕很诚恳的答道。

  “那王小明你也不认识了?”突兀的,半老警官在静了一会后,忽然问道。双眼在缭绕的烟雾后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王小明?”方榕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困惑。

  “对,就是王小明,经常在你店里出没的小混混头,你该不会不认识吧?”透过烟雾,方榕看到半老警官微眯着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嘲弄的神色。

  “哦,警官是说我店员小蒋的邻居小明啊,他我认识,经常来的,不过我不知道他全名,一直都跟着小蒋叫小明的,他怎么了?”方榕恍然地道。

  “这件事真与你无关?”半老警官神色不变的径自问道,根本不回答方榕的出题,其实这点方榕也早已经料到了。

  “真的与我无关。警官,这事你们尽管查,要是查到最后是我做的,我愿意接受加倍的处罚,不过现在能不能让我先把书送回店里去?还有群孩子在等呢。要不麻烦你们给送回去也行。”方榕坐起身子,想站起来又没敢,有些着急的要求道。

  “我们晚上没那么多人手,这样吧,你等等,我们去研究一下,说不定很快就会有结果的。”半老警官面色一和,站起身来收拾着桌上的记录道,心里突然松了口气:“也许他真的没有什么。”

  “那就最好了,谢谢你啊警官。”方榕也是面色一宽。

  “方老板,听说你烟瘾挺大?”在临出门口的时候,半老警官忽然回头似笑非笑的问道。

  “哦?”方榕这下真的一愣,还没等他回答呢,那半老警官用手里的笔录指了指他桌上笑道:“那里还有几根烟。”说完,带上门走了。


  “明哥,不好了,小不点刚被警察从家里带走了。”在聊城南区的一个小单间里,一个慌里慌张的少年打断了王小明和他那群小兄弟们的划拳声。

  “哇操!他不是说今晚去找他马子,不回家的吗?”端在手里的酒杯一抖,洒的一桌子都是。狠狠的甩掉酒杯,喝红了脸的王小明有些恼羞成怒的骂道。屋子里喧嚣的少年们也顿时安静了下来,不少人脸上微微的带了点慌张。

  “我也不知道,反正我过来的时候,看到警察把他抓上车带走了。明哥,现在怎么办?”“哇操,慌什么?”嘴里喝骂着,王小明努力克制住自己心头的慌张,迅速想着办法。

  他知道,自己面前这些半大的少年眼下全都在等着他拿主意,这会自己要是慌了,非坏事不可。

  “今天的事有份的人赶紧闪,这几天想办法先躲起来,别让警察找到,我现在就去找三哥想想办法。”沉吟着说到这里,王小明语气一顿,目露凶光的双眼逐一扫过面前急着站起身准备四散而逃的这群少年,冷冷地道:“要是谁被逮到,软了骨头的话,别怪我不客气,三哥的家法你们也是知道的。只要你们挺住,三哥一定会想办法包你们没事的。记住了吗?”

  “记住了明哥!”众少年略有惧意的齐声应道。

  “速度放快点,照子放亮点!散了。”王小明满意的点了点头,挥手道。


  “啪!”一记凶猛而又响亮的耳光把王小明煽到了墙角,嘴里顿时有了股咸咸的味道。

  “三哥!”王小明委屈的捂着脸叫道,尾声里都带着点哭音。他不明白为什么三哥在听了事情的经过后,一言不发的就给了自己一记耳光。他叫主要是因为心里觉得委屈,倒不是因为挨了从不轻易揍兄弟的三哥耳光而感到伤心。在聊城混的人都知道,三哥生气的时候,只有最亲信的人才会偶尔挨到他的揍,不是亲信,他绝对不会亲自动手。

  “觉得委屈了?”甩完耳光后,神色恢复常态的三哥若无其事的点起一根烟问道。

  “是觉得委屈,三哥你不是常说,一个男人如果连自己心爱的人都保护不了,是最大的耻辱吗?我教训了欺负青莲姐的那个混蛋,可回来却又被你揍,当然觉得委屈了。”用手擦拭着嘴角的血迹,肿着半边脸的小明忿忿不平的抗辩道。

  “你刚说把他教训成什么样了?”微微一笑,吐着烟圈的三哥平静的问道。

  “估计能让他在医院里躺上一两个月,看他下次再敢不敢欺负青莲姐。”王小明些微有些得意地道。

  “为什么留下他的手?”面色如常的三哥嘴里冒出这样的字眼,可缓缓的语气里有种东西让正捂着腮帮子的王小明不由的打了个寒颤。他一抬头,正看到一向温文尔雅的三哥脸上,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股火焰,就像自己小时候见过的鬼火一样,一闪一闪的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不能自己的,他偷偷又打了个寒颤。


  眼看夜色越来越深了,对面的商店大多也都关了门,昏暗的路灯映照下的十字路口上也不见了行人,只有紧一阵慢一阵下个不停的细雨在越来越冷的风里无休无止的洒落着寒意。

  一灯独照的书店里,小蒋在惨白的灯影里,焦躁的来回转个不停。

  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店门口出来进去的转了多少次,别的不说,就光劝走那些因为久候不见书的小孩之后,她自己都来回走了最少有百八十趟。

  看了看表,现在已经快九点半了,为什么他们还不回来?

  到这时,她已经隐隐感觉到可能是出什么事了,不然方榕绝对不会到现在都不会来。

  再回想小明冲出去时话里的寒意,她心里的那个恼怒和后悔,实在是不知道么怎么发泄才算合适。

  可她现在又不敢走开,在没有确实的消息前,她真的不能走开。万一方榕因为车晚点了耽搁到现在没回来,她自己关了门去找的话,要是错过了,方榕取书回来进不了门,那可就难看了。尽管她相信以方榕的宽厚,绝对不会怪她,但是,她实在是舍不得方榕在外面淋雨。

  就在她急得六神无主,快要上火的时候,雨夜里传来了方榕的咳嗽声和三轮车刹住时的咣铛声。

  “榕哥,你回来了?到底怎么了?怎么到现在才回来?”嘴里大声叫嚷着,她飞一般的闪进了雨夜。

  “别出来,别出来,咳,都叫你别出来了,怎么不听呢?”嘴里念叨着,方榕技巧的避开跑将过来的小蒋,顺势扛起了三轮车上的那袋书往店里走去。

  “榕哥,到底出什么事了?你怎么到现在才回来?”看到方榕平安地归来,小蒋一直提悬了的心顿时放下了一半,顺手拎起三轮车上的雨衣紧紧跟在方榕后面追问个不停。

  “来,榕哥,擦擦,你看全身都湿透了,你快上去换衣服吧,小心感冒了。”一等方榕放下扛的书,还没等他说话,小蒋迅速的把毛巾送了过来。

  “你先擦擦吧,你看,头发都快湿了,我不要紧,反正也已经淋透了。”方榕不接毛巾,反倒退了一步,笑着道。

  知道扭不过方榕的小蒋胡乱的抹了抹头脸,也顾不上再问迟归的原因了,只是连声催促道:“榕哥,你还是赶紧上去换衣服吧,小心感冒了,快去。”嘴里说着,就准备推他上楼。

  “不用了,等下我还要出去一趟,换了还是个湿。”方榕接过毛巾,顺手擦了把脸后道。

  “还要出去?榕哥,到底出什么事了?”小蒋紧张了起来。

  “没什么事,对了,小蒋,今天的书款存了没有?”方榕不答反问。

  “没有,你走了以后,那群学生就来了,等把他们劝走,已经过了八点,银行下班了。今天的书款一共是十万零八百七十九元三。”一听方榕问起公事,小蒋尽管心里还是疑云一片,但还是很俐落的把厚厚一捆钞票递了过来。因为全是买书的零钞,所以捆了厚厚的一大捆,看上去着实不少。

  “你点两万出来,我现在要用。”方榕摇头,不接钞票,只是用毛巾擦着头发吩咐道。

  “榕哥,到底出什么事了?”小蒋迅速地从那捆钞票里取出两万,边递过来边问道。

  “明天再告诉你吧,出了一点小意外。”方榕接过钞票的同时嘴里含糊的应着,并不想现在就把事情的原委告诉她。

  “好吧,那就明天说,那榕哥现在你又要干嘛去?”小蒋迅速把剩余的钞票放回皮包里,在把皮包递给方榕的同时,疑惑的盯着方榕问道。

  “今天钱就先放在店里好了,你准备关门,我去把三轮车还给金老头,这会他应该等着急了。”方榕笑笑,并不回答,只是迳自吩咐道。

  “榕哥,你现在到底要去哪里?快说啊,急死我了。”关好门的小蒋拽住还车回来的方榕胳膊,着急的问道。这会的她真有点恨起方榕的温吞来。

  “送你回家啊,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回去我不太放心,走吧。别拽着我胳膊,我要点根烟。”说到最后,方榕语气有点变了。

  快要哭了的小蒋心里一凉,随即一恼,无力的放开方榕的胳膊,默默地低头走进了雨夜,娇小的身子在路灯的暗影下显得有点凄凉。

  方榕在心里无声的叹了口气,撕开在路上买的烟盒,摸出一根烟佝偻着身子点上,长吸了一口后,快步赶上小蒋,默默地陪她往前走着。

  寂静的雨夜里,昏黄的街灯将两个默默无语的人影拉的老长,雨丝不停的敲打在影子和俩人的身上,阴冷的冷风不时的掠过,在带来冰凉寒意的同时,也让方榕捏在手心里的烟头发出忽明忽暗的光芒。

  在默默流泪的小蒋心里,这不时掠过的冷风远不如此刻内心的寒意。

  这三年多来,她从没想到会从方榕的语气里感受那般的冷漠和决绝。尽管她也能明显体会到方榕刻意放缓的语气,可是,那怎么也压不下刚刚语气中的那种陌生的决绝。

  路,有时候似乎应人的心境而有了短长。这段压抑悲伤的回家之路好像永远都走不到头。

  她多想这会是自己一个人,那样就不用借着雨夜的掩饰偷偷流泪,可以尽情的号啕大哭,现在的她,最需要的就是这样的发泄,这点或许别的女孩在大街上做不到。但她绝对不在乎。

  就在她觉得心中的悲伤越来越不受控制的关键时刻,家远远在望了。凄凉的雨夜里,远处那熟悉的朦胧灯光瞬间就摧毁了心中最后的克制和堤防,终于,她小声的,不受约束的呜咽声迅速在雨夜蔓延开来。

  双手飞快的捂住脸,低头想要跑开的身子被肩膀上那只有力而又冰冷的大手拉住,紧接着耳边就响起来方榕低沉的声音:“傻丫头,有很多东西你不懂,榕哥不是不明白你的心意,可是我有不得已的苦衷,如果你不想让榕哥就此消失的话,就不要再哭,乖,听话。”如果此刻传入耳朵里的声音还是方榕那听惯了的声音的话,她会理都不理的跑开。可此刻传入耳中的,是从没在方榕平和宽厚的嗓门中听到过的一种苍凉和凄苦。那是一种仿佛历经了久远沧桑后,饱含着霜风凄雨味道的苍凉和无奈,那更是一种能让心弦都为之颤抖的,男人穷途末路般的凄苦。

  泪眼朦胧的她不由转过身去,看到方榕平日温和可亲的脸上和身上,散发出一股比寂寞的冬夜还要冰凉的孤寂和冷漠,在这孤寂和冷漠的包围之下,他人明明站在那里,可感觉上却是那么的遥不可及。

  没来由的,她突然想起初次听到楚歌的那次境遇。

  那是一个炎热的下午,本该下来换她去吃饭的方榕一直到了下午三点,都没从他位于书店上面三楼的房间里下来换她,那天生意又比较忙,经常来看她的小明那天也正好没来,在饿的实在有点招架不住的情况下,她首次上了方榕住的三楼。平时,在方榕有意无意的暗示下,聪慧的她从不自己上去找他,虽然这一点也很让她不解和不满。

  那天的天气非常的热,就连好动如她,上三楼的时候都是刻意慢慢上去的,不然活动稍微一剧烈,人就会全身出汗,作为一个女孩,她并不想让衣着单薄的自己浑身大汗淋漓的出现在自己老板的面前,特别是在这个老板让自己很有好感的时候。

  一上三楼,安静的午后立时被隐约可闻的一缕音乐声打破,那是一抹飘飘忽忽的呜咽般的声音。

  随着她好奇的脚步加快,那音乐声也逐渐变的清晰起来。那是一种她从没听到过的声音和旋律,凄凉悱恻的幽幽呜咽声在听清晰的瞬间就让她浑身一凉,随即便把她拉进一个犹如百鬼夜哭的暗夜,孤月高悬,夜风凄冷冰凉,荒芜的原野,到处是随风飘摇的枯草,地面伏尸遍野,空气中荡漾着令人绝望的呜咽和饮泣。

  只不过眨眼的瞬间,她全身的暑气立消,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瞬间贯穿了全身。

  还好她平时胆子颇大,并没有当时便惊叫出来,只是打着寒颤,迅速的冲向发出音乐声的那间房屋,在冲开虚掩着的房门之时,她才惊讶的发现传出这令人寒颤不已的音乐声的房间,真是自己老板方榕的房间。

  就在门开的那一瞬,她第一次看到了被这种孤寂和冷漠包围着的方榕,在那一刻,她惊讶的发现相处了那么久的榕哥完全不像熟识的一个人,而是一座雕像,而且是一个非常陌生,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雕像。

  后来在她狐疑好奇目光的逼迫下,瞬间恢复常态的方榕告诉她,那时她听到的正是传说中,韩信在垓下吹散西楚霸王项羽八千子弟兵的楚歌。那是一种叫土员的乐器吹奏的,所以音乐凄凉悱恻,犹如百鬼夜哭。而他之所以像雕像一样半躺在那里出神,只不过因为太过陶醉在音乐中英雄末路的那种感伤,虽然当时她就有些半信半疑,但素来相信方榕的她还是没有多想什么。

  但是现在,就在这雨夜的一瞬,她忽然醒悟到那时的方榕,就和现在站在面前的他一样,这才袒露出了他真实的另一面,因为她忽然感觉到,在这一瞬,一直横亘在她和方榕之间的那堵墙忽然消失了。

  她止住眼泪,心乱之下刚想开口说话,却被远处自己家门的开启声打断了。

  “回去好好休息吧,明后天给你放假,不用上班了,好好休息两天,大后天上全天,因为我要去韩家寨。快点回去,你父亲出来了。”微微的笑了笑,瞬间好像又什么事都没有似的方榕一边说着,一边慢慢的退入黑暗不见。

  凄冷的雨夜里,只留下已经忘了抽噎的小蒋在阴冷的风里,痴痴的睁着泪眼,一瞬不瞬的盯着他消失的暗影,久久无语。

没什么好说的~
4楼 2004-01-17 18:29:04




  回到自己租住的房间,并没有马上开灯,就那么在黑暗中呆呆矗立了好久之后,方榕这才长叹了口气,反手开了灯。

  黏糊糊的湿衣服迅速的剥掉了,赤条条的身子在灯影下反射出了诡异的光芒。伸手轻抚着赤红一片的胸口,方榕又一次看到随着肌肉的波动,那妖异的凤头宛若活了一般的开始颤抖。

  痛苦的摇摇头,就在发自心底的痛苦呻吟出口的瞬间,他又一次下了远扬的决心。

  原本,在三十岁以前,他打算不再离开聊城去漂泊的。

  就在这时,他敏锐的六识感应到了门外走廊里刚出现的那个人。几乎与此同时,他也感应到了体内因杀意和血腥而躁动起来的不适,长吸了一口气,就在房间内温度忽然升高的瞬间,他以常人不能想像的速度穿好了刚脱下的湿衣。这时,敲门声正好响起。

  “榕哥,还没休息啊?”门一开,有些尴尬的小明搓着手问道。

  “刚回来,正准备休息呢。”当门而立,脸色有些异样苍白的方榕看都没看他,镜片后的双眼只是紧盯着他身后那个看上去衣冠楚楚的人的脸。

  “方榕方老板?”自门一开,就全身紧绷,眼神里流露出高度戒备神色的三哥缓慢而又清晰的问道。

  “赵三哥?”依然当门而立的方榕并没回答,也没等一边忽然感觉到不对劲的王小明开口介绍,同样缓慢而又清晰的问道。

  “小明你现在回去睡觉,不许问为什么,赶紧走。”眼睛同样紧盯着方榕的双眼,眨都不眨一下的三哥忽然开口道。

  这时的王小明已经明显感觉不对了,先不说平日里待人温和有礼的方榕自开门后一直很失礼的当门而立,不愿意延客入门,而且神情怪异。就连一向镇静自若刀砍过来都不会皱下眉头的三哥,这会也表现出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紧张和戒备。

  这让他全身的寒毛也突兀的竖了起来,他把握不住这会自己应该怎么办。不过体内从没体验过的那种莫名的心悸还是让他在方榕也开口的瞬间,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小明,你还不赶紧回去找地方睡觉?另外记得这几天不要让你莲姐看到。”在方榕话音落地的时候,王小明的人已经在楼梯口消失了。

  等听到王小明急促的脚步逐渐消失,方榕当门而立的身子忽然一侧,暗叹了口气后,道:“赵三哥,请进。”直到谨慎的进屋坐下,开始游目四顾的时候,赵三绷紧的身子和脊梁上竖起的寒毛这才慢慢恢复松弛。这让他心惊不已。

  他当然知道能瞬间刺激着自己的身体和意识戒备到如此紧张的东西是什么,因为那东西他也有。不但有,而且在今天以前,他遇到的人里还没有人能比他浓。

  但今天他知道了,不要说外面,光在聊城,就有人要比他浓重的多。这不得不让他谨慎起来。因为那是杀意!

  能随时随地要人命的杀意!

  如果光看屋子,就算以他的眼光和阅历,他都不相信这间屋子的主人会有那么浓重的杀意。按照他的理解和体会,那么浓重的杀意只有在杀人如麻,屠人如狗的那类人身上才会有,那种人通常被称为屠夫的,但绝不应该会出现在这样一间充满书香味的屋主身上。

  他身处的这间房屋也就是常见的那类饭店的标准间那么大,门口小小的卫生间之外,屋内的摆设并不多,除了靠窗的一张单人床和床边的写字台外,就是紧挨着床的一个三人座的布艺沙发和一个玻璃钢茶几。

  最惹眼的,倒是对面的那排书柜。几乎占满了整排墙壁的书架上,整整齐齐的摆满了不逊于下面书店的书,一台二十九寸的电视看起来明显不受主人重视,就随便搁在那个书架面前的地上。

  “请喝茶。”在赵三四顾打量房间的空里,方榕从茶几上的热水器冲了杯茶,送了过来。回手的时候,顺便把散放在茶几和沙发之上的那些书整理了一下,放到沙发背上,自己也不管身上湿着,坐了下来。

  “谢谢!”客气的回应着,赵三却在心里惊讶的发觉面前的这个书店老板身上再也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杀意。于是在心头暗赞了一声“厉害!”因为也只有在这些年来,刻意想办法收敛这种杀意的他知道,要收敛到这一步是如何的不易。

  而方榕在伸手递烟的空档,也在留神观察着这个曾经名动聊城,眼下已经成为聊城混混中不倒偶像的三哥,心里最后的一丝戒意也在慢慢的开始消融。

  和见过的那多混混和黑道人物不同,面前这个已经能将杀意收敛到若有若无的人,就以方榕这么多年浪迹天涯的阅历和眼力,稍不留神都会以为他是一个现代受过高等教育的白领人。

  一身合宜的烟灰色三件套西装,干净整洁的衬衫领带,一头乌黑整齐的头发下微微带着自信笑意的帅气面容,都给人一种相当有修养的感觉,就连伸出来接烟的修长手指上,那指甲都剪的短短的让人舒服。

  面对着这样一个和传闻中截然相反的传奇人物,方榕在暗叹可惜的同时,任由些微的好感驱散了最后的戒意。因为赵三那双刚刚还戒意浓重的眼睛,此刻正坦诚的迎接着自己的凝视。

  “在下来得有些鲁莽,还请方老板见谅。”在接过烟之后,赵三并没立即点燃,而是放到茶几上之后,双手抱拳,郑重地道。

  “赵三哥客气了,不知道今天来是?”方榕并不答礼,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后,伸手把手里的火机打着送了过去。

  “是这样的,先前小明来找我,说是今天办事没留神连累到了方老板,不但让方老板受到牵连,而且还花了冤枉钱,所以特地上门前来道歉。这是赔给你的钱,两万元整,你点点。”赵三从西服口袋里掏出个信封,往茶几上一放,轻轻推了过来。

  “赵三哥,这就不必了吧?其实这钱我之所以交给警局,也是考虑过的,并没想着再收回来,你还是拿回去吧!”方榕一愣,随即笑了。

  “我知道,警局也是迫于运输公司的压力和你商量后才要你掏钱了事的,但是那种烂人不值得你这样为他。他不就是仗着自己是公司经理的舅子一贯猖狂吗?这次是给他个教训,要是你不收这钱,岂不便宜了他?”赵三劝道。

  方榕一听,笑了:“这钱我收了,不就变成你便宜他了?这有什么区别吗?”

  “我赵三的钱是那么好拿的吗?”赵三一听呵呵的轻笑了起来。

  “大家都是自己人,何必呢?三哥。”方榕沉吟了一下劝道。

  “方老板你放心,只要那混帐不再猖狂,我不会再叫人去找他的,不过他那个经理姐夫,既然有胆子出面插手,那么便要有胆子承受后果。可惜现在就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花几万买我们一个”沉默“,据说他老婆很善妒的。”说到这里,赵三顿了顿,直视着方榕的眼睛,忽然又很诚恳地道:“方兄看来也是江湖中人,知道江湖上也有道义,所以这钱还请方兄不要再推辞了,收下吧!”看着面前这双眼睛,又想想在警局时那个运输公司经理的嘴脸,方榕轻轻地点了点头。

  “时间不早了,方兄请早点休息,打搅之处,还请方兄勿怪,我要告辞了。”说着话,赵三很干脆的站了起来。

  “三哥客气了,请。”方榕也站起送客。

  “方兄,咱们也算是认识了,能不能交个朋友?”走出门口的时候,赵三忽然停住脚步,转身伸出自己的右手,又似握别,又似结交的问道。

  “天黑路滑,三哥路上小心了。”方榕还是淡淡地笑了笑,没有做答,只是也伸出了自己的手,轻轻地和他握了一下。

  “改天我请方兄喝茶。”微笑着说着,赵三走了。

  慢吞吞的换好睡衣,关了灯,方榕却并没有上床,只是懒懒的斜倚在沙发上又点起了烟。

  此刻的他毫无倦意。

  没想到好不容易平静了这么几年后,一天之内忽然会冒出这么多事。隐隐的,他敏锐的触觉已经感觉到了不安和动荡的味道。这对现在一心只想过点安稳日子的他来说,意味着再次选择的开始。

  深深的就在烟头的最后一次明灭中叹了口气:“难道这真是一种无法摆脱的宿命吗?”他茫然的低声问着自己。

  窗外雨声淅沥,暗夜风冷漆黑。

  初春的天气变化真是叫人无法预料,昨天下了整夜的小雨居然在黎明时分收住了。

  到方榕九点下去开店的时候,湛蓝的天空竟然找不到一丝阴云,只有初升不久的太阳高挂半空,斜斜的洒下它那温暖的金辉,懒洋洋的照在街上,为这假日平添了几许生气。

  与以往的早晨不同,被夜雨洗刷了一宿的街头显得分外整洁和安宁。或许是大多的人们都还沉浸在假日的懒觉中享受吧,此时的街头并没有几个过往的人,只有周围相邻的店家见面了相互笑着点点头,道声:“早上好。”

  狠狠的深吸着清冷纯净的空气,方榕在打开卷帘门的瞬间,心头隐隐的闪过一抹不舍,直到这时,他才真正的明白这三年多的平静生活,已经让他不知不觉间喜欢上了这座古老而又朴实的城市,还有自己面前这间小小的书店。

  大约孩子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不知疲倦的动物。就在他心头的这一抹不舍还未消褪干净,人也还没走进店门的时候,已经有急了一夜的孩子们前来报到。随即他些微的情绪便被淹没在这番忙碌中不见踪影。

  说实话,他真的非常喜欢这些孩子,特别是他们脸上那双清澈明净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风霜侵袭的痕迹,也没有大人眼中的那份浑浊,只有面对着这些孩子,或者是在读一本好书的时候,他才能完全抛开心底里那块始终阴暗冷酷的压抑,也才觉得这狗娘养的人生有那么点些微的意义。

  等最后一个孩子开心的离去时候,太阳已经到了天空的正顶,在它的拉扯下,就连前面有些清冷的春风也开始有了暖意,远远的街道两边,那些已经开始有了些绿荫的柳树和榆树夹杂在满街飘扬的彩旗之间,看上去分外的让人欢喜。

  “方老板,今天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小蒋呢?”闲暇也不过一根烟的工夫,隔壁礼品店的店主老王就笑嘻嘻地走进来问道。

  “今天假日,给她放假休息了。王老板,进来坐。”方榕笑笑客气的站了起来。

  “呵呵,不了。就在这站一会好了,我那边随时还要忙。”老王笑着摇了遥头,过来斜倚到了柜台上。

  “今天王老板生意应该不错吧?”方榕在递过一支烟的同时,顺口问道。

  “每天还不那样?哪能和你的书店比啊,光昨天那一下就不止这个数吧?”老王夹着烟卷的手比划出一个数字。

  “呵呵,我看再下来的七天长假下来,王老板赚的就不止是我这个数的三倍?不管那行生意,不都有淡季旺季?现在可是王老板你的旺季哦。”方榕拖长了声音,笑嘻嘻的逗着面前这个其实还不到四十,却非常喜欢别人叫他老王的店主,知道他近来就指望着一年两次的长假,狠狠的从外来旅游人的手里赚上一笔。当然,他确实也有狠赚的能力,他店里的玉饰真的是这地域里罕见的精品,很受越来越多来逛聊城的游客们欢迎。

  “呵呵,那里,那里,我那小店怎么可能比的上方老板你的书店?”尽管嘴上谦让着,可他笑嘻嘻的面容还是清晰的反映着他心中的满意。

  方榕笑了笑,没有接话。果然,稍微停顿了一下后,老王又满怀希翼的回头望了望人来人往的大街,狠吸了口烟道:“就是不知道这次政府花了这么大代价做的宣传到底能起多大作用,要是今年的人数超过去年的一倍,那今年的日子就好过多了。”说着,又狠狠的吸了口烟。

  “放心好了,往后来这里旅游观光的人会越来越多,先不说这边的清新空气和自然景观,就光是大坝里那一往无际的水库和库区中央那几座林木茂密的湖心岛,就会吸引越来越多的人来玩,以前是没有宣传,大家都不大知道,现在政府这么大张旗鼓的宣传,你就放心吧,人只会越来越多,不会少的。”抽着烟,方榕笑着给他分析。

  其实他一开口,方榕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平日没事的时候这老王就爱过来和自己有一句没一句的瞎聊,图的就是除了多抽几支自己不要钱的香烟之外,也就是不时从自己嘴里冒出的一些看法和想法。

  就自己那些话,这些年来,也让这个除了玉饰,并不认识多少字的人在生意上受惠不少。

  当然,他也不时地会按照他的方式,回馈点方榕一些回报,加上人心眼也着实不坏,所以这长久以来,还算和方榕以及小蒋处的融洽。

  “如果真是那样,那就太好了,以后可有好日子过了。”有些兴奋的扔掉手里的烟头,老王搓着双手,两眼放光地开心道。

  “可惜人一多,聊城也就开始变样了。”方榕也随手摁灭烟头,淡淡地道。

  “哦?”一愣之后,老王把不解的目光投向方榕。

  方榕自嘲的笑了笑,又递过一支烟:“没什么,我随口说的。”他知道自己说的这些,像老王这种朴实人没办法理解。

  其实,这也是聊城这几年发展相对缓慢的原因之一。因为聊城有太多这样朴实到近乎迟钝的人。当然,这也是聊城至今还能保持几分纯朴的根由。

  这座不大的聊城尽管在北方内陆的城市中几乎没有什么名气,地方也不是太大,但是这座城市却有着很长的历史,按照方榕卖过的聊城志上看,从魏晋时期便有建制了,只是因为北方城市大多共有的限制,被群山环绕的聊城历经了千百年之后,也不过发展成了一个不大的地方城市,要不是近几十年来,在途经城市边缘的黄河上建了座大型水库,围绕着水库又陆续建成了几座大型矿厂,拥有三十几万人口的聊城实在是个很保守,很落后的地方。

  也算是托水库和这几座大型矿厂的福,聊城这些年来有了些不大不小的变化,但是要和周围的一些大城市比,那落后的程度还是有些距离。

  不过自方榕来到聊城后的第二年年底,聊城开始往旅游城市发展后,这座城市的变化也显著了起来。但是要想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改变聊城人的生活方式和习惯,那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起码在方榕的估算里,最少还得五年。本想着就趁这还没完全变化的五年时间,安安静静地在这里过完自己三十岁前的日子,可……

  想到这里,有些出神的方榕不由地轻叹了口气。

  “方老板好端端的叹什么气?”站在一边注视着方榕面色变化的老王奇怪的问道。


  “方老板,闲着呢?”随着微带笑意的声音,衣冠楚楚的赵三踏进店门,身后,双手插在裤袋里的王小明有些躲躲闪闪地跟在他后面,低着头,好像不大愿意进来。

  “哦,是赵三哥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好像这是三年多来你第一次踏进我的小店门口吧?来,请进来坐。”方榕微笑着站了起来。

  “不了,我今天要去火车站接个人……”说到这里,方榕发现微顿了一下的赵三眉头微微地皱了一下,随即他又好像若无其事的笑道:“正好路过,所以过来和方老板你打个招呼,马上就走。”说到这里,他接过方榕递来的香烟,就着一边的老王有些微颤的双手送过来的火点上后,冲着老王笑着点了点头:“谢谢!”随即又转头对方榕道:“方老板你们继续聊,今天我就不打搅了,以后一定常过来看看,免得方老板以为我赵三不读书,哈哈。”大声笑着,他冲方榕摆了摆手,又对着有些紧张的老王点了点头出门走了。

  “方老板你什么时候和赵三关系这么熟的?”带着点惊讶,带着点羡慕,老王回头又盯了已经走远的赵三背影一眼,压低了声音问道。

  “不过是刚刚认识,哪谈得上什么熟不熟的?咦?王老板刚才好像很紧张啊。”方榕技巧的改变话题,同时心里也在暗暗琢磨赵三这看似随意的来临。

  “方老板不会是没听过赵三闹市杀人的往事吧?这样的人站在你面前,不紧张才怪呢。”老王说着,心虚的又回头张望了一眼。

  “大体听过一点,不是很清楚,好像是十年前的事吧?”方榕故意在那边装糊涂。

  “十二年前,就在前面的那个十字,我亲眼看着他揪住常局长的儿子就是一顿乱刀,当时那血溅的到处都是,整个路口全乱了。现在想起来都害怕,你想我刚才能不怕吗?”老王打了个寒颤后,变脸变色地道。

  “哦?”方榕一下来了兴趣。当年初来聊城的时候,在注意聊城环境和特别人物的时候,就这个赵三和韩家寨的老太爷这俩人的传说最多,传说的版本也各不相同。特别是赵三,他和有数十年奇怪传说的韩老太爷不同,他主要就是靠当年闹市杀人一事而成为轰动聊城的传奇人物。

  但就对这许多人目睹的这一件事,坊间的传说也有无数不同的版本,几乎所有的聊城男人一说起这件事,都在那里信誓旦旦的拍着胸脯说是自己亲眼目睹的。像老王这般低声诉说的好像方榕还是第一次遇到,所以尽管对这件事的大体真相和当时场面他已经从无数传说中听过,但还是有了再听一次的兴趣。

  因为以他对老王的了解,知道老王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

  而老王一看方榕罕有的对自己的话题有了颇大的兴趣,心里也微微有些得意起来。这些年来,在他和方榕的交往中,大多是方榕这个年轻人在说,他在听。

  现在终于也有了让方榕听他说的机会,所以他首次在只抽了方榕两根烟之后,有些兴奋的从上衣兜里摸出自己的烟递了一支过去。要在平常,他心里给自己定的递烟比例是五比一,原因很简单,因为方榕还年轻,不像他自己还有两个孩子,一个老娘和同样没工作的老婆要养活。

  点上烟,他深吸了一口后,在缓缓呼出的烟雾里开始了他的回忆。

  “那是十二年前的一个下午,记得那时候还是夏天,路两边并没有什么高楼,只有现在那座商业大楼对面,是原来只有三层高的旧百货大楼,那天天气很热,街上的人并不是很多,我当时正准备结婚,和我老婆去百货大楼买东西。

  “你可能不知道,当时的百货大楼门并不大,并排也就是四个人能进出。那天我们买了不少东西,大包小包的抱着正准备离开,我老婆却不知怎么的忽然就跌下了台阶。

  “手里的东西也撒了一地,开始我还以为是她自己没小心,刚要说她,我自己也被人从后面猛地推下了台阶,还好那会我还年轻,这才没摔倒,要是现在呀,准保摔个跟头。”说到这里,老王又使劲狠吸了口烟后,就在方榕的等待里,继续道:“我当时心里火腾地冒起来了,把手里的东西往台阶上一放,回身就准备揍人,可没想到刚推我的就是当时街上有名的四条狼,四个谁也惹不起的衙内。

  “就在我一愣,想硬着头皮冲上去评理的时候,本来摔在地上大叫的老婆却扑上来死死的抱住了我,让我眼睁睁的就看着他们四个大摇大摆的从我面前扬长而去,最可气的就是那个绰号色狼的常东宝,恶狠狠的瞪着我走过去还不说,临走时还使劲吐了口浓痰在我买的大红喜子毛毯上。

  “我当时气的都快疯了,要不是你嫂子当时拼命的抱紧我,哭着求我,我当时一定会宰了那孙子,我一定会的。”王老板觉得全身紧绷着,连手指尖夹着的烟卷都被他揉成了粉末。显然,沉浸在回忆中的老王又想起了当年众目睽睽之下的那场屈辱。

  方榕体谅的一边轻拍着他依靠在柜台上的胳膊,一边递过去一支烟,并不说话。因为他知道,对于一向比较好面子的聊城人来说,有些侮辱只能是拿鲜血来清洗的。

  这一刻,他已经隐约猜到现在经常出现在老王身上的懦弱,便是那次打击之后的后遗症。

  “有时候,人该做的事情一定要做,不然后患无穷!”默默的,方榕在心里提醒着自己。

  长长的吐出了一条烟龙,像是要忘掉那种到骨子里的屈辱感似的,脸色有些黯淡的老王使劲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后,他才再次睁开后,苦涩的笑着摇了摇头:“现在想起来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忍下那口恶气的,或许我现在的这种脾气和当时的那次羞辱有关。”有些茫然的停了停后,神色恢复不少的他又道:“就在他们四个人横冲直撞的走到路中央的时候,死死盯着他们背影的我就看到一脸青白的赵三从东边快步走了过来。其实当时我也没太留意他,只是因为看到他手里提着一把尺长的杀猪刀贴近他们几个,才给我留意到他的神色。

  “我从来没见过人的脸色能变成那样苍白的,白到隐隐都泛出青色。还没等气糊涂了的我醒过神来,我就看到已经贴到他们身后的赵三一拍那孙子的肩膀,就在那孙子刚转过身子的瞬间,手起刀落,那把尺多长的杀猪刀就进了那小子的肚子。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呢,那赵三又在鲜血四溅的空里接连在那小子的身上连捅了无数刀。血当时随着他起落的长刀不停的抛洒着、飞溅着,溅的他满身都是,可他连躲都没躲,就那么站在路口,一手拎着已经软成一团泥的那小子的脖子,一手不停的玩命捅着。

  “当时街上在瞬间一静之后,整个炸了,人们纷纷惊叫着四散躲开,大街上除了赵三和那小子,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大家就眼睁睁的看着他手起刀落,把那小子捅成了马蜂窝。”最后他就像丢烂泥一样的丢下手中的那具尸体,双手举起刀又把尸体上的头砍了下来,那血溅的他满头满脸都是,就连头发上都快染红了。随后,他拎着刀和砍下来的脑袋来到这边。“站直身子,老王脸色有点潮红的指了指店门外不远处的街边:”以前这边有个不大的水池。他就在那水池边脱下了血迹斑驳的汗衫,洗干净了脸上身上的血迹然后在众人屏着呼吸的目光注视下,用自己那件汗衫包着血刀和脑袋,往东街那边去了。

  “等他一走开,刚刚还死寂死寂的人们就像疯了一样的喧闹了起来。大多人都奔过去看死人,胆子大点的就远远跟在他后面,看他要到那里去。”我当时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既害怕又惊慌,可是心底里实在也隐隐约约的有些兴奋和佩服。当时我硬是不管老婆的阻拦,也尾随着他往东街那边过去。

  “一路上他光着膀子,提在手里的汗衫内还不时的有血在往下滴,他当时穿的淡蓝色裤子上也全是血,可他就那么旁若无人的在大街上慢慢走着,路上的行人个个都吓得给他让道。当时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那会我就是想看看他脸上的表情,可是又不敢追上去超过他。

  “就这么一路慢慢走着到了东门桥的时候,他忽然拐进了柳树巷,那时我和跟在后面的很多人就明白了,他要去警局自首。果然,他来到警局门口,在里面的警察冲出来之前,扔下了手中汗衫包着的长刀和脑袋,转过身回头看了一眼。

  “当时远远跟在后面的人都被吓的一起站住了,很多人都慌乱的左顾右盼,不敢看他的脸,可是我没躲,我看到他的脸上有两行眼泪,但奇怪的是除了脸色稍微苍白点以外,神色却是一片平静,那是一种我说不出感觉的平静,但是我知道,那样的眼神,那样的平静的面容,我这一辈子都不会有。因为我不配!”狠狠的丢掉烟头之后,老王长叹了一口气又继续道:“随后毫无反抗的他被冲上来的警察摁到在地上拷了起来,带进了警局的大门。后来我们这些跟在后面的人也被出来的警察赶散了。

  “后来的事情你大约也都听说了,常东宝被他连捅了十七刀当场毙命。他因为是自首,又加上聊城父老们在知道事情原委后,破天荒的全城联名上书要求轻判,所以尽管那四条狼的家人各个位高权重,但他们和法院一样,怕激起民愤,最后给他判了个无期。

  “结果没想到他在监狱里因为表现良好,被连续减刑,只在里面蹲了八年就出来了。他出来不久,你也来聊城了,以后的事情不用我再说了吧!”终于说完了往事的老王倍感轻松的长嘘了口气。

  “没想到场面会是这么血腥,真是不好意思,让你又想起这么不愉快的事情。”方榕微皱着眉头,轻声道。

  “血腥?我说方老板,看你也是咱们北方人,性格怎么会这么软?你呀一切都好,就是性格太软了些,这样迟早会吃亏的。”微嘘之后,老王有些不以为然地道。

  “呵呵,上善若水,软点又有什么不好?和气生财嘛。”方榕微微笑着应道。

  “人活在这世上……”老王摇着头刚说到这里,就听到书店外有个明显外地口音的女声在问:“请问这礼品店的人在吗?”于是他赶紧高声接腔:“在的,在的。”边喊边给方榕歉意的笑了笑,便快步奔了出去。

  情急的他却丝毫没注意方榕在听到这把声音时,圆润柔和的脸上线条顿时变得僵硬无比,面色更是在瞬间苍白到了极点。

  “不可能,不可能!”顿时清净了下来的书店里只有全身微微发颤的方榕嘶吼一般的低语在回荡。




没什么好说的~
5楼 2004-01-17 18:31:23
  “还磨蹭什么?都十二点多了,还不赶紧去换你榕哥吃饭?你呀,都长这么大了,还是一点都不懂事。”蒋青莲被母亲推出门的时候,心里还不大情愿。她知道,在母亲这看似通情达理的言词背后,多多少少和自己一样,都有些不便说出口的私心。对于这一点,她往日并不反感,相反的倒隐隐有些开心。

  但是今天,她实在是有些反感。

  昨夜回家以后,她连晚饭都没吃,回去就躲进自己的小屋上床睡觉了。捂着被子,也不知道悄悄流了多少泪,想了多少心事,到现在她自己都有些含糊。最后只记得是在窗外的天色开始朦朦发亮的时候,才在满脑子的混乱和不解中昏昏睡去的。

  可能是昨天想的太多了,以至于到现在撞到人身上,都懵懵懂懂的反应不过来。

  “莲姐,梦游呢?”还没等她回过神,被撞的人却扶着她先开口了。

  “黄毛你走路没长眼睛?小明那家伙呢?”她抬眼,一看是常跟着小明转悠的小混混,气便不打一处来,刚想道歉的话到了嘴边就变成问罪了。

  “明哥今天跟着三哥去火车站接人了,嘻嘻,莲姐,昨天的事听说了吧?那家伙断了三根肋骨,现在躺在医院里,听说包的和粽子差不多,没有一两个月出不了院呢。”微微压低声音,绰号黄毛的小混混脸上带着得意,神秘的笑着凑过来道。

  “嗯?你说仔细点,我不太明白。”蒋青莲心里一沉,知道自己昨天果然没有猜错。

  “咦?明哥昨天没给莲姐你说吗?”黄毛一下子有点慌神了,退开两步就准备闪人。

  “我还没找他算账呢,喂——喂,你给我站住……”还没等她的话说完,知道今天又多嘴惹祸了黄毛一溜烟闪的不见人了。

  他可不想再像上次一样,因为多嘴而被明哥扁的像个猪头。他们这群跟着王小明混的人都知道,如果老虎的屁股摸不得的话,那明哥的莲姐也是一样冒犯不得的,不但冒犯不得,也不能让她知道明哥不愿意让她知道的事情,不然,下场一般都比较惨,明哥揍起这样的人来,比揍外人还狠,不跑才是笨蛋。

  “死黄毛,下次别让我再碰上你……”口里嘟囔着,她站在街上,有些犹豫现在是去找小明问个明白,还是直接去换下方榕吃饭。

  她有些茫然。

  昨天胡思乱想了一夜,三年来和方榕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就像清澈的溪水,一一流淌过她的心间,也许是想的太多了的缘故,到了最后,在倍感伤感的同时,一次次被遗忘了的困惑和疑问渐渐浮出记忆的水面,串成一个巨大的问号。这问号中的方榕看起来是那么的熟悉,又是那么的陌生,最后完全隐匿在一层叫她心痛的迷雾里,让她完全沮丧在一种咫尺天涯的感觉里不能自拔。

  那一刻,她竟惊讶的发现,原来,自己始终不曾真正的了解过这个已经闯入自己心扉的男人。

  “为什么三年多来,一直不曾听你说过自己的过去,回过自己的家?为什么每个月你都会神秘的消失几天?为什么你的脸上,你的声音里会出现那般冰冷的寒意和沧桑?为什么这三年多来从没见你穿过短袖的衣服?裹得严严实实背后的你到底在害怕什么?”一连串的迷茫把她的心搅得很乱,直至梦游般的身体再次撞到人身上。

  “小姐,你没事吧?”这次传入耳畔的是个好听的女音,明显的外地口音里却带着一点微觉熟悉的东西。

  “对不起,大姐,对不起,我帮你捡起来……”回过神来的她抬头这才发觉自己已经不知不觉的来到了书店的跟前,在老王礼品店的门口和两位衣着入时的陌生女子撞在了一起,还把人家刚买的小东西撞了一地。

  “呀,真是的,走路怎么这么不小心?算了,地下那么脏,不用拣了,我们不要了。”两个被撞的女人中,那个看上去年轻点的女人皱眉道。

  “那我赔给你吧,你稍等。”红着脸边连声道着歉,边弯腰捡掉在地上东西的她停了手,红着的脸也很快恢复原样,握着手里已经被擦干净了的小东西,站起身淡淡地道。

  “这不好好的吗?稍微粘点土而已。小姐不用麻烦你了。”还是那个听上去很悦耳的女声在小蒋耳边响起,随即她看到这声音的主人轻轻捡起地上其余的东西。

  “还好没摔坏。实在对不起啊,大姐,刚才实在是没注意。”她笑了笑,把捏在手里的玉饰给面前也刚刚站直身子的这个女人递了过去,不过没理会她身边的那个年轻点的女人。

  “谢谢!”在接过东西时,这个看上去尽管不如身边的同伴年轻漂亮,但秀丽的脸上带着一种很温婉的神韵的女人很客气地道。

  这一次,小蒋飞快的抓住了这口音中她感觉熟悉的那一抹东西,并且明白了为什么熟悉。于是,本该完结了的一次偶遇让她继续了下去。

  “大姐,能问一下你是哪里人吗?”在稍微的迟疑了一下后,她前追了一步,小声问道。

  “哦?小姐你问这干什么?”闻声之后,本来已经转身准备离开的两个女人都停住了脚步。不过说话的却是那个年轻点的女人,而且语气里有些很淡薄的警惕味道。

  “对不起小姐,我不是问你,我是问这位大姐。”小蒋刻意加重了语气道。

  不知怎地,她从一开始就不太喜欢和这女人打交道,尽管她看上去要比她身边的同伴年轻、漂亮。

  “我们都是从哪里来的,你有事吗?小姐?”在说出一个很有名的都市名称后,那个越看越让人觉得有味道的女人问道。

  “大姐是这样,我发现你说话的口音里有种很熟悉的感觉,所以想问问,因为我想知道一个朋友是从哪来的。”小蒋发现自己说到这里时,脸微微有些发烫。

  “哦?有这样的事?是不是这种口音?”有些好奇的问着,那女人特意加重了口音让小蒋感觉。

  “对!对!对!大姐就是这种口音没错。大姐你能说说这是哪里的口音吗?”小蒋惊喜之下,有些忘形的上前拉住面前这女人的胳膊问道。

  “枫姐,这是你的家乡话吗?怎么听起来觉得怪怪的?”还没等那女人回话,她身边的年轻女人先笑着开口了。

  “是啊,小地方的口音,当然听起来怪怪的,土嘛。”给身边的同伴解释着,微笑着的她目光还是停留在有些焦急又有些不安的小蒋身上:“这是我们家乡青阳城的当地口音,小姐你怎么会听过?这里离那边很远的呀。”

  “因为我老板的口音中就带这个味道,看来大姐你和他还是同乡。”得到答案后的小蒋有些兴奋的说着,却没发现前一刻还纠缠在心里的些微茫然和郁闷早已经不知所踪。

  “哦?那我倒很想见见这个同乡呢,他在哪里?”这个被同伴叫做枫姐的女人有些好奇了。

  “枫姐,不必了吧?眼下这个社会,走到哪里都可能碰到同乡,有什么值得惊奇的?再说英奇他们还在那边等呢,我看咱们还是走吧。”她的同伴再次催道。

  “小倩你不知道,我们那地方小,大家彼此都很熟,再说出来发展的人本就不多,说不定我还真认识。”枫姐耐心的解释道。

  “那就巧了,我老板就在这里,马上就能见到,大姐要是想见的话我马上就带你去,他就在这里呢。”听到这里,小蒋也不由的觉得好奇起来。

  跟着方榕的这三年里,她从没见方榕离开过这里,就算是过节的时候,也没见他像其他来做生意的外地人一样回过家,就连电话都没见他给家里或者朋友打过一个。这实在叫她很是好奇。而且在这些年里,每逢她一次次有意无意的问起,不是被方榕含糊其词的支吾过去,就是被他找各种藉口遁去,总之每次都是不得要领。

  尽管后来她也曾注意过方榕在书店开业证明上登记的一些资料,也在那里看到方榕的来处是邻省的一个中等大小的城市,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那不是真的。那种感觉很难言传,但她就是那么感觉的。

  以前她并不太明白这些,但眼下,在有了印证之后,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那种不真实的感觉了,因为当初方榕说起那座城市的时候,眼神中的神色和提起聊城并无二致,缺少了面前这叫枫姐的眼中,提起家乡时的那种怀念的神情。

  现在她知道了,那就是很多书里写过的,那种淡淡的,离家的人们大多很难摆脱的乡愁。

  就像一尊泥像般呆坐在书店内,方榕木然的脸上一片惨白。门口的一句句对白就像乱箭一样不停的钻入他耳中,一下一下的刺痛着他以为早已经麻木到若死的心灵。

  直到这一刻,在纷乱如麻的内心竟也开始向被他咒骂了近十年的老天开始祈祷的时候,方榕这才知道,自己还是一如当年那般的软弱。

  全身在微微的发颤,五脏六腑也好像在抽搐、痉挛,鼓起全身的力气,勉强控制着面部僵硬若死的肌肉,在门口脚步声响起的瞬间,就在小蒋微微有些兴奋的声音刚刚响起的同时,方榕缓缓的,就像一个老人一样缓缓的,吃力的站起身,涩涩的笑道:“很久不见,小枫你一向可好?”话音还未落地,就被几声清脆的碎裂声带着远去。

  瞬间死寂的书店内,只留下迟缓凄冷的女音:“方榕?竟然是你!”


  “三哥,今天来的这个苍狼到底是哪路神佛?竟然连你都要和我们一起来这里等他?”聊城闹哄哄的火车站上,已经等的有些不耐烦的王小明弹飞手中抽了一半的烟头,侧着脸问道。

  “一个值得我这般迎接的人!”静静的站在那里,眼睛漠然的望着铁轨尽头的赵三头都没侧一下地道。

  “又是一个你认为值得的人,三哥,值得你看重的外人真的会有这么多吗?”嘴里小声的嘟囔着,双手插在裤兜里,王小明些微有些不服气的问道。

  “这江湖有多大,人有多利害,你根本不明白,说了也白说。你只管向福清他们一样,耐心学着就是,别以为能跟着我,你就有多了不起,你还嫩的很。”好像是在开玩笑,又好像是在正式警告他,赵三依旧头都没转动一下的冷冷道。

  他知道,身边这半大的小子到现在还在为昨夜自己很严厉的口吻而不服气。如果不趁机教训他,他根本不可能有机会明白混江湖的第一条规矩:“小心!”

  昨夜他离开方榕的房间,被风一吹,这才发现贴身的衣服全被冷汗湿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的是,在这小小的聊城,居然还有能光凭杀意,就让他冷汗直流的可怕人物,更可怕的居然是自己在人家存在了三年多之后,才在这偶然的机会里发现。

  这叫他再次冒了一身冷汗。

  所以他一回到自己的地方,一见到正在那里忐忑不安的等着他回来的王小明,连衬衣都没来得及换,就叫小明去把他手下的几个跟班都找了回来,当着所有人的面,他铁青着脸把负责在街面上打听消息的人臭骂了一通,然后瞪着眼睛,要他们每个人都保证以后绝不到大街上,特别是王记礼品店左右的街面那里惹事。

  随即再把莫名其妙的那些手下轰走以后,他盯着隐隐有些慌张的王小明,逼着他把这些年来和方榕打交道的一点一滴都回忆了出来,最后在暗松了口气的同时,严厉的警告他以后要对方榕保持和对自己一样的尊敬。因为他从小明的诉说里,发现面前这命大的小子似乎对方榕缺乏真正的认识和足够的敬意。要知道,混混们出事的原因,往往就来自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有时候起因甚至就是一个含意不明的眼神。

  想到这里,在远远听到火车汽笛声响起的同时,他忽然一转头,盯着惊了一下的王小明,一字一顿地道:“在外面混,第一要记住的就是要小心,记住了!”


  “榕哥,你们认识?”“枫姐,你们以前认识?”两声不同口音的疑问打碎了书店里似铁般的凝滞和沉重,同时也惊醒了两个面色僵硬,神情奇特的当事人。

  方榕笨拙的转过脸,声音涩涩的对着一脸惊疑的小蒋挤出个笑容:“叶枫,我很久没见的。”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飞快的从兜里掏出一支烟,在点上的瞬间,轻轻道:“同学!”说完便点烟,在面前喷出来一个浓浓的烟幕,迅速把他的脸遮了起来。

  “同学?原来我在你心里仅仅只是个同学。”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的叶枫,声音一反前面和小蒋说话时的柔和,似哭又似笑的尖声道,语气和脸上更有一种说不明白的神情,又似凄然,又似凄厉,看上去很是怪异。

  “枫姐,你别这样,枫姐。”不太明白的小倩怒视了烟雾缭绕着的方榕一眼,赶紧搂住身边人颤抖的肩膀,连声的叫道。她这会已经被素来娴静平和的枫姐脸上的神情给吓住了。

  脸色也莫名苍白了起来的小蒋只是傻傻的站在那边,看着眼前的突变,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此刻,充盈在她胸间的,只是无数个纷至沓来的问号和浓到化不开的悔意。

  她直觉的后悔着,不该带这两个女人进店来。


  “苍兄别来无恙?有些日子没见了。”微笑着伸出双手,在身边王小明和其他兄弟们好奇的眼神中,衣冠楚楚的赵三热情的握住了面前这个中年人的手。

  “三,到今天是越发的厉害了,连说话都充满了读书人的酸气。的确很长时间不见了,兄弟。”说着话,看上去一点都不起眼,刚刚还看似无神的双眼里闪过一丝精光,身体非常单薄的苍狼也伸出自己略有些苍白的双手,紧紧握住了赵三的双手。

  “还不给苍兄打招呼?苍兄是道上的前辈,也是我在苦窑里的好友。”简短的问候之后,赵三扭过身子,冲着王小明和他的那些兄弟们道。

  “苍哥好,我是福清,三哥的兄弟,以后还请苍哥多指教。”在初次面对这样场面的王小明还未醒过神来的空档,原本一直默默跟在他和赵三背后的那些老混混们一个个不慌不忙的闪出身来,和苍狼打着招呼。

  “这是我新收的小弟小明,还嫩的很,苍哥不要见笑。”在他还刚准备好自己说辞的瞬间,赵三随手指了指他,给苍狼介绍道。

  微微的冲脸瞬间红了的王小明点了点头,苍狼一指身后紧跟着的两个神色阴狠的年轻人,淡淡地介绍道:“阿龙,阿虎,四海保安的职员。”

  赵三并没有去握他们抢着伸出来的手,只是笑着点了点头,随即一伸手,笑着对苍狼道:“来我这里,只有请苍兄安步当车了,苍兄请。”

  一行人在他的招呼下,不紧不慢的往来路走去。


  心里重重叹了口气,方榕轻轻把手里的烟头在手里揉碎,像是同时也把心头的种种念头平息了一般,挥手驱赶着烟幕,慢慢走出柜台来到正瞪着他的三个女人眼前,苍白着脸笑了笑道:“看我糊涂的,这么多年没见,一见竟只顾着高兴,傻站在这发愣。小枫,一向可好吗?欢迎你来到聊城。”说着,他伸出自己的双手。

  深吸了口气,叶枫脸上奇特的神情徐徐敛去,换上的是一抹雪也似的苍白,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已经流出眼泪的双眼只是冷冷地注视着方榕同样苍白的面容,久久没发一言,半晌之后,才在小蒋和小倩快要忍不住的时候,轻轻道:“小倩,我们走。”说完,掉头径自走出店外。

  方榕依然伸着双手,神色黯然的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双眼里有种雾气在升腾。

  “榕哥!榕哥?”看着方榕再次逐渐陷入那种仿佛能隔绝一切的孤寂和冷漠的深渊,一直站在一边的小蒋没来由的从心头冒起一股寒意。

  “哦?小蒋,怎么了?”半晌之后,在她的连声催叫里,方榕这才勉强回过神来,神情很是木然的问道。

  “榕哥,你没事吧?”窥探着方榕的面色,小蒋小心翼翼的低声问道。

  “我没事,只是觉得有点累,小蒋,你既然来了,就帮我看下店子,我上去休息一下,再下来换你。”说完,不等小蒋回答,方榕便拖着有些沉重的脚步出了店门。

  悄无声息的抬眼望着方榕此刻好似老了十岁的凄凉背影,小蒋清秀的脸上神色十分复杂。

  回到房间,在门关上的瞬间,方榕觉得自己再也支持不住自己的身躯了,就那么像一团泥一样任由身体顺着门滑坐在水泥地面上,稍停之后,宛若困兽嘶吼的暗哑声开始在房间内响起,那被竭力压制着的嘶吼声此刻听起来有种分外的苍凉和野性。

  “枫姐,枫姐,你慢点啊,到底是怎么了?”小倩一边小跑着,一边试图伸手抓住身边正在人群中飞快的穿行着的叶枫身子。到现在她都不太明白,为什么素来文静的叶枫从出了书店之后,就像忽然变了个人似的,面无人色的开始朝着来路疾走,一路上任紧紧追赶着的她怎么呼叫都不回头。

  这时,她都开始后悔前面怂恿着叶枫陪自己来挑玉饰了。

  忽然,她看到疾走的叶枫没能躲开前面的来人,眼瞅着就要和那一群人中间看上去像是头的那个年轻人撞上了。

  灵巧的一侧身,赵三让过来人,在眼睛一瞄的空里,发现并不是他想像中的袭击,而是一个面色惨白的女人。因此,布满了力量的大手瞬间散去力量,顺势托住因忽然避让而显得有些趔趄的女人的手肘,在她还未完全站稳的空档问道:“小姐,你没事吧?”还没等这女人开口说话,这才反应过状况的手下人都飞快的围了过来。赵三拿眼一瞟,就看出自己身边这些人的反应远不若原本跟在苍狼背后的那两人。

  也不过眨眼的工夫,那个叫阿龙的年轻人已经贴近到了面前女人的背后,一双布满了力道的大手正往这女人的双肩擒来,而那个叫阿虎的也已经贴到这女人的侧面,前送的右手中已经可以看到有刀光在隐约闪动。

  而这时,自己身后的这些人才一脸惊讶的正在挪身往前冲。这速度,这反应最少差了人家那两人一个档次,但是王小明的反应,还勉强跟了上来,也快要贴近手中这女人的另一侧了。

  心头苦笑了一声后,赵三在负手而立的苍狼大有深意的笑容和目光注视下,身子一晃,带着手中的女人退出了包围圈。

  “对不起,我没事‘呀’!”直到这时,手中女人的回答和惊呼才响了起来。

  “狼哥说得不错,三哥好身手!”这时已经明白状况的阿龙阿虎双双站定身子,在脸色恢复常态的空档笑着赞道。

  自事发后就一直在一边负手含笑而立的苍狼只是呵呵的轻笑了两声,并没出声,而是和闻言后也同样只是笑了笑的赵三一样,把目光投向了面前的女人。

  “不好意思,让你受惊了。小姐你真的没事?”松开托着在手里的胳膊,赵三在道歉的同时,又不由的多问了一句。

  他发现这女人的脸色苍白的有些可怕,而这女人些微有些熟悉的面部轮廓又让他隐隐想起了往事,因此在内心瞬间的抽搐里又忍不住问了一句。

  “没关系,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你太客气了,我没事。”略微有些慌乱的四面顾盼了一下,发觉身陷一群看起来不像善类的男人包围之中的叶枫微微定了下心神,勉强笑着道。这群人里,只有这个看上去相当帅气的青年男子还像是个正派人。

  “没事就好,小姐,以后走路请稍微小心点。”含笑点了点头,赵三很有风度的侧开身。

  “你们围着枫姐想干什么?”就在那女人也点点了头,刚要侧身离开的时刻,一把听上去微微有些颤抖的女声在人群外响了起来,引得赵三和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外看去。

  人群外,刚刚接近的小倩竭力控制着自己微微有些颤抖的身子,脸上努力保持着镇静和正色,一丝不让的瞪着面前这些看起来不像善类的男人。

  和周围并没留意此事的路人不同,刚才一瞬间的事她大约的看在了眼里。

  也正因为如此,此刻的她才陷入了高度的紧张和些微的恐惧之中。她从刚才瞬间的聚散之中已经明白面前这些人和普通人不同,更何况,从她的角度,也恰好看到了阿虎手中瞬间闪过的刀光。

  身为一个在大都市长大的成年女性,颇有些阅历的她在惊讶的瞬间就明白了自己将要面对的可能是些什么人,坊间各式各样的传言和报纸电视上屡见不鲜的相关新闻也让她一向自以为天不怕地不怕的心里也闪过了一阵恐惧。

  但是她不能眼看着好友落难而不顾。

  “小倩,没事,没事,你这么紧张干什么?”一看她已经有些因为紧张而缺少了点血色的脸,同样也猜到自己遇到的是些什么人的叶枫在暗自侥幸的同时,赶紧解释着向她走去。

  “小姐,你以为我们围着你枫姐想干什么?”在瞬间觉得眼前一亮的同时,赵三潇洒的抖了抖双肩,微笑着反问道,语气里充盈着调侃的味道。

  他没想到,短短一转眼的工夫,面前会连续出现两个可以算是颇有味道的年轻女人,这让一向沉稳自重的他也觉得年轻了起来。

  “谁知道你们想干嘛。”看着面前这个颇似同类人的年轻人帅气的脸上那抹淡淡的笑意,小倩原本狂跳的心也放了下来。在意似不屑的白了他一眼后,她转向正迎面过来的叶枫:“枫姐,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小倩咱们快走吧。”叶枫此刻也暂时从自己的情绪中摆脱了出来,只想早点离开这里。

  “没事就好,我说你和那书店的那个方榕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一见面就有那么大的反应?难道他是你以前的男朋友?”快嘴快舌的问着自己心中的疑惑,有些粗心的小倩并没发现在听到方榕这个名字的时候,除了叶枫的面色一变外,不远处的那群人里,同时还有两个男人的面色也同时为之一变。

  “没什么,现在我不想提他。咱们还是快点回去吧,我想英奇他们也该等急了。”面色再变的叶枫有些黯然地催着。

  “三,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看到自听到书店和什么方榕这个名字后,神情忽然变得有些过份关注那俩女人的赵三,敏感的苍狼有些惊讶的问道。以他对赵三的了解,知道能让赵三这么关注的人或事绝对有些不寻常。

  “没什么,刚忽然想起来点事。苍兄请。”赵三狠盯了远去的那两个女人的背影一眼,淡淡地笑着应道。

  苍狼微微一笑,也不再多问。他知道,事情恐怕没有赵三所说的那么简单,不知不觉间,他已经留上了心。

  “小明,去看看你莲姐上班了没?咱们早上好像没见她。”一行人走到路口的时候,一直显得略有所思的赵三忽然转头对跟在身后的王小明道。

  “好的,那三哥你们先走,我去看看就过来。”本来也在一直琢磨刚刚听到的那些话意的王小明瞬间便听懂了赵三话里的玄机,应了一声后撒腿就往书店跑去。

  “三泰书店?好奇怪的名字,我说三儿啊,不若我们一起过去看看?免得你在这里挂心?”盯着王小明跑去的方向,苍狼的眼睛一亮,微眯着眼笑嘻嘻的转头对着身边的赵三道。

  “哈,苍兄也开始对书有兴趣了?一起过去看看也好。”微微一笑,赵三也不推辞,带着他们往书店走去。

  “莲姐!”冲上店门口的台阶,王小明看见里面坐着的人正是自己这几天最不想看到的小蒋,前冲的身子陡地来了个急转弯,转身就逃。

  “王小明!你要是敢跑,看我以后还理你不!”他刚要迈开的脚步被身后传来的高亢女音一下子钉在那里。

  因为从这尖叫声里,他隐隐感到了莲姐竟然有些决绝的凄然。

  “莲姐,你怎么了?”小明飞快的转过身,也顾不上自己心中的慌乱,仔细打量着小蒋的面色,希望能看出点什么。

  “你昨天去帮榕哥的时候到底都干了些什么?”面色相当难看的小蒋狠狠瞪着面前的少年,大反往常的亲切。

  “先别提我的事!莲姐,你先说你自己怎么了?怎么面色这么难看?眼圈也红红的,是不是有谁欺负了你?你快告诉我!”发现小蒋似乎哭过的王小明直觉的一股怒火直上脑顶,全不顾自己的语气竟有些粗暴。

  “我的事,你一个小孩子家少管,谁跟你说我被人欺负了?刚刚只不过是眼睛里掉进了个沙子。”看到少年的脸上又浮现出上次那般的狰狞,小蒋刚还气哼哼的态度瞬时低落了不少。

  这时她才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对这从小一起长大的少年已经有了种莫名的顾忌。

  这一瞬间,多少年来的关系好像颠倒了过来。

  “那是为了榕哥?”话刚出口,王小明就恨不得甩手煽自己两记耳光。

  果然,小蒋原本有些慌乱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就在他转身跃下台阶的同时,夹杂着小蒋羞怒之气的记事本和铁夹子就带着风声到了脑后。

  心里暗叫着倒霉:“跳起来躲一下?算了?还是就这么挨一下吧,否则莲姐说不定会更生气。”小明正这么稀里糊涂地想着,突然身子就被一股大力轻巧的带到了一边。

  “小明!怎么回事?”等他站稳身子,还没来得及瞧清楚身侧帮了一把的人是谁,耳边就响起了赵三略带不悦的声音。

  心里一乱,正想开口分辩,那只抓在他胳膊上的手突然松开了。一声暗哑的轻笑蓦然响起,让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了。

  “嘿嘿,三,你这地头还蛮好玩的啊,一个开店的小丫头片子也能这么厉害,嘿嘿。”

  赵三眉头微微一皱,随即也笑了起来:“苍哥见笑了,这是他义姊来着,小孩子们打闹惯了。”

  苍狼闻声只是无声笑了笑,把顺手接住的铁夹和硬皮本塞到了面色尴尬的王小明手里,微眯的双眼却直勾勾地打量着面前有些愣住的年轻姑娘,不再多话。

  “小蒋,你老板在不在?”赵三也不在再做解释,转头冲着正微微有些发愣的小蒋问道,脸上挂着一丝笑意。

  “榕哥出去了,你们有事?”勉强从发怔中醒过神来,小蒋有些不安地看着面前的这票人,早已忘了自己刚才的羞怒。

  她不明白,一向循规蹈矩的榕哥怎么会和这些人拉扯上关系。

  作为一个自小生长在聊城的人,她当然知道赵三这些人是混什么的。

  “难道又是小明惹的祸?”想到这里,她不由狠狠的又瞪了王小明一眼,看他神情尴尬的站在那里,心里没来由地一软。

  “哦,真是太不凑巧了。”赵三微微顿了一下,扭头问道:“要不这样,来也来了,苍哥不如随我进去看看?”

  “也好,我也是好久没看什么书了。”苍狼微微沉吟了一下。

  他是个从来只相信自己的感觉超过眼睛的人,就像他现在就发觉赵三并不是很热衷要他进这家书店,这反而证实自己原先的猜想没有错。

  “嘿嘿,看看有些什么书吧!”苍狼的眼角不期然掠过一道寒光。

  眼瞅着面前的这一大票人往自己的小店涌来,小蒋尽管心里很是忐忑不安,但也只能木着脸往店里面退,怎么说人家也是顾客,不能缺了商家的礼数。

  但心里还是暗暗叫苦:“榕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啊!”看着那群家伙挤得莲姐步步后退,王小明不由那股怒气又慢慢爬上了胸口,手也慢慢伸向腰间。与此同时,他心里突然闪过一丝纳闷:“三哥今天怎么这么彬彬有礼?”下意识地就朝赵三那边看了一眼。

  “是那个手势!”小明不由心头一惊,再仔细眨了眨眼睛:“没错。”刻意放缓了脚步的三哥又做了一次。他的心腾地就是一热,但马上又刷的一寒。

  书店内,那个领头的中年人几乎把能拿到的书都堆在柜台上,这本翻翻,那本看看,就是不说究竟要买哪一本。

  小蒋刚开始的些许恐惧早被慢慢升起的不耐烦代替了。要不是王小明绷着脸不住的打眼色,说不定她早就发作了。

  “请问哪位是这里的老板方榕?”突然,拥挤的小店里又进来了几个人。

  “你们找榕哥有事?哦,是你?那位大姐呢?”尽管看到的是不怎么喜欢的人,可此刻看到她再次进来,小蒋还是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随即她的目光便和书店内的所有人一样,被那个叫小倩的女人身边的男子所吸引。

  那是一张不管走到哪里,都会迅速吸引到人们目光的脸,这张绝对能和那些当红的英俊小生一拼的脸上,奇特的散发着一种温和而锐利的神韵,就如同夏日里从树叶间透过的阳光,不由得便能让你眯起了眼睛,感觉到他那种不可阻挡的存在。

  再加上他修长的神采,得体的衣着,站在那里,真的有种玉树临风而又温文尔雅的神采。

  此时他的目光正从店内也正在打量他的赵三脸上挪开,在与小蒋的目光相遇时,很有风度的微微含着笑意轻点了下头弥。漫着笑容的那张脸看上去显得更帅气了。

  致使以现在小蒋的心乱如麻,眼睛还是不由的一亮,随即脸色在与他的视线相撞的瞬间,微微的红了起来,心里暗赞了一声:“好帅!”

  “枫姐身体不舒服没来。这位刘先生想见见你们老板,怎么,方榕不在吗?”下意识的避开赵三饶有趣味的扫向自己的目光,小倩勉力保持着自己神色的从容。她没想到在这里又会遇到这群人。

  “榕哥现在不在,有事你们晚点来吧。”一提起方榕,小蒋略显扭捏的神色立刻恢复平静,淡淡地答道。

  没有理由,她就是不想让他们这些人见到方榕。靠着女性的直觉,她总觉的他们要见方榕,没什么好事。

  “小姐,那你能否告诉我他大约什么时候回来吗?如果时间不长,我们可以等的。我真的只是想见见他,没有恶意。”忽然间,似乎瞬间增加了不少磁性的低沉声音带着一种能让人确信不已的诚恳和期待,不紧不慢的从那个叫刘英奇的男人唇间流淌出来。

  闻声心神没来由的一荡,小蒋抬头,双目迎上他那双深潭似的双眼,纷乱的心神顿时被引入一种微怔的安静,平静到近乎单纯的脑海里此刻仿佛只有一个念头在回响:“欺骗面前这样的一个人绝对是不对的,应该给他说实话。”

  在众人的目光不受控制的再次被面前这男人话语所吸引时,寒毛瞬间竖了起来的赵三大惊之下右手飞快的握住了从袖间滑出的长刀,就在忍着心头的烦躁,准备凝神扑出时,耳边忽然响起来方榕尽管略带暗哑,但依然显得温和厚重的声音:“我就是方榕,请问先生有何指教?”

  赵三身上瞬间弥漫的杀意又在这声音落地的瞬间开始消褪。与手中的长刀再次隐没的同时,他的目光应声往书店门口望去。

  店门口,神色略显憔悴的方榕在夕阳的残影里,不亢不卑的当门而立。

  直到这时,赵三才惊讶的发现刚才引发自己勃然杀意的那股恶寒,那股在滚过心头的瞬间引发全身不适的恶寒,此刻随着方榕的声音和人的出现,消失了。

  不解之下,他凌厉的目光再次投向先前准备出刀的目标,竟发现那人似乎瞬间苍白了不少的脸上,那双似乎还闪烁着奇异光芒的眼神正一瞬不瞬的射向门口的方榕,完全无视自己恶狠狠的盯视。

  心里忽然一动,赵三的目光忽然转向了身边的苍狼。刚在他自己想出刀的瞬间,他也明显感觉了到了苍狼凌厉无比的杀意,但是,为什么到现在他的杀意不但不见收敛,反倒更加凌厉了?

没什么好说的~
7楼 2004-01-17 18:35:53
  就在墙角的暗影里,默默看着王小明他们簇拥着大失所望的小蒋离开书店,往她家的方向走去,已经换过衣服的方榕在心里暗叹了口气后,又把目光定在了不远处的叶枫身上。

  十字路口的那盏昏黄的路灯下,伊人的背影此刻看上去依旧是那般的熟悉和动人,可是此刻,黯淡的灯光和夜色下,抱臂而行的背影里那种几乎和夜色一般显露出来的寂寥和惨淡,忽然就让方榕的内心抽搐了起来,冰冷漠然的眼神中不能自控的放射出一抹痛楚的灼热。

  “ 方榕!” 全身忽然剧烈的一颤,正和小倩一起默默而行的叶枫忽然停住脚步转身,有若神助的双眼一瞬不瞬的瞪视着远处墙角的那片暗影,瞬间高亢了起来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喝了出来。

  “ 枫姐,那里有那家伙的鬼影?他不是早,方榕?” 明显被叶枫忽然的冷喝吓了一跳的小倩刚说到这里,一扭头,却看到远处那根本不可能藏人的暗影里,正缓缓走出方榕微胖的身影,不由的瞪大了眼睛,惊叫了出来。

  其实方榕的一切坚持就在那再也熟悉不过的喝声里轰然倒塌。一边回忆着当年在这样微颤的喝声之后,叶枫珠泪盈盈的娇俏神态和模样,一边不停强忍着狂涛似涌起的酸楚和痛苦,他面上带着僵硬的苦笑,缓缓从暗影里显出身形。

  “ 小枫,这又何必?” 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他沙哑着的声嗓里硬绷绷的冒出的竟是这么生硬的一句话。

  闻声脸上再无半点血色的叶枫身子又是微微一颤,带着泪光的眼睛定定的瞅了方榕好半晌,这才缓缓的颤声说道:“ 我来,是想你给我个理由,现在看来是多余了。” 说道这里,再也忍不住心头的酸楚,在低头的瞬间,任由两行清泪夺眶而出。

  能刺穿夜色的双眼清晰的带回伊人脸上的那份黯然,狂雷般的轰击着方榕的心防,终于使他躲避了十年之久的,已经自以为麻木和冰冷的心防崩溃。

  不能自禁的踏前起步,在同样微颤的声音里,他首次举起了白旗:“ 小枫,我是有苦衷的!”

  聊城最好的宾馆套房里,被挪开桌椅和摆设的空地毯上,四十九支粗壮白色的蜡烛,不,正式的名字应该是冥烛,以每行七支的数字按着一定的规则长长的摆开,组合成奇异阵势的四十九点烛火不见丝毫摇拽的把阵势中间的人圈了起来。

  套房内所有的用电设施全部被关闭,所有的窗和窗帘也被拉的严严实实,不见有丝毫的风和光线进来。此时就连声音也似乎全被关在了门窗之外,寂静若死的套房内,只有烛光和地毯上仰天躺着的人散发出的一丝丝热气,给这套房内带来一点点的生气。

  就像来自无所不在的虚空,就那么突然的,低沉缥缈又似乎带着穿透力的喃喃语音缓慢而又绵长的在套间内响起。那是一种似乎带着只有在空旷的原野上的回音才有的悠远、绵长以及空洞的声音,绵绵不绝又似乎飘飘荡荡的从四面八方齐齐涌来的声音带着种种常人无法理解的力量,被此刻同样忽然开始延伸、拉长,并散发出明亮光芒的烛光所吸引,依着玄奥的规则,往躺在阵势中间的人体内渗去。

  低沉缥缈的声音逐渐转响转实,喃喃含混但又速度飞快的奇异语言逐渐逐渐在套间内响成浑然一片,地上的烛火也随着声音的变化而拉的更细,更长、更明亮。尺长的烛火此刻散发着令人不敢凝视的夺目光亮,引临着已经隐约在烛火顶端形成的淡青色光链不停的往阵势中间的那人七窍钻去,不绝如缕。

  套间的门外走廊里,几个衣冠楚楚的干练青年神色有些紧张的守在那里,不敢寸离。

  明亮到夺目的四十九点烛光忽然齐齐在回荡在套间内的喃喃语声一声高亢的“固!” 字轻喝里爆出了刺眼的青绿色灯花,在映照着套间的惨绿色光芒一亮又暗的空里,烛火顶部那似虚还实的淡青色光芒就在半空中忽然随着出现的异声而隐没不见。

  没有了喃喃语声的套间里,此刻完全被隐约响起的一片犹若百鬼夜哭的凄厉悲嚎所占据,阵阵不知来处的阴风和悲嚎中,已经变成惨绿色的尺长烛火摇摇拽拽的逐渐开始回缩。

  明灭不定的烛光照耀下,阵势中间躺着的那个从开始就和死了一样,从没动过的人忽然由缓而激的扭动起身子来,唇齿间,低哑的闷哼声就算在逐渐变大的悲嚎声里也显得隐约可闻。

  “ 奇阵牵魂,百福添寿!” 随着再次在套间里忽然响起的低沉喝声,阵阵阴风和已经响成一片的悲嚎声就在烛光应声一暗的瞬间齐齐消失,随着所有的四十九支烛火就那么怪怪的有若死灰复燃般的重新亮起,整个套间内再次恢复烛光最初刚刚燃起时的那种静谧和明亮,唯一不同的,是此刻阵势中间,地毯上那躺着的人身边,多了一个身穿淡青色长袍的人影。

  “ 呼吸平静悠长,肤色隐透血色。应该是没问题了。” 轻轻的低语着,身着法袍的人松开搭在地面上沉沉睡去的人手上的脉门。随后袍袖一甩,卷起不大不下的一股轻风,就在整个套间陷入黑暗的瞬间,跌坐在地上,陷入沉思。

  “ 就为这纹身,你逃避了十年?” 气的都快要笑出来的叶枫绷大了眼睛,不能接受的低声叫道。

  和神色忿忿的叶枫不同,小倩好奇的瞪大了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神情凄苦的方榕裸露的上身上那些如血般鲜红的线条,依着她还称的上锐利的眼光和还算丰富的阅历,她已经大致看出方榕身上那大片大片的斑纹和线条组合成的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凤凰。

  凝神细细端详着微微泛红的肌肤上复杂而又流畅生动的线条,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小倩已经看到盘绕在方榕身上的纹路至少代表了三只翱翔着的凤凰。

  后背上那只瞧上去霸气十足的凤凰倒还漂亮,最让她想笑的,就是几乎盘旋环绕了方榕微胖的身躯左右胸肋和手臂的那两只看上去分外诡异好笑的凤凰,因为最后的两只风头,张开的利嘴竟然就含着方榕胸前的两颗乳头,这让她差点就失态笑了出来。

  就在这时,随着方榕身体微微因为叶枫的喝问声一动,小倩竟惊奇的发现那血红的凤凰居然好像活了一般的动了。她一惊,再次凝神细看的空里,一阵发自脑际深处的眩晕迅速的在头脑里盘旋了开来,就在摇摇晃晃迷糊着将要倒去的瞬间,她眼前浮现出一片血红血红的天地,无数诡异莫名的兽性嘶吼就在她昏沉惊讶的神识里响起,瞬间夺去她的意志,使她仅能在发出一声尖叫后,仰天向后倒去。

  小倩的忽然惊叫和昏厥让站在她身边气的要死的叶枫猛的被吓了一跳,就在她还没醒过神的功夫,一直就像木偶一样,神情凄苦的木然而立的方榕忽的就出现在她身边,等她定住神的时候,才看到方榕的臂弯里软倒着已经昏迷的小倩,和她忽然变得赤红赤红的脸。

  “ 她怎么了?” 反手扶住小倩的叶枫强忍着心头瞬间闪过的不悦问道。很奇怪,就在刚才,她看到赤裸着上身的方榕抢过来揽住软倒的小倩时,她心头猛的就闪过一丝莫名的怒气和嫉妒。尽管只是短短的一瞬,也让她差点就表现了出来。

  “ 没什么,她只是受不住五凤印的刺激而晕过去罢了,没什么的,睡一会就好。”方榕木然的回着话,和叶枫一起把小倩放倒在了自己的床上。

  “ 五凤印?就是你身上的这些纹身?” 困惑的睁大双眼,就站在床边,叶枫扭头盯着方榕问道。

  “ 没错,就是我身上的这些纹身,除了上半身的这三支凤凰外,下半身还有两只。它不是普通的纹身,它的正式名称叫五凤伏魔印,是巫门秘传的三大镇魔正法之一。”方榕轻轻的点着头,脸上凄苦的神色瞬间变得惨淡和黯然。此刻,他已经开始着手穿脱在沙发上的上衣。

  “ 巫门?巫门是什么东西?” 尽管此刻心里百味纷呈,但方榕奇怪的回答还是些微的分散开了叶枫的注意力。其实,她女性的直觉告诉她,方榕此刻要说的这些,都是揭开所有往事的关键,但隐隐的,她发现自己内心深处有种不安的东西在弥漫和扩散。

  “ 巫门?巫门简单来说,就是修炼巫术的那些门派的总称。” 神色随着衣着的整齐而平静了不少的方榕闻声轻叹了口气答道。现在,随着最初的震荡过后,心神的逐渐稳定,他开始有些怀疑起自己再次回来的决定了。

  “ 巫术?你是说那些荒诞不稽神神怪怪的东西?你怎么会和这些东西扯上关系的?”叶枫一时间觉得头都开始疼了。

  “ 这世间,有很多咱们不了解的东西,有些并不是荒诞不稽。只是咱们不了解而已。”方榕掏出一颗烟点上,在烟雾缭绕中,微微苦笑了一下后说道。

  “ 好吧,就算事这样,但这和你的突然失踪有什么关系?当年你为什么一声不吭的忽然失踪?今天刚见面又要溜掉?” 一提起当年,叶枫的声音不由的就高亢了起来。

  “ 小枫,我真的有不得已的苦衷。其实,其实这些年来我自己心里又何尝好受过?” 方榕的脸上闪过一抹激动,随即又被一片深沉的悲哀和无奈所代替。长吸了一口深气后,方榕勉强笑了笑:“ 算了,以前的事都已经过去了,再提也没什么必要。倒是小枫,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 我过得好不好你不知道?一个被恋人莫名其妙抛弃了的人过得如何你会不知道?” 凄然的一笑,叶枫又似幽怨又似愤怒的淡淡说着,眼眶里又有泪光在闪动。她没想到方榕到了这个时候,又再次把自己包裹了起来,企图蒙混过关。说实在的,她心里对面前这个男人实在是不抱任何希望了。

  这一瞬间,她不明白面前这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到底是靠什么让自己牵挂了整整十年? 整整如花似锦的十年啊,一个女人有多少个这样的十年?

  想到这里,就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再次缓缓的流了出来,和流淌在面颊上的清泪一样,她的心里也是一片凄凉和冰寒。

  愣愣的盯着手中的烟头慢慢的燃到尽头,方榕一动不动的呆坐在那里,觉得心都要碎了。他这时竟不敢再看身边叶枫的泪眼,他怕他看了后,会整个的崩溃。

  房间里铁一般沉重的死寂终于在半晌之后,被轻轻抹去眼泪的叶枫打破,带着一脸哀莫过于心死的淡漠和飘忽神情,她款款从沙发上站起身,轻轻说道:“ 对不起方先生,是我多事,打搅你了,对不起。” 说完,再也不看方榕一眼,转身就走到床边去推犹在沉睡的小倩。

  “ 小枫!” 方榕猛的站起身来,再无半点血色的脸上一片凄然,双眼中更是有隐隐的泪光闪动。

  “ 方先生还有什么指教?” 闻声全身微微一颤,叶枫并没有回过身子,只是淡淡的问道。

  大口大口的喘了几声粗气,方榕脸上激动痛苦的神色迅速被一种深沉的寂寥和冷漠所代替,沉默了半晌之后,这才缓缓说道:“ 小枫,还记得十年前在咱们青阳城郊区发生过的那次大滑坡吗?”

  “ 你是说城郊古洞峡的那次大滑坡?” 微微一愣之后,叶枫扭转身子,不解的打量着一脸冷漠的方榕反问道。

  “ 对,就是那次滑坡。” 方榕淡漠的笑了笑,伸手虚引,示意叶枫过来坐下。

  “ 当然记得,因为从那天开始,你也就忽然失踪了。” 神情寂寥的回了一声后,叶枫心里忽然一动:“ 难道你的失踪和那次滑坡有关系?”

  “ 其实那不是自然滑坡,而是人为的事故。” 方榕神情呆滞的停了一会后,就在叶枫的凝视中忽然冷冷的说道。

  “ 人为的事故?” 叶枫强忍着心头的迷惑,只想慢慢引导着神情明显有些恍惚的方榕继续往下说。她觉得现在的方榕好像特别的脆弱,生怕自己一着急,就起到适得其反的效果。

  “ 嗯,那一次的滑坡,不但不是事后政府的公告里说的只是自然的山体滑坡,而且也不像政府公告中所说,并没有人员伤亡。起码,就我知道,那次事件里有一个人死亡,还有一个人遭殃,让他过了整整长达十年之久生不如死的生活,而且现在这种生活还在继续延续着,看不到希望。”

  方榕缓慢而又沉重的说着,浑没发现自己慢慢被身上散发出一股比寂寞的冬夜还要冰凉的孤寂和冷漠包围。这让身边凝神细听的叶岚不由的就打了个寒颤!

  “ 方榕!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既然你已经说了,就说明白点好吗?求你了。”这时发觉往事大有蹊跷的叶枫心里一乱,不由的便伸手握住方榕的胳膊,摇晃着催促道。直到方榕的身子在自己手里猛一震,这才发现眼前这举动是那么的熟悉。

  两人双目相交,她心里也是一颤,不由的心神有些迷乱,恍惚间,好似一切又回到了十多年前。

  依稀,眼前彷佛又出现他自小陪着自己一起上学,一起嬉戏的点滴,闪过他在球场上专注和勇往直前的背影。依稀,又看到当年那繁星璀璨的纯净夜空下,在流动着清香的空气里,那沉静美好凝视和相拥。还有夏日里,温暖芳香的夜幕中,围绕在身边一直飞舞的萤火虫丛中,他为自己扑捉那些闪闪发光的精灵时,眼中那一瞬闪烁着的光芒和温馨。

  想着想着,夺眶而出的泪水瞬间再次模糊了双眼,不能控制地,她开始捂着脸低声地抽泣了起来。

  “ 小枫,只恨天意弄人,是我对不起你。” 半晌之后,她耳边出现方榕暗哑的无奈的声音。

  “ 天意弄人?” 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叶枫抬起了泪眼。

  “ 你也知道,古洞峡就在我奶奶他们村子边,那座古洞的传说想必你也听说过。”无声的长叹了一声,容颜惨淡的方榕取过茶几上的纸巾递给她后说道。

  “ 恩,这些我都知道。难道这些和你的忽然消失有关?对了,我见你最后一面的时候你就说要去给你奶奶报喜讯。这到底是怎么会事?” 擦干了眼泪,叶枫纷乱的思绪敏捷了起来。

  这十年来,她不止一次的在失眠和痛苦的暗夜里,苦苦思索过这个问题。她始终不明白,一向好端端的方榕为什么会在自己的理想即将实现的前一瞬间,会一声不吭的忽然失踪,更不理解的是为什么居然对自己这个,他青梅竹马感情好的要死的恋人一句交代都没有的消失了个无影无踪,而且一失踪就是十年。

  想想自己每次去他家追问的时候,他姑姑陪着自己泣不成声的样子和他姑丈仰天长叹的黯然,都让她心头充满了不祥的预感,可是凭着一个女性和恋人之间的直觉,以及方榕他们家人含糊不明的说辞,多少年来她一直都认为方榕并没有死掉。可能还一直缠绵在病榻,也可能在接受着痛苦的治疗。

  可她却从没想过方榕竟然会好端端的活着,所以在书店初次见到方榕的时候,心中那股被深爱着的人欺骗了的受伤感几乎瞬间让她崩溃和爆发。可当最初的激愤过后,无数疑问又迫使着她再次前来,因为以她对当年方榕的了解,她怎么也觉得方榕不是那样的人。

  但是,古洞峡和他的失踪有关什么?前面他还提到了巫门和什么五凤伏魔印,难道? 难道这世间真的会有那些神神怪怪的东西?她一边心里琢磨着,一边凝神等方榕的解释。

  “ 你也知道,当年古洞峡的那个古洞,在咱们青阳城附近的种种传说。尽管因为传说的太过神秘和可怖,再加上进去探险的人们遭遇的渲染,那座古洞已经成为众人眼中的禁忌之地,但也不得不承认,咱们这些受过正规教育的人,在懂事以后,也都慢慢的不怎么相信它那里面真的镇压着什么妖魔或者邪神。我记得当年咱们聊天的时候,还曾说过要去那里探险,揭穿那里的迷信,你还记得吗?” 缓缓的说道这里,方榕又点起一颗烟,苦涩的笑了。

  “ 当然记得。难道那里真的和你的失踪有关系?” 听到这里,叶枫已经基本肯定方榕的失踪和那里有关系了。只是她怎么想也想不出来那里究竟会和方榕扯上什么关系。

  “ 那里真的镇压着一个我到现在都说上来究竟是什么的东西,虽然它已经在我身上折磨了我十年。” 长长的喷出了个烟龙,方榕又似无奈,又似苦笑的看着自己的手掌淡淡的说道。

  “ 什么?它在你身上折磨了你十年?它究竟是什么?方榕,你知道不知道你现在到底在说些什么?” 腾的一下,叶枫瞪大眼睛站起身来冲着方榕嚷道。

  “ 我说了我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但我说的都是事实,从十年前起,它就来到了我体内,要不是有五凤伏魔印压着,我早就不在人世了。” 方榕无奈的苦笑着,眼神却毫不躲闪。

  “ 方榕,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时已经发现似乎真有其事的叶枫急了,一伸手抓住方榕的肩膀,摇着催促到。

  “ 十年前,在我回去给奶奶说我考上大学的第二天凌晨,我还是依照你的吩咐,按时起来跑步。” 淡淡的苦笑着,方榕缓缓打开了记忆的闸门。一切的一切,至今还是那般的清晰和可怖。

  “ 那天的早晨,天气很不好,天空被一种很少见的灰黄色阴云笼罩着。天色也比平时暗的多,临出门的时候,我还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决定去跑了。因为我自己清楚自己的性子,如果做一件像锻炼这样的事情,一旦中途停一下的话,很可能就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那天说来也很奇怪,从跑起来开始,我就觉得自己的状态非常的好,空气中充满着清新和农村特有的味道,所以我就决定多跑一会。但是村子太小,我怕老绕着村子跑会被早起的人们笑话,所以就跑出了村子,一直往古洞峡跑去。

  就在我快跑过古洞峡的古洞口的时候,很突然的,天上就直直劈下的一道闪电,轰在古洞口上边的山坡上。我当时就吓得一跤跌倒,被捂住的眼前一片白光,什么都看不到。紧接着就在我还没醒过神的空里,耳朵也被天上响成一片的雷声震的发聋,那瞬间,就算我双手抱头趴在地上,都能感觉到流泪不止的眼帘前一道道的闪电连成了片,整个大地都在连续不断的炸雷声里颤抖,一时间,我都以为要地震了。

  忽然,就在这被雷声和闪电控制了的天地中,很突然的响起了一阵凄厉惨烈到能让人身上的血都为之凝住的怪声,紧接着我就听到轰隆一声沉闷的巨响。当时尽管心里怕的要命,泪流不止的眼睛也疼的厉害,但在那怪声响起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抬头去看了。在闪电夺目的光华闪烁中,我模糊的双眼只看到一道青灰色的光芒一闪而致,随即全身一疼,就失去了知觉。在昏迷过去的瞬间,我模糊的记得古洞那边的山崖全部坍塌了。“

  “ 那后来呢?” 看到方榕只见夹着香烟,呆呆的陷入了沉思,忍耐不住的叶枫伸手轻轻的推了他一把。

  “ 后来等我醒来,已经是半夜了。” 方榕一醒神,赶紧把手里已经熄了的烟头扔掉,又把落了一身的烟灰掸去,这才继续说道:“ 我醒来的时候,全身上下从里到外都在剧烈的涨痛,头也像被顶满了钉子一般撕心裂肺的疼,身体困乏的要命,当时的感觉就是全身好像忽然被涨大了三倍一样的沉重和呆滞,我想说话,却发现全身根本不受我的控制。睁开眼睛,其实已经用尽了我全部的力气。

  那会我不知道我自己身在那里,只是靠着屋顶上的茅草,我知道我在一间陌生的茅屋里。昏暗的屋子里很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味。但是很奇怪,吸入那怪味后,我全身的疼痛好像又减轻的迹象,于是我当时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是拼命的吸,根本来不及想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因为那疼痛太难忍了。就这么吸着吸着,我又昏迷了。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我全身被脱光,泡在一口大缸里。只有头露在水面,全身还是一动都不能动,也出不了声,但全身的疼痛却减轻了许多,屋子里还是一个人都没有。

  缸里的水很热,散发着古怪恶心的味道,我能感觉到,水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停的钻入我的身体里,使我全身的疼痛逐渐逐渐的得到缓解。

  这次很清醒了很久,尽管全身还是一动都动不了,也说不了话,就连转下头都不可以,但我的神智却慢慢回复了清醒。尽管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出了什么事,我知道这是有人在帮我。

  我在缸里泡了很久,缸里散发着怪味的水不但没有凉下去,反倒越来越热了,后来我才知道,当时那口大缸下面就有火不停的在那里加温。

  难以忍受的沉寂终于在我醒来好久之后,就在水缸里的水快要煮开了的时候被打破了。

  “ 他还是童身吧?” 很突然的,我身后传来了一个沙哑苍老的声音。

  “ 我孙子一向很乖,应该是。” 身后居然传来了奶奶的声音。虽然当时听起来非常的沙哑和疲倦,但我还是听出来就是她的声音。

  我当时一听到她的声音,不知怎的眼泪就钻满了眼眶,当时我就拼命挣扎着想叫想回头,可是全身忽然猛烈了起来的剧痛让我再次昏迷了过去。

  就这样,我醒醒昏昏的折腾了好几次,每次醒来全身还是泡在大缸里,但全身的疼痛就会减轻几分,也不时能听到奶奶和那那把沙哑的声音,可我就是一动都不能动,一句话也都不能说,就连想看看奶奶的样子都做不到。当时我记得我都快要疯掉了。“

  长长的吁了口气,神情变得很是恍惚方榕双手紧紧攥着自己的头发,痛苦的呻吟了起来。

  一边设身处地的想着方榕当年的苦痛,叶枫一边伸手轻拍着身边方榕的肩膀,就觉得自己心里乱糟糟的,说不出来是种什么味道。

  尽管到现在为止,她还没完全明白方榕当年到底是怎么了,可是方榕已经说出的这些和诉说时脸上的神情,却已经告诉她方榕当年所遇到的突变和打击是如何的沉重。

  没拉上窗帘的窗外,夜色已经很深沉了,就连前面不时能听到的街上的小贩们的叫卖声,此时也沉寂了下来。无端的,叶枫忽然就觉得这夜有些太过寂静了。

  “ 还好,在我第七次醒来睁眼的时候,我看到了憔悴的不成样子的奶奶和姑姑,还有同样削瘦了不少的姑丈。我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同时,我终于发现自己也能说话,能转头了。

  当时我就哭着喊着想挣扎着从水缸里出来,但是我挣扎的身子却被身后的一双铁钳似的手摁住了,紧接着我就很奇怪的发现,尽管奶奶、姑姑还有姑丈他们也都哭的一塌糊涂,但没有一个人上前来接近我,帮我。

  摁住头的那只手有太大的力气了,只一下,我全身的力气似乎又被他摁走了,我只能拼命哭着,喊着挣扎,身子却一点都动不了。

  就在这时,我听到身后这只手的主人说话了。“你们都出去,等晚上再进来。 如果再这样下去,他就救不回来了。”

  “ 救不回来了?这是在说我么?我到底怎么了?” 看到奶奶他们根本就不和我说话,只是默默的抹着眼泪一步三回头的消失在我的视线之外,我紊乱的心里忽然就浮了出了这些念头。

  “ 年轻人,安静下来听我说,别挣扎了。”

  “ 我到底怎么了?我这是在那里?奶奶他们为什么不理我?” 随着他的苍老空洞的声音,我激动的情绪慢慢的平息了下来。

  “ 你运气不好,碰上倒霉事了。你就在离你出事地方不远的山里。你奶奶他们是因为我不让他们和你说话,才不理你的。其实他们已经在这里守了你七天了。”随着他刻板语气的回答,他摁着我头的手收了回去。紧接着,他转到了我的眼前。

  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个看上去很古怪的老人,他身上穿的是乡下老年人穿的最常见不过的深灰色土布褂子,可不知怎的,那衣服穿在他削瘦修长的身体上就能显露出一股很飘洒的味道,甚至严格点来说,就是有点那种仙风道骨的感觉。可实际上那衣服看着并不是很干净,再加上他乱糟糟看起来非常散乱的头发,按理我是不该有这种感觉的。但是那一刻,很奇怪,他给我的印象就是那样的。

  现在想想,可能给我这种感觉的主要就是他的眼睛和他脸上的神情,他的眼睛不是很大,可是那眼睛中的精神和那种光芒是当时的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充满了宁静和智慧,似乎还充满了一种无所不包的宽容的洒脱。

  他的脸上也和很多老年人一样有不少皱纹,可是脸色很好,而且那脸上也充满了很飘逸的,有些恍惚的淡泊神情,和他的眼睛一配合 ,就形成了他身上那种很奇特,又很容易让人信任和安静的气质。所以我当时就觉得他很古怪。

  “ 我运气不好遇到了倒霉事?奶奶他们守了我七天?我到底怎么了?你又是谁?”打量着面前这个让我听了许久声音,却一直不见人影的老人,我连珠炮似得问出了心中最迫切的疑问。

  “ 我是谁并不重要,你只要知道我是眼下唯一能救你的人就是了。你时昏时醒的过了七天,你奶奶他们当然也就守了你七天。” 一边仔细的打量着我的脸,这个奇怪的老人一边不紧不慢的回答道。

  “ 老伯,我到底是怎么了?” 已经逐渐醒过神来的我眼下第一想知道的是我到底怎么了。

  “ 你还是过些日子再问这个吧,我怕拍你现在知道了会受不了。来,先让我给你扎几针,免得你回头乱动。” 老人轻轻摇了头,从怀里掏出个盒子打开,抽出一根三寸左右的针对我说道。

  看到这里,我急了。因为你也知道,我从小就怕打针,更别说扎针了,而且我从他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怜悯和惋惜。再想想我自己现在的症状,我真的急了。

  “ 老伯,求求你先告诉我我到底是怎么了吧,不然我会急死的。求你了。”

  “ 唉,你真的现在就要问明白?” 他停住了手,盯着我问。

  “ 真的,求你了。” “ 那好,不过我希望你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然你就会有生命危险。能做到吗?” “ 能做到!” 当时心急火燎的我想都没多想就答应了。

  “ 你运气不好,那天碰上天雷收妖了。” 沉吟了一会,他忽然这样对我说道。

  “ 天雷收妖?” 听到这里,叶枫忍不住打断了方榕的回忆,皱着眉头问道。眼神里全是困惑和不解。

  “ 嗯,就是像以前聊斋那类小说里说的,老天用雷来消灭一些成气候了的妖魔鬼怪的那种,一般修行的人称它为雷劫。其实雷劫不一定是专门正对那些精怪的,有时候也针对人。” 方榕看着她眼神里的困惑和不解,不由的多解释了几句。

  说实在的,这一会尽管心情很低落,不过他还是很享受能够再次和叶枫这般说话的场面,因为他知道,这样的情景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 你什么时候对这些这么有研究的?” 在点头表示明白的同时,叶枫忽然又问道。 她记得当年的方榕对这些很是不怎么感冒的。

  “ 都是后来慢慢看书知道的,当时我也不懂。” 方榕的惨淡的脸上再次出现瞧着让她觉得心碎的那种苦笑。

  “ 那后来呢?” 轻轻的低下头,叶枫沉默了一下后,又问道。

  “ 天雷收妖?那是什么东西?” 当时我也听不明白,所以也和你一样,忍不住追着问了。他当时的回答就和我刚才告诉你的一样。

  “ 那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听了他的回答,再想想自己当初感受到的场面,也就大略的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可是我不明白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 只能怪你自己运气不好,一般天雷收妖,就是有人遇上,只要不在雷击区,一般都不会有什么问题。可是你这次遇上的,是被镇压在古洞里已经成了气候的妖物,再加上适逢其会,有贪心人在那里偷炼成了五鬼,所以妖物并没有被天雷收了,它,唉,它跑进你身体里面了。”

  “ 什么?!” 我一下子惊呆了,同时也快气胡涂了。这是什么和什么啊,都什么年代了,还和我说这么荒诞的故事。我当时就想挣扎着站起来说他。

  “ 你不信?” 他眼睛一瞪,两眼变得很亮,一伸手,又把我的头摁住了。

  “ 当然不信,这世上那有什么妖怪?还居然跑到我身上?这些你讲给那些村民也许他们会信,但别想来蒙我。” 尽管我全身都不能动,但我还是用自己最大的力气喊出了我对他的不屑。

  “ 那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显然,我的话让他生气了,他一只手继续摁着我的头,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个小镜子,送到了我面前。

  那是一面很少见的小铜镜,式样看上去还挺古朴,当时心里激动,也没顾上多看它的样子。只是想着看看镜子里自己的模样,看看自己到底怎么了。

  “ 那镜子里的你到底怎么了?” 叶枫此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了,紧追着问道。

  “ 当时我对着镜子一看,整个人就傻了。镜子里的那还是人么?那简直就是一个妖怪啊。” 方榕说道这里,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仰天长吁。

  “ 妖怪?” 心咚的剧烈的跳了一下,叶枫睁大了眼睛。

  “ 一张起伏不平,覆满着青灰色细密鳞甲的人脸,一双闪烁着青绿光芒的眼睛,张着一张血红血红双唇的大嘴,满头灰白色乱发。这样的东西不是妖怪是什么?”

  闭上眼睛,叶枫在脑子里设想了一下方榕的描述,不由的打了个寒战。是啊,这样的东西就算不是妖怪,也就是野兽了。可是又有那种野兽的脸是这样的?

  “ 镜子里的东西真的是当时的你么?” 犹豫了一下,叶枫小心翼翼的问道。

  “ 就是我。尽管我当时也不相信,可是在立时抓狂了的我稍微平静点,再三的验证过后,我还是发现那就是我。”

  “ 那后来呢?”

  “ 在我折腾的期间,他都一直静静的站在一边,任由我的疯狂的哭喊着发泄,没有阻拦,也没有劝过我一句。一直等快要疯了的我少许平静之后,那老人才收了镜子。然后问我:”信了?“

  我傻傻的楞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当时满心想的,就是去死。那样子的我,如何能再面对世人,面对你?“ 说道这里,方榕的声音低了下来,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几乎低不可闻。

  强忍着心头的惊骇和酸楚,不由自主的,叶枫伸出手握住方榕宽厚的手掌,再不肯松手。

  “ 后来他也不等我回答,只管摸出针盒,连着给我扎了好几针,没过一会我就睡了过去。

  等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茅屋里的床上了,赤裸的身体上只盖了一块床单,床周围成把成把的点了无数藏香,床头前还摆了张供桌,上面摆满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东西和一个朱红色的神龛,和一只公鸡。

  整间屋子里除了这些和心如死灰的我之外,只有穿着样式古怪的宽大红袍的老人,他日前零乱的头发此时梳的一丝不乱,整整齐齐的在头顶挽了个像古人一样的发髻,发髻上还插着一只飞鸟形状的朱红色发簪,配着红衣红鞋,总之整个人那会看上去就像一团火焰。

  奶奶他们自白天见了一面后就好像消失了,屋子里看不到他们。这让我更有了去死的心思,加上那会全身动都不能动,又说不了话,所以只能躺在那里不停的流泪,满心都是听天由命的绝望念头。根本没理会那老人神情肃穆的在一边又拜又念的在那里鬼画符。“

  “ 鬼画符?” 叶枫握着方榕的手一紧。

  “ 嗯,他在那边又拜又念忙了半天后,就用朱砂不停的在黄草纸上写符,写了一

  大堆,然后在神龛上的烛火上点燃了那堆符,最后把那些符灰和桌上的一些粉末样的

  东西全部放到了神龛上的一个碗里。

  接着他又杀了那只公鸡,用那碗接了一碗鸡血。随后端着碗过来扶起我的头,不等我明白便给我灌下去了大半碗。

  我的神智在那大半碗鸡血下肚后就变得恍惚了起来,迷迷糊糊中就觉得他不停的用鸡毛沾着鸡血在我身上画来画去。随后又是一段很长时间的念叨和叩拜。

  最后他从佛龛上拿起一个很尖的东西在我身上不停的刺,不停的刺。当时我觉得很疼很疼,随着他不停的刺我,我身体里面已经基本消失了的那种涨痛又开始发作了起来,结果到后来,他越刺我越疼,到最后我终于疼的昏了过去。

  也不知道他究竟刺了我多长时间,反正等我迷迷糊糊的再次醒过来时,我眼前唯一出现的是我的在这世上唯一的三个亲人。奶奶,姑姑和姑丈。

  后来从奶奶他们口里我才知道,从我在古洞峡晕倒之后,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三天,在缸里泡了七天,被那老人纹身纹了六天。直到听到纹身,我才发现自己全身被刺上了五只血红血红的从没见过的大鸟,奶奶说那是凤凰。

  也就在那时,我才忽然发现原本覆盖我全身的那层青灰色细密鳞甲神奇的消失了,镜子里的容貌也基本回复了原样,全身也开始有了点力气,尽管浑身觉得无力,但起码我的身体微微能动了。

  还没等我从狂喜中醒过来呢,那个在另一间茅草屋里休息的老人又出来冷冷的告诉我眼下只是治标,并没有根治。如果想要根治,还必须去自己寻找机缘,随后他又在私下交代了我一些事情后,一个人悄悄走了。

  后来我按照他的吩咐,在山上那两间他临时搭就的茅草屋里住足了整整一百天,在经历完了他说的所有事情后,就告别奶奶姑姑他们,开始了一个人的漂流,一直到了今天。“ 在心里暗叹了口气后,方榕匆匆结束了他的诉说:” 看我胡涂的,都到现在了还没给你泡杯茶。“ 说着话,他轻轻的把手从叶枫的手中抽开。

  “ 你刚说给你纹身那是治标?那就是说还有后遗症了?后遗症是什么样的? 如果仅仅是你现在说的这样,你根本就不用一声不吭的丢下我跑掉。方榕,你到底还要给我隐瞒到什么时候?你说呀!” 很突然的伸手,使劲把想要站起的方榕拉坐在沙发上,叶枫气呼呼的提高了声音。

  她发现方榕说到后半截关紧的地方,竟还是想很含糊的带过去,这让她心顿时火大了起来,再加上这多年心里的憋屈,更是让她不能轻易罢休,决心就在今天问出个究竟来。

  “ 小枫,求求你就别问了。后遗症是非常可怕的,如果仅仅是容貌变异,就算我不敢再面对你,也不会离乡背井的在外面流浪上十年之久,在奶奶,姑姑,还有姑丈他们去世的时候都不敢回去。” 说道这里,方榕的眼中留下了今夜的第一行眼泪。

  半晌,在伸手轻轻抹去面上的泪痕之后,方榕勉强一笑:“ 小枫,我知道这些年来是我对不起,自奶奶他们不在以后,这世上唯一叫我牵挂和负疚的,也就是你了。

  因为负疚,所以今天见了你我又想逃避,可也是因为牵挂,所以我今天又掉头回来。

  “ 说道这里,方榕暗淡了一晚上的目光变得深邃锐利了起来。就在叶枫一愣的空里他面色一正,一瞬不瞬的看着叶枫的眼睛,缓缓问道:” 小枫,刘英奇是你现在的男朋友吧?“

  “ 不光是男朋友,而且是未婚夫。” 叶枫心里一恼,迎着方榕的目光,故意加重了未婚夫三个字。其实这一刻,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自己会忽然这样说起话来。

  “ 他对你好吗?” 方榕心头一痛,眼神深处闪过一抹黯然。

  “ 身为一个大集团公司的继承人,数家大公司的董事和总经理,一个公认的商界奇才,从认识我开始,整整锲而不舍的追了我五年,到今年我才答应他的求婚,你说他对我好不好?” 体会着心内滴血的快意,叶枫似笑非笑的说道。她不明白自己究竟想做什么,难道只是为了想看到方榕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那么黯然么?

  “ 明白了,这样我也就放心了。小枫,祝福你们。” 心一横,方榕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缓缓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在这一刻,他已经下了决心,所有的一切后果都自己背了!就当是回报这些年来对叶枫的亏欠。

  原本,在郊区和刘英奇搏命的最后一瞬,从瞬间扩展开来的神识里,他已经把握住了周围方圆千百米内的一切异像,自然也不会漏过不远处小河沟里被那些虚土掩埋着的那三具干尸所遗留下来的强烈怨念和嫉妒恐惧的气息。以他这多年来的识见与认知,几乎在感应到的瞬间,便分析出了他们死去的原因。与此同时,在与刘英奇最后的接触里,他还感应到了刘英奇身上潜藏着的那种血腥秘术特有的气息。

  正因为这样,所以他才会在决定离去的最后关头,割舍不下对叶枫的牵挂和担心,再次掉头回来,想的不过是提醒叶枫小心一下这个人。以他的阅历,他不认为像刘英奇这样人会是叶枫最好的归宿。

  但是眼下叶枫的话和态度,显然他是多虑了。既然这样,那么就让自己来背负所有的一切吧,为了小枫的幸福。

  在做了这个决定的瞬间,他沉重黯淡了一夜的心田里,这才在隐痛中体会出一丝安慰来。

  第一卷完。

没什么好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