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取得有点怪,其中暗喻70末与80后两种称呼的谐音,尽管比较勉强,但事先声明绝无哗众取宠之意。我当编辑多年,也曾审稿无数,无意中竟养成一种苛刻习惯,无论谁的稿子,不管是否名家,一开始总是随便挑一段来细细品味其语言,有时甚至先从中间看起。一旦感觉语言生涩勉强,毫无美感,也就全然失却继续阅读的兴趣。这就好比当前大街上流行的时装,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小女孩们总是爱在牛仔裤上面隐约露出一段雪白细嫩的腰肢来,走路时款款摆动,仿佛风中摇曳多姿的杨柳,虽然同为女人,竟也忍不住爱去欣赏。那拦腰露出的一段虽然不多,但却极其关键,它至少在向倾慕者传递某种信息,预示自己无法袒露的通体之美。
闲话少说,书归正传。几经朋友推荐,看了当前正在网易乱弹广场激烈进行的两位美女作家的PK,其中80后玉女写手柳杨我是认识的,不仅有过多次交谈,而且对她正在创作的网络小说《今夜,我们颂扬爱情》也曾仔细地读过。说实话,虽然通篇结构稍嫌拖沓散淡,但仍不失一篇故事悬念感强、意旨鲜明的好文章。尤其喜欢的是作者的语言,娓娓道来,妙趣横生。其中那段作者描写童年乡间生活的楔子,我甚至觉得将它作为一篇单独的散文,放在当前小学语文课本的范文中也不为过。为了证实自己说话并无浮夸吹捧之嫌,姑且试举其中一部分来作分析:
“落雨的时候常追随不安分的男孩子们去捉鱼。他们披着蓑衣,戴着斗笠,背影看上去俨然就是个老农。他们拿着自家编织的竹篓子,安放在稻田的缺口下面,雨水不停地漫过缺口往下流。过一会儿提起竹篓,往往都有收获。里面有水草、田螺,也有鱼虾,运气好时还会遇见螃蟹。螃蟹在雨天里寻不到食物,四处乱爬,无意间跌进了竹篓,不由得大发脾气,用鳌钳鱼。看见我,退几步,举起两只警觉的小眼睛,吐出一大堆泡沫。透明的小虾子不停地弓背跳跃,一会儿又弹起来,一会儿又弹起来。男孩子们是残忍的,看见玻璃片似的小虾子,他们往往互相争抢,然后迅速地塞进嘴里,胡乱嚼几下,咽下去,还要故意夸张地皱着眉头大叫:‘哇!好腥!’
“雨后初晴,屋后的森林常常出其不意地长满了各式各样的蕈。拨开撩人的刺丛,闪亮的蘑菇在枯黄的落叶堆里时隐时现。有一种不知名的蘑菇,戴着小红帽,整整齐齐地列着队,就像打扮时髦的模特儿在T型台上步履轻盈地跳舞。山林特别青翠,鸟儿叫声媚人,有时突然静静地爬过一条黢黑的山林子蛇,这时的心境就像在格林童话里一样。”
这是何等规范工整、轻盈生动的语言啊!文学语言和画家手中的笔一样,是同样需要事前练习并熟练掌握的一种工具。“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一个好的文学作者,语言这一关必须首先要过,否则即使他(她)的头上闪着耀眼的光环,背上随风颤动着羽化成仙的翅膀,但那翅膀上的羽毛却是人工粘贴的,即使凭借众人鼓吹之力能够飞起来,却也勉强,至多只能滑翔一小段距离。
文学语言与其它文字的区别就在于,它必须是鲜活的,有生命的,其脉管里应当流着滚烫的血。尤其是散文语言,除了同样具有韵律、色彩、线条之外,艺术美感的需要还决定了它与现实生活中普通口语的差异。但究其根源,它又不能完全脱离同时代的口语,甚至是方言俚语。它不仅与其有着非常紧密的联系,而且还应当随同其发展变化而不断地增删修订,就像前不久曾向社会广泛征求意见修改的《汉语大词典》一样。如果一个搞文学创作的作者在学习语言的时候不愿意这样去追求,势必与广大读者逐渐疏远,使自己堕入孤芳自赏,被一小撮人掌控的象牙塔文化之中。
文学语言是一种符号,它与口语的差异就在于它是经过提炼和重新组合后的书面用语。它不仅需要融汇古今中外大量文化精髓,而且还必须要切合当前的时代及环境,让读者普遍能够适应,不至于产生错觉和距离。如果一个读者预先知道文章的创作者是一位古代先哲或是上世纪三十年代白话文的大家,那么毫无疑义他(她)就能顺理成章地接受甚至愿意花费工夫通过译注来阅读它。但如果情况并非如此,而是一个70年代末出生的青年作者(姑且忽略她是否属于网易第一美女这一较为重要的商业信息),还在相当生硬、锲而不舍地采用近似于文言文的三十年代的白话文体来创作,这将是一件多么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
我们不妨来阅读如下一段文字:
“天花板泛浮出幽白,一块空的帷幕。第一张公映的胶片是柔情百转的一句情话,以T的手机作为背景。纪灵眉清阅之前早作准备,还是一阵胃酸扑到喉咙,硬逼着噎了下去。偏头扬眉,以嗨嗨两声干笑当作结论。T匆忙释道:那正是某某,我的过去式,你知道的。我不再爱她的。
“他的释疑满伏机关:灵眉若言不知,这霎即是诏告,他是决意与过去脱离的,奈何牵枝绊节的磕碰太多,需假以时日。若灵眉坦言知晓,此番如要计较,却更是她的狭隘,他之前溢美她的赞词:知情达理,蕙质兰心,统统都赠错了对象。”
这类似的文字在作品里非常泛滥,几乎举不胜举。而这就是被人大肆吹捧的70后作者碎红如绣的语言,她同时又被列为网易第一美女写手。对她古旧沧桑的文学语言以及涂满铅华的相貌我想广大有眼光的读者定会作出公允的评价,若是她生在解放前,或者更确切地假设她与张爱玲同龄,那我无话可说。但现在是21世纪,早已进入了日新月异的高科技时代,尚且还用这样的语言来进行文艺创作就真的有点不合时宜,或者说至少是充满了勇气。前几天她的小说刚在网易文化论坛首页被高高挂出来的时候,记得有一个网友就曾经写了这样一句令人发笑的评论:“看了通篇文字,觉得作者好像始终不愿意好好说话。”
我对此亦深有同感。
本贴于 2007-05-24 16:52:14 被【会飞的鹛儿@-uU35】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