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天心访谈:為不公不義發聲
【聯合報╱記者李志德/記錄、整理】2008.05.0903:36am
朱天心認為,為正在發生的不公不義的事情發聲,是台灣族群問題的救贖之道。
本報資料照片/記者王開平攝影
我認為台灣族群之間,原本的文化差異是會有的,但幾十年下來,不同族群之間不管是交友也好、通婚也好,其實已經不存在有意義的差別,彼此都可以相處,這也是我自己的經驗。
在相處經驗中,大家可以體會到,原來不同的族群有這麼多以前沒說出來的悲慘過往。這很像是一對戀人,儘管已經論及婚嫁了,因為一個特別的契機,彼此又多知道了對方一點過往的悲慘遭遇,那會更疼惜對方。
但深化族群和諧的機會,卻被李登輝破壞了。因為他要鬥爭他的外省黨內政敵,他動用族群差異做為工具,再援引民進黨的力量加入。那時候有一些政治語言,諸如「外省閣揆鬥爭本省總統」、「外省部長搶本省人土地」,這就讓族群問題被操弄了起來,讓這些差異變成了鴻溝。
有人認為「本省╱外省」的矛盾,起於國民黨統治時期的政經資源分配不均;但回憶三、四十年前的歷史,我覺得只是「貧窮的方式不同」。例如外省人除了把書讀好沒有任何機會;而有些本省同學可能家裡有塊田、有爿生意,家裡對他們期許也不一樣,人生的選擇就會不同。
樂觀看選
閩南人也投藍軍
用省籍來分類,是很省事,但我還是會試圖捕捉一些微小差異。小時候母親家裡,是一個小鎮醫師,家境非常好。但父親這裡,是一窮二白的眷村。我很喜歡眷村,比較不愛優渥的小鎮醫生家庭。
原本我自己也解釋是省籍因素,造成我比較向父系認同而不是母系。但多年後回想,我猜這其實是個階級問題,我不喜歡的,可能是看到外公那邊的長輩爭資源、鉤心鬥角的一面。但回到眷村,大家都一窮二白,什麼都沒得爭,你挺我,我挺你,我喜歡的是這種感覺。用階級來解釋,可能更接近真相。
在這次總統選舉之前,很多長期觀察台灣的朋友,對族群問題非常非常悲觀,但我自己始終保持樂觀,原因是這麼多年選舉看下來,就算是所有的客家人、外省人都投給藍軍,你還會看到有一半的閩南人也投給了藍軍,這表示至少有一半的閩南同胞不願意用族群,或者只用族群來看問題。這是我樂觀的原因。
藍綠主政
細小恩怨別再算
這才是社會的真相,因為人的價值序列有很多的面向;只用單一種價值決定,反而讓我覺得可惜。
馬英九贏了選舉之後,社會的族群問題會獲得緩解,或者因為民進黨大敗,而強化「台灣人的悲情」,我覺得都有可能,關鍵在於我們要怎麼做。
這幾年很多這種爭論,都是做為選舉的「相罵本」,或者「報老鼠冤」,但其實外省和閩南這兩個族群,在台灣也都主政過,一旦自己的族群已經當過統治者後,有人還要去數算那些歷史上細小的恩恩怨怨,我會覺得這真是得了便宜還賣乖。
民進黨的檢討裡,有些已經碰到這個問題,例如李文忠的一些主張。但我還是希望很溫柔地,告訴綠營、民進黨的朋友們:外省及其後代的忠誠問題,解嚴後已經不用花時間去討論,因為毫無必要。
解嚴之後
外省人用腳投票
為什麼要以解嚴做為分界?因為在此之前,大家都走不了,確實可能有外省人是人在這裡、心不在這裡;可是解嚴以後,人可以自由進出,等於是用腳投過票了,這些外省人就是已經留在這裡了。像我父親,沒有選擇把骨灰帶回大陸,而是交代我們埋在汐止國軍公墓,用一種很戲劇化的話形容:他已經埋骨在這裡,就是做了最堅定的選擇。
我很希望綠營的朋友了解,經過了解嚴,還選擇留在這裡的人,就是有著堅定的台灣認同,雖然有人在文化上也認同大陸,有多重性,但人既然在這裡,台灣就是安身立命的地方。
國民黨內的族群問題看起來比民進黨健康。雖然原因不比民進黨高尚,但有個比較健康的開始,就更可實踐進步的價值。
族群政策
對待外配太嚴苛
例如馬英九在從政的過程中,對二二八、白色恐怖這類事件的反省和態度,就比較合宜。但我認為更多藍軍的支持者,對這類議題都應該有再受教育的自我要求。
具體地說,比如,東南亞和大陸配偶的國籍取得十分嚴苛,就是一個值得重視的族群政策問題。我認為新政府應該立即調整這一塊。
解決族群問題的方式是「向前看」,這不是以前那種「意味著遺忘」的向前看。我覺得做好現在,是向過去最好的交代方式。過去不能改變,但現在發生的事情是可改變的,改變它有進步性、未來性,顯示你對族群平等的要求是開闊的。
努力為正在發生的、不公不義的事情發聲,不要不說話,不要作幫凶,我覺得那才是台灣族群問題的救贖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