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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訪邊城【張愛玲】

1楼 2008-04-07 21:4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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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重訪邊城〉

◎皇冠編輯部

一九六一年秋天,張愛玲先訪台灣,再到香港。
一九六三年三月,張愛玲寫下一篇英文遊記〈A Return To The Frontier〉,
發表於美國雜誌《The Reporter》,在當時台灣文學界,引起了極大的迴響。
二○○七年十一月,張愛玲的遺產繼承人宋以朗從家裏面一箱箱的張愛玲資料中,
發現了一篇極為珍貴的文稿──〈重訪邊城〉,
那是根據張愛玲本人在台灣和香港的短期旅遊經驗,所寫下的完整遊記!
讓人驚喜的是,它不是從英文版直接翻譯,而是張愛玲重新寫過的版本。
台灣和香港,在張愛玲眼中皆屬「邊城」,
透過她的眼睛,我們彷彿穿越時光,
看見了一個煥發著奇特生命力的台灣,
以及舊時香港色香味俱全的尋常生活。

※編註:此份手稿由於年代久遠,部分字跡已模糊難辨,為尊重作者,在此以空格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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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訪邊城

我以前沒到過台灣,但是珍珠港事變後從香港回上海,
乘的日本船因為躲避轟炸,航線彎彎扭扭的路過南台灣,不靠岸,遠遠的只看見個山。
倚在船舷上還有兩三個乘客,都輕聲呼朋喚友來看,不知道為什麼不敢大聲。
我站在那裏一動都不動,沒敢走開一步,
怕錯過了,知道這輩子不會再看見更美的風景了……

                        張愛玲/文



  我回香港去一趟,順便彎到台灣去看看。在台北下飛機的時候,沒預備有認識的人來接。我叫麥先生麥太太不要來,因為他們這一向剛巧忙。但是也可能他們托了別人來接機,所以我看見一個顯然幹練的穿深色西裝的人走上前來,並不感到詫異。

  「你是李察.尼克遜太太?」他用英語說。

  我看見過金髮的尼克遜太太許多照片,很漂亮,看上去比她的年齡年青二三十歲。我從來沒以為我像她,而且這人總該認得出一個中國女同胞,即使戴著太陽眼鏡。但是因為女人總無法完全不信一句諛詞,不管多麼顯與事實不符,我立刻想起尼克遜太太瘦,而我無疑地是瘦。也許他當作她戴了黑色假髮,為了避免引起注意?

  「不是,對不起,」我說。

  他略一頷首,就轉身再到人叢中去尋找。他也許有四十來歲,中等身材,黑黑的同字臉,濃眉低額角,皮膚油膩,長相極普通而看著很順眼。

  我覺得有點奇怪,尼克遜太太這時候到台灣來,而且一個人來。前副總統尼克遜剛競選加州州長失敗,在記者招待會上說了句氣話:「此後你們沒有尼克遜好讓你們踢來踢去了。」顯然自己也以為他的政治生命完了。正是韜光養晦的時候,怎麼讓太太到台灣來?即使不過是遊歷,也要避點嫌疑。不管是怎麼回事,總是出了點什麼差錯,才只有這麼一個大使館華人幹員來接她。

  「你們可曉得尼克遜太太要來?」我問麥氏夫婦。他們到底還是來了。

  「哦?不曉得。沒聽見說。」

  我告訴他們剛才那人把我誤認作她的笑話。麥先生沒有笑。

  「唔。」然後他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有這麼個人老是在飛機場接飛機,接美國名人。有點神經病。」

  我笑了起來,隨即被一陣抑鬱的浪潮淹沒了,是這孤島對外界的友情的渴望。

  一出機場就有一座大廟,正殿前一列高高的白色水泥台階,一個五六十歲的太太相當費勁地在往上爬,裹過的半大腳,梳著髻,臃腫的黑旗袍的背影。這不就是我有個中學同班生的母親?

  麥先生正在問我「回來覺得怎麼樣?」我驚異地微笑,說:「怎麼都還在這兒?當是都沒有了嘛!」除了年光倒流的感覺,那大廟幾乎直蓋到飛機場裏,也增加了時空的混亂。當時沒想到,送行怕飛機失事,要燒香求菩薩保佑,就像漁村為了出海打漁危險,必定要有媽祖廟一樣。

  我以前沒到過台灣,但是珍珠港事變後從香港回上海,乘的日本船因為躲避轟炸,航線彎彎扭扭的路過南台灣,不靠岸,遠遠的只看見個山。是一個初夏輕陰的下午,淺翠綠的欹斜秀削的山峰映在雪白的天上,近山腳沒入白霧中。像古畫的青綠山水,不過紙張沒有泛黃。倚在船舷上還有兩三個乘客,都輕聲呼朋喚友來看,不知道為什麼不敢大聲。我站在那裏一動都不動,沒敢走開一步,怕錯過了,知道這輩子不會再看見更美的風景了。當然也許有更美的,不過在中國人看來總不如──沒這麼像國畫。

  輪船開得不快,海上那座山維持它固定的姿勢,是否有好半天,還是不過有這麼一會工夫,我因為實在貪看,唯恐下一分鐘就沒有了,竟完全沒數,只覺得在注視,也不知道是注入還是注出,彷彿一飲而盡,而居然還在喝,還在喝,但是時時刻刻都可能發現啣著空杯。末了它是怎樣遠去或是隱沒的,也不記得了,就那一個永遠忘不了的印象。這些年後到台灣來,根本也沒打聽那是什麼山。我不是登山者,也不想看它陸地上的背面。還是這樣好。

  「台北不美,不過一出城就都非常美,」麥先生在車上說。

  到處是騎樓,跟香港一樣,同是亞熱帶城市,需要遮陽避雨。羅斯福路的老洋房與大樹,在秋暑的白熱的陽光下樹影婆娑,也有點像香港。等公車的男女學生成群,穿的制服乍看像童子軍。紅磚人行道我只在華府看到,也同樣敝舊,常有缺磚。不過華盛頓的街道太寬,往往路邊的兩層樓店面房子太猥瑣,壓不住,四顧茫茫一片荒涼,像廣場又沒有廣場的情調,不像台北的紅磚道有溫暖感。

  麥氏夫婦知道我的脾氣,也不特地請吃飯招待,只作了一些安排。要看一個陌生的城市,除了步行都是走馬看花。最好是獨行,但是像我這樣不識方向的當然也不能一個人亂走。

  午後麥太太開車先送麥先生上班,再帶我到畫家席德進那裏去。麥太太是美國人,活潑潑地把頭一摔,有點賭氣地說:「他是我最偏愛的一個人。(He's my favorite person.)」

  她在大門口樓梯腳下哇啦一喊,席先生打著赤膊探頭一看,有點不好意思地去穿上襯衫再招呼我們上樓。樓上雖然悶熱,佈置得簡單雅潔,我印象中原色髹漆的板壁很多,正是掛書的最佳背景。走廊就是畫廊。我瞻仰了一會,太熱,麥太太也沒坐下就走了,席先生送她出去,就手陪我去逛街。

  有席德進帶著走遍大街小巷,是難求的清福。他默無一語,簡直就像你一個人逍遙自在地散步,不過免除迷路的恐慌。鑽進搭滿了晾衣竿的狹巷,下午濕衣服都快乾了,衣角偶而微涼,沒有水滴在頭上。盤花金色鐵窗內望進去,小房間裏的單人床與桌椅一覽無餘,淺粉色印花掛衣袋是美國沒有的。好像還嫌不夠近,一個小女孩貼緊了鐵柵站在窗台上,一動也不動地望著我們挨身走過。也許因為房屋經巧新建,像擠電梯一樣擠得不鬱塞,彷彿也同樣是暫時的。

  走過一個花園洋房,灰色磚牆裏圍著相當大的一塊空地,有兩棵大樹。

  「這裏有說書的。時候還沒到,」他說。

  想必是露天書場,籐椅還沒搬出來。比起上海的書場來,較近柳敬亭原來的樹下或是茶館裏說書。沒有粽子與蘇州茶食,茶總有得喝?要經過這樣的大動亂,才擺脫了這些黏附物──零食:雪亮的燈光下,兩邊牆上櫥窗一樣大小與位置的金框大鏡,一路掛到後座,不但反映出台上的一顰一笑,連觀眾也都照得清清楚楚。大概為了時髦妓女和姨太太們來捧場,聽完了一檔剛下場就嬝嬝婷婷起身離去,全場矚目,既出風頭又代作廣告。

  經過一座廟,進去隨喜。這大概是全世界最家常的廟宇,裝著日光燈,掛著日曆。香案上供著蛋杯──吃煮蛋用的高腳小白磁杯,想是代替酒盅。拜墊也就用沙發上的荷葉邊軟墊,沒有蒲團。牆上掛著個木牌寫著一排排的姓名,不及細看,不知是不是捐錢蓋廟的施主。

  祀的神中有神農,半裸,深棕色皮膚,顯然是上古華南居民,東南亞人的遠租。神農嘗百草,本來草藥也大都是南方出產,北邊有許多都沒有。草藥發明人本來應當是華南人。──是否就是「南藥王」?──至於民間怎麼會知道史前的華南人這麼黑,只能歸之於種族的回憶,浩如煙海的迷茫模糊的。我望著那長方臉黝黑得眉目不清的,長身盤腿坐著的神農,敗在黃帝手中的蚩尤的上代,不禁有一種森森然的神祕感,近於恐懼。

  神案上花瓶裏插著塑膠線組成的鏤空花朵。又插著一大瓶彩紙令旗,過去只在中秋節的香斗上看見過。該是道教對佛寺的影響。神殿一隅倚著搭戲台用的木材。

  下一座廟是個古廟──當然在台北不會太古老。灰色的屋瓦白蒼蒼的略帶紫藍,色調微妙,先就與眾不同。裏面的神像現代化得出奇,大頭,面目猙獰,帽子上一顆大絨球橫斜,武生的戲裝;身材極矮,從俯視的角度壓縮了。與他並坐的一位索性沒有下半身。同是雙手擱在桌上,略去下肢的一個是高個子,軀幹拉長了,長眉直垂到腮頰上。這決不是受後期印象派影響的現代彫塑,而是當年影響馬蒂斯的日本版畫的表親或祖先。日本吸收中國文化,如漢字就有一大部份是從福建傳過去的。閩南塑像的這種特色,後來如果失傳了,那就是交通便利了些之後,被中原的主流淹沒了。(註)

※註:鹿港龍山寺未經翻修,還是古樸的原貌。一九八二年十一月光華雜誌有它一個守護神的彩色照片,凶惡的硃紅臉,不屑地撇著嘴,厚嘴唇佔滿了整個下頦。同年十二月時報週刊二五一期有題作「待我休息」的照片,施安全攝:兩個抬出巡行的神將中途倚牆小憩,一白一黑,一高一矮。頎長穿白袍的一個,長眉像刷子一樣掩沒了一對黑洞洞的骷髏眼孔;是八字眉,而八字的一撇往下轉了個彎,垂直披在面頰上,如同鬢髮。矮黑的一個,臉黑得發亮,撇著嘴冷笑,露出一排細小的白牙,兩片薄薄的紅唇卻在牙齒下面抿得緊緊的──顛倒移挪得不可思議。局部的歪曲想必是閩南塑像獨特的作風。地方性藝術的突出發展往往不為人注意,像近年來南管出國,獲得法國音樂界的劇賞,也是因為中國歷史上空前的變局,才把時代的水銀燈撥轉到它身上。※

  下首大玻璃櫃裏又有隻淡黃陶磁怪龍,上頦奇長,長得像食蟻獸,如果有下頦,就是鱷魚了,但是缺下頦,就光吐出個舌頭。背上生翅,身子短得像四腳蛇。創造怪獸,似乎殷周的銅器之後就沒有過?

  這麼許多疑問,現成有行家在側,怎麼不請教一聲?彷彿有人說過,發問也要學問。我腦子一時轉不過來,不過看著有點奇怪而已,哪問得出什麼。連廟名沒看清楚,也都沒問是什麼廟。多年後根據當時筆記作此文,席德進先生已經去世,要問也沒處問了。那天等於夢遊症患者,午睡遊台北。反正那廟不會離席先生寓所太遠,不然我也走不動。

  麥家這兩天有遠客住在他們家,替我在山上的日式旅館定了個房間,號稱「將軍套房」,將軍上山來常住的。進房要經過一連串的小院子,都有假山石與荷池,靜悄悄的一個人影子都不見。在房中只聽見黃昏細雨打著芭蕉,還有就是浴室裏石獅子嘴裏流出的礦泉,從方櫃形水泥浴缸口漫出來,泊泊濺在地上。房間裏榻榻米上擺著籐家具。床上被單沒換,有大塊黃白色的漿硬的水漬。顯然將軍不甘寂寞。如果上次住在這裏的是軍人。我告訴自已不要太挑剔,找了腳頭一塊乾淨土蜷縮著睡,但是有臭蟲。半夜裏還是得起來,睡在壁龕的底板上──日式客廳牆上的一個長方形淺洞,掛最好的畫,擺最好的花瓶的地方。下緣一溜光滑的木板很舒服,也不太涼。一覺睡到日上三竿,女服務生進來舖床,找不到我,嚇了一大跳。

  幸而只住了一夜。麥家托他們的一個小朋友帶我到他家鄉花蓮觀光,也是名城,而且有高山族人。

  一下鄉,台灣就褪了皮半捲著,露出下面較古老的地層。長途公共汽車上似乎全都是本省人。一個老婦人紮著地中海風味的黑布頭巾、穿著肥大的清裝襖袴,戴著灰白色的玉鐲──台玉?我也算是還鄉的複雜的心情變成了純粹的觀光客的遊興。

  替我做嚮導的青年不時用肘彎推推我,急促地低聲說:「山地山地!」

  我只匆匆一瞥,看到一個纖瘦的灰色女鬼,頰上刺青,刻出藍色鬍鬚根根上翹,翹得老高,背上揹著孩子,在公路旁一爿店前流連。

  「山地山地!」

  吉卜西人似的兒童,穿著破舊的T恤,西式裙子,抱著更小的孩子。

  「有日本電影放映的時候,他們都上城來了,」他說。

  「哦?他們懂日文?」

  「說得非常好。」

  車上有許多乘客說日語。這都是早期中國移民,他們的年青人還會說日文的多得使人詫異。

  公共汽車忽然停了,在一個「前不巴村,後不巴店」的地方。一個壯碩的青年跳下車去,車掌也跟著下去了。忽然打起架來,兩人在地下翻滾。藍天下,道旁的作物像淡白的蘆梗矮籬似的齊臻臻約有二尺高。

  「契咖茹喲!契咖茹喲!(搞錯了喲!)」那青年在叫喊。

  司機也下去了,幫著打他。

  大概此地民風強悍。一樣是中國人,在香港我曾經看見一個車掌跟著一個白坐電車的人下去,一把拉住他的西裝領帶,代替從前的辮子,打架的時候第一先揪的。但是那不過是推推搡搡辱罵恫嚇,不是真動武。這次我從台灣再去香港,有個公車車掌被抓進警察局,因為有個女人指控他用車票打孔機打她。──他們向來總是把那件沉重的鐵器臨空扳得軋軋響,提醒大家買票。──那也還不是對打。香港這一點是與大陸一致的,至少是提倡「武鬥」前的大陸。

  這台灣司機與車掌終於放了那青年,回到車上來。

  「他們說這人老是不買票,總是在這兒跳下去,」我的青年朋友把他們的閩南話譯給我聽。

  挨打的青年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塵。他的美軍剩餘物資的茶褐色襯衫撕破了。公車開走了,開過他身邊的時候,他向它立正敬禮。他不會在日據時代當過兵,年紀不夠大,但是那種奇異的敬意只有日本有。

  觀光客大都就看個教堂,在中國就是廟了。花蓮的廟比台北還更家庭風味,神案前倚著一輛單車,花瓶裏插著雞毛撣帚。裝置得高高的轉播無線電放送著流行音樂。後院紅磚闌干砌出工字式空花格子,襯著芭蕉,燈影裏偶有一片半片蕉葉碧綠。後面廚房裏昏黃的燈下,牆上掛著一串玲瓏的竹片鎖鍊,蒸饅頭用的。我不能想像在蒸籠裏怎麼用,恨不得帶回去拿到高級時裝公司去推銷,用作腰帶。純棉的瑞士花布如果亂紅如雨中有一抹竹青,響應竹製衣帶,該多新妍可喜!

  花蓮城隍廟供桌上的暗紅漆筊杯橡一副豬腰子。浴室的白磁磚牆。殿前方柱與神座也是白磁磚。橫擋在袖案前的一張褪色泥金彫花木板卻像是古物中的精品。又有一對水泥方柱上刻著紅字對聯。忽然一抬頭看見黑洞洞的天上半輪涼月──原來已經站在個小院子裏。南中國的建築就是這樣緊湊曲折,與方方正正的四合院大不相同。月下的別院,不禁使人想起無數的庵堂相會的故事。

  此地的廟跟台北一樣,供香客插燭的高腳蠟台上都沒裝鐵簽──那一定是近代才有的。台灣還是古風,山字架的下截補換了新木,更顯出上半的黯黑舊白木棍棒的古拙。有的廟就在木架上架隻小籐籮,想必籮中可以站滿蠟燭──一隻都沒有,但是揣度木架的部位與高矮,不會不是燭台。因陋就簡,還是當初移民的刻苦的遺風。

  還有一個特點是神像都坐在神龕外,綉幔前面。乍看有點看不慣,太沒掩蔽,彷彿喪失了幾分神祕莊嚴。想來是神像常出巡,抬出抬進,天氣又熱,揮汗出力搬扛的人挨挨擦擦,會污損絲綢帳幔。我看見過一張照片上,廟門外擠滿了人,一個穿白汗背心的中年男子笑著橫抱著個長鬚神像,臉上的神情親切,而彷彿不當樁事,並不肅然。此地的神似乎更接近人間,人比在老家更需要神,不但背鄉離井,同荒械鬥「出草」也都還是不太久以前的事,其間又還經過五十年異族的統治,只有宗教是還是許可的。這裏的人在時間空間上都是邊疆居民,所以有點西部片作風。我想起公共汽車旁的打鬥。

  花蓮風化區的廟,荷葉邊拜墊上鑲著彩色補釘圖案,格外女性化些。有一隻破了的,墊在個大缸底下。高僧坐化也是在缸中火葬的,但是這裏的缸大概是較日常的用途。缸上沒有木蓋,也許還是裝自來水前的水缸。香案前橫幅浮彫板上嵌滿碎珊瑚枝或是海灘石子作背景。日光燈的青光下,綉花神幔上包著的一層玻璃紙閃閃發光。想必因為天氣潮濕,怕絲綢腐爛。

  夜間沒有香客,當然是她們正忙的時候。殿外大聲播送爵士樂,更覺冷冷清清。廊下一群廟祝高坐在一個小平台上,半躺在籐椅上翹著腳喝茶談天。殿側堆著鑼鼓樂器,有一面大鼓上寫著「特級」二字。

  附近街上一座簡陋的三層樓木屋,看上去是新造的,獨門獨戶站在一小塊空地上,門口掛著「甲種妓女戶」門牌。窗內燈光雪亮,在放送搖滾樂。靠橋直挺挺兩隻木椅,此外一無所有。兩個年青的女人穿著短旗袍,長頭髮披在背上,彷彿都是大眼睛高個子高胸脯,足有國際標準,與一個男子在跳搖滾舞。男子近中年了,胖胖的,小眼睛,有點豬相,拱著鼻子,而面貌十分平凡,穿著米色拉鍊夾克,隨和地舒手舒腳,至多可以說跟得上。但是此地明明不是舞校,也許是他們自己人閒著沒事做廣告。

  二等妓院就沒有這麼純潔了。公共食堂大觀園附設浴堂,想也就是按摩院,但是聽說是二等妓院。樓下一排窗戶裏,有一張籐躺椅上舖著條毛巾被,通內室的門裏有個大紅織錦緞長旗袍的人影一閃。這樣衣冠齊整怎麼按摩?似乎與大城市的馬殺雞性質不同。

  另一個窗戶裏有個男子裸體躺在籐椅上,只蓋塊大毛巾。又有個窗戶裏,一個人傴僂著在剪腳趾甲。顯然不像大陸上澡堂子裏有修腳的。既然是自理,倒不省點錢在家裏剪,而在這春宵一刻值千金的時候且忙著去剪腳趾甲。雖然剛洗過澡指甲軟些容易剪,也是大殺風景的小小豪舉。

  這一排窗戶不知是否隔成小室的統間,下半截牆漆成暗綠色,上半截奶油色,壁上有隻老式掛鐘。樓下大敞著門,門前停著許多單車,歪歪斜斜互相偎倚著疊放。大門內一列深棕色櫃台,像旅館或醫院掛號處。牆壁也漆成同樣的陰暗的綠色,英美人稱作「醫院綠」的。

  大概因為氣候炎熱需要通風,彷彿沒有窗簾這樣東西,一律開放展覽。小電影院也只拉上一半鐵門,望進去黑洞洞的一直看到銀幕與兩旁的淡綠色舞台幕。

  風化區的照相館門口高高下下掛滿妓女的照片,有的學影星張仲文長髮遮住半邊臉,有的像劉琦,都穿著低領口夜禮服。又有同一人兩張照片疊印的,清末民初盛行的「對我圖」。

  夜遊後,次日再去看古屋。本地最古老的宅第是個二層樓紅磚屋,正樓有飛簷,山牆上鑲著湖綠陶磁挖花壁飾,四周簇擁著淡藍陶磁小雲朵。兩翼是平房。場院很大,矮竹籬也許是後添的。院門站得遠遠的,是個小牌樓,上有飛簷,下面一對紅磚方柱。

  台灣彷彿一直是紅磚,大概因為當地的土質。大陸從前都是青磚,其實是深灰色,可能帶青灰。因為中國人喜愛青色──「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逕稱為青磚。紅磚似是外來的,英國德國最普遍的,條頓民族建築的特色。在台灣,紅磚配上中國傳統的飛簷與綠磁壁飾,於不調和中別有一種柔艷憨厚的韻味。

  有個嘉慶年間的廟,最由的一翼封閉了,一扇門上掛著木牌,上寫「辦公處Office」。側面牆上有個書卷形小窗,兩翼各嵌一隻湖綠陶磁挖花壁飾作窗櫺,中央的一枚想必砸破了,換裝三根原木小棍子,也已經年深月久了,予人的感覺是原有的,整個的構圖倒更樸拙有致。

  又有一幢老屋,普通的窗戶也用這種八角形綠磁挖花壁飾作窗櫺,六隻疊成兩行。後加同色木柵保護,褪色的淡藍木柵也仍舊溫厚可愛,沒有不調和。

  小巷裏,採茶葉的婦人揹著孩子在門前平台上席地圍坐,大家合捧著個大扁蔑籃,不住地晃動著。籃子裏黑色的茶葉想必是烏龍,茶香十步外特別濃。另一家平台上堆滿了舊車胎。印度也常有這種大門口的平台。

  年青的朋友帶我來到一處池塘,一個小棕櫚棚立在水心。碧清的水中偶有兩叢長草倒影。是農場還是漁塭?似乎我的導遊永遠都是沉默寡言,我不知道怎麼也從來不問。

  有個長髮女郎站在亮藍的水裏俯身操作,一件橙黃桔綠的連衫裙捲到大腿上;面貌身材與那兩個甲種妓女同一類型,不過纖巧清揚。除了電影裏,哪有這等人物這身打扮作體力勞動的?如果我是貴賓來參觀,就會疑心是「波田姆金的村莊」──俄國女皇凱薩琳二世的寵臣波田姆金(Potemkin)在女皇遊幸途中遍植精雅的農舍,只有前面一堵假牆,又徵集村姑穿著當地傳統服裝載歌載舞,一片昇平氣象。

  這美人想必引人注目慣了,毫不理會我們眈眈遙視,過了一會,逕自蹚水進棚去了。我這才微弱地噯呀了一聲,帶笑驚嘆。那青年得意地笑了。

  此地大概是美人多。一來早期移民本來是南國佳人,又有娶山地太太的高山族,至少是花蓮的阿美族比著名出美人的峇里人還要漂亮。

  我們沿著池邊走到一個棕櫚涼亭歇息,吃柚子。從來沒吃過這樣酸甜多汁的柚子,也許因為產地近,在上海吃到湖南柚子早已乾了。我望著地下欄杆的陰影裏一道道橫條陽光。剛才那彩色闊銀幕的一場戲猶在目前,疑幻疑真,相形之下,柚子味吃到嘴裏真實得使人有點詫異。


  同是邊城,香港不像台灣有一水之隔,不但接壤,而且返鄉探親掃墓的來來去去絡繹不絕,對大陸自然看得比較清楚。我這次分租的公寓有個大屋頂洋台,晚上空曠無人,悶來就上去走走,那麼大的地方竟走得團團轉。滿城的霓虹燈混合成昏紅的夜色,地平線外似有山外山遙遙起伏,大陸橫躺在那裏,聽得見它的呼吸。

  二房東太太是上海人,老是不好意思解釋他們為什麼要分租:「我們都是寄包裹寄窮了呀!」

  他們每月寄給她婆家娘家麵條炒米鹹肉,肉乾筍乾,砂糖醬油生油肥皂,按季寄衣服。有一種英國製即融方塊雞湯,她婆婆狂喜地來信說它「解決了我們一天兩頓飯的一切問題。」砂糖他們用熱水沖了吃作為補品。她弟弟在勞改營,為了窩藏一個國特嫌犯;寫信來要藥片治他的腰子病與腿腫。她妹妹是個醫生,派到鄉下工作。「她晚上要出診,鄉下地方漆黑,又高低不平,她又怕蛇──女孩子不就是這樣。」她抱歉的聲口就像是說她的兩個女兒佔用浴室時間太長,「女孩子不就是這樣。」

  我正趕上看見他們一次大打包。房東太太有個親戚要回去,一個七十來歲的老太太,可以替他們帶東西。她丈夫像牛仔表演捉小牛,用麻繩套住重物,掙扎得在地板上滿地滾。房東太太烤了隻蛋糕,又燉了一鍋紅燒肉。

  「鍋他們也用得著,」她說。

  「一鍋紅燒肉怎麼帶到上海?」我說。

  「凍結實了呀。火車像冰箱一樣。」

  她天亮就起來送行,也要幫著拎行李通過羅湖邊境的檢查。第二天她一看見我就叫喊起來:「哈呀!張小姐,差點回不來嘍!」

  「噯呀,怎麼了?」

  「嚇咦呀!先不先,東西也是太多。」她聲音一低,用串通同謀的口氣。「也是這位老太,她自己的東西實在多不過。整桶的火油,整箱的罐頭,壓成板的鹹魚裝箱,衣裳被窩毯子,鍋呀水壺,樣樣都有,夠賠嫁擺滿一幢房子的。關卡上的人不耐煩起來了。後來查到她皮夾子裏有點零錢,人民票,還是她上趟回來帶回來的,忘了人民票不許帶出來的。夥咦!這就不得了了。『這是哪來的?哈?』嗯,『你這是什麼意思?啊?』找上我了:『你是什麼人?啊?你跟她是什麼關係,哈?你在這幹什麼,啊?』」房東太太虎起一張孩兒面,豎起一雙弔梢眼,吼出那些「啊」「哈」。「噯呀我說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是來送行的──心裏嚜一直急得要死。」她皺著眉嘖的一聲,又把聲音一低,竊竊私語道:「這位老太有好幾打尼龍襪子縫在她棉袍裏。」

  「帶去賣?」

  「不是,去送禮。女人穿在長袴裏。」

  「──看都看不見!」

  「不是長統的。」她向她小腿上比劃了一下。「送給幹部太太。她總喜歡誰都送到。好能幹呵,老太。她把香港拍的電影進口。給高幹看的。要這麼些錢幹什麼?哈?七十歲了,又沒兒女,哈?」她笑了。

  這時候正是大躍進後大飢荒大逃亡,五月一個月就有六萬人衝出香港邊界。大都是鄰近地帶的鄉民。向來是農民最苦,也還是農民最苦。十年前我從羅湖出境的時候,看見鄉下人挑著擔子賣菜的可以自由出入,還羨慕他們。我們火車上下來的一群人過了羅湖橋,把證件交給鐵絲網那邊的香港警察。拿了去送到個小屋去研究,就此音信杳然。正是大熱天,我們站在太陽地裏等著。這香港警察是個瘦長的廣東靚仔,戴著新款太陽眼鏡,在大陸來的土包子眼中看來奇大的墨鏡,穿的制服是短袖襯衫,百慕達短袴,燙得摺痕畢挺,看上去又涼爽又倔傲,背著手踱來踱去。中共站崗的兵士就在我們旁邊,一個腮頰圓鼓鼓的北方男孩,穿著稀皺的太大的制服。大家在灼熱的太陽裏站了一個鐘頭之後,那小兵憤怒地咕嚕了一句,第一次開口:「讓你們在外頭等著,這麼熱!去到那邊站著。」他用下頦略指了指後面一箭之遙,有一小塊陰涼的地方。

  我們都不朝他看,只稍帶微笑,反而更往前擠近鐵絲網,彷彿唯恐遺下我們中間的一個。但是仍舊有這麼一剎那,我覺得種族的溫暖像潮水沖洗上來,最後一次在身上沖過。

  我學生時代的香港,自從港戰後回上海,廢學十年,那年再回去,倒還沒怎麼改變,不過校園後面小山上的樹長高了,中間一條磚砌小徑通向舊時的半山女生宿舍,比例不同了,也有點「面熟陌生」。我正眼都沒看它一眼,時間的重量壓得我抬不起頭來,只覺得那些拔高了的小杉樹還有點未成年人的伶仃相,一個個都是暗綠的池中暗綠的噴泉向白色的天上射去,噝噝嘩嘩地上升,在那一剎那間已經把我拋下很遠,縮小了而清晰異常,倒看的望遠鏡中人,遠遠的站在地下。沒等這畫面成形,我早已轉身走開了。

  這次別後不到十年,香港到處在拆建,郵筒半埋在土裏也還照常收件。造出來都是白色大廈,與非洲中東海洋洲任何新興都市沒什麼分別。偶有別出心裁的,抽屜式洋台淡橙色與米黃相間,用色膽怯得使人覺得建築師與畫家真是老死不相往來約兩族。

  想必滿山都是白色高樓,半山的杜鵑花早砍光了。我從來沒問起。其實花叢中原有的二層樓薑黃老洋房,門前洋台上被了漆的木柱欄杆,掩映在嫣紅的花海中,慘戚得有點刺目,但是配著碧海藍天的背景,也另有一種淒梗的韻味,免得太像俗艷的風景明信片。

  這種老房子當然是要拆,這些年來源源不絕的難民快把這小島擠坍了,怎麼能不騰出地方來造房子給人住?我自己知道不可理喻,不過是因為太喜歡這城市,兼有西湖山水的緊湊與青島的整潔,而又是離本土最近的唐人街。有些古中國的一鱗半爪給保存了下來,唯其近,沒有失真,不像海外的唐人街。

  這次來我住在九龍,難得過海,怕看新的渡輪碼頭,從前光潤的半舊棗紅橫條地板拆了,換了水泥地。本來一條長廊伸出海中,兩旁隔老遠才有一張玻璃盒裝的廣告畫,冷冷清清介紹香煙或是將上映的影片。這麼寶貴的廣告空閒,不予充分利用,大有諧星的 throwing line 的風度──越是妙語越是「白扔掉」,不經意地咕噥一聲,幾乎聽不清楚。那一份閒逸我特別欣賞。

  相形之下,新蓋的較大的水泥建築粗陋得慘不忍觀。我總是實在非過海不可,才直奔那家店舖,目不斜視。這樣□□,目然見聞很少。

  但是看來南下的外省人已經同化了。孩子們在學校裏說廣東話,在家裏也不肯講任何其他方言,正好不與父母交談,別處的十幾歲的人也許會羨慕他們有這藉口。

  耶誕節他們跟同學當面交換聖誕卡片。社會上不是教徒也都慶祝,送禮,大請客。

  報上十三妹寫的專欄有個讀者來信說:「我今年十九歲。」一年前她父親帶她從華北逃出來,一路經過無數艱險,最後一程子路乘小船到澳門,中途被中共射擊,父親用身體遮著她,自己受了重傷,死在澳門的醫院裏。她到了香港,由父親的一個朋友給找了個小事,每個月約有一百元港幣,只夠租一個床位,勉強存活。「全香港只有我不過聖誕節,」她信上說。「請告訴我我是不是應當回大陸去。」

  十三妹怎樣回答的,不記得了,想必總是勸勉一番。我的反應是漫畫上的火星直爆,加上許多「!」與「#」,不管「#」在這裏是代表什麼,當然也不值得這樣大驚小怪,在封閉的社會裏,年青人的無知,是外間不能想像的。連父母在家裏有許多話也都不敢說,怕萬一被子女檢舉。一到了香港的花花世界,十九歲的女孩正是愛美的年齡,想裝飾自己的慾望該多強烈。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是真寧可回到「大家沒得」的地方,少受點痛苦。不過一路出來,沒有糧票路條,不靠親友幫忙決走不了這麼遠。一回去追究起來,豈不害了這些恩人?

  我覺得這是個非常好的故事,緊張,悲壯,對人性有諷刺性的結局。可惜我不會寫。

  臨走我有個親戚約了在香港飯店見一面,晚上七點半在大廳上泡壺紅茶,叫了一盤小蛋糕。談了一會,出來也才八點多。我得要買點廉價金飾帶回去送人,聽說就在後面一條街上就有許多金舖,開到很晚,順便去一趟。在飯店門口作別,不往天星碼頭走,需要□□。表姑父聽我說還要買東西,有點錯愕,但是顯然覺得我也算是個老香港了,不便說什麼,略一點頭呵腰,就在燈光黯淡的門廊裏一轉彎消失了身影。

  我循著門廊兜過去,踏上坡斜的後街往上爬,更黑洞洞起來,一個人影子都不見。香港也像美國了,一到了晚上,營業區就成了死城,行人絕跡,只有汽車風馳電掣來往。這青石板山道斜度太陡,不通車,就一片死寂。

  到底是中環,怎麼這麼黑?我該不是第一次發現我有夜盲症,但還是不懂怎麼沒走過幾家門面,頓時兩眼漆黑。小時候天色黃昏還在看書,總聽見女傭喊叫:「再看要雞茅(盲?)子眼啦!」「開了燈不行嗎?」「開了燈也是一樣!」似乎是個禁忌的時辰。只知道狗的視力不佳,雞是天一黑就看不見了?也許因此一到晚上「雞棲於塒」,必須回到雞窩去。照理在光線不足的地方看書,只會近視。黃昏的時候看書就得夜盲症,那是個禁忌的時辰,彷彿全憑□想,不科學。但是事實是我傍晚下台階就看不清楚梯級,戴著眼鏡也沒用。不過一向沒注意,這下子好了──正趕著這時候壯著膽子不去想香港那些太多的路劫的故事,索性瞎了眼亂闖,給捅一刀也是自討的。

  都怪我不肯多跑一趟,怕過海,要兩次併一次,這麼晚才去買東西。誰叫你這樣感傷起來,我對自己說。就有那麼些感情上的奢侈!怕今昔之感,就不要怕匝頸路劫。活該!

  道旁該都是匹舊式小店,雖然我這次回來沒來過。樓上不會不住人,怎麼也沒有半點燈光?也是我有點心慌意亂,只顧得腳下,以及背後與靠近的一面隨時可能來的襲擊,頭上就不理會了,沒去察看有沒有樓窗漏出燈光,大概就有也稀少微弱,而且靜悄悄的聲息毫無。

  要防街邊更深的暗影中竄出人來,因此在街心只聽見石板路□□□的腳步聲。古老的街道沒有騎樓,□直,平均地往上斜,相當闊,但是在黑暗中可寬可窄,一個黑胡同。預期的一拳一腳,或是一撞,腦後一悶棍,都在蓄勢躍躍欲試,似有若無在黑暗中像風吹著柔軟的氣球面,時而貼上臉來,又偶一拂過頭髮,擦身而過,僅只前前後後虛晃一招。

  這不是擺綢布攤的街嗎?方向相同,斜度相同。如果是的,當然早已收了攤子,一點痕跡都不留。但是那故鄉氣的市集,現在的香港哪還會有?現在街上擺地攤的只有大陸帶出來的字畫,掛在牆上。事隔二十年,我又向來不認識路,忘了那條街是在娛樂戲院背後,與這條街平行。但是就在這疑似之間,已經往事如潮,四周成為喧鬧的鬼市。攤子實在擁擠,都向上發展,小車櫃上豎起高高的桿柱,掛滿衣料,把沿街店面全都擋住了。

  在人叢裏擠著,目不暇給。但是我只看中了一種花布,有一種紅封套的玫瑰紅,鮮明得烈日一樣使人一看就瞎了眼,上面有圓圓的單瓣淺粉色花朵。用較深的粉紅密點代表陰影。花下兩片並蒂的黃綠色小嫩葉子。同樣花還有碧綠地子,同樣的粉紅花,黃綠葉子;深紫地子,粉紅花,黃綠葉子。那種配色只有中國民間有。但是當然,非洲人穿的曠野原始圖案的花布其實來自英國曼徹斯特的紡織廠──不過是針對老非洲市場,投其所好。英國人仿製的康熙青花瓷幾可亂真。但是花洋布不會掉色。與我同去的一個同學用食指蘸了唾沫試過了。是土布。我母親曾經喜歡一種印白竹葉的青布,用來做旗袍,但是那白竹葉上膩著還沒掉光的石膏,藏青地子沾著點汗氣就掉色,皮膚上一塊烏青像傷痕。就我所知,一九三○年間就剩這一種印花土布了。香港這些土布打哪來的?如果只有廣東有,想必總是廣州或是附近城鎮織造的。但是誰穿?香港山上砍柴的女人也跟一切廣東婦女一樣一身黑。中上等婦女穿唐裝的,也是黑香雲紗衫袴,或是用夏季洋服的淺色細碎小花布。□區與中環沒有嬰兒,所以一時想不到。買了三件同一個花樣的實在無法在那三個顏色裏選擇一種──此外也是在這攤子上,還買了件大紅粉紅二色方勝圖案的白絨布,連我也看得出這是嬰兒襁褓的料子。原來這些鮮艷的土布是專給乳嬰做衣服的,稍大就穿童裝了。

  在清初「十三行」時代──十三個洋行限設在一個小島上,只准許廣州商人到島上交易──是唯一接近外國的都市,至今還有炸火腿三明治這一味粵菜為證。他們特有的這種土布,用密點繪花瓣上的陰影,是否受日本的影響?我只知道日本衣料設計慣用密圈,密點不確定。如果相同,也該是較早的時候從中國流傳過去的,因為日本的傳統棉布向來比較經洗,不落色,中國學了繪圖的技巧,不會不學到較進步的染料。

  看來這種花布還是南宋遷入廣東的難民帶來的,細水長流,不絕如縷,而且限給乳嬰穿。

  我從前聽我姑姑說:「天津鄉下女人穿大紅紮腳袴子,真噁心!」那風沙撲面的黃土平原上,天津近海,想必海風掃蕩下更是荒瘠不毛之地。人對色彩的渴望,可想而知。但看傳統建築的朱欄,朱門,紅樓,丹樨,大紅漆柱子,顯然中國人是愛紅的民族。──雖說「大紅大綠」,綠不過是陪襯,因為講究對稱。幾乎從來沒有單獨大塊的綠色的──但是因為衣服比房舍更接近個人,大紅在新房新婦之外成了禁條。

  當時親戚家有個年紀大的女僕,在上海也仍舊穿北方的紮腳袴。「老李婆的紮腳袴尿臊臭,」我姑姑也□□這笑話。老年人本來邋遢,幫傭生涯也一切馬虎,紮腳袴又聚氣。北邊鄉下缺水,天又冷,不大能洗澡。大紅棉袴又容易髒,會有黑隱隱的垢膩痕。也許是尿臊臭的聯想加上大紅袴子的挑逗性,使我姑姑看了噁心。

  唐宋的人物畫上常有穿花衣服的,大都是簡化的團花,可能並不忠實複製原來的圖案。衣服幾乎永遠是淡赭色或是淡青,石青,石綠。當然,這不是說這些沖淡的色調不是適合國畫的風格。從來沒有。是否是有一種不成文法的自我約束?

  中國固有的絲綢棉布都褪色,所以絕大多數的人在絕大多數的時候都是穿褪色的衣服,正如韓國的傳統服裝是白色,因為多山的半島物產不豐,出不起染料錢。中國古畫中人物限穿淡赭,石青,石綠,淡青,原來是寫實的,不過是褪了色的大紅大綠深青翠藍。中國人最珍愛的顏色「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紅男綠女」──並不是官員才穿大紅袍的。後人作畫墨守成規,於是畫中人穿那種沖淡的顏色。

  明末清初冒辟疆在回憶錄中寫董小宛「衣退紅衫」觀潮,眾人望之如凌波仙子。我一向以為「退紅」是最淡的粉紅,其實大概也就是淡赭色,不過身為名妓,她當然只穿新衣,是染就的淡赭紅,穿著更亭亭入畫。

  倒不是繪畫的影響,而是滿清入關,滿人不是愛紅的民族,清宮的建築與室內裝修的色調都趨向蒼□,上行下效,一方面物極必反,漢人本來也已穿厭了「鮮衣」。有這旬諺語:「若安佔,須帶三分孝。」白娘娘如果不是新寡,也就不可能一身白,成了她的招牌。《海上花》裏的妓女大都穿湖色,也有穿魚肚白,「竹根青」(泛背的淡黃褐色)的;小家碧玉趙二寶與她哥哥都穿月白。書中喪禮佈置用湖色月白。顯然到了晚清,上海的妓院與附近一帶的小戶人家已經沒這些忌諱了。

  鮮艷的色彩只有保守性的鄉農仍舊喜愛,淪為沒有紀錄的次文化。此外大紅大綠只存在於婚禮中,而婚禮向來是古代習俗的廢紙簍,「兒女□□□」中安志節的考據,也都是當時已經失傳的□節了。「洞房」這名詞甚至於上溯到穴居時代,想必後來有了房屋,仍舊照上代的習慣,送一對新人。到山洞中過夜。洞房又稱「青廬」,想必到了漢朝人煙稠密,安全清靜的山洞太少,就在宅院中用青翠的樹枝搭個小屋,仿效古人度夏或是行獵放牧的臨時房舍。

  從什麼時候起,連農民也摒棄鮮艷的色彩,只給嬰兒穿天津鄉下女人的大紅袴子。附近有一處婦女畫春宮為副業──我雖只知道楊柳青的年畫──都是積習相沿,同被視為陋俗。原因許是時裝不可抗拒的力量,連在鄉下,濃艷的彩色也終於過了時,嫌土頭土腦了。但是在這之前,宋明理學也已經滲透到社會基層,女人需要處處防閒,不得不韜光養晦,珍愛的彩色只能留給小孩穿。而在一九四○年的香港,連窮孩子也都穿西式童裝了,穿傳統花布的又更縮到吃奶的孩子。

  當時我沒想到這麼多,就只感到狂喜,第一次觸摸到歷史的質地──暖厚黏重,不像洋布爽脆──而又不像一件古董,微涼光滑的,無法在上面留下個人的痕跡;它自有它完整的亙古的存在,你沒份,愛撫它的時候也已經被拋棄了。而我這是收藏家在古畫上題字,只有更「後無來者」──衣料裁剪成衣服,就不能再屬於別人了。我拿著對著鏡子比來比去,像穿著一幅名畫一樣森森然,飄飄然。是什麼時候絕跡於中原與大江南北,已經不可考了。港戰後被我帶回上海,做了衣服穿,一般人除了覺得怪,並不注意,只有偶而個把小販看了似曾相識,凝視片刻,若有所悟,臉上浮出輕微的嘲笑。大概在鄉下見過類似的破布條子。當然沒穿多久就黯敗褪色了。像抓住了古人的衣角,只一會工夫,就又消失了。

  共產黨來了以後,我領到兩塊配給布。一件湖色的,粗硬厚重得像土布,我做了件唐裝喇叭袖短衫,另一件做了條雪青洋紗袴子。那是我最後一次對從前的人牽衣不捨。

  排隊登記戶口。一個看似八路軍的老幹部在街口擺張小學校的黃漆書桌,輪到我上前,他一看是個老鄉,略怔了怔,因似笑非笑問了聲:「認識字嗎?」

  我點點頭,心裏很得意。顯然不像個知識份子。

  而現在,這些年後,忽然發現自己又在那條神奇的綢布攤的街上,不過在今日香港不會有那種鄉下趕集式的攤販了。這不正是我極力避免的,舊地重遊的感慨?我不免覺得冤苦。寧可冒身體髮膚的危險去躲它,倒偏偏狹路相逢,而且是在這黑暗死寂的空街上,等於一同封死在鐵桶裏,再鍾愛的貓也會撕裂你的臉,抓瞎你的眼睛。幸而我為了提心弔膽隨時準備著被搶劫,心不在焉,有點麻木。

  而且正在開始疑心,會不會走錯路了?通到夜市金舖的橫街,怎麼會一個人都沒有?當然順著上坡路比較吃力,摸黑走又更費勁。就像是走了這半天了。正耐著性子,一步一步往前推進,忽然一抬頭看見一列日光光雪亮的平房高高在上,像個泥金畫卷,不過是白金,孤懸在黑暗中。因為是開間很小的店面房子,不是樓房。對街又沒有房舍,就像「清明上河圖」,更有疑幻疑真的驚喜。

  貨比三家不吃虧,我這家走到那家,櫃檯後少年老成的青年店員穿著少見的長袍──不知道是否為了招徠遊客──袖著手笑嘻嘻的,在他們這不設防城市裏,好像還是北宋的太平盛世。除了玻璃櫃裏的金飾,一望而知不是古中國。貨品家家都一樣,也許是我的幻覺,連店員也都一模一樣。

  我買了兩隻小福字頸飾串在細金鍊條上。歸途還是在黑暗中,不知道怎麼彷彿安全了點。其實他們那不設防城市的默契──如果有的話──也不會延展到百步外。剛才來的時候沒遇見,還是隨時可以冒出個人影來。但是到底稍微放心了點,而且眼睛比較習慣了黑暗。這才看到攔街有一道木柵門,不過大敞著,只見兩旁靠邊丈來高的卅字架。大概門雖設而長開。傳說賈寶玉淪為看街兵,不就是打更看守街門?更鼓宵禁的時代的遺蹟,怎麼鹿港以外竟還有?從前買布的時候怎麼沒看見?那就還是不是這條街,真想不到,臨走還有這新發現。

  當然,也許是古□,不是古蹟。但是怎麼會保留到現在,尤其是這全島大拆建的時候?香港就是這樣,沒準。忽然空中飄來一縷屎臭,在黑暗中特別濃烈。不是倒馬桶,沒有刷馬桶的聲音。晚上也不是倒馬桶的時候。也不是有人在街上大便,露天較空曠,不會這樣熱呼呼的。那難道是店面樓上住家的一掀開馬桶蓋,就有這麼臭?而且還是馬可孛羅的世界,色香味俱全。我覺得是香港的臨去秋波,帶點安撫的意味,若在我憶舊的份上。在黑暗中我的嘴唇旁動著微笑起來,但是我畢竟笑不出來,因為疑心是跟它訣別了。





發掘〈重訪邊城〉的過程

宋以朗/文

  〈重訪邊城〉是怎麼樣發掘出來的?這件事是我經手的。

  首先,我要介紹自已。我的名字是宋以朗,我是宋淇〈林以亮〉和鄺文美的兒子。根據我家裡人說,我父母與張愛玲早在五○年代結交好友。當時我年紀太小,所以我沒有任何回憶。在一九六一年秋天,張愛玲先訪台灣,再到香港。在香港期間,有幾個星期,張愛玲是住在我們家裡的,我記憶中的張愛玲,是一個高高的貴雅的上海女士。一九六八年,我放洋讀書,其後定居美國東岸,從此沒再見過張愛玲。

  一九九五年,張愛玲過世,我父母告訴我,張愛玲留了遺囑,將所有財產贈予他倆。當時我也沒有多想;一九九六年,我父親過世。二○○二年十二月,我母親中風。二○○三年一月,我返回香港長期照顧母親。

  回香港後,我發現家裏面有一箱箱的張愛玲資料,包括書信、文稿、日常觀察、語錄、簽語、證件等等。但那些資料沒有經過整理,所以我也不大明瞭內容情況。

  二○○七年,李安的電影「色,戒」上映,我這才重新閱讀家裡的張愛玲資料,找出有關〈色,戒〉的部份,並提供給媒體發表,我也因此逐漸明瞭張愛玲資料的大致狀況。這期間,香港大學要求提供有關「張愛玲,〈色,戒〉與香港大學」的資料,當時我從一堆三十四頁非常混亂的資料中,才找出一頁描述香港大學校園的資料。

  二○○七年十一月,母親逝世,我開始正式細心整理張愛玲的資料。當我重新閱讀那份三十四頁稿子的時候,我發現它其實是一篇完整的遊記──〈重訪邊城〉。文中作者提到坐飛機剛到台灣,有一個穿西裝的人問她:「妳是李察.尼克遜太太?」我想起在張愛玲資料中看過英文版:〈You are Mrs. Richard Nixon?〉原來那篇英文遊記是在一九六三年三月二十八日於美國雜誌《The Reporter》刊出的〈A Return To The Frontier〉。我小心比較〈A Return To The Frontier〉與〈重訪邊城〉,發現後者不是從英文版直接翻譯的,因為它新加了很多文字。

  〈A Return To The Frontier〉在當時台灣的文學界,引起了極大的迴響,主要是因為張愛玲到台灣短期旅遊,她會見了王禎和,白先勇,王文興,陳若曦等人,一般反應對〈A Return To The Frontier〉不是甚佳,也許大家對「祖師奶奶」期望太高了,但僅僅一個星期的短期旅遊,不大可能啟發出什麼高知卓見,而且英文寫作也顯示不出張愛玲中文的真正功力。

  母親在去年過世後,我現在是張愛玲文學遺產的執行人,擔負著該不該讓〈重訪邊城〉出版的責任。第一個考慮的,應當是作者的意願。張愛玲的資料裡面,沒有提到過有關〈重訪邊城〉的事,所以我只能臆測:〈A Return To The Frontier〉在一九六三年刊出,而〈重訪邊城〉推斷是一九八二年以後才開始撰寫(因為文中引用一九八二年十一月《光華雜誌》中關於鹿港龍山寺的部份)。張愛玲也許知道了當年台灣讀者這方面對〈A Return To The Frontier〉的反應,耿耿於懷,以至二十年後再用中文還原原意,等於是回應當年台灣反應的一段情結。所以我是傾向出版。

  第二個考慮是文學價值。〈重訪邊城〉的原稿有些混亂,可能因為還是初稿,未經修飾,不宜出版。我不是文學專家,所以我交給皇冠編輯,因為他們跟張愛玲合作四十多年,一定清楚「祖師奶奶」的標準。基於文學價值與歷史價值,他們對出版的態度是肯定的。這些就是〈重訪邊城〉公諸於世的原因。

(※按:《皇冠》二○○八年四月號。)
  本贴于 2008-04-07 23:49:25 被【charliechan3】修改

恭喜!本帖被charliechan3@-KRGK 加为精华。系统奖励10分!

2楼 2008-04-08 08:53:02
谢谢查理兄如诺贴上此文,早晨起床匆匆看一遍,已是心跳加速,感慨万千。中文本结束在“道路以目”的思绪上,比英文本里人民盼望比暴君活得长久的心愿来得更personal,亦可见廿多年后张爱玲思念中国之情愈切。她在书信中对庄信正说不愿意回大陆看看。因为她爱的中国早已陆沉。在西*藏出事、奥运火炬被熄的当下,《重访边城》仿佛是昨天写下的一样。
3楼 2008-04-09 08:01:24
昨晚打印了带回家看的。
看到新闻上说:火炬主动熄灭,不禁哑然失笑。
------------------
我的博客:hexun.com/hbcwh/default.html
4楼 2008-04-09 10:02:07
不知夜晚兄、查理兄二位手上,是否留有刘君的译文《重返边疆》?我想拿来和张的自译比并看看。虽然张译自己的文章其实是改写,但是总有可以从中学习之处。我的邮箱:silzheng@hot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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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2008-04-09 11:35:22
※我找到舊檔了,可能Sil兄的原稿已遺失,我貼在下面,當時為存檔故,已轉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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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返邊疆》譯文校訂版(英漢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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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Return to the Frontier 重返邊疆

Eileen Chang 張愛玲著
劉錚譯 鄭遠濤校

When I got off the plane in Taipei on my way to Hong Kong, I did not
expect to see anyone I knew. I had asked the Chus not to meet me, knowing
they were busy just then. But it was possible that they would get somebody
else to come in their stead, so I was not surprised when an
efficient-looking man in neat western clothes approached me. 「You are Mrs.
Richard Nixon?」 He said in English.

  去香港的途中,在台北停留,下得飛機,原沒想到會遇見熟人。我早前就跟朱先生、朱太太說了,讓他們不要來接我,知道他們忙。不過他們也可能會找人代勞,所以看到一位模樣精幹、西裝整齊的男士向我走來,我也沒覺得訝異。「您是尼克松夫人嗎?」他用英語問。


I had seen many photographs of the blonde Mrs. Nixon and never imagined I
resembled her. Besides, he should be able to tell a fellow Chinese even
behind her dark glasses. But with a woman's inability to disbelieve a
compliment altogether, no matter how flagrantly untrue, I remembered that
she was thin, which I undoubtedly was. Then there was those glasses. 「No,
I am sorry,」 I said, and he walked away to search among the other
passengers.

  我見過不少尼克松總統夫人的相片,都是金髮,覺得自己跟她一點都不像。再說,即便有墨鏡,他也應該能分辨得出我是中國人。但是再不由衷的讚美在一個女人看來都帶幾分可信性。我想起尼克松夫人是很瘦的,無疑我也是。何況還有墨鏡。「對不起,我不是。」我說完他便走開,到別的旅客那邊找去了。


It struck me as a little odd that Mrs. Nixon should come to Formosa, even
if everybody is visiting the Orient just now. Anyhow there must have been
some mix-up, as there was only this one embassy employee to greet her.

  我有些奇怪,尼克松夫人幹嗎到台灣來,雖說現在什麼人也到東方來看看。一定搞錯了,怎麼可能只有一個使館人員來迎接她。

「Did you know Mrs. Nixon is coming today?」 I asked my friends Mr. And Mrs.
Chu, who had turned up after all.

  「你們知道尼克松夫人今天要來嗎?」我問朋友朱先生、朱太太,他們到底來了。

「No, we haven't heard,」 Mr. Chu said. I told them about the man who
mistook me for her and what a joke that was. 「Um,」 he said unsmiling. Then
he said somewhat embarrassedly, 「There's a man who is always hanging
around the airport to meet American dignitaries. He's not quite sane.」

  「沒有啊,我們沒聽說。」朱先生說。我跟他講了有人錯把我認成總統夫人的事,真夠滑稽的了。「嗯,」他沒有笑,有點尷尬地說:「有個人總在機場這兒轉悠,想見美國的名流。他精神不大正常。」


I laughed, then went under Formosa's huge wave of wistful yearning for the
outside world, particularly America, its only friend and therefore in some
ways a foe.

  我笑了,感到台灣對外界的企望確如熱風撲面,尤其對美國——它唯一的盟友,因此某些方面也未嘗不是敵人。

「How does it feel to be back?」 Mr. Chu asked. Although I had never been
there before, they were going along with the official assumption that
Formosa is China, the mother country of all Chinese. I looked around the
crowded airport and it really was China, not the strange one I left ten
years ago under the Communists but the one I knew best and thought had
vanished forever. The buzz of Mandarin voices also made it different from
Hong Kong. A feeling of chronological confusion came over me.

  「回來感覺如何?」朱先生問。雖然我根本沒來過,但他們都習慣於官方的思路,覺得到了台灣就是到了中國,是回到祖國了。我環視了一下人頭攢動的機場,當真是中國,不是那片我十年前離開的,共黨治下的陌生的國土,卻是我最熟悉的,我原以為已經一去不返的那個中國。國語營營於耳,跟香港兩樣。一種時空交疊的感覺不由襲來。


「It feels like dreaming.」 And taking in all the familiar faces speaking
the tones of homeland, I exclaimed, 「But it's not possible!」 Mr. Chu
smiled ruefully as if I had said, 「But you are ghosts.」

「像做夢一樣。」眼前是熟口熟面,聽的是故國鄉音,我慨歎:「可惜不是真的。」朱先生苦笑著,好像我說的是「可惜你們都是孤魂野鬼」。

Mrs. Chu told me as we left the airport, 「This is an ugly city, but the
minute you get out of town it is beautiful.」

  出機場的時候,朱太太跟我說:「台北難看得很,不過出城那會兒還挺漂亮的。」

They lodged me in a mountain inn. I got the General's Suite, where the
generals stay when they come uphill to report to the Generalissimo, who
lives a few steps away across the road. The suite was reached through a
series of deserted little courtyards, with its own rock garden and lotus
pond. In the silence there was just the sound of the evening drizzle on
the banana palm and in the bathroom a tap of sulphur water constantly
running out of a stone lion mouth and splashing over the rim of the cement
tank. There were rattan furniture on the tatami flooring and a wardrobe
and bed with stained sheets. I told myself not to be fastidious. But there
were bedbugs. Finally I had to get up near dawn to sleep on the ledge of
the honor recess, where in Japanese living rooms the best vase and picture
scroll are displayed. The maid was frightened when she come in the morning
and could not find me.

  他們安排我住山間旅館。我住進將軍套房,是將軍們上山向總司令匯報時的居所,馬路對面不遠就是總司令的行館。套房外是幾進荒棄的院落和假山荷塘。寂靜裡只聽見薄暮細雨落在芭蕉葉上的淅瀝,還有從石獅子嘴裡一滴一滴漏出來的溫泉,濺到水泥浴盆上的嘀嗒。塌塌米上有幾件藤製傢俱,一隻衣櫃,一張床,床單斑斑點點的。我跟自己說別太挑剔了,但這兒有臭蟲。末了,我不得不在凌晨起來,睡到壁龕裡去,那本是日式房間擺放花瓶畫軸的地方。女傭早上進來的時候嚇了一跳,因為哪都找不到我。


It was plain that the generals had feminine companionship while spending
the night awaiting audience with the Generalissimo. I wondered at the ease
of procuring girls almost next door to that Christian and Confucian
founder of the New Life Movement. Surely it was unseemly with 「Heaven's
countenance only a foot away,」 as we used to describe an audience with the
emperor. After I left Taipei for the countryside, I realized that
prostitution was more open on this land than perhaps anywhere else in the
world. In a small-town newspaper five or six advertisements of this type
appeared in one day: 「Joy and Happiness Prostitutes' Domicile, 1st class.
124 Shin Ming Road. Swarms of pretty girls like clouds, offering the best
services.」

  等總司令召見的前一晚,將軍們顯然有女人陪伴著。在集基督教和儒家信仰於一身的新生活運動發起者的眼皮底下,召妓竟如此方便,著實讓我驚詫。過去我們形容皇帝召見為「咫尺天顏」——這種場合下這麼做實在不雅觀。後來我離開台北,到了鄉間,才發現在這裡賣淫業可能比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更明目張膽。在小鎮,這類廣告報上一天就有五六條:「新民路124號逸樂園,甲級。美女如雲,服務周到。」


In the countryside Formosa peels back, showing older strata. There were
more native Formosans than refugees. The mixed emotions of my homecoming
of sorts gave way to pure tourist enthusiasm.

  一到農村,台灣的浮面便層層褪去,露出底下較傳統的本來面目。這裡本省人比外省人多。我原先種種還鄉的思緒消散殆盡,只剩下觀光客的熱情。

From time to time Mrs. Chu, sitting next to me in the bus, whispering next
to me in the bus, whispered urgently, 「shandi, shandi!」 I just caught a
glimpse of a shandi, or mountain dweller, a gray little wraith with
whiskers tattooed on her cheeks carrying a baby on her back and loitering
outside a shop along the highway. 「Shandi, shandi!」 Again the breathless
little cry and a nudge. I saw gypsylike children in ragged T-shirts and
skirts, carrying smaller children. 「They all come to town when there's a
Japanese picture on,」 Mrs. Chu said.
「Oh, do they speak Japanese?」
「Very well.」

  客運巴士上朱太太坐我隔壁,她不時示意我看,急切地悄聲道:「山地人,山地人!」一個灰影子似的山地人在我眼前驚鴻一瞥,她臉頰上紋著刺青,像鬍子一樣,背著個小孩,在路邊小店的門外轉來轉去。「山地人,山地人!」又是一陣大呼小叫,朱太太用胳臂肘連連推我。我看見一群衣衫襤褸的小孩,背上還背著更小的弟弟妹妹,像吉普賽人似的。

  「鎮上放日本電影,他們都去看的。」朱太太說。
  「哦?他們會說日本話嗎?」
  「說得很好呢。」

Many of the bus passengers talked Japanese. They were the early Chinese
settlers, and a surprising number of their young people still spoke
Japanese. The bus stopped at what seemed to be the middle of nowhere and a
young man got off. The conductor followed him. Suddenly there was a fight,
the two rolling over and over on the wayside. 「Chigaru yo! Chigaru yo!」 I
could make out the one Japanese word the young man kept shouting:
「Mistake! Mistake!」 The driver got off to help beat him. The passenger
learned that this man was always stealing rides. I thought how un-Chinese
these people were. In Hong Kong I had seen a streetcar conductor following
a free rider to the street and grad hold of his necktie, in place of the
pigtail which used to be the first thing reached for in a brawl. But that
was just a scuffle and exchange of words. Last year a bus conductor was
taken to the police station on the complain of a woman he had hit with his
ticket puncher, a murderous tool conductor s were forever rattling to
remind people to buy tickets. But there were never any real fights like
this.

  車上不少乘客都講日語。他們是從前從中國來的移民,相當多的年輕人居然還在講著日語。汽車在一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停了下來,有位年輕人走下車,售票員在後面跟著。突然間兩人扭鬥起來,在公路邊滾來滾去。那人喊著:「其嘎路由!其嘎路由!」我能聽出這個日語詞是說:「搞錯了!搞錯了!」司機也下車幫忙打他。乘客都知道他總是坐車不買票的。我想,這些人是太不像中國人了。我在香港的時候曾看到過一個巴士售票員追揩油搭便車的傢伙,一直追到街上,抓住那人的領帶——有辮子可抓的時代已經結束了。不過,那也只是扭打對罵而已。去年,一位巴士售票員給帶到了警局,因為有個女人告他用打票機打人——售票員總是拿打票機這種「兇器」來提醒人家買票。然而從前畢竟沒有這樣真正大打出手過。


Finally the driver and conductor let the man go. He got on his feet
panting and dusting himself. They drove off. He stood at attention in his
torn khaki shirt and saluted the bus as it passed. He did not look old
enough to have been in the army in Japanese days, but that reverence was
distinctly Japanese. Oddly enough, it also reminded me of the Communist
Chinese lining up all the porters, sweepers, and peddlers on the railway
platform, each presenting his broom, pole, and basket like arms as the
train pulled out. Workers have been told to love their machine, but to
have them pay their respects to it in this little ritual seemed strange.

  司機和售票員終於讓那個年輕人走了。他站起身來,呼哧帶喘地,拍打著身上的灰土。車子發動了,身穿破卡其布襯衣的年輕人立正站著,汽車經過他身邊時,他敬了個軍禮。從年齡看,恐怕他在日據時期還沒有當過兵吧,但那虔敬的神氣卻絕對是日本式的。說也奇怪,這讓我想起在共產中國的情形來。火車離站時,站台上所有的腳夫、清潔工和小商小販一字排開,把手中的掃帚、扁擔和籃子都像武器一般橫在胸前。讓工人愛護機器這沒有錯,但是像這樣崇敬到如同搞小型宗教儀式的程度,也還是讓人感到怪異。



From Formosa I went on to Hong Kong, which I had not seen for six years.
The city was being torn down and rebuilt into high apartment buildings.
Whole streets were dug up, with a postbox buried up to its neck, still
functioning. The refugees were settled down, hoping only to live out their
lives in Hong Kong. The younger generation speak Cantonese in school and
refuse to speak anything else at home, a good excuse not to talk to their
parents that other teenagers may envy.

  離開台灣,我又到了睽別六年的香港。整個城市給摧枯拉朽地拆掉了,廢墟上建起一幢幢的高層公寓。街上到處在挖溝,郵筒子一直給埋到脖頸,居然還在用著。逃難來的人安頓下來了,只要能在這兒活下去,他們別無所求。他們的下一代在學校裡講廣東話,在家裡除了廣東話什麼也不肯講,避免與父母交談,沒有比這再好的理由了,本地的學生一定羨慕得緊。


The more or less well-to-do homes I saw were getting increasingly
Americanized, with amahs becoming too expensive and washing machines
taking their place alone with the lastest-model refrigerators and hi-fi
phonographs bought on the installment plan. Christmas had become a great
occasion for gifts and parties for non-Christians too. Boys and girls
handed each other Christmas cards in school. One girl wrote to a woman
columnist: 「I am nineteen years old. My father and I escaped from north
China a year ago, crossing the country with great difficulty. We made the
last stretch to Macao in a small boat which was fired on by the
Communists. My father covered me with his body so he got wounded and died
in the hospital in Macao. I came to Hong Kong, where a friend of father's
got me a job paying about HK$100 a month [less than twenty American
dollars], just enough to keep alive and rent a bunk. I am the only one
without Christmas in all Hong Kong. Please tell me if I should go back the
mainland.」

  我看到的那些多少富裕點的家庭越來越美國化了。女傭太貴雇不起,好在有洗衣機能夠頂替。還有最新款的冰箱和高保真唱機,分期付款買的。不信基督的人也把聖誕節當成聚會、送禮的好時機,學校裡,男女生互贈賀卡。有個女孩子給報上的專欄女作家寫信說:「我今年十九歲。一年前,我和爸爸從北邊逃出來,千辛萬苦穿越了整個中國。最後乘坐小船偷渡澳門的時候,遭到了邊防軍的阻擊。我爸爸用身體護住我,結果受了傷,死在澳門的醫院裡。我來到香港,爸爸的一位老友幫我找了份工作,每月只有100港元(不到二十美元),勉強夠糊口。在這麼大的香港,我是唯一沒有聖誕節可過的人。請告訴我該不該回大陸去。」


Side by side with harrowing escapes like this, there is a lot of what
seems to be needless and fool-hardy traffic of refugees going back for
visits. 「We've grown poor from sending parcels,」 my landlady told me once
with a little laugh. She never could leave off explaining why they had to
take in a lodger. She and her husband set both sets of parents and other
dependents noodles, pop rice, preserved meats and herbs, sugar, soy,
peanut oil, and soap each month and clothing in season. Of one brand of
British-made chicken cubes, her mother-in-law had written ecstatically:
「These cubes have solved all the problems of our two meals a day.」 The
sugar they dissolved in water and drank as a tonic. Her brother, in a
labor camp for harboring a friend accused of being a Nationalist spy, is
still able to write her asking for pills for his ailing kidney and swollen
legs. Her brother, in a labor camp for harboring a friend accused of being
a Nationalist spy, is still able to write her asking for pills for his
ailing kidney and swollen legs. Her younger sister is doctor assigned to
work in the country. 「She has to go out on sick calls at night, where it's
pitch dark and the ground is uneven and she's afraid of snakes. You know
how young girls are,」 she said, just as she apologized for her daughters
monopolizing the bathroom: 「You know how young girls are.」

  身邊有這麼多驚心動魄的逃難故事,不少出來的人還想回去走走,這非但不必要,而且好像莽撞得冒傻氣。
「我們往回寄包裹都寄窮了。」有一次房東太太笑嘻嘻地跟我說。只要有機會解釋他們為什麼一定要把房間租出去,她是絕不會放過的。她跟丈夫要給雙方的老人還有七大姑八大姨寄麵條大米,寄臘肉乾菜,寄糖、醬油和花生油,每個月要寄肥皂,換季的時候還要寄衣服。一次他們寄了英國出的雞塊回去,婆婆寫信來欣喜若狂地說:「那些雞塊把我們一天兩餐的問題全解決了!」他們還把糖溶在水裡當補品喝。房東太太的大哥因為窩藏一位據說是國民黨特務的朋友而進了勞改營,他竟然也寫信來要治腎病和腿腫的藥。房東太太的妹妹給分配到農村當醫生。「有人了生病,多晚她也得過去看。黑燈瞎火的,路又坑坑窪窪,她還怕蛇。您知道,現在這些姑娘啊。」房東太太這樣說著,就跟平常她為了女兒霸佔洗手間向我道歉時說的一模一樣:「您知道,現在這些姑娘啊。」


I was there to see a great packing. The landlady had a relative going
back—a woman in her seventies—who could take things in for them. The
landlady's husband wrestled with loads and ropes all over the kitchen
floor. She baked a cake and made stewed pork.

  我在這兒正趕上一次大規模的運輸。房東太太有位親戚——七十多歲的老太婆了——要回大陸,可以幫忙捎點東西。房東先生在廚房裡又扎又捆,堆得滿地都是。房東太太特意烤了個蛋糕,還燉了好些豬肉。


「They can use the pot too,」 she said.
「How is one to carry a pot of stewed pork all the way to Shanghai?」
「It will be frozen; the train is a refrigerator.」

  「這個煮肉罐他們也用得著。」她說。
  「可是總不能拎著一罐燉豬肉一直拎到上海吧?」
  「會凍上的;火車就是個大冰箱。」

She got up at dawn to see the old lady off, and she had to go alone to
help carry the luggage past the inspections at the Lohu border. The next
day she cried out when she came upon me: 「Ha-ya, Miss Chang! I almost
didn't come back.」
「But what happened?」

  她一大早起身,去送老太婆,還要幫著把行李扛過羅湖邊境的檢查站。第二天,她一看見我就喊道:「哎呀,張小姐!我差點兒就回不來了。」
  「怎麼了?」

  「Huh-yee-ya! To begin with, there were altogether too many things. The
old lady's fault, too---she had so many things of her own. Oil drums,
crates of salted fish, whole cartons of cans. Clothes, bedding, pots and
pans, enough to furnish a house. The customs man was losing his temper.
Then he came upon some change in her purse, twenty, thirty cents of Jen
Ming Piao she had with her when she came out last time and forgot to get
rid of. You're not supposed to take Communist money in, so all hell broke
loose. 『Where did this come from? Ha?』 And 『What do you mean by this? Ha?』
Turned on me now: 『Who are you? AH?』」My landlady screwed up her slant-eyed
babe face to roar out the 「Ahs」 and 「Has」. 「Ai-ya—I said I knew nothing
about this, I just came to see her off, but all the time I was worried to
death.」 She frowned and clucked with annoyance and dropped her voice to a
whisper. 「This old lady had dozens of nylon stockings sewn inside her
thick padded gown.」

「咳呀,東西太多啦!那老太太也真是的,自己還帶那麼多東西。油罐子、鹹魚簍子、整箱的罐頭。還有衣服、床單被褥、鍋碗瓢盆,夠放滿一間屋子的了。海關的人不耐煩了,後來又在老太太的錢包裡發現了兩三毛錢人民幣,是她上次回來的時候帶的,忘了拿出來。按規定是不准往那邊帶人民幣的,這下可捅了大婁子了。『這是從哪兒來的,啊?』『帶這種東西,什麼意思啊,啊?』接著他又衝我來了:『你是幹嘛的,啊?』」娃娃臉的房東太太擠弄著一雙丹鳳眼,學著海關人員的樣子「啊」「啊」地。「哎呀——我說我什麼也不知道啊,我只是來送人的,不過那會子真把我給急死了。」她厭煩地皺著眉頭嘰嘰喳喳地說著,然後聲音一低,成為耳語:「那老太太在厚袍子的夾層裡縫了很多雙尼龍絲襪。」


「To sell?」 I asked.
「No, just to give as presents; women wear them inside their slacks.」
「But why? When they can't even be seen?」 And with all the hunger we heard
was around, I thought.

  「是拿去賣的嗎?」我問。
  「不是,是送禮用的;女人在褲子裡面穿。」
  「那是為什麼呢?又看不到。」再說,那邊不是到處在鬧饑荒嗎,我心想。

「Not full-length ones.」 The landlady gestured toward her calves. 「For the
wives of officials. She likes to bring everybody something. Very capable
old lady. She imports movies made in Hong Kong. What does she want so much
money for? Ha? Seventy and no children? Ha?」

「不是那種長筒襪。」房東太太在自己小腿上比了比。「是送給官太太的。她喜歡給每個人都捎點東西。是個很能幹的太太。香港出品的電影她都進口。她賺這麼多錢想幹啥,啊?七十多歲了又沒兒女,她想幹啥,啊?」


I remembered coming out ten years ago, walking the last stretch across the
Lohu Bridge with its rough wood floor closed in on both sides by
guardhouses and fences. A group of us stood waiting after the Hong Kong
police on the other side of the barbed wire had taken our papers away to
be studied. They took a long time over it. It was midsummer. The Hong Kong
policeman, a lean tall Cantonese with monstrous dark glasses, looked cool
and arrogant as he paced around in his uniform and shorts, smartly belted
and creased. Beside us stood the Communist sentry, a round-cheeked north
country boy in rumpled baggy uniform. After an hour in the hot sun the
young soldier muttered angrily, speaking for the first time, 「These
people! Keep you out here in this heat. Go stand in the shade.」 He jerked
his head at the patch of shade a little distance back. But none of us
would look at him. We just smiled slightly, pressing close to the wire
fence as if afraid to be left out. Still, for a moment I felt the warmth
of race wash over me for the last time.

  我記得十年前出來的時候,走羅湖橋上最後那段路,腳下踏著粗木板,兩邊的崗哨和鐵網逼得很近。我們一大群人等在鐵絲網的這邊,證件遞到香港警察那裡進行檢查。他們檢視了許久。當時是仲夏。那香港警察是廣東人,高高瘦瘦的,戴著嚇人的墨鏡,制服瀟灑地束在短褲外面,走起路來顯得煞是威嚴。我們身旁站著共產黨的哨兵,一個圓臉的北方小伙子,穿著皺巴巴鼓囊囊的軍裝。在毒日頭下曬了一個鐘頭之後,這小兵第一次發話了,氣哼哼地嘟噥道:「這些人!天這麼熱,把你們晾在這裡。到那邊蔭涼地方站站吧。」他把頭往後面不遠的背陰處點了點,但沒有人會看他半眼。我們只訕訕地笑著,緊緊地擠在鐵絲網邊上,好像生怕會落下自己似的。不過在那一瞬間,我最後一次感到同胞的溫暖流遍了全身。


That fateful bridge has often been compared to the Naiho Bridge between
the realms of the living and the dead. Like most clich□s, it is true when
you experience it yourself. It makes me impatient to hear westerners
quibble about the free world not being really free. Too bad that many of
us have to go back over the bridge when we can't make a living outside.

  那條生命攸關的橋常被人比作奈何橋,連接著人間與冥界。與大多數陳詞濫調一樣,你自己親身經歷過,才知道它的真實。每當聽到西方人吹毛求疵地說所謂自由世界也並不真的自由,我總覺得不耐煩。我們當中許多人,因為在外面無法謀生不得不走回頭路,實在是悲哀的。


I have an aunt who has stayed in Shanghai because she could not leave her
new house. Her son, just out of college, joined his father in Hong Kong
but did not like it there. He went back in 1952, just when I was about to
leave. His mother took him to have his fortune told one evening and I went
along. He would find a job soon, the fortuneteller said. But there might
be trouble. He might go to prison. The prediction sounded reasonable at
the time, with a movement on against businessmen and many suicides and
arrests. The youngish fortuneteller looked like a shop assistant in his
gabardine gown. I had no confidence in him and resolutely avoided his eye
although I needed badly to have my own fortune told.

  我有個阿姨,因為捨不得她在上海的新房子留了下來。她兒子大學一畢業,就跑到香港去找他父親,過不慣,又回來了——那時是1952年,正是我要走的時候。有天晚上,他母親帶他去算命,我也跟著去了。算命的說,他很快就會找到工作的。但目前有麻煩,可能要進監獄。這預測當時聽來不無道理——「三反」「五反」正在進行中,不少人自殺了,被捕的也有。那算命的年紀不大,穿著件呢袍子,看起來就像店裡的學徒。我不相信他算的命能准,便決然地避開他的眼睛,雖然那時侯我最需要別人幫我算算前程。


My cousin got a small job in Peking as predicted. Life was hard, he wrote
his mother. Get married, his mother wrote back. It's the only way to have
some happiness. But he was a quiet boy, slow to make up his mind. Ten
years later when I saw his father in Hong Kong this time, I heard the son
had wanted to get out again. Checking his application for permit to leave,
the authorities seized on the fact that he had once joined a Nationalist
group in college. He was sentenced to three years' house arrest in his
mother's modernistic mansion, which they took the opportunity to search,
probing the sofas for American dollars. He has all comforts, even servants
to stand in line for the daily rations. But three years with Mother is
evidently considered enough punishment.

居然給他算準了。我表弟在北京找到了份小差事。他給母親寫信,說過得很苦。他母親回信說,那就結婚吧。想要得到一點幸福,這是唯一的辦法。不過他生性內向,遲遲拿不定主意。十年過去了,當我這次在香港遇見他父親的時候,才聽見說他後來又想過要出來。可是在審查出境申請的時候,政府抓到他從前在大學裡參加國民黨社團的證據。他被判三年軟禁,在他母親現代化的公寓裡。房子是給人乘機搜過了,沙發也要拆開看看裡面有沒有藏著美元。他算是享上了清福,甚至有傭人排班代領每日配給的糧油。不過三年侍母側顯然是被看作足夠的懲罰了。


I heard about my mother's family from on of my uncle's married daughters,
the only one out. The other two stayed in because their husbands, a doctor
and the son of a high Nationalist official, chose to stay. One of the
sisters had died.

  我母親家那邊的消息,我都是從我舅舅的一個女兒那兒聽來的,只有她出來了。另外兩個女兒,因為丈夫——分別是醫生和國民黨高級將領之子——選擇留下,所以都沒走。還有一個女兒,早就死了。


「So did my brother's wife,」 said my cousin in Hong Kong. 「And both men
remarried before their wives' bones were cold. Father died of cancer after
losing everything in the land reform. Mother is wretched living with
Brother. He doesn't earn enough and his new wife is a shrew. We Huangs are
finished.」

  「我弟弟的老婆也死了,」我在香港的表妹說。「老婆屍骨未寒,兩個男人就都娶了填房。土改搞到傾家蕩產,後來爸爸得癌症死了。媽媽苦啊,跟弟弟住在一起,他賺的錢不夠多,新的弟媳婦又精明。我們黃家算是完了。」


Looking back, I saw how my family and relatives had all been taught by our
ancestors to hang onto land, the only clean and solid thing, by comparison
to which all other possessions are showy, immoral, therefore impermanent.
No matter what fools one's children were, as long as they did not slap
land deeds on a gambling table they were safe. Despite ancestral
admonitions, in time of course all their descendants tried their hands at
other investments for better and quicker profits. Many soon found they
were not clever enough and resigned themselves to the yearly income from
the land—cut down by wars, famines, inflations—and grew poorer and poorer.
The Communists merely hastened the end.

  現在回過頭來看,我終於明白了我的家族是怎樣牢記庭訓,死也不願離開土地的,因為土地是唯一乾淨結實的東西,別的財產跟它比起來都是華而不實、邪門歪道的,因此也是長久不了的。子孫再不成器,只要他們不把地契押上賭桌,他們就是安全的。雖有先人垂誡殷殷,隨著時間的推移,後代不免要染指別的投資項目,為了更多更快地賺錢。很多人沒多久就發現自己才智有限,便洗手不幹了,專靠土地的歲入吃飯。戰爭,饑饉,通貨膨脹,接連不斷,歲入是損之又損,他們是越來越窮。共產黨只不過是讓結局來得更快一點罷了。


No one I know is in a commune or knows anybody who is in one, with the
exception of a Cantonese amah who went back to sweep the graves his
spring. Her family belongs to the village commune. It is still the
farmers, always the worst off, who are getting the worst of it. Having
heard of the food shortage, the amah brought in a bit of cooking oil and
salted fish of her own use.

  我認識的人裡面沒有在人民公社的,他們也不認識在公社的人,除了一個廣東阿媽,她家裡人歸公社管。今年清明,她回去過。向來是農民最苦,現在仍是他們在咀嚼苦上加苦的滋味。阿媽事先聽說那邊食物短缺,就帶了一點食用油和鹹魚回去,準備自用。


When she arrived for a twenty day visit, the commune allowed her to buy a
large quantity of rice and small quantities of cooking oil and pork as a
special favor. The pork was divided among her family and neighbors because
they had not tasted meat all year. So went her salted fish. Her last ten
days there she lived on snails that a little girl gathered for her from a
pond.

  她打算在村裡呆二十天,公社特地優待她,允許她買許多大米、少量的食用油和豬肉。豬肉全都分給家裡人和鄰居,因為他們整年沒有吃過肉。鹹魚也這樣分完了。她在那裡的後十天,全靠田螺果腹,那是一個小姑娘為她從池塘裡捉來的。


There was no community dining hall. Everybody queued up with cans to get
the rice and what went with it, served through two holes dug in the
kennel-sized temple of the earth god. When they got home the food was
cold, of course.

  村裡沒有公社食堂。在簡陋的土地廟牆上鑿了兩個洞,所有人就在那兒拿著飯盒排隊打飯——和一些算是菜的東西。等飯盒拿到家裡,食物自然已經冷了。

Everyday at four in the morning a man beat a gong to summon everybody to
the fields. Breakfast at nine. Work at ten. Lunch at twelve. Work again at
one. Supper at six. Work again at seven. But not in the fields this
time—usually it was carrying coal or mud. Quit at ten at night. Sometimes
「leap forward」 to twelve midnight. No Sundays or holidays, only a few days
off at the New Year. This despite the slogan 「Let the farmers rest.」 Wages
varied from a dollar something to fifty or sixty cents Jen Ming Piao a
month. Medicines had been free but now you buy your own. Herd doctors were
available but herbs are scarce.

每天清晨四點,有人敲鑼召集大家下田裡幹活。九點鐘吃早飯,十點鐘接著干,十二點吃中飯,下午一點接著干,六點吃晚飯,七點鐘再開始工作。但這回不是在田裡了——通常是運煤擔泥。晚上十點收工。有時候,要「躍進」到午夜十二點。沒有星期天,沒有節假日,只在陰歷年有幾天休息。就這樣,還喊著「休養生息」的口號。月工資從一元人民幣到五六毛錢不等。藥品曾經有段時間是免費的,但現在要自己買了。中醫倒是有,但草藥奇缺。


We Chinese have always been at our best within a rigid frame, even in
poetry writing. It's when we are most hemmed in that we seem able to rise
above ourselves. After twenty centuries of rule by the family we have been
free for perhaps twenty years, and it has not been a pleasant time for
many of us, full of conflicts and self-doubts. Now the state has taken the
place of the big family, coming into every moment and aspect of life with
its familiar persuasive pressure. The sheep has returned to the fold. Even
hunger can feel right—up to a point.

  我們中國人在僵化的框框裡總能發揮到最好,就連寫詩都是如此。似乎只有在重重束縛之下,我們才能超越自己。經過兩千年的宗法統治,我們總算自由了二十年,可是對我們許多人來說,這段時光並不快樂,充滿了鬥爭與自疑。現在政府取代了宗法家族,熟悉的、無所不在的壓力再次進入生活的每時每刻、方方面面。羊回到了羊圈,連挨餓也成了無可厚非的事情——在一定範圍之內。


Those who live near Macao swim a mile or escape by sampan in bands
sometimes as big as a hundred, fighting the machine guns of pursuin
motorboats with sharpened bamboo poles. But they will not stay put and
fight. The trouble with us Chinese is that we are too sensible. Sixty
thousand crashed the land border to Hong Kong last May. The border guards
who had shot at smaller numbers evidently held back because the crowds
were too big, the government having always avoided massacres if possible.
After this the communes were modified but not abandoned. There is already
talk now of their being revived in the area around Canton.

澳門附近的居民,游水一英里或者乘舢板偷渡,成群結隊,有時上百人。他們用削尖的竹竿跟緊追其後的摩托艇上的機關鎗肉搏。但他們是不會留在當地抗爭的。我們中國人的弱點是太懂得明哲保身了。去年五月,六萬人闖過了陸上的中港邊境線。邊防守衛以前對少得多的人群開過火,但這一次他們顯然收手了,因為人實在太多,而政府總是要盡量避免大規模屠殺的。這以後,人民公社制度做了些改革,但並未取消。傳說它又要在廣東地區復興了。


Advance two steps, retreats a step—Mao Tse-tung has said this is his way
of making progress. Whether dance or march, the people drag on, hoping to
outlive their tormentors.

  前進兩步退一步——毛澤東說過,這就是他進步的方式。跳舞也好,行軍也罷,人民總是苟延殘息地活下來,冀盼能活到煎熬到頭的一日。

(1963)

附記:感謝johnathan兄給我機會和鼓勵,使我很快完成了校訂,還有charlie兄提供的台灣背景知識,讓我獲益良多。

譯事無止境,懇請通英文的張迷不吝賜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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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網易文化自助餐 張迷客廳 發佈時間 2002/10/26 22:13:48 by silzheng ═
□ 網易文化自助餐 張迷客廳 修改時間 2002/10/26 22:14:53 by silzhen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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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典榜 │原創榜 │爆笑FLASH榜 │重點推薦: Lavender 熏衣草 斷章││《薔薇島嶼》徵文揭曉

6楼 2008-04-09 12:17:11
谢谢查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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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楼 2008-04-14 19:10:41
《重访边城》首次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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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能自雪中取火,且铸火为雪?
8楼 2008-04-14 19:13:43
张爱玲《重访边城》手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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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能自雪中取火,且铸火为雪?
9楼 2008-08-25 10:26:36
能够感觉到英文版大概比较纪实,对当时的大陆很是敌对。后来写的中文版就有了些许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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