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叶:最后一个问题,我想从渊源来谈,当初你是受朱西宁的影响,朱西宁一家,包括朱天文、天心,甚至我想知道你对胡兰成的看法。
■张大春:朱西宁,有一段时期我完全是在模仿他,而且我认为他在现代性小说的位置,在台湾评论界被低估了,都把他当fg文学,乡土作家,没有发现或者说刻意不去发现他在现代性小说上的并非情节导向或者故事导向上,他比白先勇那一班人他妈的早多了。在台湾的现代文学版图上,为什么他的重要性反而不如王文兴或者白先勇、李欧梵他们那一拨,很显然,那个符号被惯性地操作成在台大外文系的那一群人,而他被贴成了fg共文学,不管他写得多早、多少,因缘际会,就会被放逐、丢掉,当然大家承认他的小说地位、艺术成就,但是不肯就他对台湾文学最有价值的地方去琢摩去用力,我为西宁先生写了一篇纪念文,也写了一篇论文。我称之为台湾“标签盲”,一旦给你贴了这个标签,你是顽童,是fg共文学,从此以后你的所有文学我都不看了。
○木叶:能告诉我一下你喜欢的朱先生的作品吗。
■张大春:一篇,《现在几点钟》。小说的倒数第二行,一男问一女现在几点钟了,回答好像是说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它写的好像是一对表兄妹,也是男女朋友,同居,小两口在房间里半个晚上互相斗嘴,斗什么呢?男的故意装作不在意女的可能有另外一个男朋友,可是又使女的招出来另外一个男的。这不是全部的内容。其它都是废话。这个女的没有别的男朋友,只是一些语言上的误会,从头到尾没事。语言充满了魅力。
○木叶:那么天文、天心呢?
■张大春:记得我那天在新浪讲,差点被误会,我说“幸亏没让我评余光中的诗”,都以为我对余光中有(意见),其实不是,是没有时间展开。其实我指出“标签盲”那个事情,你大概就明白了。这是更重要的问题。
○木叶:还有胡兰成。
■张大春:胡兰成被视为汉奸,被封锁了,他能回到台湾来,还住了一段时间,用台语叫“偷笑”了。不可能嘛。他还到大学教书,教书的工作也被国•民•党干掉了。民•进•党更不可能替他如何了。他也的确在汉奸集团里工作,这毫无疑问。从大的角度来说,伪满政府的汉奸,郑孝胥,郑海藏嘛,到了梁鸿志,确实出卖国家情报,加上胡兰成。还有陈公博、汪精卫,这些人的文学都好得不得了,因为他们有太复杂的情感,他们很值得被重新开发,而不能以一个标签“汉奸”贴上去以后就不论了。那就是标签盲。
○木叶:其实很多人在偷师胡兰成,但是可能不说出来。内地一个诗人柏桦对胡兰成很推崇。
■张大春:他是一个文体家。
○木叶:甚至还有一种说法,胡兰成的散文成就高于张爱玲。
■张大春:咱们不用这个,没有谁比谁高。我宁可用“发明”这个词:什么人在大家所公认的文学史上发明了点什么。有的人会发明的,比如我看我姑父写字,我就觉得有些笔画是欧阳中石发明的,不是帖上的,从他开始才有的……
胡兰成在散文的写作上开创了一种体,一种语言,这个语言是刻意去生造许多语汇,这种生造的行径是大胆而且奔放的,有人说是妖媚的,狐媚的,有人说他作怪,也有人认为他不够通顺流畅,但是我认为都不是,我认为他发明了一种语言策略,而且可能受到了日本文化的影响,因为有些逻辑是从日本的语法或者是刻意夹生的日本语法,回过头来,应该说是丰富了汉语语句的某些美学价值。不过,讲究文从字顺、讲究炼字、讲究句法轻盈的评论家或文人不见得欣赏他。
按:节选自最新一期《上海电视》,因敏感字符问题只能贴上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