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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言情武侠——“白衣双侠”之庄子逍遥经(完结)

  
  引子:莲塘血战

  银月如盘,月光如水。

  一碧万顷的莲塘,荷香飘渺的夜空,神秘,安静。

  一缕清风吹过,荷叶微微摇曳。

  一袅笛音如丝,渐渐在夜色中明亮。似乎都个莲塘都被这美妙笛音笼罩。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荷叶微微颤抖,是一双纤足在荷叶上轻轻点过,一条白色的身影轻盈地在荷花、荷叶上飞掠而行,那白纱长袍在夜风中鼓涨如百合花。忽然,百合花已俏立于一朵白莲之上。

  迎风怒绽的白莲,洁白的花瓣之上静坐着一个白衣少女,皎洁的月光下,白莲和少女就像一体的白玉雕像。

  少女看上去有十七八岁,她双掌合胸,双眸微闭,樱口轻抿,头顶白烟袅袅,浓郁的荷香在她周围弥漫,不知是荷花的香味,还是她身上的香味。她忽然飞身而起,轻舒广袖,在荷花、荷叶上游走,步法奇妙,如仙子下凡。而她头上的白雾愈来愈浓,在白雾之中,一条苗条的身影淡淡如花。

  白雾渐渐淡去,月光下,可以清晰地看到一张美到极致的脸,便是世上最高明的画家也画不出这样一张毫无瑕疵、完美无缺的脸。如果说世上还有一个人的美能超乎想象,那必然是她了。她的嘴角,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高傲,只是,那脸上的神情却极其冷漠,眼神中,更带着一种神秘的忧伤,和一种隐秘的痛苦。

  “莲花仙子!”一只小船从荷叶中荡出,一个锦衣汉子跪在船头,“我终于又看到你了!我,我,我情愿死在你面前!”他仰起脸,一张脸激动得肌肉痉挛,泪水直流。

  “你愿死就死。”白衣少女淡淡地说。她的语气是那么轻飘,好像生命对于她来说,不过是一根小草,一片羽毛,一滴清水,没有任何价值。无论是别人的,还是她的,都不值得她为之眨一眨眼睛。

  “我,我,我死给你看!”锦衣汉子脸上现出绝望的神色,他反手拔出一把刀子,对着自己的胸膛猛地插下。

  “你要死,也别脏了这里!”少女长袖一舒,那锦衣汉子便被卷起,登时飞出莲塘,挂在一株柳树之上。“波!”那把刀子直没柳树中,连刀把都没有颤一下。

  锦衣汉子叫道:“生不如死,活之何益!”伸手拔刀,拔了几拔,却还是拔不出来。三尺多长的刀,除了刀柄,已完全没入柳树之中。

  “老三,你何苦为这妖女寻死!”只听一声大叫,一条长大身影扑上,手中的银棍带起一股劲风,向那少女击去。他正是“碧海三怪”中的老二石春寿。

  “碧海三怪,个个讨厌!”白衣少女冷冷说道,她不愿碰触银棍,顺手摘下一片荷叶向棍上轻轻一裹,反手一拨,银棍已从那石春寿手中脱出,“当”一声,在柳树干上一击,却弯成一个银圈,将锦衣汉子牢牢套在树身上,便如一条银绳一般。

  “小妖女使的什么妖法!”

  “碧海三怪”中的老大石化宇怒吼一声,一把银针袭向白衣少女。这银针分袭少女各处要害,若刺中一枚,不免当场身亡。其实石化宇与她无甚过节,只是恼恨她惹得三弟石海群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铁铮铮的一条汉子就此废了,因此想痛下杀手,让三弟就此断了想法。

  “想让我死的人,通常会变成死人。”

  少女衣袖一挥,便如白云一朵将那万点寒星尽收袖中。她手指轻弹,一枚碧绿的莲子向石化宇飞去。看那莲子去势并不很快,却“哧”地射入他眉心,石化宇倒地气绝。

  “大哥!三弟!”碧海三怪中的老二“无敌银棍”石春寿眼看老三、老大死去,痛不欲生。可这白衣少女的武功实在是他闻所未闻的,在这样的敌手面前,他只感到自己极度的无能与绝望,他像野兽般狂叫一声,“我无力为你们报仇,陪你们去了!”“扑通!”跳入水中自尽。

  在莲塘北侧有一个小岛,古木参天,荒草过人。白衣少女轻踩莲叶,飞身上岛。她站在一棵古树下,双手向后一负,道:“再不出手,我可要走了。”她声音不大,却极清脆,便如冰珠落到玉盘之中,让人感觉说不出的清脆与冷冽。

  月光婆娑,只见她身材纤长,白袍若雪,神态冷漠中透出孤傲,飘然有出尘之态。一只碧色玉笛,垂于腰下。

  “扑棱棱”,一群夜鸟惊起。白衣少女头也不转,手仍然负于身后。

  “好狂傲的妖女,大家一块上啊!”一声大吼,恰似当空响了个霹雳。正是“霹雳十三刀”雷错。

  并没有人应声,应声的是万点寒星。各式各样的暗器破空而至,攻向白衣少女。少女长袍一旋,呼呼风起,暗器纷纷倒转方向,“哧哧”,反身飞回林中。

  “唉哟!”

  “啊!”

  惨叫声不绝于耳。只这一下,丧命的不下二三十人。

  “我和你拼了!”雷错挥舞钢刀冲上,直劈少女前胸。少女玉笛一划,玉笛与钢刀交错,雷错双臂酸软,半截钢刀几乎拿不稳,细看,那玉笛划处已现出一道裂缝。雷错一生身经百战,凭“霹雳十三刀”纵横江湖四十余载,从未见人有此内力,心中不禁骇然:这妖女不过十几岁,为何内力如此雄浑?无外乎江湖人称她为妖女,若不是妖魔附体,常人哪能练出这份武功来?

  “你不用暗器,我不杀你。”

  白衣少女立于当地,静望树林。雷错明知与她武功相错岂只十倍,但今天来之前已与众人发下毒誓,不除妖女誓不为人。他怎肯就此放手?他运起生平功力,一招“力劈昆仑”,刀柄直劈少女当头。风声如吼,其势威不可当。

  “你若求死,可以如愿。”这是雷错一生听到的最后一句话,然后他就看到一支玉笛,从自己的双眉之间伸了出来。

  在他倒下时,他又看到一群人,“弯月神刀”穆弯月、“雪花剑客”傅康年、“九尾仙狐”姬冰绽、“梅山七杰”“清池山庄”庄主柳清池、“追风枪”何一虎……

  然后,他的世界就此终结。

  “妖女,还我兄弟命来!”群雄已和白衣少女战到一处。此战前,他们已喝过血酒,结为生死弟兄。为除妖女,情愿同年同月同日死。刚才雷错独战他们未出手,也是为了寻找时机。但他们想不到这妖女竟如此之高,会让雷错顷刻间送了性命。此刻,每个人都是拼了命,因为他们知道,不拼上命,每个人都会没命。

  但他们没有想到,就是拼上了命,还是每个人都没有命。

  他们趁白衣少女玉笛尚在雷错头中一起攻上,只望来个措手不及。谁知少女玉笛轻转,雷错的身体已飞起打了一个圈,此一着奇快无比,弯月刀、雪花剑、追风枪、柳清池的铁掌、姬冰绽的银鞭都已招呼到了雷错的身体之上。众人收势不及,雷错的身体顿时四分五裂,血肉横飞。

  “雷兄弟!”何一虎惨声叫道。

  “莫伤心,黄泉路上有你陪他。”白衣少女玉笛一点,何一虎头骨破碎,轰然倒地。

  弯月刀快如鬼魅,直扑少女颈部。雪花剑轻灵如雪,点点寒光罩住少女全身。银鞭像一条毒蛇,拦腰阻住少女去处。柳清池铁掌当头压下,更有“梅山七杰”的“梅花血针”,从七个方位攻向少女全身。可以说,白衣少女躲无可躲,逃无可逃,只有命毙当地。

  面对死的威胁,人有没有可能不恐惧?

  白衣少女却是神色平淡,就像死亡不过是树上的一片叶子在秋风中飘落一般平常。她双掌一合,头顶白雾弥漫,荷香大盛。她轻叱一声:“开!”左掌推出,劲风如割,每个人都身不由已倒退四五步。她右臂快捷无比划个圆圈,玉笛在每一样兵器上都点了一点。“当当当”,这玉笛竟如快刀切豆腐般将雪花剑、银枪、银鞭都断作两截。

  众人眼都红了,各以手中半截兵器攻上,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若不倾尽全力杀了这少女,所有人都难逃一死。他们来时,本来就已做好了拼死的准备。

  “江采莲从不让求死之人失望。”

  少女全身浓雾大作,脸上白光莹然,玉笛缓缓一划,一股粘力将各种兵器带得随之转了一道弧线,众人只觉被一股大力吸引,恰似被洪水卷入漩涡。“砰!”少女双掌一推,白衣猛乍,恰似白莲怒放,荷香逼人,在这排山倒海般的内力迸发下,每个人都是气血翻腾,难受欲死。“扑扑”,众人身体倒飞出十几丈。

  “梅山七杰”的梅花血针如血雨般袭向白衣少女,她足尖一点,飞身踏上莲塘。玉笛轻挥,切断了七根荷茎,七片碧玉般的荷叶飞旋而出,直奔“梅山七杰”。梅老大惊呼:“小心!”话刚出口,喉间一凉,一片旋转的荷叶已切入咽喉,登时血洒当地,气绝而亡。

  七片碧绿的荷叶下鲜血淋漓,“梅山七杰”从此不复存在。

  “霹雳神珠!”

  “呼呼呼!”无数黑色如鸡蛋大的圆球飞向白衣少女,她玉笛一挥,笛子触在圆球上,“砰!”黑烟四起,十几枚“霹雳神珠”同时爆炸。“唉哟”,白衣少女痛呼一声,坠入水中。澄碧的湖水中泛起鲜红的血色。

  一条红衫汉子从树上跳下,他正是风火堂堂主杜子归。这“霹雳神珠”是他倾十余年的心血研制出的杀人利器。此番为了斩杀妖女,江湖义士在一起定下计策,合数百人之力,不惜一切代价,定要达到目的。所以,不管打斗如何残酷,他始终牢居树梢,寻找最佳时机,终于在几乎完败之时得手。这妖女的武功看得他胆战心惊,看她也不过十七八岁,从何处练就这一身惊世骇俗的功夫?更奇异的是,她的“莲花大法”闻所未闻,百余年来,从未听说过武林有这种功法。

  这名叫江采莲的少女从何而来?据传她来自东瀛,目的就是杀尽中原武林豪杰,称霸武林,号令天下。中原铁血侠士,岂能容她得逞?因此不顾有失武林名士身份而群起攻之,定要置其于死地,以绝后患。

  看到众侠客慷慨赴死,杜子归胸中热血沸腾,眼中滚滚英雄泪下。自己“霹雳神珠”得手,却又不能确定妖女是死是活。以“霹雳神珠”的威力,一颗爆炸已足取十人性命,可是这妖女武功实在超凡绝伦,令他心中仍是惶恐不安:她会不会从水底遁走?此念一生,他振臂高呼:“霹雳神珠,血洗莲塘!”埋伏在树上的风火堂弟子得令后,万珠齐发,只听惊天动地的爆炸声,荷叶荷花炸裂成千万片冲上半空,水浪如山峰起,又如碎银当空洒下。一股血浪腾空,洒下了无数残肢碎体。

  南塘千亩碧莲,万朵荷花,顷刻间灰飞烟灭。血肉横飞,腥气逼人,莲塘已化作人间地狱。

  一轮明月无言,照着这血腥四溢的大地。一场震动江湖、足以流传百年的恶战已经结束,可是,还有很多事情,才刚刚开始。

  
  本贴于 2009-12-31 23:04:36 被【天中月】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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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仙子姐姐

  青山,绿水,茅屋。

  一溪清泉潺潺而过,几条小鱼在水中嬉戏落花。

  柯老汉背着一捆柴步履蹒跚地走到破旧的茅屋前,他放下柴擦了擦汗,对着门口问道:“拴他娘,莲儿好些没有?”屋子里传出一声苍老的的叹息:“唉,这娃儿,都五天五夜了,一直烧得烫人,这可怎么得了?”

  牟大娘是柯家庄里有名的慈善女人,虽然有一张刀子嘴,但一辈子积善行德,颇受村民尊敬。她今年已是六十七岁,一张脸上皱纹满布,就像蜘蛛网一样细密。此时,她正坐在床前,目光中满含怜爱,看着竹床之上躺着的一个双目紧闭的少女。只见那少女眉若弯月,唇若樱珠,一张脸绯红如霞,似在熟睡。

  牟大娘的手小心地为少女掠了掠额边的秀发,双眉紧锁,担心地说道:“这娃儿浑身像火烧一样,却始终不发汗,这可如何是好?村里的张大夫看了几遍,喂的药全都流出来,一口也吃不下。这样下去,娃儿可不是要烧坏?再说了,人是铁饭是钢,这五天五夜不吃饭,可怎么得了?”

  “娘,”柯拴儿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进来,他是牟大娘的独生儿子,快三十了,还没有娶妻。“喂点绿豆汤试试吧。”他穿一件粗布长衫,黑色裤子,粗眉大眼,看上去憨头愣脑,端这碗汤却十分小心,一点也没有洒出来。

  “去,你别进来。”牟大娘嗔道,“你妹子衣衫单薄,你少在这里乱晃。”

  “嘿嘿,”柯拴儿憨笑着,“都五天了,连妹妹的脸我还没看清呢。娘,你就让我看看吧。”

  “看也行,别把眼瞪恁大吓住妹妹了。”牟大娘说着,接过绿豆汤,拿小勺往莲儿嘴里灌。莲儿双唇紧闭,绿豆汤顺嘴流下,打湿了身上的衣服。牟大娘赶紧拿一块干净布给她擦干,眉毛皱得更紧了:“一口汤都喂不进去,这可咋办?”

  “娘,你没劲儿,还是让我来吧,我把妹妹的嘴撬开灌汤。”柯拴儿拿过小勺,往莲儿双唇中欲插,却像木头一样呆在了那里,眼睛瞪得老圆,嘴巴张得老大。

  “我的娘唉,妹妹活脱脱是个仙女啊!”柯拴儿手中的碗和勺“当”地掉到地上,一碗汤溅了一地。

  “出去出去!我就怕你出这傻样才不让你进来。以后不许你再进这个屋,不许伤着你妹妹!这是上天可怜你娘,生了三个闺女都没养成,特意送这个天仙一样的闺女来给我。”牟大娘说完,却又长叹一口气,“唉,得上城里给你妹妹看病啊。看来张大夫是指不住了。”

  “好,我赶车送你们。”柯拴儿说着就去套牛车。

  柯拴儿赶车,柯老汉坐在后面,牟大娘抱着莲儿,一家人来到嵩阳县城。找遍了所知的医生,竟没有一个人能看出莲儿生的是什么病,更不用说下药了。素有“赛华佗”之称的百芝堂名医方先生说:“我看过不少病人,像这样连续高烧而全身脉象无一异常的还没见过。若不是你说她体温一直这样高,我摸她的脉一点病也没有,而且健康得很呢。”

  柯拴儿瞪起牛眼说:“你这不是废话吗!”

  方先生白了他一眼:“我看你倒是有病。”

  “我有什么病?”

  “笨病。”方先生上下打量着他,“你七岁时从桥上掉下去摔住头了,从此就落了这个病。”

  “先生真是神仙啊!”牟大娘连声道,“是,是,他就是七岁时摔了一下,以前他是村里最聪明伶俐的孩子,打那儿后就变得憨了。先生,他这病还能不能治?”

  “娘!我看这个老头才有病,我一顿饭能吃八个馒头,有什么病?”柯拴儿生气地说。

  “嗯,”方先生摸着胡子说道,“你没有病。有病的是这位姑娘。我治不了,也不耽误你们时间,快去另投名医吧。”

  “这嵩阳城里不就您最有名吗?”牟大娘哀求道,“你再给我娃儿看看吧。铁石人也禁不住这日夜不停地发高烧啊。水米不进,灌药不吃,您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花朵一样的女孩儿病死啊!”说完,双膝一弯,跪在陈先生面前,哭了起来。

  看着这白发苍苍的老人跪在面前,方先生心中不忍,他双手搀起牟大娘,“不是我不救你女儿,是我不知道这病从何来,更无从下手。不过,我可以教你一个法子。你用凉水不停地给她擦身,如果能找到冰块更好,放到头周围。因为这样持续高热,别的还好说,若把脑子烧坏就毁了。”

  牟大娘这一跪,四周围了不少人观看。一看到车上躺的病人,周围人都看傻了。只见这姑娘清艳绝伦,和柯老汉、牟大娘、柯拴儿毫无相像之处。

  “这是你女儿?”有人怀疑地问牟大娘。

  “是。”

  “不像,不像。这姑娘和你们长得无半分相像之处,该不是你们拐来的吧。”一个黑脸的中年胖男子说道,一边说,一边将脸凑近了柯莲儿细看。

  “你胡说!这是我的亲生女儿莲儿!“牟大娘心中慌乱,嘴上却很硬,“天下儿女不像父母的多了。你娘未必也和你一样黑胖!”

  此话一出,众人都笑了。一个熟识的老者对黑脸男子说道:“你娘白得像棉花,怎么你这样黑?莫不是你落地后不是用水洗的,却是用墨染了染么?”这下众人更是笑作一团。黑脸男子却恼了,怒道:“老李头,你敢拿我妈取笑!”挥起老拳打过去,老李头一行逃,一行大叫起来:“没有天理了,小子打老子!”

  “哈哈哈”,围观的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牟大娘趁乱,催着柯拴儿赶着车快走,他们在前面走,后面还有几个人追着看,那轻薄的,嘴里叫着:“老太婆,走慢些,让我们再看看病西施。”牟大娘害怕,不住嘴地催柯拴儿快些赶车。柯拴儿回头看,仍有三两个浪子追着看,便操起车上的一根胳膊粗的木棍,大声说:“谁再撵着看,我就打断他的腿!”他长得粗壮,样子又凶,还真的把那三两个浪子吓住了。

  他们站在路边,指指点点地说着:

  “见过好看的姑娘,可没见过这么好看的。”

  “朱太卫家也没有这么漂亮的姑娘吧?”

  “对了,给朱公子说说,他可是最喜欢这花朵样的姑娘。”

  “嗯,说不定还能给咱几两银子花花呢。”

  “走!”

  柯拴儿赶着马车,一家人终于在天黑前赶回了牟家庄。到了家里,牟大娘才放下了心,抹一把头上的汗,说道:“吓死我了。要真是有人告了我们拐人口,那可是要坐牢的。”喘了一口气,牟大娘便找了个干净盆子,一块干净白布,打了半盆清凉的山泉水,让柯老汉爷儿俩出去,自己给莲儿擦身子。

  刚轻轻擦了几把脸,就见屋子里烟雾腾腾的。莲儿的脸滚烫,水沾上竟然像滴在了热火上,水气氤氲。牟大娘想给她擦擦身子,可一看她肌肤如玉,却又不敢解开她的衣服。只见莲儿的脖颈、手都烧成了绯红色,向上蒸腾着水气,牟大娘一时手足无措,失声哭起来:“我的娃儿啊,你快些醒过来吧。”

  “哭,就会哭。”柯拴儿在外面嘟囔着,“说我笨,还不知道谁笨呢。唉,我看这事还是得我来。”

  他操起一只大盆,到溪里舀了大半盆水,走进屋来对着莲儿“哗”地泼下。半盆泉水把莲儿全身浇了个透,只见白雾弥漫,吓得牟大娘大叫一声:“傻儿子,你干什么!”

  “给妹妹退烧啊。”柯拴儿说,“我再去端一盆水,这退烧啊,用凉水最好。”说完准备转身再去端水。

  “哪有这样退烧的!你真是个傻子!”牟大娘站起身怒斥道。却听“唉哟”一声,她低头一看,只见柯莲儿睫毛抖了抖,慢慢睁开了一双秋水般明净的眼睛,只是眼神迷惘,如梦如幻。

  “乖乖儿醒了!”牟大娘惊喜万分,急忙坐到床头,想扶她坐起来。柯拴儿嘿嘿笑着:“还是我的法儿灵吧。”一双牛眼,直勾勾盯着莲儿的身子,口水欲流。原来莲儿衣衫尽湿,几成了半透明。

  “你给我滚出去!”牟大娘劈脸给了儿子一耳光,将他打出屋子。

  莲儿看看牟大娘,又看看周围,只见这是一间低矮的茅舍,屋子里除了一张大床,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在屋角堆放着犁、钯、锨、铲等各种农具。一张破旧的木桌上,放了一只粗碗,还有一把勺子。

  莲儿神情越发茫然,喃喃道:“这是哪里?你又是谁?”

  牟大娘欢喜无限地说道:“这是你的家,我是你的娘啊。”

  “我的娘?我娘是谁?我家在哪里?”柯莲儿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慈祥的大娘,好像根本不认识她。不只是好像,是的确不认识。

  牟大娘一时语塞。她虽然一厢情愿地认定莲儿是上天还给她的女儿,可是,毕竟莲儿是她从山上捡来的,当时她昏倒在山坡上,白袍之上血色点点,左手中握着一瓣白莲花。把她捡回来的这五天五夜,她一句话也没有说过,牟大娘因她手握莲花瓣,便叫她莲儿。自己认了她这个女儿,可这个女儿会不会认她这个娘呢?牟大娘看着她的脸,心中忽然说不出的惶恐:这样漂亮的一个姑娘,我这么一个穷老婆子要认她做女儿,是不是会折寿?

  牟大娘犹豫了片刻,问道:“姑娘,你叫什么?”

  莲儿茫然道:“我叫什么?”

  “姑娘,我是问你,你是谁?”

  “我是谁?”莲儿神色越发茫然无助。

  “你从哪儿来呢?”

  “我从哪儿来呢?”莲儿微微闭上眼睛,似乎在苦苦思索。

  “你要到哪儿去呢?”

  “我要到哪儿去呢?”莲儿站起身,只见她身材修长,体态婀娜。她一只手轻轻地拍拍额头,秀眉紧蹙。

  “你怎么啦?”

  莲儿以手捶头,喃喃道:“我怎么啦?我怎么啦?我怎么啦?”

  牟大娘向屋门口看去,只见柯老汉站在那里,两个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是叹了一声:原来这花朵般美丽的姑娘,竟然是一个傻子。

  柯老汉走过来问道:“姑娘,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家里还有什么人?”

  “你家住在哪里?”

  “我家住在哪里?”

  两个人每问一句,莲儿都重复一句,神情越来越是苦恼。

  “净问些没用的话。”柯拴儿大步走过来,粗声道,“妹妹,你饿吗?”

  “哦,我饿。”莲儿好像从梦中醒了过来,看了看柯拴儿。

  柯拴儿憨憨一笑:“那我给你拿馒头吃。”

  “傻瓜。几天没进水了,哪能吃干馒头?我去给娃儿煮一碗鸡汤面去。”先让柯莲儿喝了半碗凉凉的绿豆汤,牟大娘又起身煮了香喷喷的一碗鸡汤面让她吃下,摸她身上,热度竟已退下,脸色也由绯红变得莹白如玉。憨儿子的一盆冷水竟然治好了“赛华佗”都治不好的病,老两口都暗暗称奇。

  此时天色已晚,牟大娘安排莲儿睡下。几天的高热初退,头脑中又是一片昏昏然,莲儿疲惫之极,倒头便睡下了。牟大娘心中却有了个想法,和柯老汉悄悄商议。他们看莲儿精神恍惚,似乎有点病,多半是持续高烧烧坏了脑子,什么都记不起来,只怕以后很难清醒过来了。看她长得如此美丽,如果放她走,只怕受坏人欺侮。倒不如永远把她留在家里,好生照顾她,干脆就将她嫁给拴儿。拴儿虽憨,只怕还比她机灵一些,再则拴儿一盆冷水浇好了她的病,这岂不是天定的姻缘?老两口越想越觉得这是前世姻缘,和柯拴儿一说,把他高兴得恨不能一下子蹦到房顶子上。当下一家三口商量定,选个吉日把婚事办了。

  牟大娘说:“说不准这一冲喜,莲儿的脑子就能清醒过来了。”说到这里她又隐隐担心:若莲儿清醒过来不愿意嫁给拴儿该如何是好?看来事不宜迟,还是早点办了事放心。将来莲儿生下个一男半女,这个家也就算牢固了。却又禁不住想起当年,一直觉得嫁给这又穷又丑的柯老汉不称心,还时不时想起邻家那又高又大的俊小伙,做梦几次梦到那俊小子,有一次还哭醒过来,直到儿子出世才算彻底安下心和柯老汉过日子。推己及人,大概女人都是这样吧。

  第二天一大早,牟大娘起来后先去看莲儿,想问问她是不是好透了。却见莲儿依然昏睡,叫了几声都没有反应,一张脸绯红如玉,向身上一摸,滚烫灼人,竟和前几天一模一样。柯拴儿再端一盆凉水浇上,竟然失去了作用。眼看莲儿昏睡在床上,三个人都是又怜又急。

  牟大娘想了想,说:“我看今天晚上就给他们圆房吧。好多女孩子有病,冲一冲喜就好了。”这个家,一向是她说了算。柯老汉听了,就开始通知四邻,准备东西。而柯拴儿,则更是高兴,嘿嘿笑道:“冲冲喜妹妹就好了。”

  让一个昏睡的女孩子嫁给一个陌生的男人,这是不是有点太残酷?善良的牟大娘倒没有去想过。

  莲儿,这个可怜的女孩子,等待她的就是这样的命运吗?昏睡的她还能拒绝这样的安排吗?

  茅舍已被大红喜字装点得焕然一新,做好了娶亲的准备。村里人都已知道牟大娘捡了个天仙般的女儿,此时听说她要把这个女儿嫁给半痴的儿子,都很羡慕:不用花娉礼,白娶个媳妇,这不是天上掉下个金元宝吗?虽说这姑娘是个傻子,可柯拴儿也不精明啊。

  只是莲儿昏睡着,却如何拜天地呢?牟大娘特地找了两个年轻媳妇,专门负责搀着她行礼。

  于是乎,敲锣打鼓,热热闹闹地办起事来。

  一村的人都来看热闹,又有几个人在茅屋外的开阔地上摆开桌子、椅子,支上大锅,准备炒菜开酒席。披红挂彩的柯拴儿,笑得合不拢嘴。几个人围着他逗他:

  “嘴笑恁大,能把你媳妇一口吞了!”

  “哎,傻小子有艳福啊!”

  “女人是老虎,小心夜里被媳妇吃掉!给你个锅,夜里盖头上,省得媳妇一口咬掉头。”

  柯拴儿眼一翻:“净瞎说,妹妹可好了,才不会咬人哩!”

  一圈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村里两个最干净漂亮的媳妇在里屋,动手给新娘子换衣服。她俩听从牟大娘的安排,不再脱衣,只把大红裙子往柯莲儿身上一穿,脚上套一双红鞋子,再拿一块红盖头准备好行礼时用。

  柯老汉和牟大娘也都打扮得喜气洋洋。牟大娘听到人群中有人议论:“新娘子怎么像个死人?”只装作没听到。一个小孩趴到窗口看了半天,喊起来:“新娘子死了!”

  “别胡说!她是有病。”小孩的娘赶快伸手去捂他的嘴,小孩偏躲开又叫:“我看过十几个新娘子了,都是会说会动的。这个一动也不能动,就是死了嘛!”

  办喜事最忌这些不吉利的话,牟大娘脸色不禁变了,强笑道:“上嵩阳找名医看过了,莲儿没病,只是累住了,太瞌睡了,总也睡不醒。这一冲喜就该好了。”

  拜天地时,两个媳妇搀着莲儿弯下腰行礼,拴儿一脸憨笑:“从今天起,妹妹就是我媳妇了。”

  众人打趣:

  “再过一年,你可就当爹了!”

  “白捡个漂亮媳妇!”

  “你啊,大黑牛要嚼白牡丹花!”

  柯拴儿嘿嘿笑着,从嘴里蹦出一句:“俺这是天作姻缘!”让一圈人都惊叹:“嗬!傻小子说话还不傻呢!”

  一村的人都在屋子里、院子里热闹着,没有人注意到有一群人闯进了村子里,并直奔柯老汉家而来。

  在敲锣打鼓声和众人的说笑声中,忽然响起一声暴喝:“把这拐骗人口的人犯给我拿下!”

  众人惊回头,只见茅屋四周已被一群持刀的人团团围住,带头的是一个黄胡子、短胖身材的男子,一脸横肉,两只眼睛凶光毕露。有认识他的低呼道:“那不是县衙的刘捕头吗?”

  刘捕头指着柯莲儿:“牟老太婆,在嵩阳城里你说这女子是你的亲生女儿,为何你要将你的亲生女儿嫁给你的亲生儿子?”

  牟大娘吓得愣了一会,方才道:“这姑娘不是我的亲生女儿,她是我捡的。”

  “捡的?”刘捕头哼了一声,“这姑娘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分明是被你下了迷药拐来的。你害怕她醒来后告官,就赶着要让儿子和她成亲。若不是本捕头及时赶到,这花朵一般的姑娘岂不被摧残?你拐骗在前,逼婚在后。如今县里的朱太卫已经告官,说你把他家的丫环拐骗来,现在本捕头要捉拿你等人犯归案。”

  牟大娘越听越慌,朱太卫她是听说过的,是嵩阳县的一霸,家财万贯,家里养着数十武师。怎么这莲儿竟然是他家的丫环呢?

  她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刘捕头,我可不知她是朱家的丫头啊,我是在山坡上捡到的她,当时她昏迷在地。在我家六七天,我们没有动过她一指头,她也没有说过一句话。我若知道是朱太卫家的人,打死我我也不敢留。刘捕头,刘老爷,我确实没有给她吃过迷药,老爷你可得给我做主啊。”

  “休得狡辩,快与我拿下!”刘捕头一挥手,如狼似虎的差役扑上来,将牟大娘、柯老汉、柯拴儿五花大绑起来。

  众乡邻眼看这一场喜事变成了祸事,胆小的远远走开,胆大的还在围观。两个年轻媳妇搀着莲儿,放手也不是,不放手也不是。刘捕头吩咐道:“抬上这位姑娘走。”

  两个差役抬来一顶小轿,将莲儿放上。一干人押着柯老汉一家向嵩阳城走去,留下众乡邻摇头叹息:“唉,捡的不是个媳妇,是个祸害啊!”“那朱太卫有权有势,得罪了他,只怕柯老汉一家凶多吉少啊!”

  牟大娘又怕又悔,不住地扭着头看刘捕头,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苗头,看自己一家三口是不是有性命之忧。却见刘捕头脸上微微含笑,样子十分得意,不知是何缘故。

  走出五六里路,迎面来了五六个人,衣着华贵,其中一个年轻公子更是打扮得花团锦簇。他个子不高,长着一双倾斜的眼睛,脸上带着酒色过度的苍白。他表情甚是急迫,迎上刘捕头问:“事情办成了吗?”

  刘捕头笑笑:“朱公子的事就是我的事,哪有办不妥的。那位姑娘已经在轿子里了,只是她昏睡不醒,我看是个半死的人。”

  “这就好。”朱公子伸手掏出一张银票,“这二百两银子,刘兄喝杯酒去。”

  刘捕头接过银子道:“好说好说。幸好在下到得及时,要不,好好的一朵牡丹倒让那笨牛啃了。我们赶到时正拜堂呢,哈哈。公子爷好艳福,真是个人间少有的绝色佳人。”

  “只是这三个人,”朱公子看了看柯老汉、牟大娘和柯拴儿,略一沉吟,又掏出一张银票,“不如也交给兄弟吧。”

  刘捕头眯了眯眼,怪声说:“他们拐了朱府的丫环,自然应该交给公子处置。”自己哈哈一笑,“走,把人交给朱公子,咱们喝酒快活去。”自带领一班差役离去。

  等他们走远,朱公子悠然打开一把折扇,走到三人面前,“好大的胆子,竟敢拐骗我们朱府的丫环。”他说着,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折扇忽然出手,在三人太阳穴上各点了一下。这扇骨乃精钢所制,太阳穴又是人体死穴,柯老汉、牟大娘、柯拴儿三人身无半分武功,又无法躲避,来不及叫一声便送了性命。

  “公子爷的武功大有进境!”“好身手!”几个手下纷纷夸赞,朱公子颇为受用,得意洋洋合上折扇。

  “让我先好好看看这美人儿。”朱公子掀开轿帘,只见柯莲儿一身新娘子装束,果然如那几个浪荡子所说的“千娇百媚”。“小娘子,你丈夫来了。”他说着向小轿里钻去。几个随从却已司空见惯,当下远远地避开,坐到青石后面。有心善点的,只可怜又一个清白女儿不免被他玷污。

  “采花郎,采花忙,采朵鲜花插头上。

  不送爹,不送娘,今天我要做新郎。”

  歌声由远而近来得好快,随着歌声,只见一个身穿洒花长袍的青年已站在小轿旁。小轿里传出朱公子的声音:“我的小娇娘,我的心肝宝贝儿小美人……”声音微带喘息,似是动情。那青年道:“你错了,这小美人不是你的。”他向轿上重重拍了一掌,那小轿“啪”地歪倒在地,木窗给这一掌拍得粉碎,轿里的两个人都摔了出来。

  朱公子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怒骂道:“他妈的,是哪个龟儿子坏你爹爹的好事?”

  莲儿摔倒时肩井穴恰恰磕到了青石上一个突出的尖角上,这一下力道很大,她本在昏迷之中,忽觉一阵剧痛,朦胧中只觉一股热力从肩井穴处狂涌而出,身上的灼热之感随之减弱,头脑顿时清醒过来。

  莲儿睁开眼睛站起来,看看眼前的两个人,再看看自己身上的装束,怔怔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娘子,你醒过来了。”朱公子看她双眸睁开,忙上前去拉她。莲儿轻轻一躲,站到一旁。

  “你是谁?”

  “我是你丈夫啊!”朱公子嬉皮笑脸地凑上来,“我们刚刚拜了天地,你不记得了吗?”

  他的神情轻薄之极,莲儿微微一怔,退了一步道:“我不认识你,什么时候和你拜过天地?”

  花袍男子相貌俊美,声音温柔,道:“妹妹,他是坏人,青天白日之下欲对你行暴。幸好哥哥我路过,你不用怕,且看哥哥为你杀了这淫贼。”

  莲儿疑惑地看着他:“哥哥?你是我哥哥?”

  “对,我就是你的花哥哥花无尽。”花无尽微笑着,“好妹妹,你想起来了吗?”

  花无尽赫赫有名,绰号“花蝴蝶”,他相貌俊美、风流成性,四处留情,惹得不少女子为他醋海生波。但此人尚有一点好处,就是从不强求女子,所以还称不上大奸大恶。只是武林中人,不以除奸铲恶、匡扶正义为已任,而是沉溺于情色,不免为同道中人所不齿。

  朱公子对花无尽有所耳闻,看他刚才那一掌掌力浑厚,知他武功高过自己,忙出声示警,坐在青石后的几个随从立时赶来。他这次共带了四个人,张真、李冯、孙奇、钱亮,都是武师中一等一的身手。这几人江湖经验颇丰,听得主人一声召唤,不待发令,各持刀剑攻向花无尽。

  花无尽只以一双肉掌接住众人刀剑,他姿态优美,更兼有心卖弄,挥拳出腿,无不潇洒,花袍翻飞,便如一只花蝴蝶穿插于众人之间。转眼间,拳击张真,肘推李冯,掌劈孙奇,脚踢钱亮,将四人打得颓然倒地。朱公子见势不妙转身欲逃,花无尽一把抓住后心将他提起,朱公子铁扇击向花无尽后脑,扇子未到,花无尽一掌已打到他后颈上,登时颈骨断裂。朱公子头无力地一歪,人已死去。

  花无尽将他远远掷到一边,潇洒地拍了拍手,微笑着对柯莲儿道:“妹妹,哥哥没吓着你吧。”

  若换个姑娘,看到有人被打死在自己面前,一定会吓得瑟瑟发抖。可莲儿却没有一丝惧色,就像看到一只小蚂蚁被人踩死般平淡。她看看花无尽,脸上没有任何吃惊或者崇敬的样子,就像他打死的不过是一只小蚊子。

  “你是谁哥哥?”

  “我是你哥哥呀。”花无尽道。

  “我是谁?”

  “你是我妹妹呀。”

  “你妹妹是谁?”

  “我妹妹是你呀。”

  “我是谁?”

  花无尽有点笑不出了。还好他见过的女人太多了,各种场面都经历过,因此倒也不放在心上,问道:“就是,还没请教妹妹的芳名。”

  莲儿依然微微发怔看着他,不知在想什么。

  花无尽自负风流倜伥,以为她是为自己的相貌迷住了,便上前来拉她的手,口中道:“妹妹可是叫秋水?”

  莲儿向旁边一闪身,姿态轻盈,花无尽拉了个空。

  “你怎么知道我叫秋水?”

  “原来妹妹真叫秋水。”花无尽拍掌笑道,“我说妹妹长了一双秋水眼,叫秋水最妙。”

  “秋水?”莲儿的表情很是迷惘,“我真的叫秋水?”

  花无尽道:“妹妹若不叫秋水,那定是叫牡丹。”

  “我为什么要叫牡丹?”

  “因为女人是花,而妹妹却是花中魁首,艳冠群芳。不是牡丹是什么。”

  “哦,原来一个女人眼睛像秋水就叫秋水,长得像牡丹就叫牡丹,那眼像秋水长得像牡丹却该叫什么?”莲儿很是认真地问。

  花无尽阅女无数,面前的这个姑娘却让他有点琢磨不透,听她说话似乎傻乎乎的,言语中却又透出说不出的讥诮之意。

  “或许该叫秋水牡丹吧。”花无尽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笨。

  “哦,那你说我到底叫秋水还是牡丹,还是秋水牡丹?”

  花无尽只觉得嘴里有点发苦。

  他笑了笑:“妹妹就别取笑花哥哥了,你到底叫什么?”

  “是啊,我正要问你,我到底叫什么?”莲儿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似乎一点也没有发现他是个英俊潇洒的青年男子,那目光和看一只小青虫没有什么区别。

  “这个,”花无尽咳了一声,“妹妹不想说就算了。你看这天色已晚,路上只怕有坏人。你要去哪里,花哥哥保护你。”

  “我要去哪里呢?”莲儿的眼神十分惘然。

  花无尽指着渐渐暗下的西天道:“太阳落了。咱们趁天还没黑赶到客栈吧。来,哥哥带你一程。”他轻轻伸臂将莲儿一揽,莲儿似在沉思,怔在那里,被他揽住后方急道:“你干什么?”花无尽已点了她穴道,抱起她运轻功直奔柳林镇。

  莲儿一路却未说话,花无尽只道她是处子之体未亲近过男人,为自己的体息所诱惑,不再反抗。世人都说女人三贞九烈,他却知道女人是比男人易被情欲诱惑,多少自命贞洁的女人,和他一夜销魂后便魂牵梦绕,甚至不惜名节,死命追随。只是他天生男人的贱毛病,女人未得手时,便如珍宝,一旦得手,便弃之若履。

  花无尽赶到柳林镇后,第一件事便是来到糕果店,买了金橘饼、绿豆糕、松子仁、糖炒栗子等各色点心干果。然后找了一家最大的客店,要了一间上房。屋子很干净,花无尽让伙计拿来果盘,把点心干果一样样在桌上摆放整齐,这才解开莲儿穴道,说:“委屈妹妹了,花哥哥和你赔不是。”说着深深一躬。

  莲儿神色却并不惊慌,看见栗子,伸手便抓。花无尽只道她暗暗喜欢自己,所以不害怕。他暗自得意,忙自己剥了一个,就要往她嘴里送。莲儿一避,手中一颗栗子弹向花无尽,栗子速度很快,却没有什么力道,在花无尽的眉心弹了一下,说疼不疼,说痒不痒。花无尽轻巧地接住栗子填进嘴里,笑吟吟道:“好个知趣的妹妹。”伸手来抱莲儿。

  莲儿却神色大变,目光中露出奇怪和惶惑之意,似乎不太相信那颗栗子会轻轻弹下,手中又是一颗栗子飞出。这颗栗子去势更急,撞得花无尽额头微痛,他笑道:“你为什么只往我头上喂?难道我的嘴长在额头上?”张臂欺上。

  莲儿闪身躲过:“你要干什么?”

  “你穿一身新娘子衣服,咱们又入了这洞房,你说我要干什么?”花无尽笑嘻嘻地又伸手来抱她。

  莲儿向门口退去,足尖一点,整个人“梆”地撞到门上,痛呼一声。

  花无尽看得有趣,笑道:“妹妹莫非没看到门是关着的吗?”

  莲儿忽然把手指送到嘴里狠狠咬了一下:“我这是做梦吗?我怎么连门都出不去?”

  花无尽暗想,看来这姑娘脑子有点不好使。门若不开,又怎能出去呢?他一生自负风流,不愿强迫于人。但眼前这个女子姿容绝世,不由得令他恶念陡生。

  他一步步逼上去,口中道:“我在屋里,你又出去做什么,哪有新娘子撇下新郎逃出洞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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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贴于 2009-09-16 21:59:08 被【橙≈暖暖】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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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传的封面图片不能显示,又重传一次,烦请版主将封面插到最上面,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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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刚才传的图不太清楚,又重新传了一次,麻烦版主了。请将上面的删掉,把这个加到“引子”前面。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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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哈哈”,屋顶上响起一阵笑声。花无尽一惊,抬头,只见一双腿从屋顶上垂下来,不住地晃悠着。“不要脸啊不要脸,真把我们花家的人丢尽了。”不知何时,房上的瓦给人揭去了数块。从缝隙里能看到黑暗的天空,还有一两颗银亮的小星。

  “请问阁下是哪位?”花无尽仰面一抱手。

  “在下姓花名大也。”房顶上坐着的白衣人道。他声音清朗,听来年龄不大。

  “原来是花大也……”花无尽发觉上当,冷笑道,“小小年纪,倒来讨花某的便宜。”

  “偌大年纪,倒来讨小姑娘的便宜。”“花大也”学着他的口气说道。

  花无尽抄起一盘栗子向上一挥,栗子如雨点般向“花大也”射去。

  “多谢多谢,你怎知我最爱吃这糖炒栗子?”“花大也”缩身一跃,立于房顶之上,将栗子拢入袖中,道:“你也尝尝!”袖子一挥,几十颗栗子分向花无尽头顶、腰间各处大穴袭去。

  花无尽手中盘子上下遮挡,只听“叮叮当当”之声不绝,糖炒栗子洒了满屋。白影一晃,一个清秀俊雅的少年已飘然立于当地,他气质清贵,神态飘逸,一双眼睛灵光四射,透出些狡黠。

  花无尽一向自命英俊不凡,在这十六七岁的少年面前,却不禁暗生自卑之心。只因这少年虽然衣着普通,举手投足中却自有一种华贵之气。他向莲儿侧目,却见莲儿神情冷漠,嘴角似微带一丝讥讽,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令人发笑的争斗,可见她与这少年素不相识。

  花无尽看这少年出手颇有大家气度,显是经名师调教,但一时却看不出他的师承,因此也不想轻易得罪他,便道:“花某眼拙,却不知小兄弟是何门派?”

  “万花谷花仙子派。”少年一本正经。

  花无尽道:“这倒是第一次听说。”

  “是啊,”少年认真道,“这花仙子派今天刚刚创立,我就是第一代掌门人花大也。”

  花无尽听他尽是戏谑自己,心头火起,运起内力拍出一掌:“那花某倒要向贵掌门讨教了。”掌风如割,少年顺势翻了一个跟头:“不必讨,掌门我自然是要教你的,哈哈。”

  花无尽且不搭话,双掌齐出,一左一右分袭他两肋。他这次运上了七层内力,要教训一下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少年。少年眼睛一张,惊呼一声:“你想篡掌门之位么?”身体滑若游鱼,竟从花无尽的双掌中脱了出去。

  花无尽五指如钢,反手一插,少年吸了一口气,后背登时凹进了一大块,花无尽五指只沾住了他的衣服。

  少年将脸一偏,嘻嘻笑道:“我又不是那娇滴滴的新娘子,你摸我的衣服干什么?”

  花无尽运足功力,欲取这少年性命。不料这少年自有过人之处,他身子灵活如游鱼,左一躲,右一闪,前翻后跌,看上去险象环生,花无尽却始终奈何不得他。花无尽看他的武功庞杂无比,出拳像是长岭铁家的铁氏三十六记柔刚拳,踢腿像是塞外方家的连环无影腿,出指像是云南蔡家的飘花指,而翻身却又似四川燕鹤门的燕云十八翻,他身法轻灵,沾衣时溜不留手,又颇有河北游鱼山庄游鱼功之风。只是他的功法样样似是而非,似乎颇得其神,却又略失其形。两人越战,花无尽越觉得他武功层出不穷,令人困惑。不知他小小年纪,从何处学来这一身杂糅的功夫,偏生又使得流畅无比。虽然他功力尚浅,却凭着这源源不断的新招让花无尽十分头痛,也不知下一招又要使出哪一门的功夫来。

  “我知道了,你这不是花仙子门,而是叫花子门的功夫。”花无尽道,“瞧你这么东偷一招西窃一式,也不知是从哪里讨来的这许多招式。”

  少年嘻嘻一笑,道:“我若对的是美女,自然使的是花仙子功,若对某些东西,自然只需使叫花子功。哈哈,因为叫花子最要紧的就是别让狗给咬着。”

  花无尽怒道:“臭小子!”一把匕首自长袖中隐然而出,正中少年肋下。莲儿一个金橘饼打到花无尽袖上,只是轻慢无力,便如儿戏。

  少年“啊”地一声倒地,花无尽知道这一下定然夺了他性命,皱眉道:“少年人,何苦为不相识之人枉自送了性命。”抬眼看莲儿,见她神色略带惶然,楚楚可怜,笑道:“你刚才是想给我金橘饼吃么?怎么不递到我手里?”他在美人面前一向会小意儿,便低头拾那金橘饼,不料腰间一麻,却给人点了穴道,不能动弹。

  那少年一招得手,哈哈一笑从地上跃起,匕首“当”地落地。他俯身拣起那金橘饼,微微苦笑一下,向莲儿说:“这位姐姐,你刚才是想让他吃金橘饼么?”

  莲儿扔出金橘饼后呆然而立,似乎看到了什么绝不可能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竟陷入了沉思。对少年的出奇制胜,她竟似熟视无睹,没有任何反应。

  “姐姐真是泰山压于顶而不动色,身处危境,却还有这份闲情雅致,真仙子也。”少年吹去金橘饼上的灰尘,塞到花无尽两齿之间,“既然这位仙子姐姐请你吃金橘饼,那你就吃吧。”

  莲儿哼了一声,看看身上的大红新娘装,随手解开,扔到一边。

  “姐姐可是要宽衣?”少年道,“唉,今天我怎么忘了戴一朵红绸花?”他言语中有调笑之意,以新郎自居,要讨个便宜。莲儿神色冷淡,似乎没有听懂他话中之意,拉开门就走。

  “原来姐姐知道得拉开门才能出去。这就好,”少年追出来道,“我还以为姐姐要破门而出呢。”

  莲儿听他说了这话,却站住了。她眼中隐含泪光,秋水盈盈,似是伤心之极。

  少年大是后悔,忙道:“对不起,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不知仙子姐姐芳名,可否告知?”

  莲儿道:“听别人说,我好像叫柯莲儿。”

  少年欲笑出来,又强忍住,道:“听我自己说,我肯定叫白笑天。”

  莲儿不语,只向前走去。

  白笑天跟上,叫道:“柯莲儿,你要去哪里?”

  “走到哪里,就是哪里。”

  “你要找谁?”

  “世上的人那么多,我怎么知道我要找谁。”

  这柯莲儿虽蒙白笑天相救,却处之淡然,似乎对他的一切都毫不在意,甚至对他的死里逃生、出奇制胜都不放在心上,不加任何赞赏,对他更无半分感激之意,白笑天不禁大觉诧异,转念想到她的种种表现:哦,莫不成她是个傻子?这样一个美貌绝伦的傻子独自在外,可不是件好事。

  白笑天问道:“你家里的人呢?”

  “也许在家里吧,谁知道呢。”

  “你为什么一个人在外面呢?”

  柯莲儿停住脚步,仰脸上望。路两旁柳枝袅娜,碧绿如丝。她轻轻叹了口气,却转向白笑天:“你又为什么一个人在外面呢?”

  “外面好玩啊。”白笑天一笑,“在家里,就好比是笼中的一只鸟,看着外面的世界着急。这一出来啊,扑楞着翅膀,想飞到哪儿飞到哪儿,可真是痛快。”

  “哦,我倒想回到我的笼子里,可它在哪儿呢?”

  天高云淡,秋雁南飞。满山的红叶似醉,山径上金黄淡紫的雏菊点缀其间。白笑天和柯莲儿走在山径上。

  走到一处较为平坦的地方,只见碧草围拢处有清泉一泓,泉水中飘着两三片红叶,更衬得水色如玉。柯莲儿目光停在那泉水上,出神地看了片刻,停下了脚步。

  白笑天心知她想在泉水中洗浴,却故意往一块大青石上一坐:“姐姐累了么?那咱们就歇歇。”

  柯莲儿说:“我不累。”

  “姐姐不累,我倒有点累了。”白笑天长长地伸了个懒腰,笑嘻嘻道,“还真有点困了呢。干脆我躺这儿睡一会吧。”

  柯莲儿也不看他,道:“你要睡,就远远地走开去睡。不要过来!”

  白笑天向四下看了看,指着密林深处道:“姐姐你看,这深山密林之中也不知有多少豺狼虎豹,我若走远了去,跑出一只野兽把姐姐叼了去可怎么好?我看我还是在这里守着的好。”他说罢,一双眼睛笑笑地看着柯莲儿,那目光顽皮又狡黠,只等着看她又急又羞红了脸——看她神色总是冷若冰霜,若含羞发窘,两颊绯红,一定可爱得很。柯莲儿冷冷看了他一眼,白笑天只觉这目光似乎一下子看透了他,让他自己倒觉得脸有些发热。柯莲儿清冷的眸子里渐渐现出了一丝暖意,她微微一笑,道:“野兽有什么可怕的?只要你不过来就好。你自然不会过来,因为你会远远地睡着。”

  她的话语轻柔,透出无限信任。白笑天再不好意思逗她,笑道:“我走了,为姐姐看着豺狼虎豹去,不许它们偷看。不过姐姐你也小心,别叫水里的鱼儿咬住了!”

  说完他果真远远地走开去,跃上一棵枫树,背对着泉水坐下,揪一片红叶,看了又看,闻了又闻,哪里还有心去睡觉?四下里极静,豺狼虎豹皆无,只偶有一两只鸟儿飞过。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我只看一眼,看她会不会被水里的鱼儿咬住了”,偷偷回头向那泉水处回望。他身在高处,虽然距离很远,一般人根本已看不清,但他耳目之聪远胜常人,只见一泓碧水中,双肩如玉,秀发如丝。他心中一动,赶快将目光转到一边,耳中却偏又听到诱人的水声。

  他跳下树,在那弯曲的石径旁摘下一朵艳丽的紫色菊花。花香清淡,他一瓣瓣细数花朵共有多少瓣。数来数去,竟数不清有多少瓣。

  柯莲儿全身如热火焚烧,肌肤如炙,体内又是一股股热流乱窜,便似要将整个身体烧得熔化。她步入水中,秋天的山泉极是清冷,火热的身体在这冷泉之中舒服之极,那热流也似乎不再灼人。她禁不住闭上眼睛在水中享受这凉意,偶有游鱼贴身而过,痒痒的,她想到白笑天所说“别叫水里的鱼儿咬住了”,伸手去抓那鱼,滑溜溜的,却早已游走了。当下心中微觉一怔,好像有什么事情大大的不对。

  想了又想,这种感觉多次出现,却又想不明白是为什么,心里微微惶然。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耳边听得白笑天轻声吟诗,柯莲儿举目四望,只觉眼前的枫林如火,颇为合乎诗中意境。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惆怅,忽然觉得很想做一件什么事来应和他。她随手往腰下一摸,却是空荡荡无一物。

  她轻步上岸,衣衫已在水中洗净,穿着湿衣一出水,身上便热气蒸腾。白雾缭绕,俏然而立,宛如云中仙子。

  白笑天远远走来,手指一弹,一朵紫色菊花斜斜飞来,插入柯莲儿鬓边。柯莲儿伸手将那菊花插得更牢一些,微微一笑,似乎很是喜欢这朵花。

  花映美人,更添美色。白笑天暗想:李白写杨贵妃“一枝红艳露凝香”,美倒是美,未必太俗艳了些,眼前这位柯莲儿清丽脱俗,若李白在眼前,却不知该如何描摹了。

  两人行到半山腰,看到酒旗飘飘,一家客店赫然在目。

  “咱们去喝杯茶吧。”白笑天道。

  小店搭了几个凉棚在外面,只是初秋山上较冷,外面没有坐客人,屋里却有几桌子客人在饮酒,高谈阔论。

  白笑天和柯莲儿在外面的凉棚下坐下,店小二送上茶水:“哟,二位客官,您来点什么?”这店小二看了看两人,眼珠子登时变得不会动弹,直愣愣盯在柯莲儿脸上,嘴巴张得老大,白笑天闻到他嘴里呼出的一股臭鸡蛋味儿。只见这店小二一件白布上衣已变成灰色,胸前老大一块油渍,一条老长的口水,已从嘴角垂下,眼看要落到那片油渍上。柯莲儿并没有说话。这样的直愣愣、傻呆呆的目光她已见过太多,实在不值得再多问一句:“你只管看着我做什么?”

  白笑天拍了一下桌子,慢悠悠道:“小二,这位姑娘脸上难道有金子银子珍珠玛瑙,你再也看不够?”

  这店小二如梦初醒,忙站直身子,揉揉眼,又掐掐脸,嘴里道:“我是不是中午喝酒喝多了在做梦?这是天上的七仙女下凡了不成?”他说着话,一双眼还是直愣愣盯在柯莲儿脸上。柯莲儿微微蹙了蹙眉,将脸向一边略扭了扭。若要依她本来性子,自会说:“再这样看,让你的眼珠子和眼睛分家。”但她知道自己现在不能这样说,她只是一个扔出栗子、金橘饼打得人不疼不痒的人,这样的话,实在不适合此时的她说。

  白笑天开始还觉这店小二可笑,此时见他死着眼珠子看柯莲儿,脏兮兮的,且又嘴里吐出臭气熏得她扭脸躲避,仍不知死活地瞪着眼看她,不由得生了厌恶之心。

  白笑天喝了一口茶,手在茶杯边轻轻一弹,道:“小二,你倒的是茶还是黄连水?”

  “客官,我倒的是茶。”店小二的眼珠子好像变成了两团黏黏胶,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能转过来看白笑天。

  “这哪里有一点茶味?这明明是黄连水,要不怎会这样苦!”

  店小二眨巴着一双鼓鼓的金鱼眼,对他没好气地道:“哎哟我的客官,我们这山野小店,只有这等茶水,您就凑合着喝吧。”

  “你要我喝,你倒是喝喝看。”白笑天将杯子推到店小二面前。店小二整日待人接物,倒也有几分眼力。一看白笑天举手投足之中,自有一番大家气度,知道他绝非小门小户出身,不可轻易得罪,忙弯腰赔笑道:“小人哪里敢喝公子爷的茶?”

  “他让你喝你就喝吧。”柯莲儿在一边轻轻说。她的声音清润如珠,店小二自小穷困,活到三十多岁,也只是见过几个村里放羊的丫头,个个粗笨丑陋,声大气粗。这会儿听到柯莲儿轻声与他说话,只听得心神欲醉恍如梦中,晕乎乎道:“您让小人喝,小人就斗胆了。”张口一喝,哇地吐了出来,原来茶水奇苦无比,难以入口。他不知倒的好好的茶怎么变成了这苦水,不禁目瞪口呆。

  白笑天道:“这是不是黄连水?”

  店小二忙点头道:“是,是。”

  白笑天道:“我们要的是什么?”

  店小二慌忙道:“茶,茶。”

  白笑天以手敲着桌子,道:“那你为何给我们上黄连水?你想谋害客人不成?”

  “我没有,我没有……”店小二急得磕磕巴巴,“公子爷,我也不知道这是咋回事,我给您老换去。”

  “‘您老’?”白笑天道,“本公子年纪轻轻,你叫我‘您老’,你是想咒本公子早死吗?”

  店小二急得直打自己嘴巴:“我这张臭嘴,都怪早晨吃了两个臭鸡蛋。公子爷,您就当我刚才放了个屁!”说着,扑通一声跪下了。

  他这一跪下,屋里的客人不知何事,都走出来看。

  这店小二又蠢又脏,惹人生厌,所以白笑天故意捉弄他一番,给他一个教训。此时见他下跪,惹得一群人走出来看热闹,倒觉后悔。只见那一群人个个身佩长剑,神情剽悍,显然是武林人士。为首的一个中年汉子面阔口方,虎背熊腰,正是无敌剑派的“铁面飞鹰”马志虎。

  马志虎神色鄙夷,将白笑天当成了恃强凌弱的富家公子哥,冷哼一声道:“这是谁家的小子?你当自己有钱,就可以欺负人吗?”

  旁边的一个瘦高少年道:“马大哥,我最看不惯这种人。让我教训他!”说完抽剑欲刺。

  “慢!”马志虎喝住他,“崔七弟,不可随便伤人性命。”抬眼看一下柯莲儿,微微一愣,心说世上竟有如此美貌的女子。他今年已四十有三,阅历既丰,又兼有事在身,不愿招惹太多是非,便道:“没什么大事,大家回屋喝酒。”

  他说了这句话,众人却都一动不动,一双双眼睛都盯在柯莲儿身上。柯莲儿转过身坐到一边,众人虽心说可惜不能再细看,却还都没有出轨之举。独崔四青年纪最轻,跟着走过去说:“姑娘这样的人品,却跟着如此品行不端的小子,实在有辱姑娘。不如跟我们去英雄大会看看,见识一下天下英雄。需知我们无敌剑派是武林中的名门正派……”待还想说“绝不至于辱没了姑娘”,总算意识到这话过于唐突,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

  马志虎正暗说七弟有点见色迷性,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女怎么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却听柯莲儿问道:“英雄大会?在哪儿开?”

  崔四青精神一振,道:“在洛阳。距这里不足四百里,姑娘可想去看看?”

  白笑天本来对他们的话并不在意,现在听崔四青一句句和柯莲儿搭话,言语略带轻薄,竟似乎要带柯莲儿同行,视他如无物,不禁暗暗生气。

  柯莲儿说:“想啊。”

  崔四青眉开眼笑:“那姑娘就与我们同行吧。”马志虎皱皱眉,心想七弟今日言行不谨,恐怕以后还要认真管教。与这少女素不相识,而这少女又有人相伴,怎好一再搭话,又力邀人同行呢?自己这一行七人是去赴英雄大会,带一个少女成何体统?见人家长得漂亮,就生出这许多事来,实在有失无敌剑派身份。其余几人却巴不得多看柯莲儿几眼,崔四青的话正合他们心意,因此并不出言阻拦,反而有两三个人应道:“是啊,姑娘就与我们同行吧。”

  白笑天不作声,只等柯莲儿冷冷相拒,让他们大大的没意思一番。却听柯莲儿道:“好,我自己不知道路。”

  白笑天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忙道:“姐姐,你又不认识这些人,怎么能答应跟他们同行呢?”柯莲儿道:“我想去看看英雄大会,看那些人武功到底有多高。”她语气平淡,似乎对参加英雄大会的各派高手并未看在眼里。

  白笑天想到她用糖炒栗子、金橘饼打花无尽的脸,往门上撞想飞出门去等可笑之态,暗想:这位姐姐恐怕是得了妄想症,明明身无半分武功,却认为自己是天下第一高手。

  他笑了笑,问道:“姐姐难道想去夺武林盟主?”他本是开玩笑,柯莲儿却认真道:“武林盟主?我才不要做!”白笑天禁不住大笑,道:“听姐姐的意思,夺这武林盟主对你来说易如反掌。佩服,佩服!”柯莲儿听出他话中的讥讽之意,哼了一声。

  崔四青看看白笑天,又看看柯莲儿,道:“姑娘,他是你弟弟?你们为何长得并不像?”

  柯莲儿摇了摇头,道:“我也是刚认识他。”

  白笑天听到这话,心里一惊,又是一呆:我们刚认识么?怎么我觉得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细想之下,这话说得不假,自己与她相识也不过是一两天的事。

  崔四青“哦”了一声,道:“姑娘,出门须得小心,可不要被那种绣花枕头的浪荡公子哥所迷惑。那种人徒有其表,内心却是一团烂草。”

  白笑天一笑:“是啊,我若没有这一团烂草,如何来喂饱你这头饿驴?”他以饿驴相称,是嘲笑崔四青似色中饿狼,且又蠢笨。崔四青自幼习武,读书甚少,品味不到他话中之意,却早已被“饿驴”二字激怒。他抽剑在手:“好,我现在就让你这绣花枕头现原形!”唰唰唰,已刺出几剑。

  白笑天闪身躲过,顺手抄起茶碗:“我看你不但饿,还渴得不轻。来来来,喝点茶水。”他身形灵活,脚法快捷,一掌拍到崔四青面门上。崔四青躲闪不及,脸向后一仰,动作很猛,本能地张开了嘴巴,立时觉得口中苦涩无比,欲待吐出,白笑天袖子在他嘴上一拂,一股劲风刺激得他下意识地闭上嘴,口中苦水已“咕咚”咽下。

  “说你渴,你还真渴得不轻,连黄连水都要喝。”白笑天哈哈一笑,跳到板凳上跷起腿,“既然喝了水,草吃不吃也就无所谓了。哈哈。”一边笑,一只脚晃个不停。

  崔四青涨红着脸挺剑欲上,马志虎拦住他:“七弟,你不是他对手,退下。”他看这少年出招虽然简单,招式中却似乎杂糅了四五派的武功。他行走江湖近三十年,对武林各派十分熟悉,却看不出这少年的武功来历,心下大为忌惮。

  无敌剑派掌门萧凌虚,别号“萧一洞”,是说他与人交手结果往往是对手咽喉上多出一个血洞。“萧一洞”门下江湖成名的有六大弟子,冯志远、范志存、蔡志锦、林志平、路志达、马志虎。这六人中马志虎年龄不是最小,入门却最晚,武功在六人居中。他侠义心肠,遇事义字当头,铁面无私,因此被称为“铁面飞鹰”。

  他恭恭敬敬对白笑天施了一礼:“这位小兄弟,在下马志虎,江湖人抬爱,称我一声‘铁面飞鹰’。我七弟年轻气盛,出言鲁莽,请小兄弟海涵。恕马某眼拙,却不知小兄弟是哪一门派的高徒,姓甚名谁,尊师是哪一位。”

  马志虎是江湖中有一定身份的人物,这番话又说得十分谦虚,白笑天赶忙站起身道:“久闻‘铁面飞鹰’大名,如雷贯耳。在下武功是家传的,并无门派。家师即是家母,她已退隐江湖多年,不愿被人提及,请恕在下无法告知之罪。”

  他的话发于本心,但马志虎却是老江湖了,料想他定是哪一个武林世家的公子,被柯莲儿的美色所迷惑,偷偷跑出来不想让人知晓。于是一笑:“既然不便告知,马某就不再多问。我们有要事在身,吃过饭后还要赶路,就不多说了。”一挥手,“大家赶快吃饭,尽早上路。”

  众人应一声,跟着马志虎往屋里走。崔四青却脚步迟疑,恋恋不舍地望着柯莲儿,一步一回头。柯莲儿低头似乎陷入沉思,忽然她手一抖,茶碗飞出。

  茶碗飞处,正应着一棵高大的槐树,白笑天笑道:“姐姐好兴致,要请那大槐树喝茶么?”话未说完,已听到暗器破空之声,一道寒光自槐树后扑来,“啊!”崔四青惨叫一声栽倒在地,后背上一把银刀直没入柄。

  白笑天操起筷子反手射去,却听得“波波”两声,筷子被人反射回来,随即“啪”一声,四截断筷齐齐插入桌面。柯莲儿一拍桌子,看上去似要以内力将断筷反弹回去,但这一掌拍下去筷子一动不动,她自己的手倒震得生疼,禁不住“啊”了一声,脸上又是一怔。

  白笑天笑道:“姐姐可是要拍案而起么?”

  柯莲儿低声道:“我们走吧。无敌剑派的人要死完了。”

  白笑天奇怪道:“你怎么知道?”

  柯莲儿道:“我也不知道我怎么知道,反正我知道。”

  此时院中人已斗到一处。只见一个金衣金发的老公公和一个银衣银发的老婆婆,被无敌剑派的一干人团团围住。“原来是金公公和银婆婆。”金公公和银婆婆一个姓金,一个姓银,两人是一个眼里只有金,一个眼里只有银,只要有钱,什么人都敢杀,“金公银婆”是江湖上最有名的五大杀手之一。

  银婆婆一把夺命银刀得手,精神大振。金公公却是喜怒不形于色,一张脸像泥塑木雕样,手中金光闪闪的一条长鞭毒蛇般嗤嗤作响。长鞭一搭,牢牢缠住一名无敌剑派的弟子的脖子。马志虎长剑斩向金鞭,银婆婆两把夺命银刀直奔他双眼。马志虎头一偏,剑势略滞,“啪”,那弟子的身体已飞出七丈开外,在山石上撞得血肉模糊。

  无敌剑派弟子的长剑攻向银婆婆,银婆婆尖声笑道:“孩子们,奶奶陪你们玩玩。”她的笑声似一把尖利的小锥刺人耳膜,叫人觉得一万个不舒服。随着笑声,六把夺命银刀射出,“当当当”,六把长剑同时折断,众人都不禁一呆。马志虎欲飞身来救,但那金鞭势如游龙,缠得他险象环生,自顾不暇。

  白笑天眼看无敌剑派的众人败落,心中暗暗着急。但他也很清楚,自己根本不是金公公和银婆婆的对手。

  柯莲儿问:“你想救无敌剑派的人么?”

  “当然想。姐姐可是有什么法子了?”白笑天忙道。

  “你想不想送了我们两个的性命?”

  “当然不想。”

  “那我们走吧。”柯莲儿站起身就走。

  白笑天想:这个姐姐心可够狠的。那个崔四青死在当地她竟然毫无反应,而无敌剑派的这么多人马上就要全部送命,她也丝毫不以为意。莫非她的心是铁石做的不成?如果要死的是我呢?她也会这样漠不关心、扭头就走么?定然是!想到这里,心中说不出的难过。

  他一扭头,马志虎的宝剑已被金鞭卷飞,金鞭舞成了一个圆圈,那圈子越来越小,眼看就要缠住马志虎的脖子。

  白笑天不假思索,拔剑扑上。金鞭如一条狂舞的金蛇,而白笑天的剑直指金蛇七寸。金公公“咦”了一声,长鞭荡开,马志虎死里逃生,面不改色,手掌一翻,抓住鞭尖。长鞭上尖利的倒钩刺得他手掌鲜血淋漓,但鞭势也为之一慢。白笑天长剑刺向金公公咽喉,忽然身子一轻,已被银婆婆一把抓起。他临危不乱,反手一剑向银婆婆肩头削去,金公公金鞭一绞,他二人功力相差太远,白笑天剑已脱手。金公公伸手点了白笑天穴道,银婆婆夺命银刀插入马志虎胸膛。

  银婆婆笑眯眯地看着白笑天,金公公瞪着她。

  “这小伙子真好看。我说老头子,你可从来也没有这么好看过。”银婆婆说着,一双满是皱纹的眼睛里竟然闪动着春水般的波光。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白笑天,白笑天也看着她笑,只是笑容多少有点勉强。

  金公公忽然大叫一声:“气死我了!你从来也没有这样看过我!”他那木雕般的脸有点发红。

  “那是因为你从来也没有这样好看过。”银婆婆说着,轻轻摸一摸自己的的脸,“唉,我现在可也没有以前好看了。”

  她的脸上皱纹密布,甚至有了不少斑点。白笑天听着她说的话,简直快要笑出来了,他实在忍不住,就真的笑了。

  “你不相信我当年好看么?”银婆婆柔声道,“五十年前,我可是江湖上有名的四大美女之一。那时,像你这个年龄的人看到我十个有八个要发疯的。”

  白笑天笑道:“可惜晚生没有看到五十年前的婆婆,不过,婆婆就是现在也是天上少有地下无双。”还有“的厚脸皮”四个字,白笑天咽到肚子里了。银婆婆听得高兴,越发笑吟吟看着他,那表情简直像一个怀春的少女。

  “受不了了受不了了!”金公公大声叫道,“你用这种眼光看他。你看吧,你看他,我也要找个人来看!”说着身形似箭蹿了出去。

  白笑天心道:“不好,姐姐这下逃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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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贴于 2009-09-16 21:59:35 被【橙≈暖暖】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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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公公几个起落,已看到柯莲儿的身影。他金鞭一挥,鞭梢在她的腰上缠了一圈。金公公顺势一带,只觉得鞭上轻若无物,柯莲儿轻飘飘飞来。她白袍如雪,恰似一朵雪莲初绽。

  “我那老婆子年轻时还真没有你漂亮。”金公公说着,如提婴儿将她提起。柯莲儿五指轻弹,一朵菊花飞向金公公左眼。她做这个动作完全是一种本能,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是想干什么。那小小菊花慢慢飞向江湖五大杀手之一的左眼,不知是何目的,看上去煞是可笑。

  “这丫头,故弄玄虚。”金公公见那花轻飘无力,不去理睬,只是暗自好笑,“你送我花,是怕我杀你吗?为何不出言相求呢?”忽然发觉那花虽然来势绵软无力,角度却极是刁钻,不禁心中一动。想到银婆婆的夺命银刀刚出手时这丫头也是反应极快飞出茶碗,便往她脉门上一扣。

  这一下金公公心中大是诧异,只觉她内力之浑厚匪夷所思,竟是自己平生未见,但却又散乱无章,恰似一群散兵游勇,在体内东游西荡,没有半分威力。

  “丫头,你师父是谁?”

  “不知道。”

  “你不想说?”金公公内力一吐,欲逼她说出师承,却感到自己吐出的内力如泥牛如海,登时化为乌有,不禁大惊,“这丫头,邪门!”

  他提起柯莲儿奔回原处,银婆婆还在痴痴看着白笑天,白笑天却在闭目养神。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男子,被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婆婆柔情似水地看上半天,你说是什么滋味?白笑天恨不能自己长出一双翅膀扑愣愣飞走,对了,就让仙子姐姐坐在自己的身上,一块逃走。

  金公公顾不上和银婆婆生气了:“阿银,这丫头古怪着呢。”

  “噗哧”,白笑天忍不住笑起来,“想来老公公您是叫阿金。”

  “你这小子,怎么知道我的名字?”金公公大感惊奇。

  “我看你偌大年纪,仍然玉树临风,便如金子般闪闪发光,自然是该叫阿金啰。”白笑天看着金公公那皱得像核桃一样的脸,心说这分明是一个金色的核桃精。他信口开河,表情却一本正经。

  俗话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白笑天话说完,不但金公公大感扬眉吐气,连银婆婆也笑得格外灿烂。

  “姐姐啊,你可知金公公和银婆婆都是名动江湖的侠侣,他们驰骋江湖、笑傲四海,是顶天立地的英雄。”白笑天说到这里,金公公和银婆婆都自觉高大了许多,想想夫妻俩五十年历经无数江湖风浪,顿觉豪气满胸。

  “像你这么柔弱的一个女孩子,金公公和银婆婆怎么会舍得伤害你呢?所以姐姐你不用怕,他们只是逗你玩玩,一定不会难为你的。”听到这里,金公公和银婆婆看看柯莲儿,只见她一张脸吹弹得破,娇艳无比。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两人心中俱是一软。

  “这位英雄无比的金公公,定然会放过你的。”

  柯莲儿似乎浑然不觉险境,淡淡道:“是么?若他不放过我呢?”

  “那我就求银婆婆啊。婆婆,你可知道饶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饶美女一命胜过吃七十年养颜美容药。婆婆你放了我姐姐,定然会越长越美,青春不老。”

  “哈哈哈哈,”银婆婆大笑,“这小伙子嘴甜得像抹了蜜。婆婆我活了六十多年,还没有哪一天比今天开心呢。这样吧阿金,咱们就放了这丫头。”

  “不可。”金公公道,“这丫头邪门得很。”

  白笑天眼珠一转,道:“怪不得人常说春心不老。有的人就是到了六七十岁,也看不得漂亮女子,一见那娇滴滴的女孩子,就把自己的如花娇妻扔到一旁……”

  他话未说完,银婆婆已脸色大变:“阿金!你是不是看上了这丫头?”

  “不是,我哪里敢……”

  白笑天长叹一声:“原来不是没看上,而是不敢看上。唉,娶了一个如花似玉的老婆又有什么好?心里话都不敢说。”他摇头晃脑感叹道,“男人说真话难,一个男人在女人面前说真话更难,一个娶了老婆的男人在女人面前说真话是难上加难啊!”

  其实银婆婆也未必不知他说这些话意在让他们放了柯莲儿,只是一个年华逝去的女人,看到丈夫面前站着一个青春无敌的少女,内心的复杂滋味实在难以用语言描述。她一跺脚:“你还想老牛嚼嫩草不成?马上给我放了这丫头!”

  金公公忽道:“你不相信我,我把她杀了给你看!”银婆婆一怔,随即笑道:“好!”他夫妻二人一辈子杀人无数,哪里把一条人命放在心上?

  金公公脸上杀气一现,正要动手,白笑天急忙大叫:“赔本的生意做不得!”

  “哦?”金公公和银婆婆都转脸看他。

  白笑天道:“你们两个是不是生意人?”

  金公公道:“不错。我们一手拿钱,一手杀人。别人从我们手里拿钱买命,我们可以算是生意人。”

  “如果有人不出钱让你替他杀人,你们干不干?”

  银婆婆道:“不出钱要买货,我们自然不干。”

  “这位姐姐的命,可有人出钱给你们?”

  “这个,倒没有。”银婆婆一转念,“对了,阿金,咱们可不能做这赔本的买卖。没有人拿钱,咱们凭什么要杀人?”

  “有道理。”金公公点点头。

  柯莲儿向白笑天一笑,意甚嘉许。看她神态自若,对自己的生死似乎全然不放在心上。白笑天心中苦笑:真是个傻姐姐啊!别的傻子,起码知道怕死,你傻到连死都不知道怕了。唉!你不怕死,我却怕你死呢!眼看着金公公和银婆婆神色略有缓和,白笑天却丝毫不敢放下心来。

  “只是放了这两个娃娃,风声传出去,无敌剑派的‘萧一洞’老儿……”银婆婆略一沉吟,白笑天大感不妙,只因萧凌虚武功高强,在江湖中声名显赫。只怕银婆婆对他也是畏上三分。却听金公公道:“萧老儿能奈我们何?再说教主——”

  银婆婆接口道:“不错,可没有人给咱付这俩娃娃的钱。”说完两人相视一笑,投身入林,转眼已消失。

  秋风卷起半山黄叶,飘飘洒洒。一溪清澈的山泉水,也染上了血红。残阳清冷,斜照着一地的横ㄕ,山风中飘溢着浓浓的血腥之气。

  若是换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看到这一切,只怕要吓得瑟瑟发抖,要呕吐,甚至昏过去。柯莲儿却神色平静,连眉毛都没有皱一皱。

  “姐姐真仙子也,竟不知害怕为何物。白笑天真是五体投地,佩服佩服。”

  柯莲儿淡淡道:“死人有什么可怕的,可怕的是活人。不过,活人又有什么可怕的。”

  “姐姐说话真是有趣。”白笑天道,“难道你不怕死?”

  “活着才可怕,死有什么可怕的。”柯莲儿的话让白笑天大吃一惊,只觉自己平生未听过如此冰冷如此残酷的话语。他禁不住上下仔细打量柯莲儿,怎么看她的年龄也不过十七八岁,怎会说出如此可怕的话来?

  白笑天好像是被冻得瑟瑟发抖,声音哆哆嗦嗦道:“生死都不可怕,姐姐的这句话才最可怕。我只觉得像是一盆雪水从头倾到脚,骨头缝都结了冰。唉呀,”他把两只手伸到面前,似在接什么东西,然后双手合住晃一晃,嘴里发出忽忽拉拉的声音,道,“连我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冻成冰块了。”

  柯莲儿笑道:“那你岂不成了冰人?冰人可不会发抖。”

  白笑天笑道:“姐姐这一笑啊,就像太阳出来了,我这冰人也化了。姐姐倒好似经历过许多事。”既使她在微笑,白笑天也能在她眼中看到一抹神秘的忧郁和痛楚,浓得化不开,却不知在人世间经历了多少风霜雨雪。他大起怜意,微笑道,“开始我还以为你是个傻子呢,我真替你担心。现在好了,我发现姐姐不但不傻,反而聪明得很呢。”

  “傻子未必不是真聪明,聪明未必不是真傻。什么是聪明什么是傻,我可真说不清。也许真的傻子,反而过得会快乐些。那些聪明的人,反而有说不尽的烦恼。你说,到底是谁聪明谁傻?”

  白笑天哈哈一笑:“我说,自然是姐姐聪明我傻。”

  柯莲儿一笑,真如百合初绽:“照你这么说,我把以前不高兴的事都忘掉了,就是聪明么?”

  “把以前的不高兴的事都忘掉了?”白笑天道,“想来姐姐是吃了天上的无忧草,从此再无忧愁烦恼了。那可真好。”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就好像一本书,本来写满了字,突然不知为何,上面的字一个也不见了,连一点墨迹也没有了。我完全忘掉了过去发生的事。”柯莲儿道。

  “啊?世上哪有这样的事?”白笑天失口道,但看她一脸认真,知她说的必是真话,一时间好生可怜她,只觉她成了一个无助的小妹妹。他安慰道:“把以前都忘掉也没有什么,只要以后能过得高高兴兴的,不就行了?”

  “你愿意对别人说:‘听人家说我叫白笑天吗?’”

  白笑天愣了愣,连连摇头,只略想一想,便觉这是天下最苦恼之事。连自己是谁都弄不清,那怎么行!

  “依我看,姐姐倒像天下第一高手,只是,把武功都忘掉了!”白笑天打趣道,想到她的种种可笑表现,不禁哈哈大笑。

  “你怎知我不是?”柯莲儿很平静道。

  “好好,你是!”白笑天故作严肃,“请姐姐收我为徒吧。”

  “等我想起来自己是谁再说。”柯莲儿的话语中没有半分玩笑色彩,倒让白笑天一怔:莫非这位仙子姐姐真的身负武功不成?

  “却不知姐姐究竟是谁,又为何失去记忆。想来你忘掉的那些故事一定十分精彩有趣,等你想起来了讲给我听好不好?”

  “想起来了,我也未必会讲给你听。”柯莲儿语气冷淡。

  白笑天却毫不在意,笑道:“你不讲给我听,自会有人讲给我听的。像姐姐这样的绝世高手,故事一定在江湖流传甚广,就算姐姐不讲,也会有一百个人争着讲给我听的。”

  他说这话半是打趣,半是解嘲,但柯莲儿倒像是认了真,想了片刻,道:“我可不爱听人讲我。在我想起来自己是谁之前,我也不想被人认出来。”

  “为什么?”白笑天道,“如果被人认出来,你不就知道你是谁了吗?”

  柯莲儿道:“我不想被人认出来。我不认得他们,干吗要他们认得我?”

  白笑天直直看着她,似在沉思,忽然眼珠一转,跳起来拍手笑道:“姐姐啊,我有个好办法,只是你得乖乖地听我的话才好。”

  说完,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黄色锦袋,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张薄薄的东西,然后飞快地拿出一只小瓶子挤出些药水,把那薄薄的软膜往柯莲儿脸上欲贴。

  看他凑到自己脸前,柯莲儿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脸微微一热,低头道:“你怎么像个小猴子?又蹦又跳,手脚又这样快!”

  白笑天看她一张脸皎洁如月,两腮泛出些桃红,知她害羞,心中一动,笑道:“这个小猴子会变脸哩!来来来,我给姐姐变个脸!”说完双手把那软膜向她脸上一贴,他手极轻快,柯莲儿只觉脸上一凉,已经多了一层东西。白笑天看着她,笑嘻嘻似觉大为好玩,道:“你已非你,你是谁?溪水边照照去吧。”

  柯莲儿走到溪边一看,只见水中映着一张黄黄的脸儿,面无血色,容貌平庸,是那种走到人群里根本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女子。她也觉有趣,忍不住对着水中人儿一笑,还好,露出的还是一口皓齿。

  “奇怪奇怪,怎么好好的一个天仙般女子,转眼就成了邻家大嫂?”忽然听到身后有一个中年人说话,柯莲儿忙转身看,却见一个胡须浓密、面如重枣的锦袍中年男子正看着自己,而白笑天却不见了。

  她虽明白这是白笑天所扮,却不禁惊讶于他手脚之快。不但脸变了样儿,连衣服都换过了,而且声音也变成了另一个人。若不是亲眼所见,真难以相信一个人会在一瞬间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她由衷叹道:“你会得可真多。”

  白笑天笑道:“这算什么?我曾经假扮过一位叔叔,和妈妈说了五句话她都没有认出来呢。后来我忍不住笑被她认出来了,她骂我淘气,还拧我的耳朵呢。”

  柯莲儿在他脸上看了又看:“你把胡子去了吧,我最讨厌胡子。”

  “我的胡子又不会扎住你的脸,讨厌我的胡子干什么?”白笑天顽皮地接道,说了这句话,却忍不住又想:若能亲她一下,倒真是不错。心里胡乱想着,手上已拿出一把小刀,将胡子刮掉。

  柯莲儿道:“不许胡说。你带我去洛阳城,咱们看英雄大会。”

  白笑天瞪大眼睛:“啊?姐姐真想去争武林盟主啊?”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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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英雄大会

  通往洛阳的大小道路,越来越拥挤。一批批武林人士向这里汇聚,准备参加英雄大会。雁过留声,人过留名。江湖儿女不畏生死,惟求一名。再则,五年一次的英雄大会,是武林的一大盛事,谁不想见识一下各派高手,领略各派掌门的风采,看看江湖中又有哪些少年侠客崭露头角呢?还有,此次英雄大会要推选出武林盟主,究竟盟主会花落谁家呢?

  一条大道上,一个卖茶鸡蛋、面饼和五香牛肉的中年人坐在路边。他衣着破旧,脸上肮脏不堪,但身边的一锅茶鸡蛋和大块的五香牛肉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中年人张着一双发红的眼睛,好像是彻夜未眠,看着远处骑马或步行而来的人。

  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美艳妇人领着十几个人走来。她身材修长,一双腿结实而有力,走路时宛如小鹿般轻盈矫健,只是脸上、手上的皮肤略显粗糙,显然是给风沙久吹的缘故。她正是塞外方家掌门人“连珠无影腿”方连珠。闻到茶鸡蛋和牛肉的诱人香气,方连珠看了一眼那卖蛋和肉的中年人,皱皱眉,心说这人怎么这样脏,率众人径直走过。

  一面蓝色大旗迎风招展,旗上绣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儿。不用说,这自然是河北游鱼山庄的人。他们一行有二三十人,都骑着高头大马。当头的一个五短身材,圆胖脸,正是以“游鱼功”闻名江湖的鱼化龙。鱼化龙目不斜视,打马扬鞭飞驰而过。黄尘滚滚,给中年人的茶鸡蛋和五香牛肉又增添了不少“风味”,中年人却毫不在意。

  远远地看到一个红点儿,听得一阵甜美的笑声。不一时,一个红装少女骑一匹胭脂马奔来。少女长相比声音更甜,弯眉秀目,娇小玲珑,就像一颗红玉珠子般艳光四射。奇怪的是,她却是一人独行。女孩子的鼻子总是比较灵,她轻捷地跳下马:“胭脂,站这儿别动。”她打量一下中年人,道,“我真是奇怪,你这么脏的人,还能煮出这么香的茶鸡蛋和牛肉。”

  中年人却像是不愿多和她说话,眼皮也不抬地道:“姑娘爱吃就吃,不爱吃就走。乡下人做饭脏,别污了姑娘的金口。”

  “哪有你这样做生意的?”红装少女却没有生气,“卖东西要和气生财,你这样是卖不掉东西的。”

  “姑娘到底买不买?”中年人对她的好心好意似乎有点不耐烦,偏了头往大路上看,好像是嫌她挡住了视线。

  “哎,你这人怎么这样不知好歹!我唐九儿好心好意指点你做生意,你这是什么态度!”唐九儿大是生气,一则是好心反招白眼;二则她在家中一向被捧为凤凰,百般娇惯;三则是她年轻美貌,男人见她无不低眉顺眼曲意奉承。真没想到一个卖茶鸡蛋的人竟敢如此对她。

  中年人抄起一块五香牛肉要交到她手上。唐九儿一脚将牛肉踢出十丈远,骂道:“脏猪,谁吃你的烂牛肉!”气哼哼跨马而去。中年人却不心疼牛肉,依然坐在小板凳上看着路上的人。

  一群少年结伴走过,他们高谈阔论,没有一个人往这路边的小摊上看一眼。这几人都是近年来江湖中的少年才俊,手摇折扇、神态儒雅的是“江南才子”苏文盛,剑眉星目、腰系流星索的是“塞北玉郎”莫秋晨,身材瘦削、腰悬长剑的以“快剑”名动江湖的易敏。还有一人双掌甚为奇特,一掌白,一掌红,是人称“日月神掌”的左中右,他神态稳重,身材较为高大。两位女侠一高一低,较高的笑靥如花,素有“一笑倾城”之称,名叫乔媚。较低的着一身绿衣,是“绿牡丹”展蕊香。

  只听乔媚笑道:“听说那江采莲是个绝代佳人,真想见一见。”

  苏文盛道:“我却不信,还有比‘一笑倾城’更美的女子。”

  乔媚忙道:“蕊香才是花中牡丹人中绝色呢。”

  展蕊香掩嘴一笑:“乔姐姐又取笑我了。在你面前,我不过是片绿叶,你才是红牡丹呢。”

  左中右性格沉稳,听他们说笑,一直不搭话。莫秋晨却忍不住接道:“据说莲塘一战江湖英雄死了近百人。那妖女武功竟如此厉害?真是闻所未闻了!”

  易敏道:“莲塘大战时,离英雄大会已很近了。各门派最担心的是小妖女参加英雄大会,夺去武林盟主一位。如果那样,江湖中不知要有多少腥风血雨。小妖女生性残忍,现身江湖不过半载,已将陈家、陆家、万家、云家老少近百口斩尽杀绝,活生生是一个杀人魔王。多亏风火堂堂主杜子归杜大侠以‘霹雳神珠’将其粉身碎骨,否则武林哪里有安宁之日?要让我说,杜子归为天下英雄除去一大害,就该让他任武林盟主。”

  左中右此时方道:“杜大侠固然侠肝义胆,然而武功有限。这武林盟主,还是要请武功天下第一的人来任,方能服众。”

  “我希望是左大哥!”展蕊香笑道。

  “哈哈,玩笑,玩笑……”在左中右爽朗的笑声中,一群人走远。

  卖茶鸡蛋的中年人眼睛更红了:“杜子归,杜子归,你为什么还不来……”

  远远地,像是一大片乌云卷来,一队黑旗迎风招展,一群黑衣劲装汉子策马奔来。黑旗上是鲜红的三个大字“风火堂”。风火堂堂主杜子归骑着一匹乌锥马,神采奕奕。这一路上,他听了太多的溢美之词,未免有点飘飘然。

  距莲塘大战仅仅半个月时间,杜子归已成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英雄。因为是他在武林侠士们几乎完败之时扭转乾坤,一举歼灭小妖女,为武林除了最大的祸害。风火堂声名大振,各地前来投奔的英雄豪杰不计其数,风火堂迅速壮大,堂内弟兄由原来的五百名发展为五千余名。且行走江湖时,无论谁说一声“我是风火堂的”,马上会被人高看一眼。在动身之前,就有不少弟子提出:“杜堂主应该担任武林盟主。”杜子归明知自己武功未入一流,根本不可能胜任,但一想到自己杀死了小妖女,又觉得即使是自己任盟主也无甚稀奇。武功高又如何?那些比自己武功高得多的人,不是都死在小妖女手下吗?

  秋风瑟瑟,杜子归却满面春风,连飘落到胸前的一片枯叶也没有注意到。旁边的一分堂堂主许延风忙替他轻轻拂去,道:“堂主,此地距洛阳还有多远?”

  “不足十里。”杜子归勒马慢行,放眼远望,伸手一指,“洛阳城就在那里。”

  “哦,那我们快些走吧。行路辛苦,弟兄们都有些饿了。”许延风话音刚落,就听路边一个沙哑的声音吆喝:“五香牛肉茶鸡蛋!”

  杜子归笑道:“真是想什么来什么,你去买些给弟兄们吃。”他们一行四十余人,有风火堂十个分堂的堂主。风火堂共有十二个分堂堂主,这次有两个分堂堂主留在堂中主持事务。另外三十名弟兄也是各分堂精挑细选的,个个身手矫健。

  许延风走到牛肉摊前,向那中年人道:“卖牛肉的,你的牛肉和茶鸡蛋我们都要了。”

  这样的一宗大生意,卖牛肉的中年人却面无喜色,很冷淡地说:“不卖!”

  “不卖你在这儿摆什么摊!”许延风脾气急,跳下马就想砸他的小摊。杜子归忙喝止他:“不可鲁莽!人家不卖,咱就不吃,咱们风火堂可是响当当的名号……”

  “风火堂?”卖牛肉的中年人身体一震,他站起身,颤声道,“是杜子归的风火堂吗?”

  “不错。正是杜某的风火堂。”杜子归满面含笑,“在下杜子归。”

  杜子归看到一双发红的眼睛,似乎含着眼泪。中年人嘴唇打颤,浑身都有些发抖,但却努力抑制:“听说镜水湖莲塘一战,是杜堂主在危急关头出手,诛杀江采莲那……那小妖女,可是真的?”

  许延风傲然道:“不错,这正是我们杜堂主的壮举。想不到你一个卖鸡蛋牛肉的小贩,也会知道这武林中的大事。”

  “谢谢,谢谢!”中年人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他拿起两个热气腾腾的鸡蛋,扑通跪倒在杜子归面前,颤声道,“在下和小妖女有不共戴天之仇,多谢杜堂主为我除害。在下无以为报,这两个热鸡蛋,请杜堂主笑纳。”

  杜子归料想他是武林中的破落子弟,或许是江采莲手下的漏网之鱼,身负家仇,自己杀死江采莲,等于替他报了仇。要说两个鸡蛋为谢实在太微不足道,而且十分荒唐可笑。可杜子归自莲塘大战后,时时处处以大侠自居,宽厚待人,且此时确实有些饥饿,便笑着接过鸡蛋:“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两个热乎乎的茶鸡蛋味道确实不错,吃到胃里相当舒服。杜子归道:“朋友,请起吧。”

  “是。”中年人眼睛里发着光,颤声叫道,“风火堂为江湖除害,在下感激万分。这些牛肉、面饼、鸡蛋,就请大家吃吧。”

  许延风看一眼杜子归,杜子归点点头。许延风一挥手:“兄弟们,吃点东西再赶路!”

  于是众弟子站在路边,分吃牛肉、面饼、鸡蛋。大家确实饿了,不一会儿,所有的东西都吃了个一干二净。中年人看着他们狼吞虎咽,嘴角挂着一丝奇异的笑容。

  杜子归等众人吃完,掏出十两银子递给中年人,道:“你做这小本生意也不易,我们不能白白吃你的东西。”

  中年人嘴唇颤抖:“这,不,不用……”

  杜子归将银子塞到他手中,飞身上马,道:“走吧。”一群人打马绝尘而去。中年人站在路当中望着他们远去,仰天大笑:“哈哈哈哈……”

  “疯子,你不要命了么?”一条长鞭拦腰将他卷起,掷到路边几丈开外的乱草丛中。中年人打个滚儿站起,只见又是一群武林人士飞马驰过,也不知是哪个好心人出手相救。

  一群群,一队队,还有三三两两的,有独自行走的。这些人有的衣着光鲜,骑着高头大马;有的破衣烂衫的,拄着竹棍;有的踌躇满志,只盼着扬名立万;有的平心静气,只图好好看一场热闹。形形色色、心态各异、身份千差万别的武林人士从四面八方涌向洛阳,一场空前的武林盛会即将开始。

  落霞庄。

  庄主风三波和夫人林瑞红为此次武林大会已准备了一个多月,庄中饮食丰盛,仆从甚多,将陆续到来的各派人士安排得妥妥当当。他们的四个儿子风青林、风青松、风青柏、风青枫和女儿风青玉看父母辛苦,也都忙前忙后,招呼各派英雄。

  风庄主和夫人看到儿女俱已长大,各能独当一面,心内喜不自胜。他们全心全力,只盼将这次大会办得完美无缺,让落霞庄名扬武林,成为武林第一名庄。

  今天是十月八号,他们已经接到方连珠、鱼化龙、唐九儿、苏文盛、莫秋晨、易敏、左中右、乔媚、展蕊香、杜子归等人,另外有随后赶到的长岭铁家掌门人铁中英、云南蔡家飘花指第十六代传人蔡逸尘、四川燕鹤门掌门燕十七、几位小侠“玉笛先生”罗放、“碧眼小子”崔玉杼、“铁佛爷”袁水东等人。

  看大家一路辛苦,风庄主摆下酒宴为众人接风洗尘。落霞庄为承办此次武林大会花费了不少心血,单是整修聚英厅就花去了三千两银子。放眼望去,整个大厅气势恢弘,置办一新的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一眼望不到头。众人分主次皆坐下,方连珠先问道:“风庄主,不知少林、武当两派何时来到?”

  风三波笑道:“他们是明天下午到。不必心急,大家早晚都是要赶来的。各位一路劳顿,在下先敬各位一杯。”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风庄主道:“此次英雄大会……”话还没说完,只听“唉呀”一声,却是杜子归发出的。风庄主忙问道:“杜堂主,你怎么了?”却见杜子归脸色惨白,以手按腹,似乎痛得难以忍受。“唉哟,唉哟……”又是一片痛叫声,却都是风火堂的人发出的。

  “酒里有毒!”许延风忍痛叫道。

  风庄主大惊,风夫人还未及开口,风青松已跳起怒喝道:“胡说!”杜子归痛得弯下腰,却强咬牙道:“不是酒,大家都喝了,为何只有我们堂中兄弟中毒?”

  “是那个卖牛肉的……下的毒……”许延风说出这句话,已痛得昏死过去。“扑通扑通”,风火堂的四十一个人全部倒在了地上。

  唐九儿吓得一颗心怦怦乱跳,捂住胸口道:“幸好我没有吃他的牛肉!”

  风庄主虽然老到,却不料武林大会还未开已经生出如此大的事来,就像头上挨了一闷棍,顿时脑中一片空白。众人虽然暂时没有异样感觉,却也个个自危,生怕自己路上一不小心遭了暗算,各自运内息试一试体内有无异常。

  众人各自运功调息,却见左中右飞身跃起,轻轻落到杜子归身边,出手如闪电,“啪啪啪”点了杜子归胸前几处要穴,为他护住心脉,以防毒气攻心。他手脚不停,为风火堂诸人一一护住心脉。乔媚和展蕊香见在座英雄独他不顾自己安危出手相救,都暗暗在心中道一声:“左大哥才是真正的侠客!”

  风庄主已镇定下来,吩咐仆从将中毒的诸人抬到屋内安置妥当,叹一口气道:“老夫对下毒解毒一无所知,各位可看出杜堂主他们所中何毒?该找何人解救?”

  铁中英道:“这毒能潜伏体内,因酒发作,毒性颇为奇特。据在下所知,百毒门似乎有此类毒药。要解此毒应该不是太难。只是本次大会并未请他们参加,百毒门远在千里之外,恐怕远水不解近渴。”

  唐九儿急得走来走去,顿足道:“早知道我就该一脚踢死他!”

  左中右问道:“你见过下毒的人吗?”

  唐九儿道:“大家应该都见过他,就是那个站在路边卖牛肉面饼的中年人!我还教他做生意呢,呸!呸!早知道他害人我就不该踢牛肉,应该一脚将他的黑心肝踹个稀烂!”

  左中右、莫秋晨几个并未注意这路边的小贩,方连珠却印象颇深,道:“既是他,我们不妨分头去找。找到他岂不就找到了解药?”

  “走!”唐九儿跳起来就往外走。

  风庄主忙道:“姑娘且慢,莫要落了单,再出些意外,风某可担当不起。依我看,不如姑娘和左少侠、易少侠、苏少侠、莫少侠、乔姑娘、展姑娘一道,方掌门和蔡掌门、燕掌门、罗少侠、崔少侠、袁少侠一道,分两路寻找,大家也好互相照应。铁掌门和其余英雄留在庄内,一则照顾杜堂主,二则有事也好应付。老夫有四子一女,不敢坐视,老夫派长子风青林和四子风青枫快马加鞭,赶到万药谷请万药谷主。只要万药谷主一到,百毒门的毒药何足挂齿。”

  万药谷主乃是当今武林第一大用毒行家,若能请得他到,自是无忧。风庄主老成谋事,众人无不点头。救人之事刻不容缓,唐九儿和方连珠两路人各自分头去找那中年人。风青林、风青枫骑上两匹最好的马飞驰而去。风夫人心中如乱麻一般,只害怕再生出什么事来,连连叹气。风青玉心细,道:“大家都留在庄里,暂时无事,还是吃些饭吧。”风庄主此时心神已定下来,道:“人在江湖,步步凶险。各位也不必惊慌,来,酒不喝了,饭还是要吃!”

  铁中英一笑:“对,就算掉脑袋,也得先填饱肚子。”当下众人胡乱吃了一回。心情沉重,真是辜负了大好的酒席。风庄主令庄中人等严密看守庄院,两个儿子风青松、风青柏不住地来回查看。

  唐九儿、左中右等在城内一路寻找,无甚收获。料想中年人不会在原路出现,他们便从另一条大路出城寻找。远远地,他们看到一个极为奇异的情景。

  宽阔的大道上,一群武林人士剑拔弩张,个个神色紧张。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却是一个像人样大小的木雕道士端端正正坐在路上,他那雕刻精致的木手上还拿着一把木剑。

  唐九儿失声笑道:“这些人是不是傻了?看着这个木雕这么紧张干吗?”

  展蕊香也甚为好奇,捡起一粒石子欲掷,乔媚比她大一岁,经验稍丰,忙拉住她袖子制止。

  唐九儿道:“哎呀,这个木雕还真挺像,跟真人一样!”想上前去摸那木道士的脸,左中右喝道:“不可!”

  唐九儿叱道:“谁要你管!”却突然瞪大眼睛呆住了。

  只见那木道士飞身而起,木剑出手,顿时血雨扑面,转眼已是五人倒毙于地。左中右大喝一声,日月神掌出手。易敏的快剑、苏文盛的铁扇、莫秋晨的流星索俱已攻上。木道士毫不惊慌,木剑一点,竟从一个空当里飞了出去,登时不见了。

  “多谢各位相救!”受袭的是昆仑派弟子,他们的领头人是大弟子郑夷坞。掌门灵霄子派他带十余名弟子先行,却不料在这里受袭。郑夷坞垂泪跪到地上,哭道:“死了五位师弟,我还有何面目见师父?”另外几个弟子也都扑到尸体上,哭作一团。

  唐九儿奇道:“这个木道士怎么竟然是个人?他看上去完全是个木雕!”

  左中右道:“他就是江湖中五大杀手之一的‘呆若木鸡’。我们不可耽搁,快去找下毒之人。”

  昆仑派弟子惨死于木道士之手,此事很快有人报于风庄主。风庄主心下已知此次武林大会必然多灾多难,反而处乱不惊,派人以快马将昆仑派弟子接回庄内,一边好生安慰,一边通知各门派路上小心,以防中毒或受伏击。

  至夜晚,无敌剑派掌门萧凌虚赶到。他年龄在六十开外,身材瘦高,双目炯炯,只是神情黯淡,风庄主已听说他的六弟子马志虎等七八个人被杀,好言宽慰。萧凌虚道:“风庄主,老朽并非只为门下弟子惨死痛心。闻听风火堂被暗算,昆仑派受攻击。现在还有许多门派未赶到,不知又有何门派将遭荼毒。今年武林浩劫不断,江采莲刚刚被歼灭,现在又不知是何方妖孽横行。只怕一场腥风血雨在所难免,所以老朽心内忧虑。”

  萧凌虚门下六位大弟子,马志虎身死,另五人是冯志远、范志存、蔡志锦、林志平、路志达。冯志远是大弟子,他按剑道:“师父,我们一定要替六师弟报仇!”

  风庄主道:“凶手可有眉目?”

  萧凌虚道:“从伤口看,应该是死在夺命银刀和金龙鞭之下,那定是金公银婆所为。老朽暗想,志虎性情平和,又没有仇家。是谁拿得起万两白银请金公银婆出手?”

  风庄主道:“此次不但金公银婆,木道士也现身洛阳。不知那铁和尚、火四郎、水娘娘是否都已出山?”

  江湖中身价最高的五大杀手是金公银婆、木道士、铁和尚、火四郎和水娘娘。江湖中杀手多不胜数,这五人却是杀手中最出类拔萃的,不但武功超群,而且言而有信,只要接下生意,就是千山万水也要达到目的,俗话说盗亦有道,这几个杀手却也是信守承诺,钱到命除,一切就是这么简单。

  萧凌虚道:“那五大杀手,原本是自各为政,只听命于钱,并无牵连。但此次金公银婆和木道士现身,似为同一人所用,我看目的是搅乱此次大会,令群雄自顾不暇,以另有图谋。其用心险恶,我们不得不防。所以老朽决定暂将志虎之事往后放,等会后盟主已定时,再请盟主来为大家主持公道。”

  马志虎一向与人为善,在派内人缘颇好。冯志远、范志存、蔡志锦、林志平、路志达都与他情同手足,恨不能立时将金公银婆碎尸万段。但见师父以大局为重,都在心中暗暗着急,只好暂将仇恨压于心底,且听师父的吩咐。

  风庄主道:“萧掌门所言极是,风某佩服。只是眼前最紧急的乃是风火堂四十一条人命。尤其是杜堂主,他是歼灭妖女的最大功臣,此时身中奇毒,我们却无以施救,真是五内如焚!”

  萧凌虚脸上忧色大现:“万药谷距此山遥水长,二位贤侄最快也得五六天,杜堂主只怕难以支撑如此之久。”

  风堂主叹道:“两路英雄出去寻找那下毒之人,至今未回。若能找到那人,自然可以为风火堂的人解毒。可是,天下之大,欲觅一人,岂不是大海捞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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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深沉,笼罩了落霞庄。

  两条身影跃上高高的院墙,他们身形矫健,显然是一男一女,在黑暗处飘然落下。他们几个起落,来到客房不远处的暗影里。

  风青松手按宝剑,站在客房门前,不时地四下环顾,神色警然。

  一条身影突然从他面前一闪而过,风青松高叫一声:“谁?”追了上去。追出几步,那身影却已不见。

  “难道是我眼花了?”风青松停住脚,暗笑自己是太紧张了,眼前分明只是一排房屋,没有半条人影。正在这时,听得一声猫叫,一只黑色的大猫从屋角边探出头,又向他叫了一声。

  “惭愧,原来是一只猫!”

  风青松转身折回,想了想,放心不下,又进客房里查看一遍,此时风青柏也巡视过来,两人看到客房内安安静静,风火堂四十一个人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一男一女两条身影飘然跃上高墙,其中那女子的腋下,分明已挟了一个人。那被挟的人不挣扎,也不叫喊,就像死了一般。那女人身形苗条,挟着一个男人,跃上高墙显得极为轻松,显然是一位高手。两人伏在墙上向下扫视,远远听到一阵嘈杂声,两人目光一对,猫身跃下,消失在黑暗之中。

  左中右、唐九儿、易敏、莫秋晨、乔媚、展蕊香等人遍寻各处,一无所获。夜色已晚,众人饥渴难耐,又不敢胡乱吃东西。左中右俨然已成领袖,众人问他该如何办。左中右略一沉吟,道:“那下毒之人,定已远逃。天色已晚,我们没有什么,几位姑娘却不可久在外流连,看来我们只好无功而返了。所好杜堂主挨到明天中午应该不成问题,那时少林、武当各派高手已到,月明大师、天一道长内力深厚,就算不能解毒,以内力暂压毒性几日,定可撑到万药谷主前来。”于是众人返回。

  回到落霞庄大门口,只见外面站了不少衣着杂乱之人,吵吵嚷嚷,落霞庄弟子牢牢把住大门,高声叫道:“庄主有令,凡无掌门亲率之人,一个也不可放入庄中。你等无门无派,更无掌门率领,还是去城中投店栈吧。”

  “谁说我们无门无派无掌门?”一个红脸中年汉子上前道,“我们两个是万花谷花仙子派,这位就是鄙派掌门仙子姐姐。”说着,他恭恭敬敬请出一个人来,众人不禁哄地大笑,落霞庄弟子也笑倒了一片。原来这位仙子姐姐脸黄巴巴的,灰头土脸,穿一身破旧衣服,简直就是一位丐帮弟子。

  唐九儿看得可笑,哈哈笑道:“这位仙子姐姐,倒好像天上收破烂的。你那万花谷,恐怕应该是叫花子谷!”

  “对!这位仙子姐姐,定是下凡时被玉皇大帝一脚踹下南天门,跌到泥塘里,又摔坏了五官!”

  “我看也是!”

  “这样的丑女也敢称仙子姐姐!”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那仙子姐姐却面不改色,只微微一抬眼,用那清冷的目光扫视了一圈,众人立时安静下来。

  但见仙子姐姐那一双秋水眼动人心魄,一眼似乎已看透你的心事,每个人都觉得像一股清澈寒凉的山泉自心头流过,说不出的清冷,又说不出的舒畅。

  “咦,这双眼睛还真有点仙气!”

  这几人中左中右江湖阅历较丰,他已怀疑这位仙子姐姐是易过容的,仔细看来,她脸上却又无易容药物痕迹。他心中暗道:“无论如何,这张脸上也长不出这么一双眼睛!”唐九儿却打量着那个中年人,说不清他哪里有点古怪。忽然悟道:“哦,原来他就是左大哥所说的轻功甚为奇妙的那个人!”

  红脸中年汉子面现得色,道:“怎么样?我们万花谷的仙子姐姐,难道不配进落霞庄吗?”

  落霞庄弟子却已认得左中右等人,看他们一群人赶回,忙上前请安:“各位少侠,你们辛苦了。风庄主已问过两次。”

  左中右指了指中年汉子和仙子姐姐,道:“这两位是左某的朋友,请让他们进庄。如有不妥,一概由左某向庄主领罪。”落霞庄弟子忙赔笑道:“左少侠言重了。既是左少侠的朋友,就请一并入庄吧。”

  左中右道:“请!”一干人并中年汉子和仙子姐姐入庄。中年汉子笑道:“多谢左兄!”他心内却暗暗可笑:“唐九儿啊唐九儿,表哥就在你眼前,你这傻丫头却认不出来!”

  原来唐九儿的父亲唐泽与白笑天的母亲叶舒扬乃是结义兄妹,唐九儿八岁时,唐泽曾带唐九儿到叶舒扬家小住过一个月,叶舒扬对唐九儿极是喜欢,唐九儿对叶舒扬称呼姑姑,对白笑天称呼表哥。三个月前,叶舒扬生日,唐泽命女儿携带礼品前去祝贺,唐九儿看到多年不见的表哥已长成玉树临风的少年,不禁芳心暗许。叶舒扬也有此意,便留她长住。白笑天这次从家中悄悄溜出来,其实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躲开她。

  现在看来,自己溜出家后她也很快就向妈妈告辞了,这个“釜底抽薪”的办法还真不错。想到这里,白笑天不禁看着唐九儿一笑。唐九儿却是又饿又渴又累,心情不佳,看他长得又丑,又看着自己发笑,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怒道:“笑什么笑!我又不是金元宝,你一个劲儿看我干什么!”

  白笑天忙低头道:“在下想一件事想出了神,不小心得罪了姑娘。”

  “想什么事?”柯莲儿道。

  “我在想啊,眼前是不是天上的仙女下了凡?”白笑天一边说着,一边仰望天空。此时天上寒星点点,秋意萧瑟。

  唐九儿听他话意是赞自己美貌,心说就算听人夸,也不想听你这丑八怪夸。念及此忽然想到了表哥白笑天,不禁心内酸楚:唉,他去了哪里呢?这次英雄大会,要是他也能来多好。

  “要说这仙女吧,下凡时也不挑个地方,你倒是找片草地呀或者水沟呀往下跳啊,这一不小心就跳到土坡上,摔扁了鼻子……”

  唐九儿自负美貌,唯一的不足就是鼻子还不够高,最恨人家提起“鼻子”一词。如今听这中年汉子出言讥讽,不禁气不打一处来,拔剑怒道:“你说谁呢!今天我就一剑削了你的鼻子,让你从此没鼻子没脸!”

  众人听得可笑,见唐九儿拔剑欲动手,左中右忙道:“这位仁兄只是和你开玩笑,不必动气。风庄主已久候多时,我们还是赶快去见他。”众人连劝带拉,唐九儿才算作罢,随众人来到聚英厅。

  众人和无敌剑派掌门萧凌虚及众弟子见过面,不多时,方连珠一拨也赶回了,一问也是一无所获。风庄主唯有叹息:“眼下只好做最坏的打算。只盼少林月明大师和武当天一道长能早一些赶到,据闻少林寺的‘菩提心法’能解奇毒,加之二人内力,定能为杜堂主暂压毒性,等待小儿将万药谷主请到。”

  萧凌虚微一皱眉:“那万药谷主已淡出江湖二十余载,从不过问江湖中事。听说他性情古怪、喜怒无常,只怕令郎前往未必能有所获。”

  唐九儿怔怔然,似有所思,嘴唇动了动,却终于没有说出话来。乔媚心细,忙问:“唐姑娘,你可是有话想说?”

  唐九儿摇头不已:“没有,我没有。我只是听人说万药谷主性情不只是古怪,简直是十分残忍……”

  她说话声音很低,众人都不在意,白笑天抬高声音问道:“杜堂主他们现在怎样?”

  “对!我们去看看吧!”展蕊香接道。方连珠、鱼化龙、蔡逸尘、铁中英等人也放心不下,于是众人紧随风庄主、萧凌虚,一同来到安置风火堂弟兄的客房。

  门口把守的正是风青松、风青柏。见父亲带领群雄过来,二人忙起身道:“我们刚刚看过,杜堂主他们个个昏睡不醒,脸色发黑,浑身肿胀,情况甚为不妙。尤其是杜堂主,似乎中毒尤深。”

  “快进去看看。”风庄主大步迈入,只见一大间客房里,有几十张床铺,风火堂众弟子各自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却见最外边的一张床铺,被子盖住了枕头。

  白笑天一看,道:“不好!”

  方连珠接道:“是啊,怎么能盖住头呢?”伸手一揭被子,众人都愣住了。只见床上是一堆衣物,杜子归却不见了!

  风青松、风青柏目瞪口呆:“刚才杜堂主还好好地躺在床上!这,这……”

  风庄主虽然老成,却也接受不了这接二连三的意外,一时间像老了十岁,颓然一软,坐到床上:“唉,这让我如何向天下英雄交待!两个小畜生,你们可要逼死老父了!好好的人,怎么会丢了?”

  风青松、风青柏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孩儿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我们一刻也没有离开!”

  萧凌虚在众人中最为年长且身份最高,他当即拉住风青松、风青柏道:“二位贤侄不必自责,此次英雄大会命运多舛,以后还不知会出何等怪事。且莫惊慌,既来之,则安之。眼下最要紧的是寻找杜堂主,你们好好想想,真的一刻也没有离开吗?”

  风青松略一犹豫,道:“没有!”

  风庄主道:“是谁把杜堂主抬进来的?”

  “这个……”风青松面现难色,“那会儿有三四十名弟子过来抬人,我也没有在意。要不,把他们都叫过来问问。”

  白笑天伸手摸一下被子,道:“杜堂主应该是一个时辰前就不在了,被子凉透了。”

  被子一角搭到了地上,白笑天弯腰将被角捡起,在被角的遮挡下,他将一只揭开盖的蓝色瓷瓶放到了床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淡淡清气在屋中弥散。

  “一个时辰?”风青松愣了一下,突然想到自己曾被一条黑影吸引,后来看到的却是一只大猫,那时间距现在恰好是一个时辰左右。他脸色发白,心内激烈地斗争了一会儿,终于艰难地开口道:“一个时辰前,我曾离开过片刻……”

  等他将经过讲完,风庄主不禁大怒,甩手就是一耳光:“混账!你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惹出大乱!”

  萧凌虚忙拉住风庄主道:“事已至此,庄主不必如此。敌人阴险狡诈,武功高强,连我那志虎徒儿都不能幸免于难,风公子年纪轻轻,如何是他们对手?如若正面交手,岂不是白白送命?依老夫愚见,他们必已将杜堂主掳走,应该不在落霞庄了。”

  风青松脸已青肿,含泪道:“我已命门下弟子严把庄门。”

  萧凌虚叹道:“对于常人来说,门才是门;对于高手来说,何处不是门?”

  风庄主眼中已是泪光闪闪,仰天道:“天啊天啊,你为何与落霞庄为难?我风三波又该怎么办?”

  是夜,风庄主安排众人各自休息。庄内客房甚多,分为南北两院,男女各居一院。

  夜晚秋意寒凉,众人都盖着被子。独柯莲儿不盖一物躺在床上。她连日来体内翻江倒海一般,有几股强劲的内力在体内乱窜,感觉肤胀欲裂,浑身炙热如火,痛苦难耐。她想努力去控制那几股内力,却不知该如何下手,只能任它们在体内兴风作浪。

  对花无尽、白笑天武功的不屑一顾,对金公银婆出手的准确判断,对尸横遍野的无所畏惧,让她相信自己绝不是一个丝毫不会武功的人。可是,为何她却使不出半分武功呢?寻常的武林中人,运功便如吃饭穿衣,绝不可能因暂时失去记忆而武功全失。自己到底是谁呢?身上到到底发生了会什么事呢?难道是武功被人废去?

  虽然不知自己的过去,但她却有一种神秘的直觉:自己就属于这片江湖,注定要在刀光剑影中飘泊一生。

  她来这里,就是要见识各派武功,看是否能帮自己找到驾驭体内几股内力的办法。

  月华如玉,斜洒床栏。窗上映着树叶影子,在风中婆娑轻舞。柯莲儿摸摸脸上的皮膜,看看身上的衣服:“我为什么要变成这个模样,穿这么一身衣服呢?这不是我自己!我要做我自己!可是,我自己到底又是谁呢?我要怎样才能找回我自己呢?”

  这样的痛苦对别人来说也许无法忍受,也许要痛哭,要狂叫,可是她,却那样平静地躺在床上。又有谁能看到她脸上真实的表情呢?

  一个人内心的痛苦永远要自己品味、咀嚼,任何人,都不能替你分担。不要以为说给别人,你的痛苦就会减轻。不会。你的一切,都只属于你自己!

  人永远是孤独的。

  越是坚忍的人,越是痛苦的人,越是人群中的孤独者。能够忍受孤独的人,令人可敬,也足以自傲。

  夜晚居然这样平静地过去了。天渐渐亮了,风庄主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奇怪,难道天一亮,危险就过去了吗?可是,人们还总是盼望着天亮,似乎大家都忘了,很多人就是在光天化日下死的,很多罪恶,就发生在青天白日下。但不管怎样,太阳总是能给人希望,给人勇气,让人暂时忘掉内心的恐惧。

  一批又一批的江湖侠客进入落霞庄,落霞庄沸腾了。到了中午,少林寺的月明大师带着十八罗汉、武当派的天一道长带着二十余名弟子赶到。

  月明大师肩宽体阔,身材高大,手执一条一人高的黑色伏魔杖。他年约五十开外,面容饱满,双目含笑。走起路来忽忽生风,两条腿就像是铁打的一般。

  天一道长高高瘦瘦,皮肤微黑,两眼细长,神态沉静肃穆,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他腰下所佩的松纹古剑般森冷威严。此次英雄大会,以月明大师、天一道长身份最尊,他们到来,群雄各自上前见过,寒暄一番。风庄主向他们讲了庄内的情况及昆仑派、无敌剑派受袭之事,月明大师和天一道长听后,都皱起了眉毛。

  月明大师环视群雄,道:“此次武林大会,未开始便生出这许多变故,确实令人担忧。然而,大家不必惊慌,所谓邪不压正,庄内高手云集,大家同心协力,任何妖孽也难逃法网。”

  月明大师德此言一出,众人心中都安定不少。

  风庄主道:“你们一来,我的心就放下了。月明大师,天一道长,你们看杜堂主之事怎生处置?”

  月明大师和天一道长对视一下,天一道长沉声道:“杜堂主为武林除害,功高盖世。他之性命,关乎武林正义。若杜堂主有三长两短,我们如何向世人交待?然英雄大会非一人之事,乃整个武林最紧要之事。眼下危机四伏,我们正要推选一位雄才大略、武功超凡之人为盟主,来为武林主持正义,匡除邪恶。我想若杜堂主在,以他的胸襟,也是要以大局为重的。”

  这一番话义正辞严,众人听得无不点头。独柯莲儿微微哼了一声。幸好此时人极多,这轻轻一哼倒也不引人注意。

  月明大师道:“眼下最关紧的,是风火堂各位英雄的性命。天一道长,我们还是赶快去看一看。”

  当下风庄主在前面引路,月明大师、天一道长紧随其后,众人也在后面跟随。到了客房前,却是风青松带着一班人在外面看守,里面是风青柏和另一班人。兄弟俩一夜未眠,脸上尽带疲惫之色。原来杜子归失踪后,他们两个怕再生意外,一个在房外看守,一个在房内看守。看到月明大师和天一道长来到,两个人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月明大师上前细细端详许延风的气色,微带诧异,伸手向他腕上把脉。天一道长也颇有奇色,走到另一人床前细看。群雄都只道他们在细细思索毒药种类,不敢惊扰,个个屏息以待。

  只见两人很快走遍四十个床铺,神色都是一片释然。月明大师道:“风庄主,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风庄主一愣:“这是天大的事,几十条人命,老夫就是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拿这事开玩笑!却不知大师何出此言?”

  月明大师一指躺在床上的诸人,含笑道:“这些人明明没有中毒,好好地在熟睡,你为何说他们中了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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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不但风庄主,所有头一天到来的武林人士都大吃一惊。左中右更是大奇,忙细细观看,果然这些人脸上黑气已退,身上肿胀已消,只是犹自沉睡不醒。

  众人无不定睛细看熟睡的风火堂弟子,啧啧称奇。

  这个说:“真是邪不压正!”

  那个说:“定是那下毒之人害怕少林和武当,这才悄悄解了药性。”

  也有人说:“可惜杜堂主失踪,要不然岂不是也脱离险境?”

  风庄主虽然疑虑重重,知道即使是有人给他们服了解药,这个人也必定在庄中。只是现在庄中上千号人,却上哪里查去?而这人竟能在看守严密的客房里来去自由,定是一个武功高强、行事诡秘之人,只怕他以后若想再生事端易如反掌,如此一来,眼前虽脱险境,以后岂不是步步凶险?只是这番话在心里打转,却不好说出口。

  月明大师看了看风庄主,道:“常言说,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如今群雄相会,邪魔歪道自当退避三舍。若真有人非要惹事生非,老衲的‘大慈大悲’掌和伏魔杖定要为武林铲除邪恶。”

  月明大师声若洪钟,内力雄浑,一番话说出来,所有人心中都是一宽。

  “天塌下来,也有月明大师和天一道长顶着呢。”

  “天一道长的松纹古剑是天下至宝,削金断玉如切腐泥。剑法更是妙绝天下,有他和月明大师在,任谁也不敢兴风作浪。”

  “对对,这下大伙儿心里就安定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风庄主脸上表情也渐渐开朗。看到风青松和风青柏站在人群中,少年英俊,颇为出色。他心中欣慰,却又想到另两个儿子:不知青枫和青林是否已到万药谷,能否见到万药谷主?

  风青林和风青枫日夜兼程,马已经跑死了两匹,终于远远地看到一块巨石,上面的“万药谷”三字已是隐约可见。两人心中一喜,快马加鞭,马跑得浑身如水洗一般,赶到万药谷前,两人一勒绳,那马儿四腿一跪倒在地上,呼哧呼哧不住地喘气。

  只见那巨石有十余丈高,六七丈宽,上面是暗红色的三个大字“万药谷”。那字上的浓墨淋淋漓漓,便似血水一般,令人望而生畏。大字之下又是一片鲜红的小字:“谷中药物千零六十九种,其中剧毒药物一百零六种,有的沾上即死,有的闻到即亡。惜命者慎入,亡命者请便。”风青枫细读一遍,绕石走了一圈,道:“大哥,后面还有字。”

  风青林转过去,看石背面写的是:“愿者自来,无非一死。”语气平淡,却令人汗毛倒竖。

  风青枫抬眼看风青林,道:“大哥,我们……”眼神中露出恐惧之色。毕竟他才十七岁,因前面有三个哥哥,他历练较少,看到这样的话,不免心生怯意。

  风青林拍拍他的肩膀道:“弟弟莫怕。万药谷主虽然生性怪僻,但非害人之人。父亲说他被称为天下第一神医。我们只要向他讲明情况,料想他会救风火堂四十一条人命。”

  风青枫不再说话,只四处打量万药谷。站在谷口,远远看到里面遍生药物,红、绿、黄、灰、白各色俱备,鼻中闻到花香、药香,还有说不出的刺鼻气味。却不知哪一种是救人的良药,哪一种是杀人的毒药。他只觉得这里面处处是危险,看了又看,只是不敢迈步。

  风青林爱惜弟弟,道:“四弟,要不你在外守候,我自己进去看看。”

  “那不行!”风青枫断然道,“父亲让我们一块出来,我们自当同生死共艰险,刀山火海也应该是我们两个一块上。走,我们一块进去!”

  这少年本来胆怯,但一想到此行目的是请万药谷主救四十一条人命,身负重任,他身上的豪气顿时高涨,忘掉了先前的犹豫。风青林看弟弟激动得脸色通红,心中也大为感动。他紧握住风青枫的手,道:“好四弟,走,我们进去!”

  两人并肩步入万药谷。一条弯弯的小路两旁,长满蓝色小草,草尖透出一点嫩黄,看上去十分可爱。寻常所见小草多是绿色,两人见这草颜色怪异,暗暗提防,惟恐踩住。走出几十米,小路渐开阔,路旁有一片绿色奇树,叶片心形,散发出一股辛辣之气。风青林感觉这气味不对劲,忙让弟弟以袖掩鼻,却听树林中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晚矣晚矣,你们已中了这‘绿心’之毒。”

  二人循声望去,却见一个身着深色长袍的人背对二人站在树林中,慢悠悠道:“年轻人,来这谷中作甚?何苦白白送上一条命?”他说完话,慢慢从林中走出,只见他双眉微挑,眼角飞扬,透出一股傲慢。高鼻梁,嘴唇极薄,面容瘦削,看上去有五十五六岁年纪。他手持药锄,面无表情,虽然看着风青林、风青枫二人,却像是在看两棵小草。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块尖尖的石头,在秋风里吹了二十年,又冷又硬。

  风青枫脸色一变,拉住哥哥的手。风青林只觉得他手又冷又湿,知他心中害怕,忙道:“不妨事。”然后向长袍老者深施一礼:“在下风青林,这是舍弟风青枫。多有打扰。”

  “是落霞庄的两位公子啊,”长袍老者慢声道,“你们不好好在落霞庄招待天下英雄,跑到我万药谷中作甚?”

  他的话中透出一股冷嘲热讽之意,令人大觉不舒服。但风青林听他语气似乎是以主人自居,忙道:“请问您可是万药谷主?在下久仰大名!”

  长袍老者也不回答,道:“你才活了多大,就久仰我大名。呵呵,你久仰我大名又有何用,你又还能活多大?”

  他语气平淡,两人听来却是透骨寒冷。“你又还能活多大?”难道他们已经……“愿者自来,无非一死。”那血淋淋的几个字在眼前闪过,风青林、风青枫都是机伶伶打个冷战。

  风青林强自镇定下来,道:“天下英雄齐聚落霞庄,要开英雄大会。不料大会未办,已有昆仑派、无敌剑派多名弟子受袭身亡。而风火堂堂主杜子归及数十名弟子入落霞庄后即毒发昏迷,家父及众英雄心急如焚,特命我二人来请万药谷主……”

  “杜子归——”万药谷主对风青林下面的话似全不在意,只重复一声这名字,似在沉吟。

  风青林忙道,“杜堂主乃是歼灭小妖女江采莲的功臣,他为武林除害,却被奸人下毒,性命危在旦夕……”他只道万药谷主必定会为杜子归的大功所动,但风青枫已看到万药谷主脸色阴沉,便悄悄拉一下风青林,示意他别再往下说。

  万药谷主冷笑道:“功臣?一百多号大男人围攻一个少女,用了二十七种暗器,还不够厚颜无耻?杜子归又用‘霹雳神珠’暗算于人,把个比一千朵荷花都漂亮的小姑娘给毁了。”

  “比一千朵荷花都漂亮的小姑娘?”风青林、风青枫听得都是一愣。两人未见过江采莲,也不知她年龄长相,自然不知她是不是“比一千朵荷花都漂亮的小姑娘”。风青枫想了又想,试探着问道:“您说的可是那小妖女江采莲?”

  “什么小妖女,是‘莲花仙子’!”万药谷主道,“世上再没这么漂亮、武功这么高的小姑娘了,这可气死我了!这些蠢货、笨蛋、胆小鬼!这么着对付一个女孩子,真把天下男人的脸都丢光了!”

  风青林、风青枫听得目瞪口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万药谷主竟会这么袒护小妖女。风青枫脱口而出:“你怎么没有一点是非之心?……”

  万药谷主道:“是非之心?你们的是非之心让我看都是狗屁!天底下,再没有比这小姑娘更可怜的人了!杜子归中毒是活该,风火堂杀了天下最漂亮最可怜的小姑娘,活该遭报应。我若见了他,要毒的就不是他几十个人,我把风火堂那帮混蛋全部毒死才开心!哈哈哈哈!”

  风青枫气得叫道:“你简直是个疯子!万药谷主天下闻名,怎么会是你这种人!”

  万药谷主慢悠悠道:“天下闻名,我就做不得我了么?小子,你们两个都中了我的‘绿心’之毒,活不长了。你们还不走,莫不是想给我当药肥了?”

  “呸!你这种人,真该断子绝孙!”风青枫怒骂道。他气急之下,竟也忘了害怕。风青林想向万药谷主要“绿心”解药,风青枫却是狠命拉住他道:“我们就是死,也不能求这种人!”

  万药谷主却还是用那种气死人的慢悠悠语气道:“我本没有儿子,早就断子绝孙了。”

  他看着风青林、风青枫绝然而去,冰冷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惊奇:俩小子,倒还有种。只是你们只求一时痛快,却不管爹妈为你们伤心痛苦了。唉,傻瓜呀傻瓜。做孩子时,人总是傻,我的孩子,不是更傻吗?

  他那石头一样冷硬的脸上,忽然现出痛苦的表情。

  十月十六,各路英雄已尽驻落霞庄。在经历了不少风波后,英雄大会终于在月明大师和天一道长的主持下开始了。

  落霞庄内有一处极大的空场,场内早已搭好高台。各派掌门依次落座,身份较高的弟子站立于掌门身后,更多的普通弟子则围台而立。白笑天倒未为自己的掌门仙子姐姐力争席位,二人只是立于人群中,便如鱼游水中,倒丝毫不引人注意。依白笑天的本性,极想登台一试,与人切磋武艺。但此行二人皆不愿暴露身份,便只好当一次看客。

  月明大师高立台上,朗声道:“如今武林邪魔丛生,腥风血雨不断。此次英雄大会未开之时,已是步步凶险,有数派弟子送上性命。我辈习武之人,当以匡复正义、铲除邪恶为已任,还武林同道一个清平世界。大家群情激愤,皆欲为此倾尽全力。然群龙无首,终不能成大器、兴大业。此次武林大会,意在选出一位雄才大略、武功天下第一的盖世英雄。大家比武之际,须当心怀慈悲,点到即止。武功优劣,老衲和天一道长自然心中有数。所以各位只当是以武会友,不必以性命相搏。”

  天一道长声音清冷:“此次比武,不可用暗器,兵器不可淬毒。如有人敢行歪门邪道,休怪老夫剑下无情!”

  天一道长语毕,群雄一片肃然。月明大师高声道:“比武开始!”

  方连珠性急如火,她久居塞外,少与众人往来。此次机会难得,便飞身上台,道:“在下方连珠,无意争夺盟主之位,只想抛砖引玉,领教一下别派武功,还请哪位英雄赐教。”

  话音未落,只见一个胖胖的中年人翻身上台。他姿态奇特,活似一条胖鲤鱼,身材看似笨拙,动作却颇圆滑流畅。

  “这是游鱼山庄的鱼化龙,他的游鱼功颇为奇特。”台下有人道。

  白笑天轻声道:“姐姐,你说他们两个谁能赢?”

  柯莲儿轻声道:“方连珠腿轻头重,鱼化龙腰活脚滞,两人身形一动,破绽即出,依我看这场实在不值一提。不过若叫我说,倒是那条笨鱼结实耐打些。”

  白笑天道:“姐姐的眼好高,你的记忆恢复了么?”

  柯莲儿看他眼中有惊喜之色,微一咬唇,轻笑道:“我的眼长在鼻子上面,自然是高。哈哈,我就是什么都忘了,饿了也知道吃饭,渴了也知道喝水。你说是不是?”

  白笑天却调皮地一笑,道:“那姐姐的手远在鼻子之下,自然是低喽。”

  柯莲儿他讽刺自己丝毫不会武功,哼了一声,抬眼往台上看去。方连珠和鱼化龙已斗到一处,方连珠着大红衣衫,连珠无影腿使出来,便似无数红云将鱼化龙裹在其中。而鱼化龙身子滑溜,左躲右闪,如一条大鲤鱼在波浪中游动。连珠无影腿威力虽强,却极消耗体力,如不能以快取胜,便易堕入劣势。方连珠身为女性,体力和鱼化龙又差了三分,战了六十余招,脚下已感吃力。连珠无影腿连连踢出,身形已不够灵动。她腿上功夫是自幼苦练,根基扎实,上身功夫却差了些,尤其是头上,因为爱美,戴了不少金玉首饰,舞动时虽然叮叮当当悦耳动听,却成为整个身形的最大破绽。她足尖飞踢,头向后仰,后脑已经亮给了鱼化龙。鱼化龙一掌削出,方连珠连忙躲闪,鱼化龙却顺手一摘,轻轻拔下一朵金花。此时胜负已分,方连珠微微红了脸,接过金花,鱼化龙拱手道:“承让。”

  月明大师道:“第一场,鱼化龙胜。请问哪位英雄有话要说?”

  话音未落,一条矫健的身影纵到台上。他身着青袍,腰佩长剑,年约十七八岁,英气逼人,正是近年来以“快剑”名动江湖的易敏。

  鱼化龙含笑点头:“原来是易少侠,幸会。”

  易敏施礼道:“鱼兄,小弟要凭剑讨教了。”拔剑在手。鱼化龙也从背后抽出兵器,却是一对铁铸的墨鱼。鱼嘴尖长,鱼鳞暴起,鱼尾是七根长刺,形状怪异。

  白笑天大感有趣:“姐姐,你看他的兵器!”

  柯莲儿道:“这条墨鱼可不是人吃的,是吃人的。从头到尾,这条鱼都不好玩儿,不过,这笨鱼自己本事有限,未必能把这墨鱼玩精彩。”

  “回头我把这墨鱼抢过来送给姐姐玩,看姐姐能玩出什么新花样儿来。”

  柯莲儿一笑:“那我就煮一条白水墨鱼请你吃。”

  白笑天哈哈一笑:“不要说白水墨鱼,就是墨水白鱼,只要是姐姐煮的,我咬碎了牙染黑了嘴也要吃!”

  台上,墨鱼鱼嘴开张,咬向易敏的长剑。易敏剑快如流星,墨鱼咬不到长剑,鱼尾一转,刺向易敏胸前。易敏身形奇快,脚尖一点,长剑带个圆弧,鱼化龙左边半个身子已被剑光罩住。鱼化龙以游鱼功闻名,身形滑溜如油,从剑光中脱出,墨鱼鱼鳞大开,向易敏右手袭去。易敏大喝一声:“一剑定乾坤!”身剑合一,直扑鱼化龙右腿。“噗”,血洒墨鱼,鱼化龙右腿受伤,一跤跌坐在台上。易敏的手背,也被墨鱼鳞擦破了一点皮。

  天一道长朗声道:“胜负已分,二位英雄请住。第二场,易敏胜。”

  鱼化龙被弟子扶下台去,易敏道:“鱼兄,多有得罪。”他手上的伤微不足道,并未放在心上。他少年气盛,加之赢了一场后,愈发神采飞扬,向台下朗声道:“哪位英雄愿上台指教?”

  “云南飘花指蔡逸尘讨教!”众人举目望去,只见一条蓝色影子轻飘如花,悄落台上。“飘花指”的姿态优美出尘,众人不禁啧啧称赞,柯莲儿却微一撇嘴,原来蔡逸尘风度翩翩,却生了一部山羊胡子,让她大感讨厌。

  白笑天笑道:“姐姐定是嫌他长得丑。”

  “若没有胡子,想来还说得过去。”柯莲儿瞟一眼他的红脸蛋子,“至少比你这猴屁股脸好看一些吧。”

  白笑天听她说得有趣,在她手心轻轻一捏,柯莲儿心中一荡,闭嘴不言。

  易敏的剑只在一个快字上,往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奇制胜。却不料蔡逸尘身法轻灵,如影随形,任易敏的剑如何之快,他双手随意点出,便如落英缤纷,随风而舞,易敏剑虽锋利,却也无奈他何。易敏运剑成风,蔡逸尘却落指如花,花随风动,飘忽不定,一时易敏身前身后似成花海,无处可避。

  蔡逸尘食指轻点,易敏手腕一麻,气血凝滞,再无半分力气,长剑脱手而出。蔡逸尘微微一笑:“得罪了!”易敏出江湖三年,快剑鲜遇故手,心高气傲。众目睽睽之下长剑脱手,一张脸登时涨得血红。勉强说了四个字:“多谢指教!”愧然而退。

  天一道长道:“第三场,蔡逸尘胜。还有哪位英雄上台?”

  一条大汉纵上台来,站到中央,道:“铁中英前来讨教!”铁中英身材高大,浓眉虎目,看上去威风凛凛,将蔡逸尘登时衬得如书生般文弱。台下众人立时在心中想:这一战必是铁中英胜。

  铁中英的柔刚掌虎虎生风,更兼柔中有刚,威势如虹。蔡逸尘却不慌不忙,飘花指虚虚实实、左右分飞,两人你来我往,战了个旗鼓相当。

  铁中英练的是外家功,凭的是掌上蛮力,而蔡逸尘的飘花指却讲究气息绵长,内力源源不断。而且他虚实相接,省力不少。虽然已胜过一场,却丝毫不见倦怠。倒是铁中英八十招过后,掌上力道已现衰相。

  白笑天目不转睛,从蔡逸尘的一招一式中体悟着飘花指的精要,心中颇觉开朗。虽然他熟读飘花指的指谱,也经母亲悉心指点,但毕竟不如正宗传人能得其精髓。此时连看蔡逸尘两战,对飘花指在实战中的神妙之处悟了十之八九。而铁中英的柔刚掌,他却看出了一些破绽。心说母亲所言不差,柔刚掌是粗浅的外家功夫,而飘花指却十分神妙,若用得好,不但威力无比,而且出手令人心旷神怡。

  柯莲儿看着二人相斗,心道:“所谓抛砖引玉,这些人都只是砖,真正的玉,是不会这么早出场的。”却不知自己原来是何门派,本门派又何时能出场。想来应该是在最后吧,她这样想着,向左右扫了一眼,却见唐九儿踮着脚尖左顾右盼,不知在找什么人。而左中右、莫秋晨、苏文盛、乔媚、展蕊香几人也站在旁边。

  耳中听得一声长笑,只见台上蔡逸尘一指点中铁中英脉门,铁中英是豪爽之人,虽然落败,却哈哈一笑:“铁某心服口服,佩服,佩服。”

  蔡逸尘笑道:“失礼,失礼。”

  看到英雄大会顺利开始,擂台之上人们又颇具君子之风,不似往年杀得你死我活,月明大师和天一道长心中甚喜,而风庄主也捻须含笑。

  月明大师道:“第四场,蔡逸尘胜。还有哪位英雄上台?”

  “左某不才,来领教一下飘花指。”左中右脚尖轻点,身形潇洒,飘然而起。他相貌英俊,气度沉稳,着一身淡金色长袍,立于台上,台下的人都觉得眼前一亮。连唐九儿也多看了他两眼,更不用说眼含倾慕的乔媚了。

  白笑天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柯莲儿,却见她神情冷淡,对左中右的英俊似乎没有任何感觉,不知为何,他心中觉得十分欢喜。

  柯莲儿道:“他能胜那山羊胡子。”

  白笑天道:“那山羊胡子连战三场,自然吃亏。”

  柯莲儿道:“他就是第一场和左中右比,也是要输。”

  白笑天凝神看去,左中右“日月神掌”已出手,他左手素淡如月,右手鲜红如日,双掌翻飞,月华淡淡,日光融融,神秘莫测。他身形灵敏,进退有度,蔡逸尘的飘花指虽然灵动飘逸,在他“日月神掌”的夹攻之下,却受到牵制。白笑天暗暗点头,心说这“日月神掌”毕竟非同小可,是新一代少侠中龙凤。细看他掌法,左掌轻灵,右掌沉稳,双掌阴阳相济,妙不可言。

  转眼间,左中右和蔡逸尘已过百招。左中右正值年少,越战越觉双掌如行云流水,一掌紧似一掌。而蔡逸尘已年过四十,虽内力深厚,毕竟已战到第三场,体力上先吃了亏。虽然两人你来我往,看得台下一片喝彩之声,但他自知不出三百招,自己必将败落。

  风庄主看到左中右,不由得又想到自己的两个儿子:青林和青枫,是否能请得动万药谷主呢?若能请到,自然是天大的功劳,让众人从此无忧;若请不到,那谷中毒草怪药丛生,两个孩子岂不是有性命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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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青林和风青枫走出万药谷十里开外,毒性发作,双双从马上堕下。

  风青枫只觉得浑身麻肿难耐,似乎皮肤、内脏都要一寸寸暴裂,他的脑子昏昏沉沉,如果说还有一点思想的话,就是希望这一切痛苦早点结束。浑身的肉似乎在一点点死去,所有的感觉在慢慢地远离他。

  好像是幻觉中,有一个白袍人站在面前,是地狱中的白无常吗?那白袍人对他笑笑:“风公子……”恍惚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了他的嘴里,但他的嘴唇、牙齿、舌头都已死去,不知道甜,不知道苦,不知道软和硬。那人好像照他脸上拍了一掌,有一股力量直透到咽喉。

  他感觉到喉间一点冰凉,那冰凉迅速扩大,他的胳膊,他的腿,他的头,他的手,都找到了感觉,都冷得发颤。他的牙齿格格地打战,这时他分明地听到一个声音说道:“身上的绿色已经退去,毒性已解,无甚大碍了。”

  那冷意渐渐消退,他睁开眼睛,一个白面中年男子站在身边,风青林也已坐起身。两人死里逃生,抱住对方叫:“哥哥!”“弟弟!”泪水流到一起。

  风青林平静下来,拉着弟弟站起,向那中年男子深深施礼,道:“多谢救命之恩!敢问英雄尊姓大名?”

  中年男子道:“举手之劳,何必多礼?在下姓吴名忧。”

  风青枫道:“听家父说,万药谷之毒江湖无人可解。敢问吴先生是何派高手,竟能解万药谷的毒药?”

  中年男子面带苦笑道:“我能解万药谷之毒,只因我就是万药谷的。”

  “啊?”风青林、风青枫都是吃了一惊,风青枫脑子一转,道,“难道您才是真正的万药谷主?刚才我们碰到的是假的?”

  中年男子道:“你们遇到的确是万药谷主,只因那谷中早已没有别人,只有他一个人。我是他的弟子。十年前有一个路人误入谷中,身中奇毒,我为他医治,师父却大为恼怒,说入谷者都该死,竟要我再把那人杀掉。我据理力争,惹恼了他,把我逐出谷外。我不愿远离万药谷,又怕师父看到生气,就在距谷十余里处居住下来。不想今日救了二位,这也是莫大的功德。”

  风青枫气愤愤道:“我今天算是知道了,万药谷主原来是一个是非不分、善恶不明的大怪物!”

  风青林却是心中暗喜,想到万药谷主是请不到了,如果能把吴忧请去,也一定能救风火堂诸人。于是道:“多谢吴大哥救命之恩。如今英雄大会在落霞庄举行,百毒门的人又兴风作浪,群雄中无人通晓下毒解毒之法,深为忧虑。吴大哥本领高强,何不前去落霞庄解天下英雄之忧呢?”

  吴忧似乎感到很奇怪:“百毒门?不过是些雕虫小技,还能危害武林?”

  风青林道:“吴大哥深谙下毒解毒之道,是以觉得百毒门不足挂齿。而我等对此道一无所知,却视其如猛虎。还请吴大哥拔刀相助!”

  吴忧面露难色,似在犹豫,道:“师父要杀你们,我救了你们,就是与师父作对。若再跟你们去落霞庄,师父定会对我恨之入骨,定会杀了我。然解毒治病,救人性命,这是我一生所愿。”他神色渐渐坚定,道,“我就跟你们去吧。”

  吴忧面向万药谷方向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师父,虽然你日后定不肯认我这个徒弟,可我,时刻牢记你的教导之恩。”

  风青林大为感动,想到吴忧冒死叛离师门救人水火之中,实为英雄豪杰。他向吴忧深深一躬,道:“我先替武林同道,多谢吴大哥舍己为人。”

  吴忧一笑:“不必,我们走吧。”

 
 左中右和蔡逸尘已战到二百招,日月神掌变幻莫测,飘花指轻灵飘逸,加之二人相貌出众,气度不凡,众人都看得如醉如痴。这个说:“好!这一掌角度妙极!”那个说:“飘花指真是指指生花,美不胜收!”展蕊香向乔媚道:“看左大哥与人过招,真是一种享受。”乔媚道:“是么?左大哥定能取胜么?”唐九儿心道:“看来她是担心左中右不能取胜,自然不像展蕊香无所顾虑,看得那么轻松了。”苏文盛在一旁笑道:“乔妹妹,你上去帮帮左大哥啊。”乔媚微露羞态:“你胡说什么呀!”展蕊香看乔媚脸红,忙道:“左大哥已经占了上风!”

  战到二百四十招,蔡逸尘已尽成守势。左中右的双掌在他周身上下左右翻飞,蔡逸尘飘花指左支右突,略显凝滞。白笑天心道:“飘花指虽然飘逸俊美,毕竟略失文弱,遇到真正的高手时,不足之处就显露无遗。”连看五场争斗,印证着脑中拳谱指法腿功的要决,白笑天所悟甚丰。他熟背各门功法秘笈,又经母亲指点,加之天分极高,虽小小年纪,对于武学已小有所成,他之小成,根基极厚,非一般武林人士可比。但他最欠缺的就是实战,而许多东西,不与人交手是不可能领悟的。此时虽只是看了几场,他已感觉受益匪浅。看着蔡逸尘飘花指呈现败象,他暗暗在心中惋惜:“如果这一招‘花香袭人’角度变一变,点向左中右左手小指,左中右的左掌势必滑动,再跟上一招‘缤纷花雨’,虚中有实,攻击左中右双肩要穴,他的双掌必然忙于自救,岂不形式大变?”

  他一边看,一边在心中为二人不住惋惜。越看心中越是痒痒,觉得如果不上台去真刀真枪地打上一场,定然会遗憾终生。可是,身边有个仙子姐姐,令他不得不行事多掂量掂量。

  正在犹豫,却听柯莲儿道:“想去就去,不要为任何人勉强自己。”

  白笑天笑道:“既然掌门有令,我就听令了。”心中想:姐姐原本是个冰雪聪明之人,我心中有所想,虽然脸上戴着面具,她还是能看出来。这样聪明的一个人,却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岂不是太可怜了?可怜,柯莲儿,噢,原来姐姐只不过是个小可怜儿。

  蔡逸尘一力苦撑到二百八十招,众人已可看出他完全处于劣势,飘花指出指也不如先前流畅飘逸。所好之处是左中右既已占据上风,便神闲气定,双掌牵制住蔡逸尘,并不痛下杀手要他立败。再战十招,蔡逸尘忽然翻身跳出圈外道:“蔡某败了!”

  月明大师、天一道长、萧凌虚等眼光何其锐利,成败早已了然于胸。见蔡逸尘主动认败,比武中愈显君子之风,他们都心中大悦。

  月明大师道:“蔡掌门已连胜二场,这场又让众人看得心神皆醉,实属难得。”

  左中右含笑而立,并不多言。他战到二百五十招后便未使出全力,以逸待劳,也是为下一场留存体力。

  天一道长道:“第五场,左中右胜。还有哪位英雄上台?”

  话音未落,只听有人道:“万花谷的花脸儿请左兄指教。”

  众人循声看,却见白笑天笑嘻嘻从人群中走出,他不施展轻功,而是从台阶上一级级走上台来。众人见他长相平庸,名字中透着几分调笑,又是嬉皮笑脸的模样,心中都道:“哪里跑出这么一位来?要唱戏吗?什么红脸花脸的!”

  左中右却认得他,知他轻功甚妙。如今故作笨态上台,或许是有迷惑之意。便朗声道:“花兄,左某能与你切磋,求之不得。”

  白笑天笑道:“好,那咱们今天就来蒸馒头……”

  台下的人都是一愣,心说这位是不是患了失心疯,这样胡说八道。这是武林最大的盛会,每一场比武都有性命之忧,胜负事关武林前途命脉,什么蒸馒头炒鸡蛋的,这是哪跟哪儿啊?

  “来来来,先切后磋,这样才能蒸出来又大又圆的白馒头。”

  众人都明白了:“噢,原来这小子是个做饭出身的!”有爱促狭的,大声说:“瞧他那脸红的,定是做菜时偷吃了不少猪肝!”一时众人皆笑。

  白笑天哈哈一笑:“刚出锅的热馒头来了,左兄请吃!”身子一团,势如圆球,向左中右砸来。这一招出乎所有人意料,大家都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招式?”

  左中右向左一闪,白笑天身子猛张:“不爱吃热馒头,那么来根麻花!”身子一拧,他的身体柔软随心,竟真像一根其大无比的麻花,只是双手斜斜挥出,攻向左中右。

  白笑天招式怪异,左中右不敢大意,日月神掌运上八成功力,左掌攻其腰,右掌攻其面。他判断极准,因白笑天腰呈拧势,再变化很难,是全身最薄弱之处。攻其腰,其必自救。而欲自救,面部又受攻,便左右为难,除非以硬碰硬,接住左中右右掌。不料白笑天身子突然一滑,大麻花立时变成了一条最灵活的鱼儿,从左中右双掌空当之中游了出去。俗话说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左中右双掌落空,便知碰上了劲敌,精神为之抖擞。

  “接我一掌!”左中右大喝一声,运足十成功力,势如波涛,掌力向白笑天胸前推去。白笑天道:“好风来矣,燕鹤齐飞!”双袖一展,便如一只大鸟,凭风直飞。

  “好!”左中右身形跟上,月掌欺近。他此时功力尽发,日月神掌威势尽出,日掌鲜红,月掌素白,皆莹然有光。月掌光华追射白笑天,光华虽淡,却暗蕴杀机。白笑天轻灵如燕,在空中连翻十余个跟头。燕十七看得心惊:此人与燕鹤门并无瓜葛,为何这燕云十八翻使得如此纯熟?细想自己手下弟子,竟无一人能得此精髓。奇怪,奇怪!

  “你要躲到何时?”左中右口中说道,双掌呼呼生风,越来越快。但见日月齐辉,将他英俊的脸上罩上一层神奇的光芒。

  “哈哈,列子御风而行,花脸儿就不能御日月而行么?”白笑天身形快捷,左中右虽是双掌紧逼,却始终沾不到他的身体,只将他衣服吹得猎猎作响。

  “列子御风而行……”柯莲儿听到这句话,不知何故,心头一震,好像有一种极熟悉的感觉。她极力想去抓住这感觉,回想自己到底能记得什么,可是,那种感觉便如一缕云雾,似在眼前,却迷迷蒙蒙,又像是一片白色羽毛,在风中飘忽不定,再别想捉到手里。她想了又想,劳心耗神,脑子却仍是一片混沌,倒觉得头微微有些晕了。

  白笑天口中虽是轻松,其实十分难受。左中右掌力雄浑,非他此时功力可比。但他所长者是轻功远胜左中右,加之武学繁杂,招式层出不穷,所以勉强能战个平手,只不过他这战说白了是躲。躲也是在试探,他已看过左中右与蔡逸尘的一场对决,对左中右的招式心中有底。再加之以轻功躲闪,避实击虚,渐渐对左中右的武功摸了个十之七八。

  “日月同出,漫天花雨!”白笑天团身落地,双手食指轻弹。他手指修长,虽然抹了药物之后皮肤黑红,但食指弹出,依然曼妙。指尖轻颤,便如花瓣舞风。其势虽美,却蕴含着极厉害的后招。

  左中右道:“你终于肯出招了!”日掌切出,正中白笑天左手指尖。触手之处却轻若无物,原来白笑天顺势卸力,身体向后急退。左中右这一掌虽利,却像一把刀子切了个空。无处承力,十分难受。

  柯莲儿苦苦思索,却无所得。心道:“既然想不出,我何必强求?”索性扔下念头,专心看二人比武。看不两眼,她脸上带出微笑:弟弟武功进境好快。她看到白笑天的进步并不以为奇,只是替他高兴。若是花无尽看到白笑天现在的武功,只怕要惊叹不已了。

  白笑天“飘花指”越发得心应手,左中右反倒觉得吃力。他虽然和蔡逸尘比武获胜,但白笑天的“飘花指”和蔡逸尘又有所不同。这少年本是武学奇才,虽然只是十几岁年纪,学武时时却能取人之长而我所用,是以他学各门派的武功都能得其神而忘其形。他头脑灵活,不拘于招式,“飘花指”在他手上,更添几分神奇。

  唐九儿不曾和白笑天过招,对他的武功也所知甚少,所以虽然看他出手,却不能从中认出这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表哥。她一双眼睛,依然四下张望,希望看到表哥飘逸的身影,自然是越看越失望,最后终于绝望。无奈之下,只得看台上左中右与白笑天争斗。心说这两个人打得倒也精彩,实在看不到表哥,就看看他们吧,好歹胜于无人可看。

  白笑天的“飘花指”得心应手,和左中右越战越觉得威力渐长。两人战到酣处,台上两条人影飞舞交错,掌风猎猎。白笑天渐渐找到了左中右的弱点。左中右江湖经验丰富,在交手中常凭经验推断出对手的招式,是以往往能抢先一步出手,令对方自投罗网。这本是左中右的过人之处,但这优点若被更聪明的人看破并利用,则又会自缚手脚。

  白笑天此时一招“秋花随风”,步态轻飘,食指划个弧形,点向左中右胸前要穴。左中右月掌一格,一招“推山望月”,若按“飘花指”的指法,白笑天此时必当还一招“花映秋月”,左手高抬,当头点下。但白笑天却身形一矮,突然倒纵于地,双手攻向左中右小腿。左中右对“飘花指”已甚为熟悉,日掌上托,一招“日出东海”已使出。白笑天指法突变,左中右变招不及,小腿上已被点中,登时一条腿酸软无力。幸好白笑天内力尚浅,左中右才没有跌倒。

  月明大师及天一道长等人何等眼光,均看出论真实武功,其实白笑天比不上左中右。但若论起心智敏锐,左中右却又远不及白笑天。他们看重的是武学修养,对左中右的落败,都有点惋惜。心道:这位左少侠的确是武功高强,只是为人过于仁厚,不及那花脸儿……明知那花脸儿定是个假名,这样庄严的英雄大会,他却油腔滑调,实在不太讨人喜欢。如果人人都像他,这英雄大会岂不成了一出闹剧?

  左中右小腿酸软,但习武之人,意志之强非常人可比。他在与人交手中,也多次有败中求胜的经验,所以毫不惊慌,顺势一跌,一招“双龙抢日”,日月神掌平推而出。白笑天借力飞起,口中道:“乘云气,御飞龙……”

  忽听台下一声大喊:“万药谷主——”

  日月神掌掌力如波,白笑天身体如在峰口浪尖上飞跃,听到这一声喊,他大叫一声:“唉哟!”一手捂胸,摔倒于地。他表情痛苦,显然已是受了内伤。

  左中右收掌站立,一条腿仍微微发颤。他对白笑天惺惺相惜,见他似乎受伤,忙上前欲扶。白笑天就地一滚:“不得了,大馒头被人压扁了,走了,走了。再不走要被人吃了。”轻轻一团身,弹下台去。

  月明大师高声道:“这一场左中右胜。各位英雄,今天比武到此为止,明日辰时继续。”

  白笑天下得台来,有好心人问他:“伤得如何?”他一脸苦相却不搭话,众人看他行走自如,知他不碍事,也便不再多问。白笑天回到柯莲儿身边,柯莲儿问道:“万药谷主是你的仇人?怎么你一听他来到,就吓得败下阵来?”

  白笑天苦笑道:“我最怕的人就是万药谷主。”

  “你怕他作甚?”

  “姐姐不知,他是天下第一名医,也是天下第一用毒高手。我父母均大大地得罪过他,所以我见了他得躲着走。”

  柯莲儿不再问,伸手一指:“就是他吗?”

  风庄主笑容满面,一手拉着风青林,一手拉着风青枫,看两个儿子安然无恙,又请来了万药谷主,真是心花怒放。原来刚才是风青枫见到父亲喜不自胜,高喊一声:“万药谷主的弟子吴忧请到!”只是话刚说出四个字就被父亲制止,怕影响台上比武。但只是这四个字,也令白笑天转胜为败。

  白笑天看到吴忧,不禁一怔。却听那边风青林道:“万药谷主可恨之极……”他压低了声音和父亲讲事情经过,风庄主脸色忽忧忽喜,最后道:“总算上天有眼。”

  白笑天耳目之聪远胜常人,这倒也不全是后天的习武所致,乃是个人天赋。风青林虽是与父亲耳语,白笑天却听了个明明白白。风庄主听儿子讲完,忙请吴忧与月明大师、天一道长及众掌门人相见。

  众英雄皆心下大慰,萧凌虚道:“有万药谷主的高足在此,我等可高枕无忧了。”风庄主道:“吴先生既出师门,我们便不好再提他与万药谷主师徒之分。众位英雄一天辛苦,落霞庄无以相慰,准备好了酒宴,请大家到聚英厅入席。”

  一天诸事皆顺,众人不免痛饮美酒,饱餐牛羊肉。一边吃喝,一边高声谈论比武情况,预计明天又将有哪些高手出战,谁会取胜,谁能当上武林盟主。风庄主红光满面,四个儿子均忙于召呼众人,连女儿风青玉也笑盈盈忙前忙后,几位风庄主的旧识见风青玉明眸皓齿,都乱夸奖她出落得花容月貌。风青玉听得害羞,俏脸微红,更添风韵,席间也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看个不停。乔媚、展蕊香倒未在意,唐九儿却心里老大不舒服,瞪起眼睛一一看那些人,心说我不比她漂亮吗?你们都瞎了眼看不到吗?

  左中右是最后一场的胜者,一桌之人纷纷向他敬酒,乔媚双眸含笑,看得好像醉了。倒是展蕊香机灵,道:“别再让左大哥喝酒了,他明天还要比武呢。”众人这才坐下吃饭。左中右很想问问白笑天的伤势,可是聚英厅太大了,不知道白笑天坐到了哪一桌上。或许他败了之后不好意思与自己相见,那么就等明天再问不迟。

  白笑天此时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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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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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无边月色

  一轮明月高挂中天,冰盘一般洒落清辉。落霞庄内有一条蜿蜒小河穿庄而过,河边杨柳依依。所有的人都在聚英厅里暄闹着,小河边,安静得像在睡梦中。

  白笑天和柯莲儿坐在柳树下,两双眼睛,都望着天上的明月。草丛中秋虫呢喃,白笑天笑了:“姐姐,你本来是月宫中的嫦娥,却装扮成了山村里的乡姑。你脸上难受吗?揭下皮膜透一透气吧,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估计也不会再有人来。”

  原来脸上贴的皮膜虽薄,却不透气,时间一久,很是难受。柯莲儿点点头,白笑天道:“姐姐掬一捧水洗洗脸再揭,免得扯疼了。”柯莲儿依言洗了洗脸,水湿润了皮膜,这才轻轻来揭。那皮膜黏得甚是牢固,揭了一半,脸上生疼。白笑天又捧些水拍上,道:“我来帮你。”一手轻按皮膜,一手来揭,他手法轻巧,果然不疼。

  皮膜揭掉,只见柯莲儿一张脸儿似明月出谷,皎洁如玉。白笑天呆呆看了一会儿,忽然照自己头上凿了一下:“罪过罪过!”柯莲儿眼睛微睁:“怎么了?”白笑天道:“我实在是亵渎了姐姐!”柯莲儿知他心意,微微一笑,却不多言,只觉心中暖暖柔柔,那感觉很是美妙。

  白笑天也不再说话,两人并肩而坐,秋风轻吹,柳枝微拂,两人同望明月,心内一片明净。只觉这时光就此凝滞了最好,哪怕一万年,也不厌倦。

  原来幸福就是这么容易。只要两个人同坐月下,不用一句话,心内也是甜美无边。两人都未想到两情相悦、两心相知,只感觉这样坐着很美,再不想分开。

  聚英厅杯盘狼藉,众人已酒足饭饱,各自回房歇息。风庄主吩咐四个儿子带人好生巡视。风青林和风青枫几天奔波,十分困顿,风青松和风青柏心疼大哥和四弟,便让他们也回去休息,两人自带人巡视不提。

  丑时的落霞庄,已是一片鼾声。

  寅时,这是一夜中人睡觉最香的时候。风青松和风青柏已困得睁不开眼,强打精神。众弟子们更是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风青松道:“大家再坚持一会儿,再过半个时辰天就亮了。”

  他们只是在客房周围巡视,没有到后宅。他们不知道,在风青玉独居的小楼上,一场罪恶正在发生。如果知道,他们就是拼着死,也要去保护自己的妹妹。

  明月西沉,天色灰蒙蒙的,一颗寒星在东方升起。在那鱼肚白的云边,像一滴清泪闪闪。

  一条轻捷的身影飘然而来,风青松喝道:“谁?”白笑天听他如临大敌,心觉好笑,便有心逗他,也不答话,飞身而过。风青松拔剑在手,叫道:“站住!”众弟子见有情况,都大叫起来:“快追!”“有刺客!”

  白笑天猛然意识到此次英雄大会非比寻常,此举甚为不妥,便立身一笑:“风公子,是我。却不知哪里有刺客?要行刺谁?”

  风青松一看是他,放下心来,微觉歉意,道:“原来是花兄,不好意思。”回身向众人喝斥道:“胡叫什么?哪里有什么刺客!”

  白笑天拱手道:“风公子辛苦,花某告辞。”飘然掠入客房。

  风青柏听到叫声,急忙赶来:“怎么回事?那人是谁?”

  风青松摆手道:“没事。是白天和左中右比武的那个花脸儿。”风青柏狐疑道:“此人好俊的轻功。却不知他从何处回来,怎么快天亮了还没休息?”

  风青松一摇头:“这个却不好多问。听他名字定是假名,父亲说他今天是故意败给左中右,看来这是个神龙不见首尾的人物。”“对他要多加注意。”

  两人正说话间,忽听后堂一声长嚎:“玉儿!”却是母亲林瑞红的声音。林瑞红一向生性沉静,这一声凄厉无比,显然是发生了极惨痛之事。

  两人顾不上多想,飞身赶到小楼。上得楼来,却见几个丫环正在为风夫人捋胸捶背,哭着叫:“夫人!夫人您醒醒!”而旁边的梁上,一条白绢高悬,风青玉吊死其上。

  白笑天轻轻步入客房,左中右却已醒来。两人床铺相距不远,左中右看他上床后并不睡觉,神色奇异,似笑非笑,大感异常。却听他喃喃道:“美人如玉……”闭上眼睛出了一会神,又微微笑了。

  左中右怕影响众人休息,便未作声。忽然白笑天一跃而起,飞身掠出客房。左中右一惊,却不知他要作甚,好奇心起,跟着掠出。

  白笑天轻功胜他不少,左中右追不上,只见他向后堂奔去。奔不多远,却又站住,显然迟疑不决。左中右大步追上,道:“花兄,怎么了?”白笑天知他紧追于后,道:“你听,好像出大事了。”

  左中右侧耳细听,好像有一些杂乱的声音,似有泣声,却听不出个所以然。

  白笑天神色严峻:“风庄主的千金死了。”

  “啊!”左中右大惊,“你是说风青玉?那姑娘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白笑天刚才躺在床上,想着与姐姐同坐月下的静美,心中快不可言。正在沉醉,忽然听到后堂中传来哭声,凝神细听,却是风青松哭喊:“母亲!妹妹为什么突然自尽?”风夫人声音苍老:“不要大叫。”她声音颤抖,字字含泪:“玉儿她是宁为玉碎……”她低声哭泣,半晌才又道,“玉儿她被人玷污了!”风庄主此时赶到,“砰”地一声,显是他一掌将什么木质东西打得粉碎。

  “都是你,你非要承办这什么英雄大会,弄了上千号人进庄居住,把我女儿的清白和性命都葬送了!”风夫人声音嘶哑,连着几声,听来是她打了风庄主四五耳光。“我可怜的玉儿,你才十六岁呀……”风夫人泣不成声。

  “是谁逼死妹妹?我要找他报仇!”风青松大叫,想来是红着眼睛。

  白笑天听得明白,想赶到帮助追查凶手,但行至半路,忽然意识到此事事关风家脸面,自己插手不一定合适,因此站住。左中右如何能赶上他的耳力,听了半天,不知所以然,心下疑惑:“风青玉死了,你如何会知道?你刚才神神秘秘,又是做什么去了?”

  白笑天沉吟片刻,道:“左兄,我们回去吧。”左中右看他神色凝重,却又不明就里,只好道:“好。”两人返身回客房。此时已是卯时,陆续有人起床。白笑天一夜未眠,却毫无倦意。左中右还要比武,便自去收拾一番。莫秋晨、苏文盛和他开玩笑:“今天比武一结束,你就是武林盟主了。”左中右忙正色道:“这种玩笑开不得!”

  众人来到聚英厅吃早饭,发现今天的饭菜简陋,风庄主一家也没有出来招呼。众人心里想的是争夺武林盟主一事,倒也没十分在意。独白笑天心中暗想:“会是谁干的呢?风家又怎么来查找此人呢?”

  今天的比武改由无敌剑派掌门萧凌虚和昆仑派掌门灵霄子主持,月明大师和天一道长均未露面。众英雄虽有些奇怪,但因为萧凌虚和灵霄子都是武林前辈,德高望众,因此也无不妥,便专心致志看比武。

  
白笑天在聚英厅找到柯莲儿,柯莲儿看他神色异常,奇怪道:“怎么了?”白笑天将事情经过低声向她一讲,柯莲儿道:“不好!”白笑天一怔,悟道:“姐姐是说……”柯莲儿点头:“你已经被怀疑上了。”此时群雄都向比武场地赶去,两人交谈数语,心中都觉一沉,脚步缓慢,向聚英厅外走。

  “二位且慢。”

  月明大师手执伏魔杖,立于厅门外。天一道长和风庄主及风青林四弟兄均站在他身后。

  柯莲儿与白笑天对视一眼,心说来得好快。白笑天笑道:“月明大师,只怕左少侠已与人开战了吧。我和掌门可急着去看呢。不知大师有何事?”

  月明大师神情极其严肃,目光炯炯盯视白笑天,似乎要将他的内心看穿,问道:“昨天夜晚,你到哪里去了?”

  “我和仙子姐姐在庄内河水畔柳树下。”

  “做什么?”

  “听风赏月。”

  白笑天实话实话,无奈这话在月明大师一干人听来实如儿戏。“听风赏月”,月明大师冷哼一声,“那你跑到后堂干什么?”

  白笑天神色坦然,道:“昨夜我与仙子姐姐河畔赏月直到卯时,是以晚归。回客房时遇到风公子巡视,小有误会。我知道风庄主爱女出事后……”

  他话未说完,风庄主道:“我又没有说,你如何知道我爱女出事?”

  白笑天知他们必有此疑,若不点破,早晨和左中右同出客房,更无法圆。便如实道:“风庄主,在下晚归后,一时不得入睡,听得后堂有哭声……”

  “一派胡言!”风青枫怒不可遏,“后堂与客房相距甚远,你如何能听到?”

  风青林、风青松、风青柏拔剑抢上,一个个双目血红:“胡说八道!在客房绝无可能听到后堂的声音!淫贼!除你之外,再无二人可疑!”

  柯莲儿道:“善恶不分,荒唐!”

  白笑天向风青林道:“你是他们的大哥,我只问你一句,你弹一下指甲,能不能夺人性命?”

  风青林怒道:“你东拉西扯什么!世上绝无此事!”

  白笑天道:“你自己不能,就认为所有人不能。你错了。万药谷主弹一弹指甲,便可夺人性命。月明大师,天一道长,你们说是也不是?”

  月明大师道:“万药谷主用毒之巧当世第一,若指甲内藏毒,倒也有可能一弹之间致人死命。”

  天一道长点点头:“万药谷主衣角拂人,也能夺命。贫道对此事有所耳闻,这位小兄弟所言倒也有些道理,只是客房与后堂相距甚远,便是贫道也不能听出个所以然,你如何能听得一清二楚?你又究竟听到了什么?”

  白笑天道:“在下耳力甚好,心神空明之时,能听到百丈之外。譬如此时,厅内摆放的花,有五片花瓣被风吹落……”他说到此,风青林已抢步入厅内。“第一场比武胜负已分,左中右胜燕十七。燕十七胸部中日掌,吐了两口血。”他说到这里,天一道长飞身而去。

  风青林很快闪出厅,默然而站。风青枫急问:“真的吗?”风青林摊开手掌,掌心五片黄色花瓣。片刻天一道长已还,他不多言,上下打量一番白笑天:“你果然说得不错。”

  风庄主一夜之间像是老了二十岁,头发斑白,皱纹满脸。他声音低哑:“花少侠耳力骇人,不知是否听到……”话未说完,泪水纵流,悲愤难当。

  “我和仙子姐姐赏月之时,心无旁骛,只听到水声潺潺,秋虫呢哝。”白笑天说及此,柯莲儿不禁一笑。

  “不过,风姑娘看上去并非文弱之人……”

  “她从四岁习武,虽然算不上高手,可普通的一二十个人,也还不是她的对手。”风庄主道。

  白笑天道:“风姑娘并未呼救,也未反抗,据此推断,要么凶手武功极高,风姑娘立即被制服,无力呼救。要么凶手施了暗算,或者是用了迷香一类下三滥的药物。”

  “老夫也有此怀疑。”风庄主黯然道,“玉儿浑身并无任何反抗、搏斗痕迹。当夜,她的两个贴身丫头都睡得很死,什么也没听到。那个叫红灵的丫头,一向最机灵不过,半夜里就是老鼠叫两声她也会醒的。”

  “那还不快请吴忧先生看一看,他是使毒的大行家!”风青松急道。

  “吴先生一到庄中便十分辛苦,检查水源、菜蔬、粮米,昨夜休息很晚。”风庄主道,“他自己住在清雅小阁,却不知早晨吵闹,他休息好没有。”

  月明大师道:“我们去请吴先生。”

  一行人走进清雅小阁。这里本是风庄主闲来下棋喝茶的地方,只有一张小床,十分清净。因吴忧来得最晚,各处均已住满,更出于报答救子之恩,风庄主便请他住进清雅小阁。这里离客房较远,外面花草丛生,鸟儿鸣叫,颇有田园清趣。负责清雅小阁洒扫的童儿春明正端了一盆水,在院子里泼洒。看到风庄主带众人进来,春明急忙放下水盆,躬身道:“庄主。”

  “吴先生呢?”风庄主问春明。

  “吴先生早就吃饭去了。”春明答道。

  风庄主猛然悟道:“昨天说的是我早上亲自过来请他用饭,家里出事后,完全忘掉了。吴先生只怕生气了。”

  白笑天道:“此时他应该在看比武。无人招呼,他自然会随众而行了。”

  月明大师沉吟道:“我们一块过去,倒觉碍眼,不如两位风公子去请吴先生到后堂查看。”

  于是,月明大师、天一道长、白笑天、柯莲儿及风青松、风青柏一行,直奔后堂。风青玉已被移到床上,身上盖着被子,她脸色惨白,口犹大张,一条舌头吐在外面,看上去十分恐怖。白笑天看到她情状如此惨,心中悲叹:“可怜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转瞬间竟命归黄泉。”他仔细观察,看她手中可握有布片、纱线之类物品,衣服上可有破损之处,皮肤上是否有细小伤口,却一无所获。

  风庄主道:“她没有留下一句话、一个字,就这么走了。”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

  柯莲儿转向风夫人:“她身上有伤痕吗?”

  风夫人泣道:“没有。”

  风青林、风青枫带着吴忧进来。吴忧一言不发,上前来仔细察看了一会儿,然后却向四周窗户细细端详,目光停在一处不动了。白笑天顺他眼光看去,只见窗户上糊的是粉红纱,上面印有黄色的花朵,色彩艳丽。在一朵花的花蕊处,却烂了一个细小的洞,像是被香火烧炙出来的。风青枫也看到了,抢步出去,却拿了一根香过来,长只有半指。

  吴忧接在手中,道:“是了。迷魂香!”他在鼻边嗅一嗅,“这迷魂香只是让人浑身无力,手足酸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却不伤人神志。所以风小姐虽无力反抗呼救,心里却一直清清楚楚。”

  风夫人一听,又痛哭起来:“这个畜生!他还不如一刀杀了我女儿!”

  柯莲儿默默望着风青玉,她在聚英厅见过这个漂亮活泼的少女,见她惨遭蹂躏又悲愤自绝,心中无限悲悯,却又觉得她所做甚为不妥。柯莲儿心有所想,口中自然言道:“风姑娘不该死。”

  风夫人愕然道:“你说什么?”

  柯莲儿道:“风姑娘若看清了那歹徒,就该好好活着,告诉家人。即便此人武功非常人所敌,集天下英雄之力,总能除掉他为自己报仇。若看不清那歹徒,也可好好查找,总能查个水落石出。可风姑娘这么一死,那歹徒逍遥法外,家人悲痛欲绝,世人无限惋叹,岂不是不该?她这一死,岂不是解脱了那歹徒,让他祸害更多人?”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皆变。风庄主、风夫人、风家兄弟眼中喷火,月明大师、天一道长都觉此言太过荒诞,心说这女子竟不知女人的贞洁比性命更可贵吗?女人失节,除非一死,还能如何?白笑天虽觉她的话不无道理,但说在此时,实在让风家之人无法接受。他伸手去拉柯莲儿,想示意她不要再多说,柯莲儿却不理会,又道:“怎么了?莫非你们都认为风姑娘只有一死?”

  风夫人气得浑身哆嗦,道:“我女儿冰清玉洁,岂能身受玷污还苟活于世?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难道你的父母就没有教过你一点妇德吗?”

  柯莲儿冷笑道:“原来你们都认为风姑娘该死的。呵呵,歹徒不过玷其身,你们却要定夺其命。这就是父母之心、兄弟之心、侠义之心么?”

  她如此一问,月明大师和天一道长倒觉一怔,好像哪里有点不对,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风庄主忍无可忍,道:“这是我风家之事,你再胡言乱语,老夫可要掌下无情了。”他胸膛起伏,显然已用了最大的定力说出这番话。

  白笑天自幼随母亲叶舒扬隐居山中,极少接触世人,所以并没有太强的贞洁观念,倒觉与柯莲儿有所同感,只是不如她那样鲜明、尖刻。此时听她说出来,暗暗赞服,心说:姐姐竟像是来自天外的人,果然是仙子姐姐!

  “哼!”柯莲儿哼了一声,却不再多说了。白笑天忙将她拉到身后:“姐姐,你可知江湖上都有哪些人会用迷魂香?”他口中叫着姐姐,眼睛却看着吴忧。吴忧接道:“这迷魂香是很常见的迷药,江湖上但凡是下三滥的采花盗,没有不会用的。倒是不好查。而且,依我看风姑娘未必是自尽。那中迷香的人手足无力,是无法自缢的。风姑娘倒像是被人残害死的。”

  众人想想,果然是。自缢之人脚下总要垫个东西,或桌子或椅子,吊上脖颈之后再一脚蹬开,方可毙命。风青玉吊在白绢之上,下面空无一物,如何吊上去的呢?必是于昏死之时被人吊上去的。

  “这恶贼——”风夫人刚喊出三个字,就昏死了过去众人急忙掐人中急救,风夫人醒来,放声大哭:“我可怜的玉儿,你死得好惨啊……”

  风青林是大哥,平时最疼爱妹妹。妹妹出事后,他心如刀绞,惟一的愿望是手刃仇人,为妹妹报仇。他吼道:“妹妹,我一定将那贼子碎尸万段为你报仇!二弟三弟四弟,此贼必在庄内,我们一个一个搜,看谁身上带的有迷香!”

  “对!一个一个搜!要不我们现在就去客房搜!”风青松、风青柏、风青枫眼睛血红,抽出长剑就往外冲。

  风庄主一挥手:“万万不可!”他凛然道,“搜查众英雄,那我们的英雄大会成了什么?岂不是贻笑武林?”

  “可是妹妹的仇——”风青林道。

  “一人之事小,武林之事大!”风庄主厉声道。

  柯莲儿嘴角一撇,拉着白笑天道:“我们走吧,我不想再看这所谓的英雄大会!”

  白笑天摇头:“不可。害死风姑娘的凶手尚未查明,我不能走。”

  柯莲儿道:“你若不走,我就在这里陪你。”她说出来自然之极,众人却不禁皱眉。风夫人心道:“想来这女子自幼失教,人前不知避嫌,胸中又无半点礼法。”

  白笑天道:“这迷香为江湖正道所不齿,名门正派的弟子不会用这东西。风火堂的杜堂主身中奇毒,至今杳无音信,据查似为百毒门所为。这迷香,是不是也是百毒门所下呢?”

  吴忧在屋内踱了几步,慢慢道:“百毒门所精乃是下毒,这迷药多为采花盗所用,未必出自百毒门。”

  忽听萧凌虚的声音传来:“吴先生,有人受伤了,请来医治。”

  风庄主立时道:“吴先生,救人要紧。你先去吧。”

  白笑天默默站立,似在沉思。柯莲儿问他:“怎么了?”白笑天答非所问:“武林盟主快选出来了吧。”

  
伍虎心高居台上,俯视群雄。他身材高大,着一身黑色长袍。一般人穿上黑色衣服都会显得瘦削一些,但他却不同寻常。这一身黑色长袍,竟衬得他越发如矫健壮实,无论谁看到他,都会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必定是矮了三分。虽然是因为他个子高,但他给人的这三分矮的感觉却不在高度上,却是在气度上。伍虎心浓眉如剑,双目灼灼,扫视了众人一圈,道:“还有哪位英雄上台?”

  台下,左中右、萧凌虚、灵霄子,均已受伤。左中右肩头衣服被抓破,鲜血淋淋,几乎浸透了半边衣服。他是皮外伤,倒无大碍。萧凌虚和灵霄子却神情委顿,脸色发白,显然已受内伤。

  今天第一场,左中右和燕十七对决。两人互接了二百余招,难分胜负,不得不全力一拼。结果左中右一掌击中燕十七前胸,燕十七当场口吐鲜血,但左中右也被他一脚踢中肩头,受了些轻伤。

  左中右取胜后,就见台下一阵骚乱,一个高大的身影手托一顶小轿,竟似一朵墨也似乌云,从众人头上飞掠过。他身法轻捷,将小轿往地上一放,足尖一点上得台来。

  “这人是谁?”

  “小轿里是什么人?”众人纷纷猜测。

  黑衣人道:“在下伍虎心,向左少侠讨教!”

  “伍虎心?哪个门派的?怎么从未听说过?”

  “江湖中卧虎藏龙,真正的高手含而不露,你哪里能都知道?”

  “看此人相貌不凡,必定大有来头。我看左中右未必能胜他。”

  伍虎心与左中右相互施礼后,一掌挥出。他掌力雄浑,左中右接了一掌,立即觉得胸口一荡。左中右抖擞精神,“日月神掌”功力发挥到极致,但他毕竟左肩受伤,左掌出掌略显迟滞。高手相招,丝毫容不得疏漏。不出二十招,左中右受伤的左肩露出破绽,给伍虎心一抓而中。伍虎心五指如铁钩深入肌肉,左中右肩膀顿时皮开肉绽,血花四溅。乔媚惊恐地“啊”了一声,展蕊香也惊呼:“左大哥小心!”

  只因在比武中,受伤甚至伤及性命,在历次武林大会中司空见惯。像昨天那样水波不兴的比试是多年不见的景象,今天的血洒擂台,才是武林本色。

  伍虎心一抓得手,却立即松开,道:“伍某学艺不精,失手伤及左少侠,还请海涵。”

  左中右强忍疼痛道:“多谢伍兄手下留情。”

  众人见伍虎心武功卓绝,自问绝非敌手,台下无人敢再上台。无敌剑派掌门萧凌虚此次来参加武林大会,志在一搏,希望能将无敌剑派发扬光大。他见伍虎心傲视群雄,起了争斗之意,便走上台来,道:“无敌剑派萧凌虚,请伍兄赐教。”伍虎心年约四十开外,萧凌虚又地位尊贵,这一声伍兄,叫得颇为客气。伍虎心拱手道:“萧掌门请!”

  萧凌虚长剑出手,“长虹贯日”,直逼伍虎心咽喉。伍虎心不避不让,竟以肉掌去接萧凌虚这把削铁如泥的“银露”。他掌法极快,转眼间抓到剑尖上,忽然变抓为弹,中指劲弹,“劈空神弹!”台下有人惊呼。“呛”地一声,那剑尖竟然断下,飞到台边,直没入一根木柱子里。

  这是萧凌虚平生所遇最不可思议之事,“银露”宝剑亮如银,舞动如清露随风,是一把闻名江湖的宝剑。岂可为一弹之力所毁?无敌剑派,剑已损,还有何威严?

  高手过招瞬息不可大意,萧凌虚一愣之间,伍虎心手一抓臂一甩,天下闻名的无敌剑派掌门萧凌虚“萧一洞”已经飞下台去,将一张桌子砸出一个大洞。

  萧一洞,成也一洞,败也一洞。

  他眼前发黑,头脑晕眩,浑身剧痛,无敌剑派的众弟子忙冲过来搀扶掌门。

  昆仑派掌门灵霄子和萧凌虚一向交好,见他一招受制,显然又身负内伤。这对一派掌门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灵霄子一向极重义气,心道:“辱我兄弟,即是辱我!”他站起身,一步一步上台来,稳稳道:“伍兄武功卓绝,令人叹为观止。昆仑派灵霄子不才,还要请伍兄指点一二。”

  他心较萧凌虚细,觉得伍虎心刚才出奇制胜的右手中指上大有玄机,有意去看,伍虎心却将右手背于身后。

  “他的手上,定是戴有削金伐玉的利器,难道是传说中的玄铁环?我须得多加小心。”

  “昆仑派掌门,久仰。”伍虎心道,“请赐招。”

  他声音豪迈,加之武功超凡,台下众英雄中已有不少人悄悄议道:“此人颇有盟主之态。”“一招重创萧凌虚,这武功恐怕是天下无二了。就算那小妖女江采莲,也未必能如此。”

  灵霄子身形凝重,道:“请!”忽然剑法发动,迅如奔雷,直扑伍虎心。

  “天罗地网!”台下有人惊呼。

  “天罗地网”中昆仑剑法中最凌厉的一招,以“快、奇、严”著称。它起剑如电,角度奇妙,却又细密如织,令人逃无可逃。此招威力巨大,不遇强敌,轻易不示人。今日灵霄子竟然第一招就使出绝技,实在出乎所有人意料。

  伍虎心伸手一搭,竟从那令人眼花缭乱的剑光中破网而出,准确地夹住了灵霄子的剑尖。灵霄子剑光流转,剑尖飞旋,伍虎心手一松,一掌劈向灵霄子持剑的右手腕。灵霄子剑光如流银泄玉,将伍虎心罩于其中。伍虎心中指飞弹,灵霄子看到一只玄色铁环,幽幽生辉。

  “果然是玄铁环!此物为天下利器之克星,我须得百倍小心!”灵霄子运起全身功力,将昆仑剑法使得水泄不通,层层如蛛网,密密如繁星,把伍虎心罩于剑光之下。

  伍虎心身形如电,“劈空神弹”每一弹那剑光便是一颤,蛛网立破,繁星顿坠。灵霄子斗得性起,生死已置之度外,只将生平绝技拼力使出。

  瞬间已是五十招。如果月明大师和天一道长在座,一定能看出伍虎心手下有相让之意。当局者迷,灵霄子全力拼斗,哪里有空去想伍虎心是否相让。对他来说,若一分心,便有性命之忧。

  五十招已过,伍虎心大喝一声:“得罪了!”食指一弹,一股强劲的内力自剑尖传过,灵霄子手腕一麻,长剑已自脱手。使剑之人,长剑脱手,便如走到大街上被人脱光了衣服一样,是最失脸面之事。灵霄子脸涨得血红,疯了般扑上,竟是以死相拼。伍虎心道:“何必如此,请下台歇息。”双手一抓,轻轻将灵霄子掷下台去。江湖中赫赫有名的昆仑派掌门,竟如一个婴儿,丝毫无力挣扎。台下的人不禁惊呆了!

  伍虎心初登台时霸气十足,连胜三大高手后,神态却显得平和了许多。他向台下道:“还有哪位英雄上台?”

  连问三声,台下并无人应。

  “伍大侠武功天下第一,当为武林盟主!”有人高呼。

  “对!我们拥护伍大侠!”

  
“武功天下第一,就能当盟主吗?”群雄中突然站出一人,高声道。众人看时,却是风火堂的许延风。许延风愤然叫道:“倘若小妖女江采莲不死,来此武林大会上夺得天下第一,我们就拥立她为盟主吗?”

  “对!不能只凭武功!”风火堂的四十名弟子纷纷应和。几十人异口同声,倒也颇具声势。

  月明大师等人已上得台来,月明大师伏魔杖一顿,众人皆静,他缓缓道:“此为英雄大会,若盟主武功低微,众英雄可会信服?”

  “盟主必须是武功天下第一!”

  “对!不然何以统率武林!”

  许延风对杜子归忠心耿耿,此次杜子归离奇失踪,风庄主、月明大师、天一道长等人忙于操办英雄大会推选盟主之事,致使杜子归至今生死未卜,许延风怨气在胸,此时愤而发作。

  “若论武功天下第一,我看当是江采莲!那为何天下英雄不推举她为盟主,反而要围而歼之?单以武功岂能服人?我许延风虽武功微不足道,但第一个就不服!武林盟主,当以德服人!我风火堂杜堂主,是歼灭江采莲的大英雄,至今生死不明,无人过问。风火堂众弟子听令,谁人能救得杜堂主,我风火堂五千弟子就拥谁为盟主!”

  许延风此言一出,风火堂弟子又是如雷般响应:“对!谁能救得我们杜堂主,谁就是武林盟主!”

  月明大师大吼一声,其声惊云裂岸,正是佛门“狮子吼”。风火堂众人只觉心胆欲裂,台下登时鸦雀无声。

  月明大师神色严肃,一字字道:“此次英雄大会,命运多舛。先是无敌剑派遭袭,后又风火堂受暗算,接着是昆仑派遇劫,而今又是风庄主痛失爱女。武林之中群魔乱舞,奸佞小人横行江湖。我们推选武林盟主,目的就是驱魔降妖,还武林同道一个清平世界。杜堂主生死未卜,我等忧心如焚。但身在武林,岂能为一人之私而弃大局于不顾?老衲奉劝风火堂诸英雄一言,勿急勿躁。盟主选出之日,天下同道同心协力,查寻杜堂主下落,定能给风火堂一个交待。眼下盟主尚未选出,风火堂莫再贻误众英雄时间!”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许延风等人低头不语。伍虎心却哈哈一笑,掠身而下,一手抄起小轿,疾如雄鹰,飞上台来。他将小轿轻轻往台上一放,掀开轿帘:“大家请看,这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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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堂主!”许延风大叫一声,抢步上台,“杜堂主!”他再叫一声,热泪滚滚而下。众人皆为之动容。

  小轿之内坐着一人,面色惨淡,双目紧闭,气息奄奄,正是风火堂堂主杜子归。

  伍虎心道:“我在落霞庄外看到江湖五大杀手之首的水娘娘和位居第二的火四郎,挟持杜堂主赶路。我与他们一番恶战,方才救下杜堂主。只是他身中奇毒,我却无法医治,只能暂时以内力为他护住心脉。”

  “那水娘娘和火四郎武功高强,伍虎心居然能以一敌二,可见其武功之高!”

  “他不能当盟主,还有谁能当?”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吴忧上得前来:“杜堂主所中的乃是‘乌僵’之毒,幸好还有药可救。”从怀中掏出一只绿色小瓶,倒出一枚白色药丸,那解药甚是神奇,杜子归服下,不一刻便睁开双眼。他看到面前众人皆瞪大眼睛注视着他,向下一看,黑鸦鸦上千人也都是目不转睛盯着他,一时不明白怎么回事,转脸看到许延风一脸激动两眼热泪,更是奇怪,问道:“延风,这是怎么回事?”

  “杜堂主!”许延风激动得嘴唇哆嗦,“你是失而复得,死而后生……”他蓦地转身走到伍虎心身前扑通跪倒,“多谢伍大侠相救!许延风愿尊伍大侠为武林盟主!”

  “风火堂愿尊伍大侠为盟主!”

  “我等愿尊伍大侠为盟主!”

  台下声如雷动。

  伍虎心武功绝伦,又救得杜子归。天下英雄已再无二议。月明大师朗声道:“伍大侠武功天下第一,兼之身建奇功,救得风火堂杜堂主,我等推举他为武林盟主,可有人不服?”

  众人山呼:“我等皆服!”

  伍虎心巍然挺立,真是一派盟主风范。

  台下不少人道:“盟主一出,天下必当太平了。”

  “凭他盖世武功,何等奸佞不能铲灭?”

  “武林有望了!”

  伍虎心威震武林,被推举为盟主,英雄大会最大的悬念已经解开。各派掌门及武林中身份尊贵的几位前辈齐聚落霞庄的清雅小阁,商议大事。其余诸人,则在庄内待命。

  杜子归身上毒性刚解,虚弱无力,便留在客房静养。许延风等人问他如何被水娘娘、火四郎掠去又被盟主救下,他却一概不知。又问众弟兄如何解的毒,众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杜子归一笑:“此事甚玄,看来是我等身正行范,自有神灵保佑。”

  许延风道:“‘乌僵’出自百毒门,那个卖牛肉的必定是百毒门弟子所扮。我们不如向盟主请命,以‘霹雳神珠’剿灭百毒门。”杜子归道:“百毒门擅长用毒,我们不可轻举妄动。若能得盟主号令,兼吴先生相助,方有胜算。”许延风点头,道:“我们风火堂有惊无险,大家都能坐在这里。风庄主的千金却死了,不知何故,也不知盟主如何处置。”

  
柯莲儿这几日看了不少门派武功,却一无所获。倒是白笑天的两句话“列子御风而行”和“乘云气,御飞龙”令她心有所动,似乎隐隐有点印象,却又恍兮惚兮不可捉摸。她想让白笑天细细讲一讲这两句话的由来,看能不能帮助自己想起点什么。

  因盟主有令,任何人不得私自出落霞庄一步。白笑天便悄悄到厨房拿了一大块生牛肉,一些调料。他手脚轻便,那些厨师自然无从得知。落霞庄西北角有一片果园,十分幽静。其时秋阳淡淡,两人在果园中漫步。梨子青青,挂于枝头,十分可爱。柿子却如一只只小红灯笼,映红了西天残霞。白笑天道:“落霞庄,只怕就是由此而得名吧。”

  两人找一块洁净地方坐下,拣些干枝,将牛肉切成小块,用铁丝穿起在火上炙烤。白笑天一边翻肉,一边涂抹上各种调料。不一刻,牛肉飘香,令人馋涎欲滴。

  柯莲儿尝一口牛肉,焦香软嫩,鲜美无比。赞道:“你可比落霞庄的厨子做得好吃多了。”白笑天道:“我母亲厨艺极精,这个火炙牛肉我就是跟她学的。我烤好了,她也很爱吃,说比她烤得还好。”

  在白笑天心中,最鲜明的就是母亲的笑脸。眼中满含慈爱,脸上闪着幸福的光。母亲很美,是一种中年女性的成熟之美和母性之美,而姐姐呢,姐姐似乎更美。姐姐的美更鲜嫩,更润泽,更诱人……

  柯莲儿吃了牛肉,道:“有点渴。”

  白笑天跃到树上:“我摘果子,姐姐接好。”柯莲儿撩起裙角接着,白笑天摘了五六个青梨扔下,又跃到柿子树上,拣那软而红的摘了四五个,轻轻跳下。

  柿子甚甜,而梨子甚酸,却颇解渴。柯莲儿吃着梨子,酸得微微咧嘴,神态可爱。白笑天很想把她脸上皮膜再揭掉,看看周围无水,怕弄疼了她,也就罢了。

  “盟主已定,你准备留在这里多久?”柯莲儿酸得吸了一口气,问白笑天。

  “等风姑娘之事查明。其实,我很想带你去万药谷,看万药谷主能不能帮你找回记忆。我想要是忽然忘了自己是谁,也不知道母亲是何人,不知道家在哪里,那一定很难受。”白笑天道,“我很佩服姐姐,居然能安之若素。”

  柯莲儿道:“如果你所拥有的一切都令你幸福,那失去自然是一种无法忍受的痛苦。但若你拥有的只是无边的痛苦,那失去这一切岂不又可喜可贺?我不知道我丢失的是一个怎样的自己,但我却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找回自己之时,就是失去平静、快乐之日。”柯莲儿的眼神之中忽然充满忧郁,幽幽地叹息了一声。

  白笑天的心轻轻疼了一下,却不知如何接她。眼珠一转,笑道:“我也略通医道,让我给你把把脉吧。”“是么?”柯莲儿听他如此说,便乖乖地伸过一只手。白笑天小心地把手指放上去,口中道:“姐姐这欺霜赛雪的手臂,我一碰不会融化了吧?”他本是开玩笑,但一试柯莲儿的脉相,不禁大吃一惊。只觉她体内有几股极为强劲的内力四处激荡,四股纯阳,一股纯阴。一个人体内竟有如此五股不同的内力,着实是闻所未闻!

  她内力如此之强,为何却又不会丝毫武功呢?白笑天眨了眨眼睛,道:“姐姐,你明明是个大财主,干吗装得像叫化子?”

  “什么?”柯莲儿一怔,“我怎么是大财主了?”

  白笑天道:“我相信放眼江湖,绝无一人能比姐姐的内力更强。姐姐小小年纪,怎么会有如此强的内力?你身上的内力,不练一百年是达不到的。天啊,莫非姐姐是传说中的不老仙人?”

  柯莲儿道:“怎么?你想叫我仙子奶奶么?”

  “哈哈”,白笑天忍不住笑了,“我叫你仙子奶奶不难,只是谁叫我凡人爷爷呢?这可是个问题呀。”

  柯莲儿哼了一声,感觉和他探讨这个问题大为不妙,便道:“你好像真懂点医道,那你能不能让我恢复记忆?”

  白笑天道:“姐姐这病,我在医书上看都没看到过,怎么治呢?再说了,我不想给你治好。”

  “为什么?”

  “姐姐若恢复记忆,找回武功,只怕是天下无敌,就该看不起我这个只会点三脚猫功夫的弟弟了。

  “哈哈!”柯莲儿笑道,“你以为我现在看得起你么?你这三脚猫,有两只腿还是瘸的呢!”

  她笑得那么开心,白笑天道:“虽然是瘸腿三脚猫,但能博姐姐开心一笑,也是只不错的猫了。哈哈!”

  夕阳渐渐沉没,天色灰暗了,飘溢着果香的空气里流淌着一种甜美的东西,两人许久不言。白笑天听柯莲儿的心跳依然平静,而他的却有点加快。

  柯莲儿心有所动,转眼看白笑天,却见他目光明亮,正定定地看着自己。四目相交,柯莲儿垂下眼睫,手下意识地玩着发梢,将一缕秀发在食指上缠了几圈。白笑天听到她的心跳也有点加快,羞态毕露,心想:“姐姐不是绝世高手,只是一个外表冷漠却又会害羞的女孩。如果是白天,能看到她脸红,一定更可爱。”

  他熟背《庄子》,心中跳出一段文字,不禁随口吟道:“藐姑射山有神人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这岂不是写的姐姐?”

  柯莲儿却呆在那里,半晌不说话。她闭上眼睛,似乎极力在回想什么。好一会儿,摇摇头:“我这两天怎么总是有这种感觉?好像有什么影子在心里一晃,极力去抓,却又无处可寻。昨天你在台上说的那两句‘列子御风而行’‘乘云气,御飞龙’,也让我有这种感觉。”

  “哦?”白笑天一振,“这都是《庄子》里面的话,肯定你以前听过或看过这些东西,所以才有所触动。那倒不如我把《庄子》从头到尾给你背一遍,看你能不能有所悟。”

  “《庄子》是什么书?”

  “它又叫《南华经》,是道家的经典。我很喜欢它。”

  “背一遍,得用多长时间?”

  “要是一气背完,只需一个时辰。要是一天背一个字,只怕得背一辈子!”白笑天玩兴大起,有意调笑。

  柯莲儿却像没听出来,手一指天上:“你看,月亮出来了。你就背到月亮吃了那个梨儿吧。”

  她手所指的梨枝上,叶儿婆娑,一只小梨玲珑而垂。别的枝上都是果实累累,只这一枝上的小梨形单影只,叫人可怜。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白笑天滔滔不绝地背下去,柯莲儿越听越是入神,哪还有心去看月亮是不是吃了小梨子。

  “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于行,犹有所待者。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白笑天背到“夫列子御风而行”时,有意放慢速度,看柯莲儿是否有反应,却见她听得入神,似乎已沉浸入另一个世界里,浑然已忘我。此时月亮已吞没小梨子,斜枝上一个小小的黑色梨影,映在银亮的弯月里,看来颇有情味。白笑天怕时间太晚又生出事端,便停下道:“姐姐你看,那小梨子在月亮怀里了,倒像母亲抱了一个小小婴儿。”

  柯莲儿听他说得有趣,仔细看去,果然很像。

  “这文章,比你烤的牛肉还好吃!”

  白笑天一笑:“好,那我们以后就把这《庄子》当牛肉吃,只是,你不要吃了很多还说肚子饿哟!”

  两人正说得开心,忽听夜色里一声长吼:“盟主有令,万花谷花仙子派师徒二人速到聚英厅!”

  白笑天杜撰的一个门派被人如此庄严地喊出,两人都不禁哑然。白笑天旋即心内一沉:已是深夜,盟主此时召唤有何急事?柯莲儿一甩袖子:“什么盟主?我们凭什么要听他的?”

  白笑天忙道:“姐姐太孩子气了。伍虎心刚刚当上盟主,正无处立威。我们如果不去,岂不是自甘为虎腹羔羊?听我一言,还是去看看有什么事为好。”他虽有种不祥的预感,但知此时绝不可退避,否则更令人怀疑。风青玉之事,他心中疑虑重重,却并没有对柯莲儿说起。只因柯莲儿说话随心所欲,有时又一团孩子气,不谙世事。虽看上去比他大一两岁,论起行事,却不及他深沉老练。

  聚英厅内,黑鸦鸦座无虚席。原来伍盟主召集各派掌门商议大事,首件便是风青玉之死。吴忧说风青玉是先中迷香,并拿出那半截迷香让大家看。众人闻知后皆怒不可遏,吴忧道:“这种迷香在江湖上很常见,只怕不好找出元凶。”

  铁中英怒道:“武林大会,怎会有如此邪恶之徒?我们要将他千刀万剐!”

  萧凌虚和灵霄子经吴忧医治,已是无事。因击败自己的乃是武林盟主,两人也不再觉得羞愧,已恢复常态,坐在席间商议大事。灵霄子站起道:“搜!看哪个狗贼身上藏有迷香定是他干的!”

  风庄主脸色灰暗,在一旁颤声道:“犬子早有此意,老夫却觉不妥,这样,岂不是对武林同道的大不敬?”

  蔡逸尘说话不紧不慢,道:“风庄主不必过虑。令爱受辱,即是辱我武林同道。只要这贼子未出落霞庄,我们一定要揪出他来为令爱报仇!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难道我们胸襟坦荡之人,还怕身上藏有这下三滥的迷香吗?”

  风庄主叹了一口气,道:“这两天庄内看护甚严,并无人员出入。”

  听风庄主如此一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一把黑色太师椅上,武林盟主伍虎心端然而坐,双眸下视,似正思索。室内一时极静。

  伍虎心抬眼道:“各位掌门,请所有弟子到聚英厅。在厅内,由各掌门亲自搜查弟子,不得有私。风庄主,你自可带人搜查客房。事不宜迟,现在就去。吴先生,你随我到聚英厅!”

  盟主令一出,众掌门各自行事。只说盟主有令,所有弟子到聚英厅听候。伍虎心新任盟主,武林弟子刚刚在台上领略了他的卓绝武功,皆自叹服。因此很快奉令在聚英厅集合,由掌门人亲自动手搜查。无门派的诸人,由吴忧负责搜查,女弟子们本绝无可能,但为了查找蛛丝马迹,便把她们也请到另外一间屋子里,由方连珠负责搜查。结果一无所获。最后,各掌门为示清白,互相搜查。两个时辰后,风庄主也带人搜查完毕,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物。

  伍虎心立于厅中,环视大厅。众弟子不知怎么回事,议论纷纷,厅内一片嘈杂。唐九儿素有“胭脂虎”之称,被人搜身,气得她两腮通红,连声叫嚷:“我们偷你落霞庄的东西了么?凭什么拿我们当贼?”还有不少性子直的,竟要骂起来。月明大师和天一道长均觉此事不妥,想那歹人若作案后身上已无迷香,又当如何查找?若将迷香偷放于别人床上,岂不是造成冤案?只是盟主新任,正是立威之时,却不能违背他的命令,只在心里想:即便从哪个弟子身上搜出迷香,也不能妄下结论,定要问个水落石出才可定案。

  吴忧向人群中看了又看,走到伍虎心身旁,道:“盟主,还有一个门派未到。”

  “什么门派?”伍虎心警然问道。

  “好像是什么万花谷花仙子派。”

  伍虎心浓眉一皱:“江湖中哪里有这个门派?”

  吴忧眉骨高耸,眼窝深陷,目光显得深不可测,道:“他们两人,一个叫花脸儿,一个叫什么仙子姐姐,不以真名示人,又胡乱编排门派,掩人耳目,行事诡秘。今天各门派都已到齐,只缺他师徒二人。”

  风青林忍不住叫道:“对!这个花脸儿,自称能听出百丈外的声音,为何聚英厅内如此吵闹,他却听不到?盟主号令,他又为何听不到?”

  风青林一问,诸人都觉可疑。风青松道:“昨天他半夜才回客房,跑得飞快,我在后面紧追他才不得不停下。”

  “叫他过来见盟主!”风青枫叫道。

  月明大师一直不语,此时道:“众位英雄静一静。”他声音平和,却以内力传出,送入每一个人耳中,众人都安静下来。

  “万花谷花仙子派何在?请到聚英厅一叙。”月明大师此语有意试探,并未加以内力。

  “万花谷花仙子派何在?请出声相示!”月明大师稍微提高了声音。

  “万花谷花仙子派何在?盟主有请!”月明大师声音又提高一些。在这安静的夜晚,他的声音已不能算小。但仍是没有任何反应。需知此时白笑天正在背诵《庄子》,有道是一心不可二用,哪里能听得分明?

  “不必了,我看他也听不到!”风青林道,“他那天不知道是怎么装神弄鬼、误打误撞,根本不可能有人能听出百丈远!”

  风庄主老成,道:“且把他叫来,问后再下定论。”

  风青枫早已按捺不住,高声叫道:“盟主有令,万花谷花仙子派师徒二人速到聚英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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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笑天和柯莲儿走进聚英厅,只见厅内众人一个个瞪大眼睛,都直盯着他们。若一般少女,被这成百上千号人盯住看,早已觉得浑身不自在,柯莲儿却像是没有看到他们,只向白笑天道:“这里白天还是聚英厅,晚上怎么成了牛圈?”

  白笑天忍俊不禁,差点笑出声来。细看众人那一双双瞪大的眼睛,果真十分像牛眼,便低声道:“咱们应该带一张琴来弹弹才好。”

  吴忧将二人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喝道:“盟主面前,还敢无礼!”

  白笑天看了他一眼,慢悠悠道:“吴先生,行医之人,都注重修身养性。像吴先生这样的名医,却不知为何肝火仍如此之旺盛。在下以为,吴先生当吃点药泻泻肝火。”

  吴忧脸上微红,声音平和不少:“非是我动肝火,盟主面前,自当恭敬才对,你说是也不是?”

  伍虎心不动声色,道:“花少侠,你耳力过人,身处客房,能将后堂内的对话听得一字不漏。刚才为何月明大师连叫你三声,你一声都没有听到?”

  白笑天心说不好,怎么又提起这事?看厅内众英雄齐聚,只缺自己和姐姐,更是大为不妙。他深施一礼,道:“在下适才和掌门在果园赏月背书,专心致志,是以未听到盟主召唤,甚为抱歉。却不知盟主召唤所为何事。”

  伍虎心道:“众英雄齐聚落霞庄,风庄主的千金却受辱自尽,这是我武林的奇耻大辱。我们定要查出凶手,为风姑娘讨还公道。那凶手所用,乃是迷香。这两日庄内并无人员出入,所以凶手必定在这厅里。诸英雄身上都无迷香,可示清白。花少侠,现在请你将身上物品全部掏出,让诸位英雄一看。”

  柯莲儿听了,微微冷笑,道:“天下有这么笨的淫贼吗?身上带着迷香等着让你们搜!他就不会扔到水沟里,埋到地下?那根迷药,就不会是最后一根?”

  她说得大有道理,不但月明大师暗暗点头,众人也有不少人赞同。

  吴忧上前一步,道:“不必多言。花少侠莫不是有苦衷,为何迟迟不肯行动?”

  白笑天道:“吴先生不必着急,请看。”他解开外衣,从贴身处取出一个黄色小布袋。布袋口系以红色丝线,看来甚是珍贵。此时一千多双眼睛,都盯在这个小布袋上。若目光有热度,这小布袋也该燃烧起来了。

  柯莲儿也不知他身上竟带有这样一个小布袋,好奇地注目细看。见那小布袋上绣着雄鹰展翅,栩栩如生。布袋鼓鼓囊囊,显然装了不少东西。

  “请吴先生看一看。”伍虎心吩咐道。

  吴忧解开布袋,一只手探进去,掏出一只蓝色小瓶子,一只白色圆盒,又是一只四方小木盒……他不停地掏,一会儿地上堆了一小堆形状各异的瓶子盒子,隐隐地能闻到药味儿。众人越看越疑,只因这厅内千余人中,再无这种令人生疑之物。

  白笑天却神态自若定,只是看着吴忧一样样取东西,见他的手又探进去,道:“一共是二十三样,没有东西了。”

  “没有东西,那这又是什么?”吴忧猛地将手一伸,摊开来,却是一根半尺长的香!

  白笑天一愣,柯莲儿一惊。风青松已高叫起来:“迷香!他身上装着迷香!”

  “好淫贼!我要杀了你为妹妹报仇!”风青枫红着眼睛举剑就刺。

  “枫儿不可放肆!”风庄主一闪身,左手擒住风青枫手腕,“盟主在此,自会为我风家主持公道。”

  白笑天饶是机智善变,也想不出自己一直贴身携带的小布袋里会多出一根迷香。“莫非在睡梦中,被人暗暗偷去布袋,装入迷香?可是不应该啊!前天还从袋中取过‘清风散’为风火堂众人解毒,当时其中并无迷香。那么是昨天?昨天夜晚先是和姐姐在河边赏月,后来就听到风姑娘出事,自己出客房查看,后来又到后堂,其间并无人接触怀中的布袋。而且刚才拿出布袋时,上面的红丝线还是自己亲手系的结。这是怎么回事呢?

  他一时呆愣在那里。若不是脸上有皮膜,人们自然可以看到他脸上的震惊和呆愣,这种真实的反应绝不是任何人能伪装出来的。可惜他脸上贴着皮膜,众人看到的,只是他愣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那张红红的脸,倒好像是因为被人发现真相而羞愧难当。

  “原来是他干的!”

  “花仙子派?原来是采花大盗!呵呵,还有个女掌门,不知是不是女采花盗啊?各位英雄可要小心了!”

  武林之中,本来就多粗俗之人,一时间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不堪入耳。

  柯莲儿一双眼睛盯着吴忧,只觉他面目可憎。她心内一动,一指吴忧,道:“弟弟,是这人陷害你!”

  吴忧冷笑道:“笑话!我搜了那么多人,怎么没有陷害别人,偏偏要陷害他!”

  伍虎心脸色一沉,道:“证据在此,姓花的,你还有何话说?”

  白笑天自出家门以来,遇到过不少危险,但那都是真刀真枪比拼功夫,每一次都让他从中悟到不少武学真谛。是以每次想起那些危险,他都会想笑一笑,为自己能凭武功和智慧虎口脱险而高兴。但这一次,他终于理解了一个词:人心险恶。他不知道为什么,但却意识到自己已经掉进一个陷阱里,成为另一个人的替罪羊。

  他本是一个坦荡少年,此时胸中却已被愤怒填满。他强压住内心的激愤,道:“吴先生,我只想问你,这么细的一根香,放在这瓶瓶罐罐之间,何以能如此完整?”

  柯莲儿道:“就是他给你放进去的!”

  风青枫怒道:“胡说!难道这迷香是谁搜出来的,就是谁放进去的不成!”

  柯莲儿看他一眼,道:“别看这世上人人都长着两只眼睛,有的还又大又亮,却都是睁眼瞎!风姑娘出事之时,我和弟弟在河边赏月,怎么可能是他!”

  月明大师走上来,拿起那根香细看。吴忧从怀里取出半截香来,道:“大师请看,这是在风姑娘窗外找到的那半支。”

  月明大师细看两支香,果然颜色、粗细都一模一样,只是一根长一根短。月明大师将两支香交到伍虎心手中,

  “启禀盟主,左中右有话要说。”左中右肩伤经吴忧治疗后,已不疼痛。他对伍虎心的武功甚为叹服,说话间十分恭敬。

  伍虎心道:“但讲无妨。”

  左中右高声道:“昨天夜晚,花脸儿行踪诡秘,天快亮时才回房,上床之后又不歇息,神情怪异,嘴里还念叨什么‘美人如玉’……”

  白笑天昨天回房后,只顾回味和姐姐赏月之美,感叹姐姐“美人如玉”,此时听左中右一说,头脑中“嗡”地一下,暗道:“惨了,那风青玉可不是叫‘玉’……”

  柯莲儿脱口而出:“美人如玉,他说的是我,不是风姑娘!”

  “哈哈哈哈!”群雄中笑倒了一片,“凭你这样的黄脸丑婆,也配说什么美人如玉?”有粗鄙的,只管说道:“莫不是两人有了苟且之事,才会说什么‘美人如玉’。”

  伍虎心逼视白笑天,声音冰冷:“你还有何话说?”

  白笑天怒极反笑,道:“我做事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地,中无愧于武林同道。我昨夜确实和掌门姐姐在河边赏月晚归,我绝没有伤害风姑娘,是有人陷害于我。你既然是武林盟主,就应当明察秋毫……”

  吴忧怒喝道:“人证物证俱在,你就是说得天花乱坠也无可抵赖!”

  众人都目视伍虎心,看他如何决断。伍虎心微微一笑,道:“我再问你一句,你说和掌门姐姐河边赏月,可有人证?”

  “明月为证,可鉴我心!”白笑天面无惧色。

  “好一个明月为证,”伍虎心道,“你残害风姑娘,铁证如山,却还能气宇轩昂,实非平常淫贼。今日不除你,他日必成大祸!”

  他语音未落,长臂一伸,一掌拍向白笑天前胸。这一掌运足十成功力,带起的劲风吹得周围人踉跄后退,定要置白笑天于死地。

  柯莲儿急呼一声:“休伤我弟!”不顾生死飞身上前,本能间一掌推出,两人双掌相交。白笑天惊呼:“姐姐不可!”柯莲儿情急之下,突然真气充盈流转全身,内力如海浪般汹涌而出。伍虎心的内力与她相交,就如雪花落入一池沸水中,立时消融无形。柯莲儿的内力却如翻江倒海般反攻向伍虎心,伍虎心只觉身子被一股超乎想象的大力推出,他拼力想定住身子,竟然还是没定住,向后连退五六步,方将这股大力卸掉,没有跌倒。

  伍虎心刚刚被拥为天下武功第一,却被这相貌平平常常的女子一掌击得后退五六步,这真是天下最不可思议之事,众英雄一个个都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谁?”

  “她怎么会有这样高的武功?”

  
柯莲儿脑中灵光一现,她缓缓揭去脸上皮膜,道:“你们不信他所说‘美人如玉’是我,那就请你们看看。”

  便如乌云消退,艳阳初升。众人看着这个绝世美人,连呼吸都要停止。唐九儿、乔媚、展蕊香这些美女,都不禁自惭形秽。那武林盟主伍虎心也是看得呆了。一时间,聚英厅内死一般地静。

  突然,杜子归叫道:“江采莲!她是江采莲!”

  原来这些人中,只有他亲眼见过江采莲。镜水湖莲塘一战,近百名武林人士死去,只有杜子归和风火堂的十几个人活下来。但是其余人并未与江采莲近身,一直躲在树丛中,是以并未一赌江采莲真颜。

  杜子归一叫,众人皆惊:“江采莲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又活了?”

  “除了江采莲,又有谁能一招击败盟主?”

  “我们凭武功推举的盟主,如今已败,是不是要请江采莲当盟主?”

  “胡说八道!这小妖女是武林公敌,既然现身,我们当群起而攻之,集千人之力,还怕不能制服小妖女吗?”

  柯莲儿声音清脆,一字字道:“不错,我是江采莲!”只见她目光清澈明净,一扫迷惘之态。

  白笑天呆呆地看着她,恍如梦中:“不,你不是江采莲,江采莲是杀人不眨眼的小妖女,你却是我的仙子姐姐……”

  江采莲淡淡一笑:“不错,我是杀人不眨眼的小妖女。”她冷冷扫一眼群雄,声音清冷,“风青玉之死和他毫无关系,让他走。否则我今天就要大开杀戒,血洗落霞庄!”

  月明大师双掌一合:“阿弥陀佛,我佛慈悲。女施主已犯杀戒,自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江采莲瞟一眼伍虎心,道:“英雄大会,但以武功论英雄。伍虎心已败于我手,你们当尊我为盟主!”

  此言一出,群雄皆惊。然而此次英雄大会,确实是要立武功天下第一者为盟主。杜子归等人舍命围歼江采莲,所虑者也是此事。若她夺去盟主席位,武林将成何血雨腥风世界?本以为这小妖女已死,谁料她此时竟又现身?杜子归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他无论如何也不相信江采莲能死而复生,可是,她却又明明白白立于面前!

  一时群雄无言。江采莲忽然一笑,真是光彩照人,明艳绝伦:“只要你们答应,今生今世不伤害我弟弟,我就不与你们争这武林盟主!”

  “这有何难!”“我们答应!”群雄纷纷叫道。月明大师对白笑天是凶手本不太相信,一睹江采莲真颜后,更觉不可能。有这样一个绝代美女相伴,谁还会对风青玉心生邪念?况白笑天言谈举止正气凛然,绝不像是奸恶之人。

  伍虎心新任盟主,却一招落败,面子上大大下不来,不好开口。月明大师便道:“女施主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老衲就答应你。请这位花少侠自便。”

  白笑天心中痛苦无比,他声音都有些嘶哑:“你从来都没有失去记忆,是不是?”

  “失去记忆?真是笑话!我江采莲纵横江湖,杀人无数,哪一桩都记得清清楚楚。”江采莲神情倨傲。

  “你为什么骗我?为什么骗我?”白笑天叫道。

  江采莲微一咬唇,睫毛微垂,却很快一笑:“你自己是个傻瓜,却又能怪谁。”

  “我恨你!”白笑天咬牙道,“我怎么会碰到你!”虽然隔着脸上的皮膜,江采莲也能看到他脸上的肌肉在颤抖。

  江采莲久久无语。群雄中那稍微机灵一点的,都已看出,这红脸汉子必定是为这小妖女所骗甚苦,此时方知她的真实身份,似乎又对之用情颇深,是以痛苦万分。

  江采莲哼了一声,道:“你自己是个瞎子加傻子,又能怪谁?”她声音冷漠中带着讥讽,“还不快滚!”

  白笑天心如刀割,他呆然而立,忽然仰天狂笑:“哈哈哈哈!我是瞎子,我是傻子,我为何还不快滚,滚……”他笑声一止,向外狂奔而出,身影立时融入无边夜色。

  江采莲双目一闭,神色委顿,就好像浑身的力气都已用尽,似乎两腿都已发软。群雄虽此前未与她谋面,却知这小妖女心智极高,不知她又要有何阴谋,因此一个个警然而视,手按刀剑。

  江采莲轻轻道:“你们谁要杀我,只管来吧。我绝不反抗。”却见两颗晶莹的泪珠,在她的睫毛上颤抖。她看上去只十七八岁,无声而泣,恰如雨打梨花,我见犹怜。若不是亲眼见她一掌击败伍虎心,任谁也不能相信,这样楚楚动人的一个妙龄少女,竟然是令人闻之色变的“莲花仙子”。

  群雄都看呆了,杜子归却亲见江采莲在镜水湖莲塘连杀几十人,加之风火堂因他歼灭小妖女而声威远播,如今小妖女却又现身武林,真令他无地自容。他大喝一声:“还我武林同道命来!”拔刀斩下。

  江采莲竟置若罔闻,一动不动。

  雪亮的刀锋闪电般逼向她的脖颈,眼看这绝世美人就要命丧刀下。群雄中有的只道她是艺高人胆大,绝不可能是放弃抵抗。而左中右看出她确实是任人宰割,心中暗叫:“可惜!”却不知她又为何舍生求死。伍虎心、月明大师、天一道长、萧凌虚、灵霄子等高手也都看出来了,各自诧异。

  “莲儿不可!”众人耳中刚听到这声,只见江采莲已飘然飞起,过窗而没。

  只有伍虎心、月明大师、天一道长三人看出,是一条白色绸带将江采莲卷走。

  此人是谁?江湖之中,何时却又有这样一位高手呢?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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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谁人是我

  江采莲感觉到冰冷的刀锋已逼近肌肤,但她一动不动。只是闪电般的一瞬,她就要从这个世界消失。她心里本极平静,却突然想到:“从此弟弟再也不会看到我,再也不会念及我。”她的灵魂里迸发出一声高叫:“不!我不要这样!”正在此时,她的身子突地一轻,竟腾空而起。

  她一掌击败伍虎心,本是急切之间忘我之时奇迹般恢复功力,过后立时又内息杂乱,武功尽失。她后来所有的言行,无非是为了让白笑天安然脱身。不管武林人士是否守信,是不是还去追杀他们认定的凶手“花脸儿”,只要白笑天脱离此险境,面具一揭,世上再无人会找他的麻烦。

  白笑天一走,她本已安然受死。但临死之时,心中却忽然痛悔。一死便了无痕迹,黄泉路上也是个孤鬼。而弟弟,他却会和另一个女子相伴相知一生。更何况,自己对过去之事尚一无所知。

  自己小小年纪,为何身上会有百年功力?

  身上这五种不同的内力,有一种是纯阴,当是自己所练。那另外四种纯阳的内力,却又是来自何处?

  自己为何在江湖如此为人所痛恨?人人定要置自己于死地?

  心怀千万谜团,如此死去,心何以甘?

  况且,还有弟弟……

  求死之前再平静之人,真正临死的一刻也会后悔莫及。只因求生,是人的本性,而求死,却有违人性。

  此时,她只觉像腾云驾雾般,耳边听得呼呼风声。“列子御风而行”,这句话跳入她脑中。“救我之人轻功之高可谓世之罕见,他叫我莲儿,却不知是柯莲儿的莲儿还是江采莲的莲儿?唉,柯莲儿所认识之人,都是些村夫和江湖中的小角色,好像并无轻功如此高的。那么是江采莲?江采莲杀人如麻,又有谁会这样叫她莲儿?他叫我莲儿,莫非他是我的亲人?可是,听他们说,江采莲父母早死,是个孤儿,也没有听他们说起江采莲还有什么亲人。莫不是师父?谁是江采莲的师父呢?”她想到左中右他们的话:“那小妖女小小年龄,从哪里学来这一身绝世武功?”“她的‘莲花大法’闻所未闻,有人说她是自创的。自创武功也得有深厚的根基,是谁教她的武功,却是江湖中最大的谜。”她又想:“就算世人不知道,难道我真的没有师父吗?我的武功从何而来?父母早死,若无师父调教,我如何悟得武学真谛?”

  
风声渐小,青袍中年人挟着江采莲却如无物,他气息平稳,开口道:“莲儿,你怎么了?为什么会成这样?”他声音柔和,充满怜爱。

  江采莲听了他这一声,只觉委屈万分,心内酸楚,竟掉下泪来。“是啊,我怎么了?我为什么会成这样?又有谁能回答我?这个人,他又是谁?”

  “哭了么?”青袍中年人停下,四周松涛阵阵,如吟如啸,青石累累,沉静无言。他身材瘦削,个子很高,面容温和,眼中满含怜意。

  “纵横江湖的‘莲花仙子’,怎么成了小泪人?我记得你是从不哭的呀。”青袍中年人道。

  江采莲听他以前分明和自己关系亲密,可是,自己却一点也不记得他是谁。

  “我知道了,你不想看到墨非叔叔。唉……”青袍中年人坐到一块青石上,长叹一声,脸上的表情甚为痛苦,好像想到了许多心痛的往事。

  江采莲站在一旁。

  “你为什么……”墨非说了一半,神情苦涩。

  江采莲依然静静站着,山风吹起她的长发,将她的眸子半遮半掩,便如星光隐隐。

  墨非道:“你是越来越漂亮了。”却久久不再说话,似乎陷入沉思。

  “这位墨叔叔说话总是欲道还休,似乎心中有极多的隐情。不过,可以肯定,他对我绝无恶意。”江采莲想及此,道,“墨叔叔,你这一段时间在干什么?”

  墨非道:“你忽然离开姑射山……”

  江采莲暗道:哦,原来我以前住在姑射山,怪不得弟弟背到“藐姑射山有神人居焉”时我心中一动。

  “陈一星、陆波渺、万秋银、云江浦四人心内不安,后悔当初各自输入二十年内力与你,说你在武学上进境太快,令他们感觉可怕。”

  “陈一星、陆波渺、万秋银、云江浦,这不就是陈家、陆家、万家、云家吗?听他们说,我好像把这四家灭门,杀了近百口人。为什么?既然他们是我的师父,我为何要对他们的家人斩净杀绝?”江采莲心道。

  墨非叹道:“江湖险恶,你虽然武功高强,毕竟在姑射山长了十六年,未与世人接触,我想来想去放心不下,索性悄悄下山。却听江湖人士称你小妖女,说你杀人不眨眼,后来竟有人说你已被杜子归所杀。我想你神功既成,如何会死于他手?我不肯相信,想你可能会参加这英雄大会,便特地在此查寻。不料你易了容,直到今天才以真面目示人。莲儿,你的武功为何会时有时无?是练功时出了问题吗?”

  江采莲道:“我周身真气凝滞,内力无法运用,请墨叔叔指点。”

  墨非听后一惊,想了想,道:“他们四人分别送你二十年功力,有这份举世无双的内力,你独步武林本顺理成章。只是,福兮祸之所伏。四种内力强弱各不相同,与你自身内力分属阴阳两种,你若无法化用,反会危及自身。不过,你苦思三年,终于自‘移花接木’功中悟出了‘莲花大法’,逐渐将四人功力与自身功力融为一体,运用自如。在姑射山上,你的‘莲花大法’已练到第七层,后来你不辞而别,我们都想着你是另觅佳地修练。陈一星、陆波渺、万秋银、云江浦四人一直不安,说你已长大成人,心内不知到底想的是什么。他们调教你十六年,盼你武功青出于蓝,将姑射山派发扬光大,却又害怕你……”

  墨非说了一半,江采莲心道:“他们既是我的师父,为什么又害怕我武功太高?我为何又真的杀了他们这四家的人?”

  墨非道:“你那个弟弟是怎么回事?他虽装扮成中年人,可是说话的后音和眼神还是不太像,他易容的功夫也算是一流了,一般人是看不出的。”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沉吟一会,道,“他是万药谷的弟子吗?”

  江采莲却不语。“弟弟,白笑天,他会恨我吗?他又在哪里呢?”

  墨非不再追问,道:“莲儿,你现在准备去哪儿?”

  江采莲道:“四位师父还在山上吗?”

  “我下山时这四个武痴仍在倚天壁练功,云江浦在一次月圆之夜练功时忽然大悟,从此武功大进,现在四人中以他的武功最高。陈一星略显颓废,练武之余以酒为伴。陆波渺仍喜欢独自驾舟出海,回来时便放声长啸。万秋银爱坐在荷花池旁,一坐就是一天。”墨非道,“为了练《庄子逍遥经》,他们抛家弃子,可谓忍常人所不能忍之苦。现在家人俱毁你手,也不知他们可有耳闻。”

  《庄子逍遥经》?江采莲心道,墨叔叔轻功神妙,只怕也是练的这《庄子逍遥经》。“却不知墨叔叔现在《庄子逍遥经》练到几层?”

  “我只是看他们练功时学一鳞半爪罢了。我志不在武,只想在姑射山上隐居避世。唉,自从甜儿一死,我便心如死灰了。”墨叔叔神情凄怆。

  江采莲想:这甜儿姑娘定是墨叔叔的爱侣,自她死后,墨叔叔便雄心壮志消磨,与世无争了。甜儿姑娘不在人世了,可她却活在墨叔叔心中。我的父母不在人世,我却连他们是谁都不记得了。一个人就算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能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啊。可我的父母是谁呢?我为什么不跟着父母,却跟着四个师父学武呢?我又为什么会杀了师父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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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白笑天静立月下,风吹白衣,他仰望天上的一弯眉月,沉浸在无边的回忆里。

  皎洁的弯月,忽然幻化成一张洁白如玉的脸,秋水为神,冰肌玉骨……白笑天痴然。

  不!她不是“仙子姐姐”,她是杀人无数的小妖女!“莲花仙子”,有人叫她“莲花仙子”,可是,有这样双手沾满鲜血的仙子吗?她是多么善于伪装,又是多么深不可测!可怕!太可怕了!

  然而,她却表现得那么可爱……他似乎又看到她用栗子打花无尽,栗子轻轻弹下,她目光惶惑;她躲花无尽想逃出屋子,足尖一点,在门上撞得痛呼一声,然后把手指送到嘴里咬;他把紫色菊花飞插入她鬓边,她伸手把那花儿插得更牢一点,微微一笑;他凑到她脸前想把那软膜往她脸上贴,她退了一步,低头说话,两腮泛出桃红;她垂下眼睫,手下意识地玩着发梢,将一缕秀发在食指上缠了几圈,他听到她的心跳加快……

  天啊,这都是她伪装出来的吗?这怎么可能呢?可是,她明明是杀人不眨眼、武功比武林盟主更高的“莲花仙子”啊!小妖女!小妖女!

  白笑天只觉脑子又乱又痛,无数影子在眼前乱飞,在心里乱飞。他猛地闭上眼睛一挥袍袖,身旁的柳枝因风而起。罢,罢!再也不要想起她!

  他在柳树下走着,不知自己要去哪里。走着,走着,月儿越来越淡,天色越来越亮。十六岁的他不愿让人看到脸上的落寞,他告诉自己:“我可以努力笑一笑。”

  笑一笑,一切其实都没有什么。让所有痛苦的记忆都成为过去吧,朝阳已经升起。

  他仰天长笑,顿觉胸中开阔许多。呵呵,花脸儿已不复存在,所有与花脸儿有关的事都可一笔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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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得得”,远远地传来一阵马蹄声。“让开!站在路当中,找死不成!”一个少女的娇斥声,还有人们的议论声:“这姑娘好凶!”“长得倒是怪俊!”

  白笑天定睛一看,不禁童心大起,折下一条柳枝。

  马蹄声由远而近,只见一匹胭脂马,驮着一位红衣妙龄少女。

  唐九儿正专心赶路,忽然白影一闪,一条绿鞭缠住胭脂的前腿,胭脂收势不住,就要跌倒。唐九儿大怒:“谁敢伤我胭脂?”手一抬,两枚凤头银尾针飞出。只见那绿鞭一扬,两枚毒针竟钉到了鞭上。胭脂已扑通跪下,唐九儿就势一滚,双手急挥,八枚凤头银尾针攻出。那绿鞭“啪”地挽了一个花,鞭上一股柔力弹出,在每一枚针尾都点了一下,八枚凤头银尾针“扑扑”没入地面。

  “你怎么出手如此狠毒!”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唐九儿站定一看,又惊又喜:“表哥!”

  白笑天本来皱眉,看她那惊喜万分的样子,又觉得好笑,不禁一笑,道:“九儿。”

  这一声叫得很是亲切,唐九儿心头一热。看表哥多日不见,不但武功大进,人也更显得潇洒飘逸,而眉宇之间,似乎又多出一种东西来,不知是淡淡的忧郁,还是一抹惆怅,倒显得整个人成熟了许多,似乎更有魅力了。

  “表哥,你从家里走时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唐九儿略觉委屈,但一双眼睛却笑盈盈地看着白笑天,说不出的欢喜。这和被银婆婆盯着看时的感觉真是不一样。

  须知,被一个美丽的少女含情脉脉地看着,即便自己对她并无情意,也是一种享受。更何况,对于一个刚刚受到情感伤害的少年来说,异性的爱无疑是医治伤口的良药。

  “在家里很无趣,我想出来走走。”

  “哦。”唐九儿道,“那英雄大会你怎么没去?”

  白笑天不想正面回答,反问道:“英雄大会好看吗?”

  “怎么不好看?”唐九儿道,“我算是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那个武林盟主伍虎心武功够高了吧,可是,竟然被江采莲一招击败,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听到“江采莲”三字,白笑天心中一震,说不清是酸甜苦辣。唐九儿却没有注意他的表情,只顾讲下去:“江采莲真是个小妖女,风庄主的女儿被一个叫花脸儿的恶徒玷污自杀,伍盟主要杀花脸儿为风姑娘报仇,江采莲却偏要放走那恶徒……”

  “胡说!风姑娘不是……”白笑天脱口而出,却又止住。

  唐九儿奇怪地问:“不是什么?你见过风姑娘吗?”

  白笑天强压住心中的愤怒,道:“风姑娘真是可怜。”

  “是呀,风姑娘明明被那恶徒玷污,大家却不能为她报仇,洗雪耻辱,这都是那小妖女的罪过!”

  白笑天在心里叫道:“不是我!不是花脸儿!更不能怪姐姐!姐姐,不,她不是姐姐,她是杀人无数的小妖女。可是,这一件事,怎么能将罪过算在她的头上?这对她太不公平了!”

  “现在各门派已奉了盟主令:凡见花脸儿者,人人可诛之。”

  白笑天心中冷笑:堂堂武林盟主,出尔反尔。明明已答应姐姐……江采莲放过花脸儿,永远不可伤害他,却立时作废。

  他神情冷峻,嘴角带着一丝讥讽的冷笑。唐九儿觉得这种表情更让他增添了一种说不出的魅力,痴痴地看了他一会儿,道:“表哥,你好像变了个人。不过,变得更好看了。”

  白笑天道:“却不知这个花脸儿,是乞丐的花脸儿呢,还是唱戏的大花脸儿呢,还是唐九儿姑娘哭鼻子时的粉花脸儿呢?”

  唐九儿一跺脚:“什么呀!那个恶徒姓花名脸儿,什么花脸儿,我看纯粹是不要脸!”

  白笑天大怒,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唐九儿在后面紧追,连声叫道:“表哥,你干吗啊?等等我!”

  白笑天只觉平白一盆污水劈头盖脸地浇下,叫他说不出的愤怒,说不出的冤屈。如果不把风青玉之死弄明白,只怕他白笑天此生再无清白之日。他大步直奔落霞庄。唐九儿高叫:“你去哪儿啊?”她轻功远不及白笑天,便骑上胭脂追赶。

  两人奔出三四里地,只见迎面走来大队武林人士,正是参加英雄大会的诸人。白笑天远远听到众人在说:“对!铲除百毒门,为风火堂报仇!为风姑娘雪恨!”

  走在最前边的,是风氏四兄弟。后面是昆仑派、无敌剑派的弟子,风火堂弟子紧随其后。

  杜子归神色阴沉。江采莲的死而复生,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百亩莲塘几乎夷为平地,她如何脱身呢?而那个下毒之人,他越想越觉得似曾相识,却苦于想不清楚是谁。吴忧说下毒的是百毒门,他仔细想想,自己与百毒门并无过节,为何此人却要夺自己性命呢?而自己如何被人从落霞庄掠走,又如何被伍盟主救回,都是不解之谜。伍盟主不愿多讲此事,他也不好多问。此次伍盟主号令武林铲除百毒门,他决心以“霹雳神珠”再建奇功,以报伍盟主救命之恩。

  武林盟主伍虎心骑在马上,与吴忧、月明大师,天一道长四人边行边谈,风庄主、灵霄子、萧凌虚、铁中英、鱼化龙、蔡逸尘、方连珠等人步行相随,再后面,是左中右、易敏、莫秋晨等少侠。展蕊香、乔媚紧追左中右而行。白笑天、唐九儿插入队中,这本是一干少年,两人融入这一群,极是自然。乔媚忙向唐九儿打招呼:“你昨天不吭声去哪儿了?”唐九儿喜气洋洋:“我去找表哥了。乔姐姐,这是我表哥白笑天。”白笑天虽然和他们早已相识,却又重新相见了一回,心内暗暗好笑。展蕊香看白笑天气质飘逸,忍不住多看两眼,唐九儿已是噘起小嘴。展蕊香乖巧,忙道:“唐姑娘和白少侠真是一对璧人。”

  左中右边走边道:“百毒门擅长用毒,武功倒在其次,和他们交手十分凶险,大家须得小心。”

  乔媚道:“吴神医说,他仔细看过后,发现那支迷香非同寻常,是出自百毒门‘妙手童子’之手。那个花脸儿,定是百毒门弟子。我真是有点奇怪,百毒门的下毒功夫那么神妙,花脸儿为何并未施展呢?”

  “怎么没有施展?风姑娘不是被玷污了?你看他身上那瓶瓶罐罐,不都是毒药?只不过没来得及动手罢了。”莫秋晨接道。

  白笑天远远看去,只见吴忧坐在马上的背影。他和伍虎心并排而行,看上去十分亲密。想来是此次铲除百毒门,要多依赖这位万药谷主的高徒。吴忧一口咬定他是凶手,白笑天对此人十分憎恨。

  “弟弟,是这人陷害你!”江采莲的话猛然在耳边响起,白笑天心中一动。

  当时他在震惊之际,无暇细思江采莲的话。这时仔细琢磨,心中越来越疑。

  布袋之中绝无迷香,为何吴忧一搜就搜了出来?

  他若是万药谷主弟子,应该知道解“乌僵”之毒用“清风散”最佳,只需吸入,半个时辰即毒性全消,为何他却用的是“三白丸”?“三白丸”虽然也可解“乌僵”之毒,但还要人有数日浑身酸软。

  再往前想,那日在后堂,他先去,并未发现迷香。而吴忧后去,却一眼看到了窗户上的小洞,发现了迷香。风青玉的房间窗纱是粉红色的花朵,花朵中央是黄色花蕊。那个小洞,恰在花蕊之上,不仔细看很难注意到。吴忧难道能比自己的眼力更好?

  他忽然想到,吴忧所住的清雅小阁,离后堂很近。

  唐九儿拉了拉他的袖子:“想什么呢?怎么不说话?”

  白笑天眼珠一转,道:“我在想,要是一只老虎走在这人群中,不知道大家会不会害怕。”

  唐九儿一手牵着胭脂,道:“你真是异想天开!这青天白日阳关大道,哪会有什么老虎。”

  白笑天道:“大老虎没有,小母老虎倒是有一只,还是‘胭脂’不离手的小母老虎哩。”

  众人听白笑天说话有趣,不禁哈哈大笑。唐九儿醒悟过来,气得连连跺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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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赶了一天路,天已黑透,群雄在一个小镇上落脚。饭食甚是简陋,大家也不计较,填饱肚子了事。唐九儿吃不下那掺着小石子的米饭,只将随身带的牛肉干、酥饼之类零食吃了充饥。幸好女孩子饭量小,吃完倒也能睡得着。

  众人都已睡下,却有一个房间的灯依然亮着,两个人以极低的声音在说话。

  “教主让我们以百毒门之力平复武林,你觉得有几成把握?”

  “武林中高手云集,百毒门只怕是螳臂当车,自身难保。”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极乐左使,我劝你跟我平复百毒门,日后你的地位在武林中必然显赫无比。”

  “极乐右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你要背叛教主另立门户不成?”

  “不错。他一个黄口小儿,凭什么对我们这一群人呼来喝去!我至今也不明白他为何能当上教主!”

  “哦……”声音较细的人沉吟良久,似在仔细思考,终于道,“也是,他其实只不过是个孩子,我看他做的好多事都是瞎胡闹,只不过闹得让人不讨厌而已。据说他是阮王爷的私生子……那都是瞎说,不过他可是够有钱的。我可以帮你,日后你给我什么好处?”

  “你最喜欢的自然是美女。只要是你想要的,哪怕是月宫的嫦娥,我也请下来送给你。”声音较粗的人语气轻快了一些。

  “哈哈,”声音较细的人笑了,“一言为定。我不要月宫的嫦娥,我要江采莲,你能送给我吗?”

  “只要你不怕死,这又有何难?”两人同声笑起来。只是,沉睡的群雄,并没有听到这一阵得意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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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贴于 2009-09-21 12:25:34 被【橙≈暖暖】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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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神峰。

  江湖中令人畏之如虎的百毒门,就在这百神峰上。百神峰怪木遍地,奇草如絮。连鸟儿对这里也避之不及,山腰上,不时可以看到中毒而死的鸟儿尸体。它们都是在飞越百神峰时被毒气熏昏,坠地而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儿,似腥似臭,似酸似腐,令人欲呕。

  群雄攻上百神峰,百毒门却好似一无所知,山峰上十分安静。吴忧已配制了大量的避毒丹,每人口含一粒,又安排众人不要随便碰触山上的树木花草。群雄有避毒丹在口,有恃无恐,纷纷道:“今天就是百毒门的灭门之日!”“一定要为杜堂主和风姑娘报仇!”

  唐九儿有表哥在侧,心花怒放,一路上嘴巴不停。旁边的乔媚和展蕊香看白笑天神色凝重,都暗想:这表兄妹两个,一个是春风,一个却像秋树。

  白笑天凝神听了片刻,忽然叫道:“大家小心!”众人被吓了一跳,左右看时,却无任何异样。鱼化龙道:“这位小兄弟,你一惊一乍地干什么?”白笑天道:“百毒阵来了!”

  话音刚落,众人已隐隐闻到一股腥臭,那腥臭之气愈来愈浓。

  “啊!毒蛇!”“蜈蚣!”“蝎子!”……远远看到漫山遍野的毒蛇、蜈蚣、蝎子袭来,更夹杂着身形奇特的火红色带金线的蟾蜍,正是百神峰特有的赤焰金蟾,其毒极烈,气味难闻之极。唐九儿倒还不觉害怕,摸出一把凤头银尾针来,笑道:“我今天倒要好好练练‘漫天花雨’的手法。”一提气,只觉浑身酸软,惊叫道:“糟糕!我中毒了!”

  “不好!我怎么提不起气?”

  “啊!我的手怎么没有一点气力!”

  “我们中毒了!吴先生的避毒丹怎么不管用?吴先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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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忧行到半山腰时,向伍虎心说要到队伍后面看一看有没有异常情况,伍虎心并未在意,让他去了。此时众人纷纷叫嚷中毒,要找吴先生,伍虎心心内一阵发凉,想到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莫非他昨晚之话只是骗我?其实还是一心跟随洪明珠那小子?不好,我可不要上了他的当!他试着提气,不禁浑身冰凉:“糟糕,中毒了!”

  众人纷纷高叫:“吴先生!”“吴神医!”到处查看,可是,任他们千呼万唤、千寻万觅,万药谷主的弟子、武林人士所依赖扫清百毒门的解毒高手吴忧先生就像一个雪球掉进了沸水里,突然消失了。

  群雄人心惶惶,个个道:“吴先生怎么不见了?”“不是吃了吴先生的避毒丹吗?怎么还会中毒?”眼看成千上万的毒虫扑来,众人有的忙于运气化毒,有的勉强抽出兵器,准备迎战。

  方连珠看着毒虫蠕蠕而动,胃里一阵翻腾,却又呕不出来,道:“我宁可死,也不愿被这些毒虫挨住!”

  铁中英向前一挺身,将她护在身后,道:“女的都往后去!”他这一用力,只觉头脑一阵晕眩,身子晃了两晃,险些倒下。

  白笑天伸手扶住他,朗声道:“各位只管运气疗毒,这些小东西交给在下对付。”

  他从怀里掏出一包粉末,架起一堆干柴点燃,将那粉末撒于柴上,空气中顿时飘溢着一股极刺鼻的辛辣之气。说也奇怪,漫山遍野的毒虫闻到这气味,纷纷后退,竟极是畏惧。

  伍虎心看到这情景,精神为之一振,道:“这位小兄弟,看来你颇精毒道。却不知你师从何人,姓甚名谁?”

  “在下白笑天,家师名讳恕难禀告。”白笑天不卑不亢。伍虎心正当用人之际,倒也不在意,笑道:“吴先生不辞而别,大家对用毒解毒一窍不通,此次决战百毒门,白少侠自可立下奇功。”

  武林盟主出言相赞,白笑天却并无喜色,道:“这‘五毒百惧粉’虽可退一时之敌,但数量有限,而山上风势颇大。药力挥发快,失效亦快,不出一个时辰,这漫山的毒虫会卷土重来。”

  “一个时辰?”伍虎心沉吟。

  白笑天从身上摸出一丸红色丹药,正是吴忧所分发的避毒丹,他并没有吃,随手装在衣内。此时,他不再和伍虎心说话,将丸药在手上捻碎,细细观看,闭目将手送与鼻前轻吸一口气,然后,又在舌上舔一舔,品味片刻,眉头微皱,凝神静思。

  众人个个眼巴巴看着白笑天,一线生机系于他身。连月明大师也忍不住看看他微皱的双眉,只盼那眉头解开,便是群雄得救之时。

  却见白笑天目视远方,似在搜寻。忽然他飞身而起,脚尖在树枝上点了几点,几个起落,竟跃入百毒阵中。

  “白少侠不可!”群雄中不少人惊呼,只怕他一旦有什么闪失,大家只好就地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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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江湖中,却知江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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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笑天踏入百毒阵,周围的上百只蜈蚣、几十条毒蛇和成群的赤焰金蟾一齐攻上,刚刚沾住他的衣服,却又纷纷退后,竟远远地形成一个圆圈,昂头目视。

  一阵奇异的箫声传来,群毒如被鞭抽,蠢蠢欲动。白笑天闪电般出手,已抓了十余条五步倒蛇,脚下一踢,七只赤焰金蟾飞出百毒阵,竟奔群雄而来。

  群雄皆惊,有人大叫:“这小子是百毒门的人不成!”

  白笑天在阵中飞起,手一挥,十余条五步倒蛇便如长箭射向群雄,他足尖一点,手又是一抄,五条银环蛇提于手上。身如流星,出于阵外。七只赤焰金蟾、十余条五步倒蛇恰恰飞到,白笑天衣袖一展,将这二十余只毒物掷于火上。却又从身上摸出一只金色小盒打开,抓起银粉不住地撒于火上。口中道:“烤肉不可无调料,来来来,请大家尝尝这一味‘三毒银粉烤肉’,保你吃了这次,一辈子再不敢想。”火炙毒物皮肉,腥臭无比,又夹杂着一股辛辣酸冽之味,群雄再也忍不住,一个个哇哇大吐。唐九儿实不愿在表哥面前出此丑态,但怎么忍也忍不住,吐了个翻肠兜肚。她对于用毒颇知一二,知这一吐,毒性已是大解。

  “毒性已解五分,此时大家快运功逼毒。此毒须从手太阳小肠经排出方可无碍。”白笑天朗声道,“‘五毒百惧粉’药力尚可支撑大半个时辰,大家只管放心。白笑天自当舍命相护。”

  众人闻言,各自运功逼毒。白笑天已听到,百毒门诸人正向这半山腰赶来。人数不多,听来有十几个。群雄气势汹汹而来,百毒门却只来这十几个人,想来是胜券在握。此时形势极其危急,群雄中,只有白笑天一人未中毒,以他一人之力,如何独挡百毒门?但他并无畏惧,在一场前所未有的危险与挑战面前,他异常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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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哈哈!”一阵长笑由远而近,转眼已到眼前。百毒门掌门独孤净、妙手童子及十余名弟子立于一块高石上,俯看群雄,又是一阵仰天长笑。

  “哈哈哈哈!就这一帮乌合之众,也想灭我百毒门?真是不堪一击,贻笑武林!”独孤净面皮黄瘦,身材细长,只一双眼睛黑豆般乱转。他声音尖细,听起来格外刺耳。

  妙手童子是百毒门除掌门外的第一下毒高手。他皮肤细白,眼睛又大又圆,个子极低,看上去便如一个十三四岁的小童,声音却极是浑厚,听来有三十四五岁:“帮主,我看就用‘化人粉’把他们都化成血水算了,就当是浇浇山上的枯树干草。”

  群雄听得此言,个个心惊。“化人粉”?以前只听说过有一种“化尸粉”极是阴毒,可将尸体化为黄水,什么时候又出了一种“化人粉”,莫非是百毒门新研制出的毒药不成?此时众人手无缚鸡之力,却如何反抗?岂非任人宰割?

  “人常说,撒谎的孩子不长个儿。妙手童子,这下我可明白你为什么长不高了。你若有‘化人粉’,倒来化一化白笑天!”

  独孤净与妙手童子等人见说话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不禁微怔。

  妙手童子身形矮小,是学艺时一次中毒所致,实为平生大恨。他被白笑天触及痛处,杀机顿起:“你要死,我就来成全你!”衣袖迎风一抖,一股紫烟扑来。白笑天却不躲不避,任那紫烟将他裹住,口中道:“紫者,止也。有什么妙用,也是已经止住,再不灵光。白笑天,白也,‘化人粉’遇上白笑天,只好白费力气。”

  妙手童子冷笑一声:“我常听人说,太聪明的孩子容易短寿。只怕明年此时,你的爹娘就要在坟头上哭你。”他所使的乃是剧毒“紫百合”,呼入即死。白笑天哈哈一笑:“紫百合,紫百合,你为我白笑天开,可惜我尚无红粉知己,你却让我与谁百年好合?唉,什么好东西碰上我白笑天,只好白白浪费。这三年的苦功,却向谁诉去?”

  独孤净本对这少年并不十分在意。但听白笑天不仅喝破毒药名称,甚至知道这“紫百合”极难调配,任是百事顺利,也须得三年功夫才可配成。他不禁上下打量白笑天。

  妙手童子闻言一惊,见白笑天吸入毒雾后无任何异样,心内暗想:“江湖之上,何时又出了这么一位少年用毒高手?”

  白笑天道:“这‘化人粉’吸入后,倒是润肺止咳,生津健脾。嗯,舒服,舒服。”

  他说得轻松,明眼人却知道他已经在鬼门关里走了一圈,只是不知他却如何解的毒。

  独孤净道:“白少侠,这‘化人粉’味道虽好,吃多了于身体终究无益。倒不如来尝一尝本掌门的‘无味之味’。”他手一伸,似要递来一物,却无任何痕迹可寻。白笑天顺着他手势将口一张,便如吞下一个虚无之果,神情似在品味:“无味之味,方为至味。此味平淡之极,却隐含咸、涩、甘、苦,愈是回味,愈是无穷。便似回味一生,回味之中,人生已了结。唉,只可惜白笑天人生尚短,品不出这人生百味,倒浪费了独孤掌门的灵药。”

  他这一张口,正是将无形的“无味之味”吸入口中。独孤净见他如此有恃无恐,倒觉骇然。这“无味之味”是百毒门的独门奇药,除了掌门,没有任何人能解此毒。为何这少年却不畏此毒?他心念一闪,想起平生最怕的一个人来,他细打量白笑天,却又绝非那人。

  妙手童子低声道:“邪门!这小子好像百毒不侵!”

  白笑天此时只想拖延时间,让群雄运功排毒,恢复功力。他朗声一笑,摇头道:“谬矣谬矣!只是两毒不侵,如何叫百毒不侵?贵派即为百毒门,定有一百种毒药,且来让在下一一领教,也好知道在下是否真的百毒不侵。”

  妙手童子阴笑道:“好小子,既然你非要求死,黄泉路上我就送你一程!”发足一踢,青烟如线,直逼白笑天。“哈哈,黄泉路,你若想走就自己去走吧,若是趵突泉、虎跑泉我倒愿蹬大眼睛好好看看,黄泉嘛,白笑天丝毫不感兴趣。”白笑天吸入青烟,仍是若无其事。

  妙手童子大惊。独孤净将眉一皱,道:“白少侠,万药谷主是你什么人?”

  “你终于害怕了吧?他就是万药谷主的外孙!你们要是敢伤害他,便是与万药谷为敌,只怕死得连头发都找不着一根!”唐九儿早已按捺不住,忍不住高声叫起来。一口气说完这几句话,只觉得眼前发黑,连连喘了五六口气才缓过劲来。她关心白笑天,如何能凝神排毒?

  白笑天听她已说破,便微微一笑,道:“不错。在下白笑天,是万药谷主的外孙。莫非独孤掌门与我外公是故人?”

  独孤净十余年前,已成闻名江湖的使毒高手。他自负天下无人能出其右,却在万药谷主手下惨败,几乎丧命。幸得万药谷主出解药相救,方得不死。是以他最怕的人就是万药谷主。听白笑天如此说,独孤净道:“我与谷主相识多年,他与我有救命之恩。只是当时他尚未至而立之年,所以在下并不知他还有个外孙。”

  白笑天见他神情狐疑,便自颈下拉出一条细带,上悬一粒晶莹温润的墨玉珠。

  “九转灵珠?”独孤净失口惊叫。

  “此乃万药谷镇谷之宝,灵珠护体,百毒不侵。独孤掌门还有何疑问?”

  独孤净立时满脸赔笑,道:“万药谷主是我一生最敬佩之人。方才多有得罪,还望……”

  白笑天一笑:“我自然不会对外公说起此事。”

  独孤净扫视群雄,笑道:“你们此行不是要灭掉我百毒门吗?为何一个个低眉顺眼,有气无力,就像活死人?我这百神峰地方虽不小,却没有一块空地能埋下上千口人。哈哈,诸位英雄,还是请回吧。我百毒门与你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井水不犯河水,何必相逼太甚?”

  “此言差矣!”杜子归猛然站起,伸手一指,“这个人,就是对我风火堂下毒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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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2楼 天中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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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仙子姐姐
  青山,绿水,茅屋。
  一溪清泉潺潺而过,几条小鱼在水中嬉戏落花。
  柯老汉背着一捆柴步履蹒跚地走到破旧的茅屋前,他放下柴擦了擦汗,对着门口问道:“拴他娘,莲儿好些没有?”屋子里传出一声苍老的的叹息:“唉,这娃儿,都五天五夜了,一直烧得烫人,这可怎么得了?”
  牟大娘是柯家庄里有名的慈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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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看去,却是妙手童子身边站立的一个中年人。说他是中年人,却见他眼角皱纹密布,满脸沧桑。看他身形,年龄应该在三十二三岁,一张脸却像五六十岁之人。他一双眼睛血丝满布,正恨恨地瞪着杜子归。如果不是他这样死命相盯,杜子归倒未必能认得出他,只因为他比起上次在路边卖牛肉时,显得已老了不下十岁。

  杜子归点破后,方连珠、鱼化龙、唐九儿等人也都认出了他。

  “石海群,此话可是真?”独孤净发问。他这一叫名字,群雄中有人惊呼:“‘碧海三怪’中的老三石海群?他怎么会老成这个样子?又为何要向杜堂主下毒?”

  莲塘一战,石海群被江采莲以银棍拦腰挂到柳树上。他当时被震昏过去,江采莲对他并未下杀手。两个时辰后,他醒来,莲塘已成人间地狱。他向路人求救,以利斧劈开柳树干,他才得以脱身。石海群用情之痴可谓世所罕有,虽然江采莲杀其兄、伤其身,他却并无恨意。只认为,若不是他们不知死活,她定不会对石化宇、石春寿出手。而他自己,便是死在她手上也心甘情愿,更何况江采莲手下留情,只是将他震昏过去。后来他得知江采莲死于杜子归之手,便下决心杀死杜子归,为江采莲报仇。他知道自己武功并无制胜把握,更何况杜子归身为一堂之主,想要杀之更是难上加难。如此一想,他索性弃明投暗,上百神峰,拜妙手童子为师,苦学下毒,指望以此杀死杜子归。英雄大会之际,他本已得手,亲眼看着杜子归吃下了用“乌僵”煮出的茶鸡蛋,他只说这下大仇已报,可以从此隐名江湖。却不料又听说风火堂的人被救,杜子归神秘失踪。百毒门门规甚严,他不敢在外停留太久,急急返回百神峰。这一段时间不知道杜子归到底是死是活,他日夜难眠,容颜衰老。若他的二位哥哥在世,只怕一眼也很难认出他来。

  “不错,是我对风火堂下的毒。”石海群用血红的眼睛瞪着杜子归,“只可惜我学艺不精,未能取你狗命!”

  杜子归奇道:“石海群,我与你究竟有何仇恨?你两个哥哥都死在小妖女手下,为何你不向她寻仇,却一心要取我性命?”

  “胡说!什么小妖女?她是‘莲花仙子’!是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以‘霹雳神珠’夺去她性命……”石海群话未说完,杜子归已忍无可忍:“住口!杜某是未取小妖女性命,但杜某绝非欺世盗名之辈!当时我确实认为小妖女已粉身碎骨,可后来不知她又为何活过来。杜子归是堂堂大丈夫,行事无愧于心,你又何必出言相讥太甚!”

  须知江采莲复活一事,是杜子归今生最大的耻辱,让他几乎没有脸面对武林同道。石海群的话一出,便如劈脸扇了他一记耳光,让他无地自容。

  “什么?她又活过来了?”石海群瞪大了眼睛,“你说江采莲又活过来了?”

  杜子归气得胸中作痛,说不出话来。白笑天在一旁轻轻道:“不错,江采莲没有死。”他说这话时,心中不知是喜是悲,是苦是甜,只觉得万千滋味,似是平生未有过。

  “啊——哈哈哈哈!”石海群长叫一声,纵声大笑,他挥舞衣袖又蹦又跳,便如三岁小儿。白笑天看着他,禁不住露出微笑。

  杜子归一脸鄙夷,向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呸!”群雄也觉得此人实在是丢人现眼。

  白笑天上前道:“杜堂主,此人恨你杀死江采莲,但你并未杀死江采莲。此人向你风火堂下毒,但你们并无一人伤亡。冤家宜解不宜结,我看不如就此冰释前嫌。”

  独孤净虽接到吴忧飞鸽传书,说是群雄将毒发百神峰,任他处置。但此时却明明看到白笑天并未中毒,而群雄之毒也已解了大半。百毒门虽擅用毒,百毒阵却被破,而群雄中武功高强者数不胜数,只怕真正斗起来,百毒门并无便宜可占。而伍虎心情知众人毒性虽解,功力却并未恢复,实无把握可胜百毒门。因此白笑天话语一出,两人都暗暗赞同。

  杜子归道:“我和他的事,是个人恩怨,何足挂齿。只是我们在这百神峰,身中奇毒,又遇百毒阵围攻。若不是这位白少侠挺身而出,只怕我们已喂饱了山上的毒蛇。独孤掌门,这可怎么说?”

  独孤净正色道:“杜堂主,你们并不是在这百神峰上身中奇毒,而是在这百神峰上毒性发作。诸位不请自来,意在灭我百毒门。我的百毒阵已为白少侠所破,未伤你们一根毫毛。而你们将我这百毒峰吐得一片狼藉,白少侠又取我蛇儿、金蟾解毒,这该如何说?”

  白笑天道:“独孤掌门所言不假,吴先生的所谓避毒丹实为‘消筋散骨丸’,服后三个时辰毒性发作。”

  “啊?他竟是要把我们都毒死在这百神峰上!”铁中英高叫道。“这个狗娘养的,他躲到哪去了?”鱼化龙、燕十七等人怒气冲冲。风庄主一脸惊愕:“吴忧下毒?为什么?”方连珠气得脸色绯红:“我再见到他,定要将他撕成两半喂狗!”一时咒骂声四起,武林人士多半嗓门粗大,杂着极难听的骂语,唐九儿、乔媚等人虽然也恨得咬牙,却只好塞住耳朵,免得听得恶心。

  风青林、风青枫曾为吴忧所救,实不能相信吴忧会对众人下此毒手。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风青枫道:“这怎么可能?”眼前突然一黑,栽倒在地。风青林刚说了一句:“四弟,你怎么……”也昏倒在地。风庄主急呼:“枫儿,林儿,你们怎么了?”上前掐人中,两人无任何反应。风青松、风青柏围上来,急得大哭:“大哥,四弟!你们快醒醒!”白笑天忙过来查看,见两人眉间隐隐有一层黑气,似是中毒之相。他解开风青林衣服,只见他胸前一个浅浅的绿色心形印迹,自皮肤中透出来,十分可怖。再看风青枫,也是一样。

  “风庄主,这‘绿心’是万药谷中奇毒,我只是听家母说过,却不知如何去解。要救二位公子,恐怕只好去找我外公一趟了。”白笑天话音未落,风庄主急道:“白少侠,那我们同去!”白笑天将头一摇:“家母有令,白笑天今生今世不可入万药谷。还望风庄主见谅。我这里有十粒‘三花回春丹’,两位公子日服一粒,可保性命。但要记住,一路之上,不可饮热水,‘绿心’遇热水则毒性加倍,风庄主请务必小心。”

  白笑天取出一只玉瓶,那瓶光洁圆润,显然价值不菲,可见其中装的必是珍贵灵药。白笑天将瓶内丹药全部倒出,正是十粒,交与风庄主。风青松、风青柏抢身上来,各将一粒药喂入大哥和四弟口中。

  风庄主神色稍安,转向独孤净道:“贵派之中,可有一个叫花脸儿的?此人与我有辱女之仇,请独孤掌门将其交与老夫。否则,老夫至死不下百神峰!”

  独孤净道:“风庄主,百毒门弟子不过二百余人,并无一个姓花的。这花脸儿,听来也不像真名,风庄主是否有所误会?”

  白笑天胸中热血沸腾,他自怀中掏出那张皮膜往脸上一贴,说话声音变得粗重:“万花谷花仙子派花脸儿在此,风庄主不必向百毒门找寻!”

  “啊!原来是你!”风青松、风青柏大吼一声,双剑一左一右,攻向白笑天。白笑天施展“游鱼功”身形一滑,已闪到一边。风青松一招“飞鸿一掠”,直刺白笑天胸膛,风青柏一招“惊风密雨”,将白笑天身形罩住,退无可退。白笑天运起“飘花指”,指法轻妙,便如飞花慢落,点了两点,风青松风青柏此时功力只恢复三成,白笑天虽未用尽全力,风青松剑势已偏,风青柏剑网也露出大片空当。白笑天喝道:“风庄主,花脸儿还不能验明正身吗?”

  风庄主袖手旁观,就是要看白笑天武功是否和花脸儿一路。只因白笑天在危险之时挺身而出,无论如何不能让人相信他会是玷污自己女儿的淫贼。此时看白笑天出手,果然与花脸儿武功如出一辙,白笑天确系花脸儿已无可置疑。

  “松儿柏儿退下,你们不是他的对手。”风庄主长叹一声,“白笑天,你虽救了大家性命,我却不可不报辱女之仇。只可惜你如此人物,为何要堕入淫道?”

  白笑天道:“事到如今,你们还要相信吴忧的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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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群雄议论纷纷,这个说:“想不到他就是花脸儿。”那个道:“这小子,会得真多。”唐九儿像傻了一样站在那里,左中右沉思不语。

  月明大师走上前来,沉声道:“伍盟主,风庄主,早在落霞庄时,老衲就对此事疑心重重。这位白少侠义薄云天,救了大家性命,他绝非淫邪之徒。那迷香是吴忧搜出的,如何可信?吴忧先是嫁祸于白少侠,然后转祸于百毒门,再借大家合力同上百神峰之际施毒,意在灭绝我武林命脉。其用意之狠毒,心机之狡诈,可谓世所罕有。老衲甚至怀疑,对风姑娘施暴之人就是他!”

  风庄主及风青松、风青柏都是一惊:“为什么?”

  月明大师道:“清雅小阁距后堂甚近,而阁内,只有吴忧一人居住。而且,他擅长用毒,区区迷香何足挂齿?”

  月明大师所说有理有据,众人不禁点头。白笑天心中一阵温暖,向月明大师深施一礼:“多谢大师主持正义。白笑天也怀疑是吴忧所为……”他将自己先前所思一一言明,群雄都觉有理。

  伍虎心心中雪亮,道:“此事已经真相大白。真正的淫贼是吴忧。从今之后,武林之中人人皆可见而诛之!只是,”他转向白笑天,“吴忧自称是万药谷主的弟子,却不知是真是假?”

  白笑天一身污水得以洗雪,心中畅快无比。但听得伍虎心这一问,却只有苦笑:“我虽是万药谷主的外孙,却从未见过他,更未踏入过万药谷一步。其中隐情,乃是家事,却不好向众英雄言表。所以,吴忧一事,我实在一无所知,只有问外公。”

  此时众人已明白风青玉之死与百毒门无关,武林盟主伍虎心一声令下,众人撤下百神峰。风庄主忧心仲仲,不住地向白笑天询问风青林、风青枫的毒势,白笑天好言安慰。月明大师心念仁慈,看风庄主已失爱女,两位爱子又身受奇毒,性命危在旦夕,着实为风庄主担忧。万一路上再有个三长两短,风庄主对解毒一无所知,该怎么办?他想了又想,开口道:“白少侠,你与万药谷主既未相见过,就算你站在他面前,他又如何知你是他的外孙?你若不想有违母命,不妨仍以花脸儿的面目入万药谷。老衲并非令你有违母命,武林男儿,‘义’字当头,你送风庄主入万药谷,一可照看二位风公子,二可查明吴忧身份,此非家事,事关武林正义,还请白少侠三思。“

  月明大师所想,正是风庄主所思,只是他为自己的儿子,不好强求白笑天有违母命。风庄主看着白笑天,不发一言,眼里泪光闪闪。风青松、风青柏却扑通跪倒在白笑天面前:“白少侠!”

  白笑天忙将他二人扶起,他对母亲极其尊重,本来严遵母命,决意今生不入万药谷。但此时情势所逼,一则对风青林、风青枫毒势不敢掉以轻心,二则月明大师所言“此非家事,事关武林正义”触动他心,他也想借此查明吴忧的真实身份。否则外公教出这样一个徒弟,岂不是有辱清名?他既已想明,便对风庄主道:“好,我们一块去万药谷。”

  白笑天、风庄主、风青松、风青柏护送着风青林、风青枫,辞别群雄打马而去。但见山路蜿蜒,山风猎猎,白笑天袍袖鼓风,如一只白色大鸟翩然。唐九儿望着他的背影,咬着嘴唇,忽然发足狂追:“表哥,等等我!等等我!我有话要问你!”她要问白笑天的是:“你真的喜欢那个小妖女吗?”

  白笑天勒住马,也不等她开口问,道:“九儿,什么都不要问,我也不知如何作答。”

  唐九儿眼中含泪:“你知道我要问什么?”

  白笑天却不回答,沉默片刻,声音转柔:“你快回家吧,一个女孩子偷跑出来这么久,家里人都要急死了。”

  唐九儿努力忍着泪:“表哥,我骂过你,你会恨我吗?”

  “当然恨!”白笑天脸一板,“等我从万药谷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要重重刮你鼻子!”他朗声长笑,催马而去。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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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谷中相会

  白笑天和风庄主一行一路催马狂奔,在僻静之处还好,只是惊得些山鸡野兔奔逃,在繁华的大道上,却极为引人注目,甚至曾被官差认为是逃跑的要犯而紧追不舍。风青松、风青柏连日心如火烧,借此宣泄,他们略微施展武功,便有五六个官差受伤,躺到路边水沟里呻吟不已。风庄主也没有责怪他们。

  风青林、风青枫各自被风青松、风青柏抱于马上,每天喂一粒“三花回春丹”,热水半点不敢沾。他们两个只是昏睡不醒,白笑天路上查看过两次,发现他们胸前的绿色心形印迹愈来愈明显,其色如翡翠,皮肤几成透明。此为毒性大发之兆。白笑天发觉“绿心”毒性远比自己所知的厉害,可能是母亲出万药谷的这十九年来,外公对“绿心”又加以改进。想了又想,他给二人各喂下一包“凝血固脉散”,并让风青松、风青柏抱稳二人,将马速稍微放缓一些,不要太巅簸。风庄主和风青松、风青柏都暗自庆幸有白笑天陪伴,可保二人一路平安。

  三天三夜,到达万药谷时已是黎明。早晨寒意最浓,路边的草叶秋露盈盈。白笑天、风庄主、风青松、风青柏虽是四天三夜未合眼,看到“万药谷”三个血红的大字,却都是精神大振。

  风庄主叮嘱二子:“千万记住,这位是花脸儿花少侠,不可叫错。”

  白笑天一笑:“万花谷花仙子派花脸儿。”

  风青松、风青柏道:“放心,我们会牢牢记住!”

  风庄主提声高叫:“万药谷主,落霞庄风三波求见!”

  他连叫三声,以内力提气,声音向远处发散,震得谷内嗡嗡作响。

  三声叫罢,只听一个清脆无比的声音说:“叫这么大声,你以为我们都是聋子?”

  白笑天胸中一震,热血上涌。他循声望去,只见谷内一个少女莲步轻盈走来,冰肌玉骨,秋水为神,竟是江采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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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非说要带江采莲去白云山庄看一看,说那里有一位故人,已是十几年未见。江采莲便随他而行。一路之上谈话间,墨非知道她对往事已失去记忆,甚至将“莲花大法”忘得一干二净,无法驾驭内力,武功全失,不禁大为着急。以江采莲此时身份,若无武功相护,便如羊入虎口,随时有生命危险。更何况她这份惊世骇俗的美貌,对一个弱女子而言也是一种极大的危险。

  墨非施展“逍遥游”轻功,携她从僻静小路行走。不到一天,便到达白云山。

  白云山风景秀丽,云雾缭绕。行至山腰,墨非忽然站住。江采莲道:“近乡情怯乎?”墨非神色复杂,听江采莲此言,不禁一笑:“也许。岂不闻,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十几年了,故人不知还相识否。”

  江采莲道:“却不知二十岁算什么少小?三十六七岁又算什么老大?墨叔叔鬓角如墨,何衰之有?”

  墨非道:“呵呵,老大不小,最让人嫌。”拉起江采莲跃上一棵古松,古松遮天蔽日,看上去不下百岁。墨非足尖在树枝上点了一点,张身扑向云间。江采莲只觉潮湿的云气扑到脸上,两耳生风,身子急坠:“难道墨非叔叔要自杀么?”却见墨非足尖在山石上轻轻点了一点,身子一旋,袍袖鼓张,下坠之势渐缓。眼前可见一个圆洞,墨非纵身入洞,江采莲被他顺势带入洞中,眼前一片黑暗。

  “达达”两声,墨非以手扣击石板,“咯吱吱”,两扇石板打开,眼前一亮,墨非拉她快步跨入,石板复又闭合。江采莲眼前一派明媚景象,只见白云袅袅,绿树葱茏,红花艳丽,蝶儿翩然,竟是一个世外桃源。顺着那青草小径走出一段路,便看到了云遮雾漫的白云山庄。

  江采莲伸手捉了一只黄色蝴蝶,却又放它在掌心任它飞走,笑道:“墨叔叔这位故人,真是神仙了。”

  墨非道:“是不是神仙,你一会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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