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6/11
每年春暖三月的时候,天空出现了苍鹭的踪迹。苍鹭很神气,就像一些志向远大者,每年一度地踏上它千里迢迢的征程,并在高空中巡视它的疆土。每次我都仰视它,因为它在我眼里高高在上;它和世上名人一般,你只是仰望才能和他对视,而他们眼里通常不会有你。在我十七岁时,特别渴望像苍鹭一样在辽阔的疆土上自由翱翔。
现在是六月,我正座在家里阳台上,悠然地凝视着屋前的杨树和房舍。这时,我已不再青春年少了。
在我面前,有几只麻雀在鼓噪。这些栖息屋脊下的小鸟,正围绕着我,在房前屋后的树梢和电线上跳跃,或纵身一扑,像一些顽皮孩童在试图引起我的注意。说实话,若干年前我对它们是不屑一顾的。麻雀嘛,它们太平常了,每天它们在我眼皮底下转悠,几乎都让我厌倦了。然而,在历经人间沧桑之后,我安宁下来,或者说,我开始渴望一种安宁的生活,这时麻雀便不让我讨厌了。是的,它们如同一些平常的人,始终过着一种平淡的生活,如同你在故乡的亲朋好友和左邻右舍。当你在这个世界闯荡的时候,它们依然守着故土,守候在你的房前屋后。后来,你疲倦了,终于又回来了。这时,你再看到渺小的,甚至有点平庸的麻雀,又怎么能再瞧不起它们呢?你只会感到一种温暖。
眼下,我休闲在家,会时常坐在南边阳台上。有时,我会眺望远方,却很少见到那些苍鹭的身影了。但它们还是会时时出现的,在有强烈日光的正午,或太阳升起和即将落下的时刻。它们看上去依然傲慢,但姿态却低了些,我是指它们飞行高度上。更多时候,能陪伴我的只是这些不起眼的小麻雀。事实上这是两种离我很近的鸟类。
所以我会想到它们,也偶尔地,会把这两种差距较大的鸟作一个比较。
正如此刻,我坐在阳台上,看到这些蹦蹦跳跳的小麻雀,我忽然想到苍鹭,也想到我许多年前对它们的看法和许多年后对它们的看法。很显然,许多年前我对苍鹭是崇敬的,对麻雀却是不屑的。这是因为在我眼里他们无疑是有差距的,而这种差距却又是天壤之别。想当年,你对人生的意义极为看重的,而这点并不奇怪,无论是谁在他年少无知的时候又何尝不是如此,纵然贯穿整个人类史,诸多的年少轻狂也呈现在历朝历代的人文现象中。现在,是初夏的一个下午。刚下过一场细雨,空气变得十分洁净、潮湿而又清凉。我看到一只麻雀,站在前面那个铁支架上,它始终不动,只是朝我饶有兴趣地望着。偶尔地,从它喉咙间发出一窜嘟嘟哝哝的声音,好象对我不满的样子。我知道,它似乎有话对我说,它很生我的气。尽管我不明白其中缘故,但我却是愉悦的,因为只有它忠实地陪伴我左右。
那些苍鹭呢,一整天我都没有看到它们踪影了。不过我知道它们在哪里,这个季节,水田里正在耕耘并翻开一垅垅闪亮的泥土。这些饥渴的苍鹭、和白鹭和八哥等鸟儿一道跟随在农夫身后,正在饱餐盛宴呢。
其实,我所有的感慨都由这只麻雀引起的。当我看到在我面前的麻雀,它注视着我,这让我感到惊奇,接着我就发现它的口中衔有一只青虫,随后几声尖细而稚嫩的鸣叫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于是我观察到在我上方的电线过道洞里有草茎的痕迹,我立刻意识到它是一只雀巢,而那只守候在铁支架上的麻雀正等我离开以便喂食呢。啊,真是个有趣的时刻。有一度,我想到那些正在水田里进餐的苍鹭,在这时节,它们也该孵化出小苍鹭了。曾经我穿越乡村,目睹苍鹭高筑在松树上的鸟巢,就在那半山腰的树梢上。由此,我忽然追忆起多年前对它的景仰,并立刻意识到我那理想主义的价值观,是多么的流于一种肤浅的表象。我敬重它们的志向高远,但追根溯源,他们的不远千里之飞行只不过仅仅为了觅食、筑巢和哺育下一代。——这,我想,这不只是动物的生命本质,其实它又何尝不是我们人类所谓志向和抱负的长途跋涉之后,所要到达的终点吗。而这些小小的麻雀,它们却始终本本分分和踏踏实实地这样做了。
平静地,甚至是平淡的生活,原本是我们的最终生活目的。麻雀,它那看似可笑的行为,其实是我们所追求的终点,而那些苍鹭为了做到这一点,却不得不飞上千万里。想当年,我臆想它们是志向远大,而如今我却看到它们为了生存只能跋山涉水、背井离乡的本质。正如我眼下的处境,是的,我注定是要高飞的,却和苍鹭一样,也仅仅是为了生活得更好,更安宁。我已意识到,我像苍鹭一样地飞行,只是为了像那麻雀一样安逸地生活。尽管,我的心是平静的,我的血是热烈的,也许我甚至渴望一种飞翔的激情和乐趣,但我的最终追求只是要像麻雀一样平淡地活着。
那只停留在铁支架上的麻雀,喉间咕嘟不停,虽对我不满却很有耐心地等我离开。我饶有兴趣地盯着它,我已不再鄙薄它,而是打心眼里透着对它的喜爱。我一度有意不走,但终于还是面带微笑地消失在它视线中。
在我转身的那一刻,我已经酝酿像苍鹭一样地起飞,插上高远的天穹,终点是有那些麻雀筑巢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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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 我想做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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