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马走日,象走田
暑假的第一天,成绩单还没下来,读高一的白晓乐和读高二的白晓欢哥俩还是可以愉快的吃着晚饭,即使这样的快乐屈指可数了。晚餐的菜是辣椒炒肉和炒丝瓜,汤是西红柿蛋汤,儿子们照例先吃完,迅速摆开棋盘开始厮杀,白清河爱喝个两杯,还拿着个馒头蘸着菜汤下酒。
两兄弟乒乒乓乓的迅速杀着棋,很快晓乐用仅剩的一个兵一个车将死了哥哥的帅,晓欢一脸不痛快的收碗洗碗,这是规矩——输棋的洗碗。
白清河喝掉最后一杯酒,起身走到棋盘旁,白晓乐已经摆好了棋子,规规矩矩的等着他爹。白清河每天晚上都要去路灯下和人下棋,在这之前和儿子们的比赛被称作是热脑赛,老白喜欢下棋,他认为棋品似人品,棋风如作风。两个儿子可就没有老子这么痴迷了,实在是在父亲的淫威下不得不在这楚河汉界两端杀来杀去,因此他们的棋是快而且直接的,总是短兵相交,从来不认为棋的真义是父亲说的:杀对方的棋不是本事,让对方选择被你吃才是本事。
晓乐最大的长处是会讨老爸喜欢,同样是输,晓欢会输得平平静静,而他却是咳声叹气痛苦不堪,他其实对输给他爹并不以为然,但这样的方式能换来老爹的‘龙颜大悦’。因此,当李明华尖锐的口哨声在楼下响起的时候,他也就顺理成章的举手投降离开,换来洗好碗的晓欢和他爹继续在九纵十横的棋盘上‘热脑’。
晓乐飞奔下楼,李明华骑着他那辆英国的凤头自行车,郑国根坐在车的横梁上已经在等他了,看见他来,他俩熟练的让车开始滑行,晓乐跟着跑了几步,一跃上了凤头车的后座,李明华飞快的踏车,自行车带着三个人冲进逐渐黑下来的街道里。
八十年代末期,有一辆自行车还是很奢侈的事情,更何况那是一辆英国产的凤头车,绝对可以媲美现在的宝马奔驰一类的汽车,明华的外公当年是和英国做生意的,到他这一辈和英国有关的就剩这么辆车了,他们三个好朋友也才能有这么辆很拉风的坐骑。
到公园西门的时候,天差不多完全黑了,明华把车停在存车处,三个人装作若无其事晃到离开大门不远的一段围墙下,那围墙半高的地方有一个踏脚的缺口,三个人互相推拉着迅速翻了进去。
那时的公园门票要1毛钱,而且到晚上就关门,他们进公园从来都是翻墙的,但却很少在晚上进公园,晓乐打小就怕鬼,晚上和哥哥一起睡觉时,最害怕哥哥讲聊斋,平时自己走夜路都一定要唱歌才行,即使和两个小伙伴一起,往公园深处走的时候还是提心吊胆,但毕竟是男孩子,可不能露了怯,便和明华讲话,明华却看出他的用心,和郑国根使了个眼色,指了下晓乐身后,喊了句:有人追来了。两人拔脚就跑,晓乐回身没看见什么,但也不敢停留,赶紧追赶,这一追一闹,寂静的公园里全是孩子们的叫声了,那刚刚以为可以归林的鸟儿,又被吵闹得飞出林子,久久不敢落下。
到公园东门出口旁那排平房前的时候,晓乐已经累得喘不过气了,明华和国根的体魄明显要强壮很多,两人得意的几步跨过平房前的水池,然后转回头怪声怪气的笑话大口喘气的晓乐,晓乐脸上带着无奈的笑绕过水池。
这时,一间平房的门开了,一个女孩走了出来,房内的灯光照在她的背后,在黑暗中给她的脸庞留下一圈黄色的光圈,能看清女孩脸上挂着盈盈的笑。
“鲤鱼、板蓝根,你们又欺负猪崽了!”女孩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来,很好听。
那是他们三个的外号,那个时代的孩子还是愿意给小伙伴起外号,那外号会一直陪伴在各自的记忆里,直到成长、衰老,他们从不会觉得那是贬义的,因此这三个孩子此刻对他们外号称呼者所表达的不满不是因为外号,而是因为别的,明华呵呵笑起来,说:“我们不用欺负他,他自己就吓坏了。”
晓乐平息了喘气,夸口说:“董馨,你看走眼了,他们哪能欺负我,是我撵得他们满园子乱跑。”
那叫董馨的女孩咯咯笑起来,说:“他们俩是老虎,被你这只羊撵得到处乱跑,这可是新鲜事。”
明华跟着笑了会,问女孩:“你怎么住这来了?”
“我和家里说我去外婆家,过几天我是要去,只是这两天不想去,正好板凳说这房子空着,我就来住两天。”
板凳也是他们的同学,由于踢足球总是当替补队员而被称作‘板凳’,这应该是他那在公园当动物饲养员的哥哥的房子。
“你自己住不害怕吗?”晓乐满脸的担心,但又不知道怎么把自己的担心更好的表现出来。
“呵呵,怕什么。”董馨把脸转向屋子,灯光照在她年轻的脸上,那几乎是美丽和纯洁的代名词,“动物园的动物都是板凳哥哥养的。”
“呵呵,要是有坏人来呢?”晓乐继续他的担心,“隔壁有人住吗?”
“看东门的顾大爷住那间。”董馨冲最南边的那间屋子指了指,“这儿可好了,你们没来的时候,小鸟一直在窗外唱歌。”
“你们怎么想到来看我了?”女孩问。
“板凳和我说你在这住,说我离得近,让我来陪陪你。”晓乐家就在公园隔壁,他和板凳都经常当足球队的替补,能多聊两句。
“不用你们陪,我又不是小孩。”董馨明显讨厌板凳的多事。
“我们也顺便来玩玩。”明华比他们要大半岁,知道怎么淡化情绪。
“你们去玩吧,我正好要看书。”董馨下逐客令。
三个小伙伴互相看了几眼,只好道别。女孩关了门,那屋子上贴了报纸,挡住了足够多的光,屋子外重新陷入黑暗。
“我们去那亭子上坐会吧。”晓乐提议。
三人进了旁边的小园子,园子里有座假山,假山上有个不大的亭子,从亭子里能看见董馨住的那屋子。
三人在亭子里的水泥长凳上躺下来,明华上来前扯了两张芭蕉叶,现在正用叶子盖在身上,只把手枕着头露在叶子外。国根站在凳子上向公园里眺望,那黑黑的园子,只有一丛丛的树顶。
晓乐有点扫兴的靠在水泥护栏上,瞟了眼那屋子窗户上隐隐透出的灯光,忽然开口:“她住在这来,是因为黄大嘴吗?”
“呵呵,有可能。”明华正在嚼一小片叶子,附和的时候有点含糊不清。
“黄远?他不是已经回澳门了?”国根被他们的话题吸引,把巡视公园的工作暂时放下了。
“昨天刚放假,那那么快就回去了。”
“你说他们在这约会?”
“你没看出他们眉来眼去的样子吗?”晓乐说这句时,心里居然有点酸,只是那叫大嘴的同学家在澳门,平时穿戴都是最洋气的,本来就让人嫉妒,自然是有更多讨女孩喜欢的资本。
“黄远?我不信。”国根的观察力显然不够,“我怎么没看出来他俩好啊,我倒是觉得方波和猪崽对董馨最谄媚了。”
“那我们在这等着好了,看谁会来?”晓乐说。
“不好吧。”明华被这个提议吓了一跳,揭开他的芭蕉叶坐起来。
“我打赌不会有人来。”
“赌什么?”
“赌以后你坐自行车横杠。”
“好。”
三人这下倒是有了心事,各自靠在护栏上,亭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着芭蕉叶发出的刷刷声。
2、约会
“你们听,有人来啦。”晓乐压低了声音说。
明华一把揭开芭蕉叶,他几乎用叶子盖着自己睡了一觉了,半起身做倾听状,听了半天,没听见声音,用嘲笑的眼光看着晓乐说:“你就那么喜欢黄大嘴来?我回头得告诉他。”
“我是听到声音啊。”晓乐站在石椅上眺望那排平房。
“我去看看。”郑国根自告奋勇,便‘蹬蹬蹬’跑下亭子。
他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假山下,四周恢复了安静,只能听见一些蛙鸣,晓乐和明华在这寂静里等着,安静似乎成了时间的放大器,那时间变得漫长起来,越等晓乐越觉得紧张,紧张会使呼吸声加重,他有点担心会被同伴嘲笑,禁不住憋起呼吸来。
“怎么会事?”明华也不耐烦起来,“还不回来?”
明华转头去看晓乐,搜索到的是和他几乎相同的眼神,只是比他多了一份慌乱。
“我们去看看他吧,别出什么事。”晓乐提议。
“好的。”
两人从亭子上往假山下走,夜晚没有月光,台阶几乎和夜色融在一起了,很像是在河水里淌着前进。
绕过水池,是一条碎石的小路,小路的那边是一个围着竹林的园子,园子叫‘翠屏’,但天黑已看不清园门上的名字了,他们俩站上小路,四处张望,根本看不见国根。
“他去哪了?”晓乐压低了声音问,那声音有些沙哑。
“不知道,会不会这小子先走了?”
“干吗先走啊?”
“不想守着了呗。”
“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也走吧。”
“董馨怎么办?”
“她在屋里不会有事的。”
“那我们走吧。”
两人转身往西走,走了一段,晓乐总觉得身后有脚步声,拉了一把明华,两人一起转身,吓了一跳,国根居然跟着身后,两人愤然,一起骂起来,发现国根表情不对,晓乐开口问:“怎么了?你看见谁了?”
国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明华,没说话。
“说话啊,你傻了?”
“哈,”国根终于忍不住了笑起来,“我谁也没看见,只是去解了个大手,你们就不等我了。”
“妈的,你也不说一声,吓死我们了。”晓乐放下心似的骂道。
“呵呵,我说没人会来吧,你坐横梁了。”国根满脸胜利的得意。
“好吧。”晓乐也不愿再等下去了,倒不完全是害怕,只突然觉得不撞上那可能会来的人才是最好的。
三人被这一折腾,都没了干劲,也不乱跑了,沿原路往回走,走到大半,晓乐彻底放松下来,觉得内急,便说:“你们等我下,我撒泡尿。”
“好。”那两人答应了,停下脚步看他走到路边面对一小片树林开始工作了,两人又撒腿就跑。
“喂,你们累不累啊。”虽是这么说,晓乐这泡尿撒得就不那么舒畅了。
他完事了准备转身去追,忽然发现树林对面的路上,有人走过来,他猫下腰,在自己尿前的那片草丛后往那边看,夜色很浓,但是那人的一举一动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这比他看到任何他的同学甚至老师都诧异,他能感觉自己的心跳加快起来,或许他也只是来公园玩?
但一个女孩的声音在树林另一侧响起来,把他巧合的假设击破了,那是董馨的声音:“怎么才来?”
“陪我爸下棋呢,赢也不行,输也不行。”
“为什么?”
“赢了他不干,觉得丢面子,输了呢要再来一盘指正一下。”
“恩。”
两人越走越近,夜色里那人的脸越来越清晰起来,那张脸和晓乐在十几年里一直都是朝夕相处, 和他是那么相象,却又那么不相象。
来的是他哥哥白晓欢。
3、情 诗
晚饭后的棋局出现了以往没有的较劲,看上去虽然没有以前杀得满地残兵的壮烈,但是晓乐明显能感觉哥哥下棋时的认真,几乎不轻易和他换子,这份认真当然不是仅仅因为洗碗。
昨天晓欢回来的很晚,哥哥上楼时晓乐就听见了,即使他再蹑手蹑脚,开门再轻,晓乐还是很清楚的听着,哥哥没开灯,摸黑进了屋子,哥俩睡一张床,屋子不大,床只能靠墙放着,平时都是晓欢睡里面,今天晓乐老实不客气的靠墙睡在里面,哥哥进屋的时候,他就面向墙假装睡着了。
夏天的晚上,那个年代连电风扇都是奢侈品,晓乐假装睡觉,虽然热,还是把刚才不停扇动的蒲扇放下了,哥哥进屋悄悄躺下,手摸到那把扇子开始扇动,风从身后传来,他能感觉到清凉,但是那风里似乎能闻到一种清清的香味,那是令人绝望的一种味道,他能感觉汗迅速的从表皮下的各个汗毛孔涌出来。
“将军!”哥哥的马和炮联手又将了一次,晓欢喜欢用马和炮,晓乐喜欢用车和兵,晓乐更喜欢那种不依靠别人的进攻方式,取舍完全靠自己。
晓乐撑了个士别了下马脚,暂缓了危机,平时晓乐赢哥哥几乎没有困难,哥哥也不做过多挣扎,看来昨天董馨那句“怎么才来”是起作用了。
晓乐犹豫了,因为他的马和车都已经在对方城池下,他至少能看出三种将死对方的走法,而且全都不超过五步,哥哥还抓耳扰腮的想着怎么把另一只守家的马调到前方去。
‘怎么才来?’
那声音在晓乐耳边就那么一直响着,在这声音里,晓乐把他另一匹马不起作用的挪动了一步,对一匹马是一个‘日’字的跨动,对一局棋是不起眼的一步,而对棋盘两端的人来说却绝对不可同‘日’而语了。
棋盘的先机就这么放弃了,而放弃的真正只是棋盘上的先机吗?
晓欢用两马一炮将死了晓乐,老爹也喝完了,白清河有个癖好,只爱喝茅台,而且每天喝三杯,每杯也就是一两,这个癖好是因为文革期间,他去岳父家过年,岳父享受了一瓶茅台酒的过年待遇,这位解放前参加工作的干部,给自己女媳倒了一杯不到五钱的茅台酒,喝完这杯就不再添了,用白清河的话说那就是那酒真好喝啊,当时真想喝第二杯啊。
那以后很多年,茅台酒成了白清河最大的梦想,他在工资慢慢增长的过程中,开始买茅台,他几乎每个月要买一瓶茅台,喝就绝对比这个速度慢,现在老白家的茅台有一二十瓶的库存,老白还陆陆续续的在买,看他们家的酒柜就知道茅台酒的包装史,30年的茅台也有两瓶的存货,老白对儿子们说你们考上大学,老子就开30年的茅台来喝。
晓乐一直担心他爹的30年陈酿会放得时间过长,因为他们俩现在的学习成绩实在有点寒碜,每次开完家长会,他们那温文而雅的母亲都会很沮丧的回来,父亲问名次怎么样时,母亲总是摇摇头说我总是从后面往前能很快找到他们的名字。
八十年代末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学校就喜欢按总成绩给所有的学生排名次,而且不厌其烦的把他们的名次都写成大字报张贴出来,这种教育方式据说在得到部分教育专家的认可后开始在全国范围内推广,就这么督促和教育了一代又一代的学生。
用这样的名次排列法几乎能很轻易的给是否能考上大学的孩子做一个划分,那时刚执行不久的计划生育政策还没有体现出其应有的功效,考大学在晓乐他们这些经济不发达地区几乎是一个孩子能不能成材的唯一途径,那些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说法始终在那些炎热的夏天里威胁着每一个高中的孩子。
晓乐在高一以后就充分表现出他在艺术方面的天赋,他可以把全班的同学都画进他的故事书里,每个同学几乎都按其性格特点被分配了各自角色,强盗有强盗的正直,官家有官家的嘴脸,那时‘盗亦有道’的道理就深入他的心里,他笔下的人物往往按关系的好恶被安排成故事里的不同人物,明华始终是一个正直的捕头,国根是强盗,板凳始终是个坏角色,随着和晓乐的关系的亲疏程度而变换着猥琐的程度,他的手绘本故事在那所学校有着和金庸小说几乎相同的传播率;而晓欢更为全校女生传诵的却是他的诗集,准确的说应该是情诗,晓乐读过哥哥的几首诗歌,他几乎被哥哥那种表达感情的方式震惊,虽然那种表达感情的方式后来被人归纳为朦胧诗派,但是那时在校的学生知道北岛和舒婷几乎是凤毛麟角,而他们只知道读诗就读‘西凤’,那是白晓欢的笔名。
但他和哥哥这些天赋并没有被列为一个孩子正常教育的考察的范畴,他们也不具备把这些才能转换成经济效益的头脑,只是满足于在一些人的赞扬声中沾沾自喜。
晓欢不出意料地输给了他爹,居然比晓乐洗碗的速度还快,晓乐洗碗的速度被他妈认为是可以排进全世界前三名的——如果有这样一项比赛的话,因此刚刚洗好碗从厨房走出来的晓乐看着晓欢‘不出意料’的进入了败局后,忍不住骂道:“真臭。”
晓欢对弟弟的鄙视不以为意,把下棋的位置快乐地让给晓乐匆匆离去。
接手的晓乐一改往日的颓势,毫不留情的杀得白清河一败涂地,连输几把的白清河开始乱发脾气,晓乐也不受影响的继续赢棋,直到白清河骂得他老婆都听不下去开始批评晓乐了:“你就让他赢一盘好了,臭小子中什么邪了。”
那天晓乐被禁止出门玩,即便明华尖锐的口哨声在楼下一再的响起来,他也没有提出出门的要求,他爹也没出去下棋,摔了棋盘后开了瓶茅台继续喝酒,晓乐回到自己屋子里,写下了自己平生的第一首诗,诗写了好几遍,最后终于定稿,即使很多年后晓乐会开玩笑说自己写情诗是哥哥教的,但那个夜晚他写完这首诗,并把它工工整整的抄在一本新本子的第一页时,他还是委屈得掉下泪来。
当你仰望夜空中星星时‘
你知道还有一双比星星更明亮的眼睛正默默的注视你吗?
即使它们的距离同样遥远;
当你愉快的听着窗外鸟儿鸣叫时,
你知道还有一颗心在呼唤你的名字吗?
即使它们同样的难以理解;
…………
4、西 凤
暑假后的第四天,期末考试的成绩终于下来了,妈妈开完家长会回来的时候,晓欢已经出门去了,晓乐和白清河杀了两盘棋后,没敢出门,老老实实的在家等着噩耗,老白在家等了半天,实在无聊搬了椅子又去路灯下找人下棋了。
晓乐没开灯,坐在屋子里发呆,开学要选择文理科,这是唯一刚放假就让他想着开学的原因,不知道董馨会选什么?晓乐的化学物理都还不错,但是数学很糟糕,文科方面英语和语文很好,但是政治和历史很差,他总是搞不清汉代之后的朝代是什么也对那些帝王的称霸故事没兴趣,所以文理怎么选他有点琢磨不定。妈妈是上海人,可以解决一个孩子回上海读书,外婆更喜欢他,妈妈似乎更希望把他送回上海去,而爸爸总想看看谁的成绩更差,要送更差的那个去上海,因为上海考大学要容易很多,那样他爹实现喝30年茅台的可能性要大很多了。
妈妈进门的时候,好像不是一个人,他也就没吭声,等着妈妈一会过来训斥,这次考试的成绩肯定不好,因为这个学期他几乎没好好听过课,董馨是从其它学校考进来的,晓乐不知道那是什么原因,他几乎每天都要偷偷的看她,那女孩的穿衣打扮与这个城市的其他孩子就是不一样,那是一种更洋气的装扮,而不像他们往往穿着父母辈的衣服,老而土的款式不说,还明显的陈旧,晓乐最神气的衣服是舅舅给的一件绿军装,几乎是天天穿着了,而他脚上的解放鞋和黄远的新潮运动鞋比起来简直是东方版的王子与青蛙,所以他总觉得服装上很映衬的董馨和黄远应该是登对的一对,而不是那个同样穿着解放鞋的哥哥。
妈妈在客厅里和人说话,他的屋门没有关,能听清讲话的还有三个人,一个是他的班主任乔老师,另一个是被称作王老师的人,还有一个应该也是个家长。他听了会吓了一跳,那个姓王的老师是白晓欢的班主任,另一个家长是董馨的妈妈,他们在谈,董馨这个学期成绩很差的原因,董馨的妈妈发现了女儿房间里的一封情书,是一个叫‘西凤’的写的情诗,而这个西凤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白晓欢,因此她妈首先找了王老师。
而且董馨放假以后对家里说去外婆家了,其实根本没去,董馨她妈在家长会上刚了解到她女儿居然在公园里住着,而且每天和一个男孩子约会,因为板凳的家长会是他哥去开的,板凳这个养动物的哥哥根本不如动物们那么朴实。
“家里没人,如果真像您说的那样,那么晓欢可能是去和你女儿约会去了,怪不得这小子现在每天吃完饭就出门。”晓乐妈看屋里没开灯,就想当然孩子们都不在家,而且语气里听出来是从否认到快要肯定的一种转变。
“那我们去公园。”乔老师说,“总是要亲眼见到才是真的。”
乔老师是那种人和外貌一样正直的老师,绝对不能容忍早恋这样的事情发生,同学们都背后称呼他乔老爷,其实他严谨的作风和那个喜剧的乔老爷根本不沾边。
几个人关了门出门,晓乐在屋子里发了一分钟的呆,迅速的冲出了屋子,等大人们出了楼道,他飞奔着冲上了另一条路,他一定要赶在大人们到之前给哥哥报信,当场被抓住那可是糟糕透顶了,什么解释到白搭了,那么这个暑假可就没好日子过了。
那个年代即没有手机一类的通讯工具,也还没有什么狗仔队一类的新闻,因此这些孩子们的斗争经验只是解放战争电影里一些放羊娃报信的手段。
他估计大人们会选择从西边进公园,那样穿过公园到东门会近很多,他只能从东面进去才不会和他们碰上,他奋力向公园东门跑去,东门早就关了,他必须要从旁边的围墙翻过去,那围墙是完好的,几乎没有任何蹬踏一下的缺口,而且那墙顶上由于没有人攀爬而保持着完好的玻璃碴,那是一种简单而实用的防范办法,以他的力量和爬墙的技巧要从这里翻过去几乎不可能。
他在东墙下转了一圈,发现有棵靠近围墙的树,从树杈上倒是可以跨到墙顶,他找了两块砖,一块长点的垫在树下,尽量使自己能够着最低的树杈,另一块揣在裤兜里。
晓乐费了九牛二虎的劲爬上树就发誓开学要好好练单杆,也不至于现在这么费劲。从树上向墙上转移前,他把那块揣着的砖取出来,尽量去敲墙顶的玻璃,那些玻璃必须要敲掉,否则没有办法落手和脚。
由于树离得有点远,而且这棵不够粗的树不足以归然不动的支撑着他,玻璃只能扫掉人字形墙顶这半边的玻璃,他也顾不了那么多,手脚并用的攀住了墙头,由于玻璃的存在,他不能顺墙溜下去,只能整个人在墙头上站起来,玻璃毫不意外划破了他的胳膊和腿,但是站在墙头上的恐惧比这些伤口还可怕,那墙足有两米三、四高,而且墙底下应该是那个叫翠屏的园子,那些竹子绝对不可能让人踩上去溜到地上,而墙角的杂草里根本看不出来会藏着什么。
他咬着牙跳了下去,杂草里一些小碎石狠狠的硌着了他的脚底,他忍着痛从翠屏里跑出去,往那排平房跑过去,估计他浪费在爬墙上的时间,已经让大人快到了。
屋子里果然有人,他敲门喊他哥的名字,董馨把门打开,看见他有点不好意思,他看见晓欢站在女孩身后,一闪身进了屋,顺手把门关上。
“怎么了?”晓欢不太高兴。
“老娘和你们的王老师还有董馨她妈来这抓你们了!”晓乐喘着气说。
“你怎么知道?”董馨吓得脸色都变了。
“我听见的,没时间说了,快跑吧。”
“怎么跑?”晓欢看看董馨,“我不跑,有什么好怕的。”
“我看还是躲开吧,乔老爷也来了,板凳哥哥说你们俩在这约会,”晓乐对哥哥这样的态度倒是出乎意料,“董馨,你躲一下吧,我看你妈都快气疯了。”
“怎么办啊?”董馨吓得几乎要哭出来。
“别害怕,好吧,我们先走了,董馨你还是留在这,就说你自己在这补课。”晓欢说,“你先看看他们到了没。”
“好的。”董馨打开门刚往外探头看一眼,就砰的把门关上了,“他们来了!”
“怎么办啊?”
“你们俩躲床底下,我就说就我自己在这。”
“好吧。”晓欢握了握董馨的手。
兄弟俩迅速钻到床底下,他们在一张床上十几年了,一起在床底下倒是第一次。
刚拉好床边垂下的床单,门就敲响了。
5、顶 罪
“我出去吧?!”晓乐凑到晓欢耳朵边说,“是我不是你会好很多,比两个都被抓住要好。”
在晓欢犹豫的时候,晓乐钻出了床底,敲门声在继续,董馨正在收拾桌上的书,看见他出来,有点不知所措,晓乐迅速拍了拍身上的灰,示意董馨坐下来,平息了一下刚才进床底和决定出床底带来的极速心跳说:“来了。”
他走向门,伸手开门。
“晓乐?”那是妈妈惊讶的声音。
“白晓乐?你怎么在这里?”乔老师歪着头满脸狐疑的看着他。
董馨妈妈走进屋子,盯着晓乐看了一眼,问道:“白晓乐?不是白晓欢?”她扫视着这间小屋子的环境,然后问:“董馨,你在这干什么?”
“是晓乐,他是弟弟。”晓乐妈妈明显有松了口气的感觉。
“是我们班的。”乔老师补充。
“晓乐给我补补课。”董馨站起来看着这群不速之客说,晓乐替代了晓欢让她也有了从容的本钱,毕竟他们是‘清白’的。
“我们互相补补课。”晓乐注意到董馨摊在桌上的是一本数学书。
“补课?”董馨妈妈不相信,“那你对我说去外婆家了?”
“我怕你不同意。”
“不同意?你就能骗人,你住在这不危险吗?”董馨妈妈又看了看晓乐那张稚嫩得让你不可能有遐想的脸说:“你跟妈妈讲清楚,妈妈怎么会不同意?”
“西凤是谁?”王老师忽然发问。
“是我。”晓乐回答,西凤即使有着全世界最高的知名度,在这一刻当上他一定是最悲哀的事。
“你为什么给人家女孩写那种东西?”现在发问的是妈妈,毕竟这是一个无法推脱出去的污点。
“没有啊,我只是写着玩的,都是抄歌词来着。”晓乐回答。
“你写给董馨的是什么?”乔老师缓和了下声音。
“那不是专门写给她的,那是去投稿的退稿。”晓乐忽然想到或许大人们会拿出那封信来对笔记。
其实那张写着情诗的纸在董馨妈妈看见的第一眼时就注定了被撕毁的命运,因此这种担心已经被冲动的家长消除。
“跟我回家!”董馨妈妈似乎也觉得没什么好问的了。
董馨收拾收拾了屋子里的东西和妈妈出了门,两位‘蜡烛成灰泪始干’的老师也接受了这最好的结果,跟着出门了。
妈妈看了看晓乐,说:“走吧。”
晓乐和妈妈并肩往回走,他们的速度慢,已经看不清其他人了,妈妈忽然开口问:“晓欢是不是躲在床底下?”
“没有——啊。”晓乐吃了一惊。
“你天天和明华一起,你给谁补课去,你白天不会补?非要晚上去补?”
“是补课啊。”晓乐顽固到底。
“补课?”妈妈开始鄙视他了,“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你,你要是有这种想法,早就前三名了!”
晓乐不吭声,反正离开了案发现场,估计晓欢已经钻出来了。
“回家看你爸怎么收拾你们。”妈妈的语气有些犹豫,因为儿子们糟糕的成绩已经足够他爹给他们一顿竹笋炒肉了,更别说添加这么个和女生约会的丑闻,“你身上的伤口哪里来的,都是刚搞破的,你明明是刚进那个屋。”
“你说话呀。”妈妈忍不住伸手推了推晓乐的肩。
在家里,妈妈永远是妥协的那个,当他们兄弟俩挨打的时候,妈妈总是在旁边要求他们赶快承认错误以停止皮肉之苦。
“说了是我就是我。”
“你还说是,你现在跟我承认了,我不和你爸说这事。”
“是我。”晓乐才不相信妈妈会保密,妈妈会保密,大象就会上树了,任何疑点只要不承认就会被推翻掉,这是晓乐在初中时就知道的,那是有血的教训的,上学期晓乐曾经纂改过一次成绩单,他成绩单上的数学成绩是41分,那实在是个无法交代的成绩,他在4字的上端加了一条横线,试图让这个数字看上去更像个7,父亲看见这个成绩的时候,问他是多少,他咬着牙回答是71,并强调是老师写错了,那时的成绩单还是用手写,似乎让他的谎话有了存在的温床,但是父亲黑着脸否认这种可能的时候,他的犹豫让父亲更加相信了自己的判断,他在那个时候做了个愚蠢的决定,那就是以为坦白从宽。结果是他挨了一耳光,那耳光打得他眼冒金花,还不算完,他被他爹罚跪,不但是跪搓衣板,而且是跪在大衣柜的镜子前,名曰:看清自己。
所以在血的教训面前,他必须‘咬定青山不放松’。
6、挨 打
晓乐和妈妈到家的时候,白清河已经坐在客厅了,看见他们一起进来,楞了一下,问孩子他妈:“怎么才回来?”
“又去了趟公园!”妈妈没好气的说,毕竟自己儿子成为传说中的主角不是什么光彩事,无论是老大还是老二。
“去公园干吗?”老白不解:“晓乐你先别走,家长会开得怎么样?”
白清河看出不对来,喊住准备往屋里溜的晓乐。
“还能怎么样?哪次不是倒数?”
“成绩单给我看,晓乐这次第几名?”
“自己看吧。”
“60分?数学为什么60分?老师送的及格吧?”
“120分的卷子拿60分能算及格吗?”妈妈的语气让人觉得那么讨厌。
“政治63分?你怎么考的?”
“生物50分?居然50分?!这你也考得出来?!”
晓乐能感觉到父亲的语气越来越重,那是家庭暴力的前奏。
“这不都是很简单的东西吗?你就不能好好背一下,你的心思都放哪去了?!”
“物理也只有72?!”那很像中国人的奥运,传统优势项目也没有保住应有的成绩,那是更令人伤心的,白清河脸拉得像冻住的冰川,即使是夏天,也能感觉屋子里的寒冷,“排第几名?不用说肯定是倒数!”
晓欢这时推门进来,不知事态发展到哪一步了,站在门口看着大家。
“晓欢怎么样?”爸爸问。
“晓欢要好一点,班里排在二十几名。”
“我看看成绩单。”白清河略微缓和,看了会晓欢的成绩后说:“你就不能跟你哥哥学学?去拿尺子来,老规矩,一门不及格10下,差了10分10下。”
那是老白家的家规,考试一门不及格,尺子打十下手心,离及格如果只差1分那么要增加1下,2分要增加打2下,晓乐生物只有50分,那么就要打20下,那是把妈妈做衣服的大木尺,不但尺子本身的木头很硬,而且尺子边缘嵌了条细铁条,那是裁缝专用的尺子。
晓乐去缝纫机旁取过尺子,伸出手心,等待父亲施刑,妈妈居然没提公园的事,看来是相信了同学补课的说法。
手心在尺子的击打下疼痛异常,老白施暴的时候要求儿子们必须是不出声的,出一声加一下,晓乐咬紧牙关,但眼泪还是不争气的掉下来,那是疼的。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父亲和着这个‘初’字毫不减力的打下来。
“活该!”妈妈居然附和,平时打到这个时候,妈妈总是要求爸爸减刑或者改打另一只手的,“就该打。”
妈妈的反常让老白楞了一下,但是对于妻子终于在教训儿子的问题上同步了,也很欣慰,这一欣慰,接下来的一下下手自然轻了。
“我来打!”妈妈看出力道不对,夺过爸爸的尺子,居然没打手心而是向其屁股打去,‘啪’的落在屁股上,这出其不意的疼痛让晓乐疼得叫着跳起来。
“气死我了”,妈妈打了一下后,再下不了手,把尺子还给爸爸,“成绩这么差,还好意思谈恋爱?!”好像成绩好就可以谈恋爱似的。
“谈恋爱?”老白不解,刚刚晴了一点的脸又黑了下来,“怎么会事?”
“在公园里和女同学谈恋爱。”妈妈表述问题的时候往往加自己的主观想法,把那补课的官方说法丢在一边。
“怪不得每天跟没魂似的,谈什么恋爱?讲清楚。”
“女同学的家长找上门来,说我们这么有出息的儿子给人家女儿写情书。”妈妈能保密,大象都会上树,这是个真理。
“乔老师也来了,一起到公园去抓他们,果然在一起。”
“啊,你还知道谈恋爱!?”老白愤怒起来,“每天给你吃给你喝,是让你去谈恋爱的?!我说你这是不要脸!”
老白激动起来,轮起尺子开始打人,重点还是落在屁股和大腿上,晓乐被打得满屋子乱跳。
“看你还敢不敢?!”老白边追击边骂:“你个兔崽子!”
尺子突然‘啪’的一声断了,这把带钢条的尺子居然断了。
老白把断了的尺子随手扔掉,冲进阳台取了了几只竹扫把的竹条下来,抡着就往晓乐腿上抽去,晓乐一跳,竹条扫在穿着短裤的小腿上,晓乐发出一声惨叫,小腿上出现几条血印。
“别打了!”晓欢突然冲过来,挡在父亲面前,“要打就打我,是我在公园谈恋爱的!跟晓乐没关系。”
爸爸被搞糊涂了,转头看妈妈。
“这下承认了,你倒挺讲义气!”妈妈的语气里肯定是反话,然后简单的说了说事情的始末。
“你们两个小畜生,还真有出息啊!”老白一竹条扫在晓欢的腿上:“我两个一起打!”
“啊,”晓欢疼得叫起来,“和弟弟没关系,打我就好了。”
“好,我打死你个臭小子,看你以后还敢不敢!”父亲扔掉竹条,去阳台上把竹扫把上捆着的竹条去掉,抡着这竹扫把出来。
7、伤 心
白清河的扫把抡下去的时候,还是有点迟疑,毕竟这是个长武器,打下去的也是自己的亲骨肉,没想到晓欢发现父亲的迟缓,居然试图伸手去夺,他爹才彻底愤怒,咆哮着往儿子腿上打去,晓欢掉头就跑,窜进自己的屋子,当爹的追进去,被儿子的逃跑激得更怒,那毕竟是对权威的一种挑战,必须有更霸道的表现才能重树权威。
他把他的霸道发挥出来,却打不着儿子,把愤怒转移到儿子屋里墙上贴的画上,他把那些招贴画纷纷扯下来,并且‘哗啦啦’的扯碎。
那墙上一面是周润发、赵雅芝、马龙白兰度等电影明星的画报,一边是足球明星的招贴画,在白清河手下纷纷破碎了笑容和四肢。
刚跟进来的晓乐看着他爹的‘暴行’,看着那些正在被蹂躏的马拉多那和普拉蒂尼们,冲上去拉爸爸的手,大喊:“我们错了,改还不行吗?!”
他爹试图甩脱他的手,却没有成功,看着儿子着急的样子,也没了继续发怒的劲头,扔掉竹扫把掉头走了出去。
“你干吗撕他们的画啊?!”妈妈跟在后面埋怨。
晓乐看着那些辛苦收集的足球明星画就这么粉碎了,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晓欢喜欢收集电影明星的画报,晓乐喜欢足球明星的画报,两人互不干扰的各贴满一面墙,晓欢从各种杂志上收集那些英俊潇洒美丽动人的肖像照,他把那些眼眸明亮、神采飞扬的贴在墙上;晓乐用过年从外婆家或者奶奶家得到的压岁钱用来买那些两元一张的足球明星招贴画,那些30*60公分的明星画印制得虽然不是很清晰,但至少人物足够大,可以把足球墙打扮得更丰满,一些漂亮而有创意的足球图片占据了最主要的视线范围,有一幅法国门将巴茨站在球门前的照片是他最喜欢的,画面的背景是球场看台上密麻的人群,他总觉得那坚定的形象很像哥哥,因为晓欢是学校亚军球队的门将,哥哥输掉冠军的那场球,晓乐一直在场外看着,几乎是和看世界杯一样的紧张。
输球后的哥哥在暮色里坐在球门柱旁边哭泣,那是晓乐第一次看哥哥哭,看着哥哥哭,他也背过脸去抹掉流下的眼泪。第二天他就把贝利的一张图片换成了这张巴茨的图片。
每张照片都能回忆起一个故事,但现在它们都破裂着落了满地,巴茨也没有幸免,这些图片或许是代表了一个故事,又或者是一个个的梦想和幻想。
晓乐第一次有了心爱的东西失去的伤心,比看着哥哥和董馨约会的酸楚要更真切的敢于表现出来,阻止父亲的勇气比自己从床底下钻出来要更直接和毫不犹豫的冲动。
晓乐抽泣着开始收拾那些画报,已经无法再拼起来了,晓欢没有看弟弟,他只是站在窗子前静静的看着窗外,月光落在他年轻的脸上,夜色都变得哀伤起来。
母亲重新回到屋里,试图帮儿子收拾一下图片,被晓乐固执的拒绝了,他把那些碎掉的图片一张张铺好。妈妈在床边重重的坐下,叹气道:“哎,欢欢、乐乐,你们好好读书啊,别惹你爸爸生气嘛。”
她注意到晓欢在窗前发呆,又起身走到大儿子身边,伸手去摸晓欢的头,晓欢把头一躲避开,母亲又重重的叹气,有些失望的缩回手,说了句你们早点睡吧,明天再收拾吧就离开了屋子。
晓欢发了会呆,径直上床面对墙躺下,晓乐收拾了半天,也觉得累了,去洗了脸和脚,回来关了灯也躺下,屁股一挨床,才发现疼的已不能受力,只能趴着睡,侧着头默默的看黑暗中空白了的墙壁,那墙壁在窗外的月色映衬下隐隐的泛着白光,那曾经的琳琅满目就这么消失了,被这样单调和冷漠的白替代了。
屋里很静,能听见电子石音钟在‘嗒嗒’的一声声清晰的走着。
“你干吗从床底钻出来?”晓欢突然在黑暗中坐起来,盯着弟弟发问。
“什么?”晓乐还沉浸在对足球明星图画的缅怀中,没有意识到哥哥的兴师问罪从何说起。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那的?”
“板凳说的啊,”晓乐明白了哥哥要探讨的问题后解释道:“我和董馨是同学啊,好解释一些,他们来抓的就是你们,我要不出来,我们两个都被抓住不是更糟吗。”
“那也不用你呈什么英雄!”
“没有啊。”
“你以后少管我的事。”
哥哥重新躺下,不再理睬弟弟。
晓乐觉得趴着胸口发麻,想着哥哥的话,忘记了屁股上的伤痕,试图翻个身,半边屁股上的伤痕受了压力,禁不住疼得‘哎吆’一声叫起来,手赶紧去撑身体的重量,却因为两人睡一张床,撑到了哥哥的腿上。
“别挨着我!”晓欢不耐烦的动了下腿,甩掉弟弟的支撑手。
晓乐重新趴下,挨打处开始火辣辣的疼起来,他努力不发出呻吟声,实在被哥哥的态度弄得很委屈,越想越伤心,却不愿哭出来,努力憋着,趴着的胸口更加闷,那委屈自是像吃着青涩的葡萄,却不是酸腮帮子,而是酸得你鼻子不断的抽动,眼泪就那么不争气的又流出来,流进嘴里的是那么的咸。
8、马走田、象走日
白清河和妻子在解决一个孩子回上海这项政策上的分歧终于得到了统一,他们在经过了反复讨论后决定让晓欢回上海。
在这之前,虽然总说要尽快利用政策送一个孩子回上海,但总没下定决心;夫妻俩离开上海这么多年,对上海始终还是有感情的,自己回不去,儿子们能回去也好啊,只是孩子离开身边终究舍不得。
夫妻俩认认真真讨论了三天,三天里出现了多次反复,那好像是一枚硬币的正反面,每次掷出去都会有一个不同的面朝上,最后决定不掷硬币了。
本来按白清河的意思,是要让晓乐回上海的,上海高考的分数线相对要低很多,晓乐成绩太差,如果不去上海,在当地很难考上好学校,晓欢成绩要好一些,似乎也懂事一点,至少在学习成绩上还是有自尊心的,不像晓乐几乎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但晓欢早恋这件事,不得不让他们改变了想法。
晓乐看来是足够调皮的了,这样的孩子如果送到上海去没人管那岂不是完蛋了,在父母身边还能管教着,至少捅不了大篓子;晓欢呢,如果不把他和那女孩分开,后果也不堪设想,晓欢大一些也要懂事些,去上海外婆外公家住着,也能少给老人添些乱子,以他现在的成绩,明年就高考了,在上海考应该不成问题,至少确保一个考上大学吧;晓乐嘛,实在不行就送去当兵好了。
夫妻俩在晚饭时和两个孩子说了他们的决定,晓欢是很诧异,晓乐是无所谓,埋头继续猛吃,两个孩子从前几天挨打受到的打击里还没完全恢复过来,每天也不下棋了,完全是谁吃得慢谁洗碗,晓乐贪吃,已经洗了三天碗了,今天听着这个消息时,心里也咯噔了一下,倒不是对上海有概念,而是觉得干吗要让哥哥去上海啊。
“我不去。”晓欢低头沉吟了半天后说。
“你反正也讨厌爸妈,去——就去吧。”晓乐刚吃完饭,被噎得打饱嗝,正陶醉在不用洗碗的喜悦中,信口开河的鼓励哥哥。
“你胡说什么!”哥哥恼火的瞪他一眼。
“啊,”晓乐被吓了一跳,看哥哥生气,心里毕竟是害怕,再想到哥哥真要走了,饭吃再快也没用,自己得天天洗碗,就改口说:“最好是不要去,上海有什么好,讲话也听不懂。”
“爸妈在这个问题上想好了,晓欢明年就高考,再不转去上海,高考就赶不上了,以晓欢现在的成绩只要不松劲,在上海考个重点大学没问题的。”妈妈先开口。
“我在这也一样能考上,让弟弟去吧。”
“我不去。”晓乐赶紧表态。
“弟弟考大学还有两年,而且外公外婆年纪也大了,顾不过来,你要懂事些,去的话还能帮外婆做点家务。”
“我不去。”晓欢推了碗起身,往自己屋里走。
“你给我回来!”白清河忍不住了,但还是压了压脾气继续说:“爸妈还不都是为你们好,考个好大学和考个差大学差别太大了,我们这样的家庭如果你们自己不争气,以后怎么找工作,晓欢,你要听话。”
“你们就是不喜欢我,所以才送我走!”
‘砰’!
白清河重重的拍了下桌子喝道:“放屁!”
“老白,你干什么!”妈妈阻止爸爸继续发火,“好好说。”
“这事没什么好商量的,后天我和你妈一起送你去上海。”
“我不要去上海。”晓欢背对饭桌站着,没有看见爸爸的脸越来越阴沉。
“你为什么不去?”爸爸的声音开始提高,“我看你就是想谈恋爱!”
“谈恋爱又怎么样!?我又不耽误学习。”
“你还有理了?!你再给我说一遍看看!”老白‘咣’的一声推开椅子站起来,用手点着儿子。
妈妈也赶紧站起来,拉住老白说:“你干什么?”
“晓欢,爸爸妈妈是为你好,你现在谈恋爱也太早了点,”妈妈走到晓欢身边,伸手摸着儿子的头继续说:“你爸你妈这么多年就两个愿望,一个是你们都能考上大学,第二是你们都能回上海去。”
“你以为打你们爸妈心里好受啊,还不是希望你们能懂事。”妈妈说着抽泣起来,眼泪顺着脸庞流下来。
“妈,你别哭了,我去上海就是了。”晓欢说完,掉头进自己的房间,随手把门带上。
晓乐看着哥哥关门,几乎要冲上去,你走了,碗谁洗啊?!但他看妈妈还在哭,老爹又黑着脸,坐着也就没敢动,只能看着那房门缓缓的关上了。
9、放 羊
快中午的时候,晓乐把爸、妈和哥哥送下楼,下楼梯的过程中他几乎开心得要笑出声来,只要一想到‘自由了’这三个字,他就想笑出来,但他努力憋住了,脸上摆出的表情还是依依不舍和痛不欲生,这表情让善良的妈妈很担心:“晓乐,爸妈把哥哥安顿好就回来。”
妈妈原本想带晓乐一起去的,但外婆家实在太小,为住下他们三个都已经要搭床了。
晓乐有点后悔自己装得过于沉重了,赶紧说:“你们放心的去吧,我没问题的。”
老白嗅到了小狐狸的味道,恐吓道:“什么有问题没问题,你给我好好看书,别出去乱玩,我会打电话回来问老邓你的表现的。”
白清河把晓乐托给楼下的老邓家帮助照顾,要求晓乐一天三顿饭都在老邓家吃。
“恩。”晓乐点头答应着,他倒不担心老爹会打电话,那个年代打个电话对于老白的收入来说还是很贵的,他爹也就那么一说,长途,就吭哧那么两声得花多少钱啊。虽然他一再表示自己能照顾好自己,但是爹妈还是把他托给了楼下的老邓,爸妈对他独立能力的小视让他有点沮丧。
过老邓家门口,老邓夫妻俩听着动静也出来送行,老邓家有四个闺女,大闺女已经结婚了,这几天在家坐月子,老二比晓欢大一岁,今年刚高考完,老三比晓乐小一岁,刚考上一所二流的高中,最小的刚小学毕业。
送到楼下,送火车站的车已经等着了,老邓是河南人,拍着胸脯说:“你们放心吧,会照顾好晓乐的。”
“他很听话的。”老邓边说边摸着晓乐的脸补充。
晓乐被摸得毛骨悚然,老邓家都是闺女,连刚出生的都是个外孙女,他一直想要个儿子,所以一直生,也特别喜欢男孩子,每次在楼道里碰到晓欢和晓乐兄弟俩都要捏一把屁股或者扭一脸蛋,过分时还要掏一下小弟弟,晓欢每次都躲掉,晓乐见人要谄媚些,每次都很难幸免。
晓乐在老邓家吃的中饭,二闺女考得不好,已经‘绝食’好几天了,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不吃饭,而是由妈妈把饭递进屋子里去吃。他们家的房子和晓乐家一样的两室一厅,大闺女的到来,只好在客厅拉一道帘子,帘子后临时搭了张床,放在客厅的饭桌几乎都被挤到了门边,大闺女刚吃了两口,帘子后的婴儿饿了哭起来,当娘的放下饭碗,拉开帘子抱起孩子,坐在床上拉开衣襟喂奶,晓乐瞥了眼那雪白的胸,吓得心砰砰的乱跳,不敢再往她那边看,只是埋头吃饭,一吃快了,尽是他稀里哗啦叭叽叭叽的声音,他们家三闺女本就因为没考上晓乐在的那所好高中不开心,看一个好高中的学生吃相居然如此不好,没少给他白眼,晓乐权当没看见,目不斜视的迅速吃完饭,和老邓夫妻俩道了谢就飞奔回家。
原本暑假的中午是睡午觉的,这大热天中午谁还在外面呆着啊,但今天说什么也不能睡了,他回屋换了鞋就奔下楼,在传达室借了电话打给明华,明华父亲是当地交警的大队长,家里自然有直拨电话,不像他们家只是个公家给装的只能接不能拨打外线的分机。
他要求明华来小区门口接他,毕竟明华那辆自行车是他们最好的交通工具。
明华来时顺道接了国根,另外还跟了个同学,是张凌,国根的邻居,骑了辆只剩轮子的单车,连刹车都没有,一减速就用鞋子拖地来刹车,晓乐骑着那车——不能叫车——只能叫两个轱辘玩了会,那还幸存的车龙头活得要命,能被骑着走几乎可以进马戏团了。
四人讨论了一下,决定去学校附近的台球房打球。
四人分成两拨,晓乐和明华一伙,张凌和国根一伙,两拨人打台费的。晓乐和明华水平都臭,都是碰运气,自己的花色到终盘时还要剩三四颗球,输了四盘后,晓乐先泄了气,把钱付了,每盘五毛,四盘就是两块钱,是妈妈留给他生活费的十分之一。
妈妈走时悄悄塞了二十块钱给晓乐,加上爸爸给的十块钱,晓乐口袋里的钱居然高达了三十,那几乎是他们家一周的生活费。
张凌很得意的鄙视他俩的失败,明华为了表示没有出钱的歉意,从口袋里掏了一包香烟给晓乐,那居然是一包中华——当然这是明华顺他父亲的,晓乐把烟拆了,除了明华,几个小哥们每人点了一根,香烟燃烧起来,晓乐觉得自己叼着烟的样子很像在台球厅混的样子,这感觉又扫除了失败的沮丧,即使这是他第二次进台球厅,第一次打台球,上次只是看来着。
小伙伴们在台球厅门口抽完了烟,张凌建议去隔壁的游戏机房‘买马’,那是一种赛马的电子游戏,游戏者每人投币押每一局可能跑出来的赛马结果,赢了的话可以退币,是一种变相的赌博,游戏规则完全是模拟西方的赛马比赛,各人押好自己看中的赛马结果,按一下开始键,《马赛进行曲》响起——当然这进行曲是后来晓乐才知道的,而且和赛马并没有什么关系,只是被借用而已。
赛马用的游戏币每枚三毛,一块钱可以买四枚,晓乐花了五块钱,一共是20枚,四个小伙伴一起挤在一群大人身后押马,大人们押赔率是10倍、20倍的结果,他们就押2倍或者3倍的,那音乐一响起,马儿在游戏机屏幕上开始奔跑,绝对和真实的一样的扣人心弦,当然最动听的是最后退币的‘哗啦’声,开始的几局他们几乎都中了,孩子们欢快的庆祝着,看上去的神奇使他们加大了投资,那些马儿在他们越来越刺激的赌注里开始出人意料的出结果了。
那个下午是炎热的,游戏机室的吊扇不停的旋转着,他们的运气似乎在这人工制造的风里越来越可笑,结果可想而知,四个人输光了身上所有的钱,当然包括晓乐口袋里原本有的二十六块。
四个人坐在游戏机厅门口的台阶上,午后的阳光漫长而且炎热,晓乐无聊的玩弄着那包红中华香烟,香烟在刚才赢的时候又消耗掉了几根,其余的还呆在烟盒里,失败让他们没有兴趣再像个胜利者一样燃烧香烟了。
10、废 铜
“我有办法了。”张凌忽然站起来,“给我根烟。”
晓乐递了根烟给他,仰头看着他,如果说足球明星画被老爹撕掉是心疼的话,那么刚花掉的钱就是肉疼了。
“现在铜的收购价很高,就在十字街路口那家废品收购站,”他点着了烟,背对着阳光站着,烟在灿烂的阳光下冉冉上升,“我们可以去弄铜来卖。”
“哪里有呢?”明华的语气里明显要打退堂鼓。
“哪都有啊,铜的水龙头,电线里的铜,只要铜的就好,每斤能买7、8块钱呢。”
“我们家用的倒是铜的水龙头,那也不能拆下来啊。”明华继续泼冷水。
“我知道哪有了。”晓乐忽然想起个地方,“这样吧,我们分头去找,回头在教室门口集合。”
“好,先到先等,我和国根一起,你们俩一起,来,再给我根烟。”
说完,张凌取了根烟夹在耳朵后面,推过他那辆光有架子和轮子的车,国根又坐上了横梁,张凌一蹬,那车就摇摇晃晃的出去了。
“我们也走吧,我知道哪能找到铜。”
那是爸妈单位新盖的办公楼,所有的窗户用的是那种带铜推手的窗户,推手是拆不下来的,但是推手的这一头是个铜的把手,是用螺纹形式和推手连接的,一拧就下来了,虽然不是很长的一段,但是也足够有分量了。
夏天还在实行夏时制,下午上班要三点,他们赶在上班前,把所有公共通道的铜把手都卸了下来,一楼到五楼一栋办公楼,除了几个实在拧不动的,两人足足拧了三十几个,装在两人的裤兜里,死沉死沉的。
两人提着裤子从五楼跑下来的时候,大人们正陆陆续续来上班,他们放慢脚步装作若无其事从他们身边走过,只有自己知道心跳得有多快。
他们到学校教室前的时候,张凌和国根已经回来了,正在教室前烧一堆电线,老远就能闻到塑料燃烧的臭味,那些塑料护套应该都是阻燃的,只能烧到黑和软,护套一烧黑,就能把它们从电线扒下来,露出黄灿灿的铜线,那绝对是最亮丽的色彩。
四人一起动手,那堆电线很快全是黄颜色了,黄灿灿的一堆很好看,国根把那些电线绕成卷的时候,几个人分别展示了他们另外的战利品,晓乐他俩的成果有点单一,张凌他们就花样繁多了,这一堆不同规格的铜线不算,还有几个黄铜的水龙头,还有两把铜锁,天知道这么短的时间他俩从哪找来的这些东西,另外有个黑忽忽的铜罐子。
“这是什么?”
“罐子。”
“废话,哪的罐子?”
“学校气象站的。”
“啊,不好吧。”
“这个肯定是铜的。”张凌用铜线划了几下,露出黑色底下的暗红色。
“这个是装雨水的吧?”明华拿过去端详了一会。
“你管它干什么的。”张凌找了张报纸把罐子包好塞进随身背的一个军挎里说,“我们从学校后门走。”
国根把铜线用报纸包好,一支胳膊挎着。几个人迅速上了自行车撤离教室门前,留下一堆燃烧未完的废墟。
那个罐子居然是紫铜的,紫铜的要卖到12块一斤,光这个罐子就卖了28块钱。最后每人都分到了19块钱,从废品收购站出来,他们第一件事就是每人买了一根雪糕吃。
“恩,我怎么觉得雪糕有股铜臭味?”晓乐舔了一口后说。
“哈,去死。”
“真有!不信你闻闻。”
几个人哈哈大笑,那笑声在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头没有传出多远就被掩盖了。
几个人又杀回游戏机房,重回故地的感觉真的很好,尤其是口袋里都装着钱,很像当年电影里那个嚷嚷着‘我胡汉三又回来了’的返乡团地主。
11、不翼而飞
在老邓家吃好晚饭,晓乐没回自己家,径直到公园后门去等小伙伴们,昨天卖铜得的钱只剩下两张五毛的了。他们昨天重回游戏机房后,曾经有一段时间也进过四十大盗藏宝的山洞,只是他们像阿里巴巴那个倒霉的哥哥一样忘记了出来的口令。
所以今天整个白天他几乎都是躺在床上,他把爸妈屋里的台式风扇搬到自己屋,他在电风扇制造的凉风里重新认识了两个问题,一是世界上没有后悔药,二是没钱的感觉真差。
天快黑的时候,张凌和国根来了,明华却迟迟没有出现。
“不等他了,这个胆小鬼。”
他们今晚的计划是前往一栋还未完工的大楼,那栋楼里的水龙头很不幸的使用了铜质材料,三人从还未拆除的脚手架中爬上大楼的二楼。几个人分头去拧水龙头,晓乐拧了几个,发现有一些密封带打得太多,根本拧不动,只好放弃,一层楼一层楼的爬上去,楼房在郊区,四周都是稻田,只有一些不知名的虫子和青蛙发出一些声音,楼里很安静,张凌和国根不知去了哪层楼。
晓乐又拧了一个铜的水龙头,夏天的夜,月亮煞白煞白地照进未装玻璃的窗户,落在铜上是一种很灰暗的颜色,这时他听到一阵近乎恐怖的吱啦声,那声音不知从大楼的那个角落传出来,先是干涩的吱啦声,然后那声音开始慢慢的连成一片,在静夜里如此刺耳,晓乐惊恐地站起身,从窗户看出去,四周的田野漆黑不见边,那声音就像要扯破这黑暗却被黑暗扭成一团般令人毛骨悚然。
那声音越来越连贯,晓乐明白了那是什么声音——那是钢锯条锯水管的声音。
他循着声音下楼,找到发出声音的房间,张凌正锯得管子和锯条间火花四溅,一闪一闪地照亮屋子里三个人的脸,国根也被这声音吸引过来。
“太响了吧。”晓乐看张凌有点累了,开口建议,“别把人招来了。”
国根下意识的走到窗口看了看说:“差不多了,要不走吧。”
“好吧。”张凌居然没反对,看来他们俩声音里的惊恐还是影响了他继续工作的勇气。
三人迅速跑下楼,在田地里高一脚低一脚地逃离案发现场。
三个人跑得远了,然后坐在一段墙根下休息,把口袋里的水龙头都放在一起数数。
“十八个,妈的,还有一个不是铜的。”张凌拣出那个鱼目混珠的,“肯定是板兰根拧的。”
“不是我,我每个都看了才拧的。”
“去你的。”张凌站起来,把那个非铜的水龙头远远丢出去后说,“东西先放晓乐家吧,他家没人。”
“不好,抱着这么多水龙头进院子,被看见不好。”晓乐还没从刚才的钢锯惊魂里醒过来,耳朵里还是那吱啦吱啦的声音。
“那就放国根家。”
“我们家不行,没地方放。”
“要不先放学校里,明天再去取。”
“好的。”其他两个人都附和。
三个人从学校后门进的校园,在教室旁边的松树上找了个看上去很隐蔽的树杈放好,然后各自回家。
第二天,三人按约好的时间前后脚到了学校,却怎么也找不到那棵有水龙头的松树了,三人一棵棵树看过来,还是一无所获。
12、打架
“怎么回事?”三个人垂头丧气的坐在教室前的台阶上,看着那片松树林。
阳光越过那片树林,照在松树林边的柳树上,树上的知了似乎被阳光照醒了,‘知了、知了’的叫起来。
“你知道个屁!”国根拣了块石头扔向那柳树,知了识时务的停下了叫声。
“我们去废品站看看,是不是有人偷了咱们的东西?”张凌站了起来说。
三个人迅速离开,那知了看他们走了,又‘知了知了’的叫起来,但那声音在逐渐强烈起来的阳光里似乎都被晒化了,走远的几个孩子已经听不见了。
他们一迈进他们常去的那家收废站,就看见摊在地上的一堆铜质水龙头,几个人蹲下来看,果然是他们丢失的。
“老板,这些水龙头是谁拿来卖的?”
“两个学生,没见过,刚出门。”
“往哪边走了?”
“往西吧,没太注意。”
几个人冲出来,由于这是十字街,几个方向都有可能,他们四处眺望,晓乐注意到不远一家杂货店门口两个买东西的孩子,“是不是哪两个?”他把老板喊出来。
“是的。”
几个人飞奔过去,那两个孩子买了香烟,正等着老板找钱,刚转身,便被他们围住,撒腿想跑。
晓乐认出其中一个是他们班的同学,“板凳!你往哪跑!”
几个人一拥而上围住两个小子,推翻在地摁住,“妈的,敢偷我们的东西!”
“没有啊,凭什么说那是你们的,”另一个小子被国根压在地上,看见他轮起的拳头,“再说你们也是偷来的。”
“放屁。”张凌压在板凳身上,听了那小子的话,扇了个耳光过去,‘啪’的一声,那小子比他们要小,当场‘哇’的哭出来。
“别打人别打人。”板凳两只手被晓乐抓住了,试图挣扎,却发现只有头能动,仰着头叫。
“说,你们怎么知道我们放在哪的?”
“刚好拣到的。”
“不可能,找打啊。”张凌扭住板凳的手向后反扳。
“啊,我说我说。”板凳吃不住痛叫出声来,“你们昨晚进学校的时候,我正好在。”
“靠,你在学校干吗?”
“没干吗。”
“说!”张凌又使劲扳他的手。
“你松开,”板凳大喊,“我说就是了。”
“我和董馨从乔老师家出来,正好看到你们进树林。”
“董馨?”这下轮到晓乐诧异了,“你们怎么在一起。”
“你放我起来,我才说。”
“放开他们吧,跑不了的。”晓乐松了板凳的手,拉张凌起来。
国根也松了手,放那小子起来。
“董馨要转学,她不想在这读了,我陪她去找乔老师问转学怎么办。”
“她转学要你陪?”晓乐不信。
“我们住得近,她妈不让她出门,我昨天晚上去看她,她对她妈说我陪她去书店,才出来的。”
“那你小子看见我们就跟着进树林了。”
“是,水龙头又不值钱,也就够买包烟的。”板凳指了指那包烟,那烟扭打过程中被打散了,烟丝散了一地,“你们不动手,大家还能有烟抽。”
“妈的,搜他们的身。”
“我自己拿出来,也就剩了几块钱。”
“骗谁呢。”张凌蹲下来拣那包烟,想看看还有没整根的,“把钱都掏出来。”
板凳和那孩子本来就有汗,又被在地上摁了会,站起来一身的灰,两人拍了拍灰,慢慢的开始掏口袋。
“你看谁来了?!”板凳突然故做惊讶指着他们身后,“乔老师!”
三个人扭头一看,没看见人,板凳和那小子却撒腿跑了。
三人转头追,几个孩子一路往下跑,板凳是看好了的,就是奔西头那菜场去的,但他毕竟是‘板凳’,一个踢足球的替补队员怎么能跑得过这几个主力队员呢,眼看又要被追上了。
“你们干什么?!”三个大孩子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其中一个应该是板凳的表哥,高三的学生。
“他们要抢我们的钱。”板凳见来了帮手,边喘气边说。
“兔崽子!”国根指着板凳骂。
“你骂谁!”表哥挡开他的手。
“骂?我还打呢!”国根伸手就是一拳,打在那小子左边脸狭上。
两边一拥而上,打在了一起。
13、二姑娘
这应该是晓乐第一次真正的打架,经验的缺乏让他几乎遍体鳞伤,最要命的是右眼框,青肿得眼睛成了一条细缝。
他边在伤口上揉红花油边反思整个斗殴过程自己的得与失,他发现自己击打对手的力量是如此的可笑,而对方反击的力量都在他身上留下创伤。
他正自怨自艾平时自己缺乏锻炼时,老邓家的二姑娘来送饭了,在门口喊他的名字。
从昨天开始,他就不下楼吃饭了,都是这个二姑娘送上来,二姑娘的高考成绩出来,上了一本线,估计取个一本没什么问题,因此也结束了闭关,特别能体谅那种不愿见人的感觉,这两天都承担起给受伤的晓乐送饭的任务。
“帮我放厨房吧。”晓乐开了门示意自己双手没空后说。
“好吧。”二姑娘端着饭菜进了厨房。
“你这些地方还肿着,不应该涂红花油,应该用冰敷,让伤口尽快收缩。”
“家里没冰。”
“我们家冰箱应该有,我去给你取。”
二姑娘很快回来,端了一碗冰,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塑料袋子,“我教你怎么敷。”
“打架打输了吧。”二姑娘边把冰块装进袋子边说。
“不能算输。”
“你也会打架,那倒是稀罕事。”二姑娘把冰敷在他眼角问,“为了女孩子打架吧。”
“不是。”晓乐把头缩了一下。
“冷了?”
“不是。”
二姑娘穿着无袖的棉裙,离得近了,女孩子的体香迅速侵占晓乐能呼吸到的空气,他尽量憋住呼吸,但被那香味一荡,脸禁不住就热了,好在脸上本来就是红一块青一块,倒也看不出变化来。
“我自己来吧。”晓乐伸手去接冰袋。
“好,别怕冷啊,越冷越有好处。”二姑娘想了想又说:“还是我帮你吧,你先吃饭,省得我一会再来收碗。”
“哦。”晓乐不知道说什么好,也喜欢和这丫头这么近,就坐下来边吃饭边任她敷冰,触冰的地方是冰的,但身上其它地方却莫明其妙的热起来,以至于满身大汗。
送饭姑娘第四天送饭来的时候,晓乐的伤口基本上快好了,等晓乐吃饭的时候,二姑娘坐在晓乐房间的床上看书。
晓乐吃好饭进屋,房间里快黑下来,晓乐打开灯,二姑娘从书上抬起头对他一笑,晓乐忽然发现脸又热了,赶紧开口问:“看什么书呢?”
“几度夕阳红。”
“那是我哥的书。”
“写得真好。”
“恩。”晓乐有点记不住了,他好像翻过一遍,书里大多数描写并不是很吸引人,他理解不了那些人的歇斯底里,但还是边坐在二姑娘的身边边迎合着说:“我哥还有琼瑶的好几本书呢。”
晓乐确实记不起书里的情节,他觉得这个叫琼瑶的作家最强的地方就是可以把所有的故事都写得雷同,如果说是抄袭,那么也是抄袭自己。
两人头碰着头看书,翻过一页后,情节开始变得紧张,至少晓乐这么感觉,因为男女主角开始说一些甜得连读书人都感到腻的话,那些话在那些同样腻的名字后面说出来,晓乐感觉热起来,他站起来说:“我开下风扇。”
风扇呼呼开始吹风,这个铁片和铁丝组成的怪物带动空气流动,也带动了书页的哗哗作响。
“你吃好了,我借回去看了。”二姑娘合上书站起来道别。
晓乐送她出门,门厅里没开灯,那每天一度的夕阳也彻底落下去了,只留下黑黑的走廊和或许还存在的少女体香。
14、 粮 票
晓乐到粮食街的时候是下午1点左右,阳光耀眼,晓乐在无人无车的街中央已经站了足足有五分钟了,也没见着张凌说的主动上来搭讪的粮票收购者。
张凌早些时候就曾经说过粮票在这条街有很多收购者的事,他只是一直没动过这方面的脑筋,那时的他还沉浸在那种被叫做'铜'的金属能换来可使用货币的喜悦当中。
夏天的中午是如此的炎热,整条街似乎只有柏油马路在阳光下融化的声音。
“喂,小弟。”
一个声音似乎是从那融化着的柏油路下冒出来的。
晓乐转身看这个冒出来的人,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
“卖粮票吗?”那人也正上下打量着他。
“是。”晓乐有点紧张,不光是这种偷家里的粮票来卖有负罪感,他不是那种天生有经济头脑的孩子,在这之前他曾经相当失败的用家里文革期间的邮票和几个大孩子交换过子弹壳,可恨的是那些弹壳全部都是步枪的弹壳;那之后的二十年的每一天都在证实他毫无经商的天赋。
“三毛九。”
“我同学说四毛二。”
“每天价都不一样,你卖多少?”
“二十斤。”
“那就三毛八。”
“那么便宜。”
“废话,你卖这么点就这个价。”
“那我卖三十斤。”
“一样。”那人看他犹豫,便不再理他,径直走到路边的阴凉地蹲下来。
“好吧。”晓乐跟过去,把一直握在口袋里的三十斤粮票递给那人,那人看了看说:“不早说,是本地粮票,那只能卖三毛五。”
“为什么?”
“废话,全国粮票才是三毛八。”
“恩,你算钱吧。”晓乐被买方市场的强势完全压倒,另一面他只是想快点卖掉,这比卖废铜更让人紧张,至少卖铜不是案发现场。
那人点了钱给他,顺口问他:“国库卷有没有得卖?”
“没有。”晓乐没多想明白国库卷是什么东西,只想着赶紧离开。
他逃也似的离开那街道,阳光好象在他拐过街角后就不跟着他了,他也凉快下来,他沿着路边走,经过一个又一个冷柜,冷柜上面无一例外的盖着棉被,他尽量不去看冷柜旁各种花样的冷饮广告画,但脑子里还是不停出现‘大脚板’或者‘火炬’一类的名牌冷饮的样子,那些形状可爱无比的冷饮令他口水直流,这让他的脚步更加迅速,似乎只要一停下来,在那些被棉被盖住的冷柜前就会被冻住再也走不动了。
目的地很快到了,新华书店里并没有什么人,刚刚改的自选书架在二楼,他抬头看了看分类标识,找到了文学类,琼瑶的书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他很轻易就找到那本《窗外》。
昨天二姑娘来还《几度夕阳红》的时候,问他家有没有《窗外》,他找了半天也没找到,那是琼瑶写的第一本小说——二姑娘充满渴望的说,可恶哥哥居然没有买这一本,哥哥把家里的妈妈和小姨收集多年的邮票拿出去卖掉,用卖邮票的钱买回来很多书,多少年后他老爹还在骂他败家子,那些书的作者有琼瑶——那时还没有人喊她阿姨,也有金庸和梁羽生,当然也有卧龙生一两本色情描写为主的武打书,后期晓欢也买了一些诸如聂鲁达一类南美人的诗集,那些诗集在那个时期起了很大的启蒙作用,曾经一度让晓乐相信白晓欢会在多少年后成为著名作家,那样的话那么点邮票算什么了?
《窗外》的封面很干净,也很薄,他拿起来没有翻内容,先看封底的标价——9.8元——那几乎是他口袋里钱的全部了,感谢老天,他的钱够。
他简单的翻了一下,那应该是个讲初恋的故事,晓乐没有管书里人的恋爱,他想得完完全全是二姑娘读这故事时脸上的那种快乐或者悲伤的光芒——那足以照亮一切的光芒。
他拿着书往付钱的柜台,说实话,他很少进书店,一是因为哥哥会买书,二是他更多是在学校路边的书摊花一毛钱坐在路边读书,他边走边浏览走道两旁的书架,那时的书还没有多到让人眼花缭乱,他被一本封面上的照片吸引而停下来。
多少年后他每次逛书店,他总觉得书是磁铁,而自己是块铁,总是会被书吸引住,被任何知识性的书吸引住,但那时吸引他的书只有那一本,那本书封面上的照片是一个足球运动员,他的照片曾一次次的被晓乐贴在自己家的墙上,那同样是个南美人,那人的名字叫马拉多纳,那本小册子是他的一本自传。
晓乐像西方人拿住圣经般崇敬地拿起那本书,拿书前,他在身上擦了擦手上可能存在的汗水,他凝视着这个小个子的照片,说不出的喜欢,那种喜欢不是男女的爱,也不是恋物的喜欢,就是纯粹的喜欢。
书里基本上都是照片,从马拉多那小时侯到国家队的照片都有,还有穿着那不勒斯队衣欢呼的,有留着胡子带球过人的,那威武的大胡子,那盯着足球炯炯有神的目光……..
但这些几乎在纸上活起来的美好的照片都被封底一个数字给浇灭了——16.00。
这本薄薄的最多二十页的小册子居然要将近50斤粮票的钱——这是晓乐对钱唯一等值的比对。
他拿着书重新翻了一遍,心里在反复说几个字,随着这几个字不断地重复,他的心跳也随着这几个字默念的频率而加快,这几个字当然不是‘买还是不买’,而是‘偷还是不偷?’
15、转 学
《窗外》让二姑娘很开心,这就足够了,晓乐想——即使他把那本《马纳多那传》夹在裤带下用汗衫遮着带出书店一百多米时后,心还是‘砰砰砰砰’跳得飞快,这种紧张让他从那以后再不敢‘顺东西’,那就像你玩体验,体验过海拔5000米以上缺痒的高原反应以后就再也不敢往高里去一样。
但是二姑娘读完《窗外》的时候,爸爸妈妈也回来了,那或许应该发生的一些东西就像窗外的小鸟,说飞走就飞走了。
白晓欢也回来了。
“哥哥不用去上海了?”
“迁户口倒是没问题了,但入学有点问题,我们商量好了,让他在这边读完高三,但高考去上海考,可能效果还更好。”
“哦。”晓乐应了一声,注意到哥哥面无表情,忽然觉得有件什么事要和哥哥说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晚上和哥哥睡觉的时候,熄了灯,哥哥没吭声,晓乐也没敢说话,哥哥忽然问:“我们走了你玩疯了吧?”
这句问话可把白晓乐的话匣子打开了,他从玩打台球、跑马机一直讲到那本《马拉多那传》,“明天我拿那本书给你看。”他最后补充道,他当然隐含了偷铜和卖粮票这些苟且的事。
“你钱从那来的?”
“什么钱?”
“你玩这些东西、买书都要钱的啊。”
“恩。”晓乐不知怎么回答,吭哧吭哧的装傻,“爸妈走的时候不是留了些钱给我吗?”
“恩,”哥哥似乎心思也不在这上面,转而问另一个话题:“你最近见过董馨吗?”
“没有,”他忽然想起自己要和哥哥说什么了,“我听说董馨要转学了。”
“你听谁说的?”
“我那个叫板凳的同学,他还陪她去了乔老爷那问转学怎么转呢。”
“还说什么了?”
“没了。”晓乐觉得打架这事不说为妙。
“现在几点了?”
“十点多了吧。”
“我要出去一趟。”
“太晚了啊。”
“爸妈都睡了,不知道的。”
“你去干吗?”
“你别管,万一爸妈晚上过来,你就说我出去走走。”
“哦,你还是别出门了吧,明天再去吧。”
“少罗嗦。”
晓欢爬起来,穿好衣服,轻轻地拉开门走进走廊,他放轻脚步走向门,晓乐能听见他轻轻地把门拉开,又在外用钥匙把门轻轻关上,爸妈肯定是听不见声音,但晓乐几乎都能听见哥哥轻轻下楼的脚步声,甚至出了楼道快步的跑步声。
晓乐就在这些真实或者想象的各种声音里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直到又听见哥哥轻轻地开门轻轻地关门,轻轻地走进来,轻轻地在他身边重新躺下。
“见着董馨了?”
“没有。”哥哥补充:“我没去见她。”
“哦。”晓乐想想把那句想问的那你出去干吗的话咽了回去,哥哥不开心的时侯,自己可别像个八婆似的找骂。
兄弟俩都陷入了沉默,那晚的月光很亮,从窗口照进屋子,晓乐听着哥哥时轻时重的呼吸声,忽然觉得那些月光如水波一样跟着哥哥的呼吸在荡漾,他在这荡漾的波浪声里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晓乐醒的时候,发现哥哥已经不在床上了,他起床满屋子兜了一圈,发现爸妈也不在家——他们应该是上班去了,哥哥呢?
他在厨房发了会呆,把妈妈留在餐桌上的早饭草草吃了点,又坐在桌边发了会呆,决定去找张凌——这些日子不是养伤就是和二姑娘培养感情,都没有和小伙伴见面了。
见到张凌的时候,他和国根坐在他们家门口的小凳子上看路上的人。
“你们在干吗?”
“没干吗,我和国根打赌,从我们这过去的人穿短裙子的比穿长裙子的女孩多。”
“那阿姨辈的算吗?”
“当然不算,现在是七比六,短裙子的要多一个。”张凌很得意的说。
“快看这个是长裙子。”国根边说边冲马路那边努嘴。
“哎,是董馨。”晓乐从下往上看才发现。
“董馨!”国根站起来大声喊,并使劲冲那边笑。
董馨听见喊她停下来看他,认出他们往马路这边走过来。
晓乐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像把《马拉多那传》夹在汗衫下般跳起来。
“你们在干吗?”
“乘凉。”
“呵呵,马路上凉快吗?这么大的太阳。”
“你干吗去?”
“我办了转学,下学期我转到大港一中去,现在去学校教务处拿个转学证明。”
“学校有人吗?在放假啊。”国根问:“干吗要转学?”
“我外婆在那边,家里也认为那边更适合读书。”
董馨看了眼晓乐,继续说:“我约了教务科的王老师,证明应该都开好了,我就是去拿一下。”
晓乐的心加速跳,想说别转学啊别转学啊,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那我们陪你去学校。”国根说。
“不用了吧,你们继续乘凉好了。”
“我们呆着也没事,陪你一起去吧。”
“好吧。”
三个男孩起身和女孩一起往学校走去,晓乐借一些过坎或者让车的时候试着靠近董馨,董馨似乎感觉出他的步子,便放得步子和他几乎一样,这一来,继续和国根数裙子长短的张凌他们倒是落在了后面。
“昨天晚上我哥去找你了?”
“找我?”
“是啊,他十点多出去的,见着你没?”
“没有,他回来了?”
“你知道他去上海了?”
“恩,他打过电话给我。”
“呵呵,胆子大啊。”
“他找了个女孩打我家电话的,我接了电话,他才和我讲话。”
“他不去上海读书了。”
“我知道,他和我说了。”
“那你还转学?”
董馨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前进,晓乐侧头看她,阳光下的她鼻尖和额头微微渗出汗滴,这些部位反射着光线,让她的脸在阳光下显得熠熠生辉,晓乐忽然注意到还有一些光线从其它部位被反射过来,他被这光线射得忽然不知所措,转回头只想着问了句:“什么时候去大港?”
“明天走。”
晓乐再看她一眼,发现那反射光线的光源在移动,轻轻地轻轻地沿脸庞往下滑。
本贴于 2008-05-06 21:06:42 被【微笑的鱼】修改 ------------------
旧欢顿成陈迹,翻作一番新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