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安。

　　我喜欢春天。你知道的，我喜欢嗅春风里青草的气息，泡桐花懒懒地伏在光溜溜的枝干上，碧桃绿柳，还有漫天樱花，粉白娇嫩的樱花。小安，这座城市里的樱花越开越繁密了，一晃眼就是一片，从堤岸旁慢慢走到行道边，走到每处角落。

　　它们总是能够灿烂如雪地怒放着。

　　小安，你要相信，有些故事总是发生在春天。我沿着来时的途径搜索，惶惑如一只跛足的小狗，眼睛里布满了春的旭暖和哀愁。春光一丝丝地从我的唇角倾泄，连成一线不能说的秘密。我微笑地望着你，你也同样微笑地望着我。我们的天空，又变得无比澄净了。

　　是的，小安，我要轻轻和你说：我爱你。

　　那会儿我是个妒忌心多么严重的孩子呵。我们坐在窗台下，看阳光从对面人家的玻璃上哆嗦，然后折回我们的视野。有个女人，我们不认得她，却总是穿着单薄的衣衫站在春风里对我们笑。你扭头问我，她是不是疯了。我也想不明白，我觉得我们和她隔着的不只是一条街道，一些奔驰而过的喇叭，几层高高的水泥墙，还有一束束握在掌心的时光。这些甜美的时光，被捏得汗津津的，渗透到淡紫轻薄的血管里去，融成我们生命的一部分。——那时候，我们只顾着开怀放肆地笑，眉目成团，四肢舒展，沐浴在春色中，年月无知无惧，我们勇往直前。

　　操场上的尘土总是很大。小安，现在操场已经铺建了塑胶跑道，孩子们跌倒时再不会放声大哭了。我时常站在这里，看一拔拔的孩子嬉笑打闹，看他们五颜六色的衣裳像一朵朵春日里的花，我的心就会变得活泼、年轻起来，我就会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世界是轮换着的，多少年以后，当踏过青春鼓点的孩子们也渐渐老去，相信他们依然会重复今日的镜头，放缓急匆匆的脚步，伫足回想，尔后释出一只温柔的笑。那时，我们又有多么苍老？你还会陪我坐在梧桐树宽大的阴影中，看天空悬浮的云朵么？我想我们的头发一定雪白了，牙齿也都脱落了，手上一定都长满了浅褐色的斑块了，腿脚不轻便了——我们相扶着坐下，扁着嘴，你也许会说：这么多年，一转眼都过去了。我呢，边摘下老花镜边附和着你。小安，那天必然有晴朗的阳光穿透梧桐树的叶片，环住我们的膝膀；必然有孩子的欢声笑语撩开云层，越过时间的篱笆，在两对褪化迟钝的耳朵边低语。我们在一声声漂渺的呼唤里沉沉睡去，梦境鲜花遍野，芬芳四溢。我梦到你的白色衣衫，被风吻过的额头，还有晶莹剔透的眼睛。那么纯洁温柔的小安。

　　小安，我记着我们每一次争吵，你总是默默无闻地低下头，仿佛做错的永远是你。我耀武扬威的样子像个天真的傻瓜。生气的缘由往往都是芝麻绿豆的事情：比如你把心事告诉了小可却没有告诉我；比如周末你约了“刺猬”而没有约我一同去逛街；比如……一点点小事都会令我怒不可遏。如今我要说，小安，因为在乎，我才如此蛮不讲理，你能理解吗？你能省略掉数十年的烟尘彻底地体会一个十四岁少女的心灵吗？你能从她的嫉妒中剥离出她执着盲目的友爱吗？十六年后她成家立室，她想起这双孩子，总觉得其中一个亏欠了另一个。

　　小安，我热爱你的大度。你包容了我所有任性倔犟和毫无根据的坏脾气。每每回乡，总能接到你热情相邀，约请两三旧时好友去饮茶。茶香馥郁，浸润着柔软的回忆，也能将人醺醉呢。你总是忙碌，斟茶递水，言语慎谨。“聚会”结束后我们沿后马路回家，这时你敞彻心扉与我絮叨，路灯斜拉过来，灯光下无数蛾子窜飞，像一小幕桔色雨帘。我们轻悄如鼠，你说他，她，它。你从一个情感波折转入另一个感情漩涡，你平和的面庞没有悲喜。我站定，开始替你预想种种可能，我只觉得像你这样可爱的女子，应该永久地留在小镇，被人呵护宠溺。我为你分析，直到夜幕低垂，你安静地听，你说是的应该这样，你送我回家，怕我一个女子孤身夜路遭遇危险。你总是这样，你家比我家离集市更近，送完我你还必须沿原路返回，同样的夜与道路，为什么你就不害怕呢？我是女子，你也是女子，小安。

　　小安，我不清楚在写什么。我打下这段文字时，有一只蝴蝶跃进了窗，在我身后的白展花上小驻。前天我去了吴山，终于学会区分樱花和桃花，我拍下明黄的蝴蝶兰，还有浅浅的一片紫鸢。春天真的来了，我只想把所有春的色彩，一样样地呈递给你，将它们挂在你的胸前脖颈，你说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