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因公外出，恰路过已数年未见的朋友M君所在的X城，遂于行前打电话通知他，嘱其在家等候。

　　M君，是N大时睡在我上铺的兄弟，在同乡中，无论人才还是学业，都是出类拔萃的。毕业后，我们同赴S城，不久就因各自被安排去基层锻炼而失去了联系，待一年后我重回S城，却怎么也得不到他的消息，直到有一天他携一漂亮女士来到我的单位，才知道他已被调整到了X城且已经结婚，此次是专门来办手续的。至今仍记得他当时说的一句话，“今生得此姣妻足矣”，其实，他的语气中不仅有幸福的满足，还有沮丧和无奈。对他当时的遭遇，我虽有不平，但知乃其个性使然，他是个性情中人，爱憎分明，从不晓虚与委蛇，只适合与君子为伍。事已至此，只能在心里祝福他，希望爱情的甘露能够让他忘却噩梦。但未过几年，又得知M君夫妇劳燕分飞了！于同在S市的同学谈及此事，众人皆为其担忧：不知M君如何走过这一道道沟沟坎坎啊！

　　待办完公事行至X城，已是傍晚，天也阴得低沉，快至M君家时，又飘起了冰冷的秋雨，看着在风雨中飘零的黄叶，真不敢想象M君如今的模样。

　　敲开门，一见笑脸相迎的M君，心有所宽慰，如今的他竟然胖多了。家里窗明几净，井井有条，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字，上书陆游的《卜算子。咏梅》。一阵热情的寒暄之后，M君将我介绍给他的妻子，一个娇小美丽的女人；将我介绍给他的孩子，一个乖巧机灵的男孩。闲闲散散地聊了几句之后，M君说道：“走，去饭店，咱们好好喝酒、好好聊聊！”

　　酒菜上来，M君举杯道：“谢谢老兄来看我，干杯！”话音刚落，他一饮而尽，一如当年在学校时的豪情。

　　“兄弟之间，何必言谢，你现在可好？”我也饮尽杯中酒。

　　“还好，老婆漂亮、孩子可爱、家庭幸福。”M君淡然一笑。

　　“那么，其他呢？”

　　“其他？哦，喝酒喝酒，按X城的规矩，酒过三巡再说话。”

　　“是啊，先喝几杯再说，你们好多年未见了吧，我老公经常念起你，还一直说你们是刎颈之交呢！来，我为你们斟酒。”M君的妻子附和道。

　　“好好好，客随主便。”我与M君又碰了两次杯，碰得很响！“现在好吗？刚才，你话中有话呀！”放下酒杯，我再次问道。

　　“你看我的头发。”M君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低下了头。

　　我蓦然发现，M君的头顶已是华发丛生，“你比我还小三岁呢！”

　　M君笑了，笑得很勉强，不知有多少无奈在其中。“是啊，论年纪，我是兄弟，但是，你可知我比你已经多经历了几个季节？”

　　“看你，一喝酒酒开始胡说。”M君的妻子嗔怪道。

　　“弟妹，别禁酒啊，今天，我也是受同学们所托，要和我们的小兄弟好好喝一回、聊一回，这么多年了，我们都一直很挂念当年那才华横溢的小老弟。”

　　“唉！”M君望嘴里倒了一杯酒，“不怕你见笑，我如今是一个勤杂工。”

　　“勤杂工？怎么会？开玩笑？”我愕然不解。

　　“真的。”M君的脸上挤出一丝惨淡的笑容。

　　“唉！原以为经过这么多年，你会一步步走出阴霭，会一天天好起来。”我举杯相邀。

　　“原来我也这样想。”M君将酒一下倒入口中，“多年来，我一直在努力、挣扎般的努力，但是，但是，可能，我失败了。”M君长叹一声。

　　“但努力总会有结果呀？”我更加困惑。

　　“结果？什么结果？哦，对了，确实有结果。”M君再一次饮尽妻子倒的酒，“这么多年，我走了很多岗位，不管我曾经学过还是没学过，都干出了一些彩，但是，我得到了什么呢？我得到了一句评语：到底是N大的学生。”

　　“然后呢？”

　　“没有然后，到此就是句号，来，喝酒！”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这样？”

　　“一直在想，一直在想啊，很多人也曾劝我好好想想为什么会如此，劝我好好找一找自身的原因！”“那么，你找了吗？”

　　“找了，我也知道了症结在哪儿，就是因为我不明白‘外圆内方’的道理。我太固执地做人了。”M君放下酒杯说道。

　　“既然知道了原因，那为什么还……。”他的回答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很简单，当我明白的时候，已经没有重新再来的机会，一顶‘调整人员’的帽子一直压在我的头上，我早就被永远地打入另册了；另外，我虽然无意争春，但是，你也知道，当一条狗啃骨头的时候，它认为那是天下最美味的东西，生怕别人靠近，所以，也总有一些人处心积虑地利用我骨子里还残存的一点傲气为我网罗一些‘莫须有’的帽子。最终，我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水。”此时，M君的眼睛好像蒙上了一层水雾。

　　我不忍再说什么，因为，我不知道该再说什么！

　　“你是我老公的兄长，当然也是我的兄长，来，我敬你一杯。”M君的妻子举起了酒杯。“这么多年，我一直很欣赏他的人品。虽然，他的为人为一些人所不容，但我知道他是个好人，他是一个要强的人，他一直想通过自己的努力向别人证明什么，但是，‘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啊！”

　　“兄弟，以后有什么打算？”我喝完了酒，小心翼翼地问道。

　　“以后？以后，我不想再向别人证明什么！只想做一个我，寻找自己的奶酪。”M君将满满一杯酒倾入口中，“工作之余，相妇教子，看看书，编织点文字，为自己构建一个桃花源，寻找自我，解脱自我。惭愧呀！如今，在很多人眼里，我成了文人，哈哈哈。”

　　M君的笑声里隐含着不知几多愁苦、愤懑、无奈！他的眼中，虽有坚强，但也有迷茫。言谈言语之中，杯来盏往之间，酒，两瓶酒，尽了！那一夜，我与M君同榻而卧，彻夜未眠，几次听得他不能续言而停顿不语。

　　又离开M君很长一段时间了，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是谁让他失去了自己的奶酪？是他人？还是他自己？我始终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但我似乎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悬挂一幅陆游的词。

　　M君，你能让自己解脱吗？毕竟，劝人易，劝己难啊！但是，不管怎样，希望你能够坚持、坚持，知道吗？耶稣死后第三天就是复活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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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落成泥碾作尘，为有香如故！（博客：沧浪水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