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隐隐约约他听到了哭声,这个声音对他太敏感了,这是淑的声音!头无力地耷拉下来,鼻子闷入水里,难受中他猛然地抬起了头,淑在哭,我不能就这样死了!
哭声大了起来,这回他听清楚了,是她,淑真的在哭!他用左手支撑起身子来,用尽全力破口大骂:“哭什么哭,老子还没有死哩!还不快过来帮我托着头……”
人群中一个穿着浅蓝色短袖体恤的女子,一对粗粗的辫子挂在脑后,正背对着出事现场哭,她猛然听到骂声,怔住了:“强哥?”
“这是强哥的声音!”只呆怔了两秒,她“腾”地跳了起来,快速从桥上冲下来,来到强的身边。
“帮我托着头!”刚才的吼叫让他似乎耗尽了力气,他有气无力地说着,努力苦撑着自己,想要看看她,却无力地把头垂下,脸落入水里。
她来不及多想,也不及脱鞋,跳入水里,弯腰把他的头托了起来。挎在肩上的黑色布包轻点水面,布包上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狗熊。
太阳辣辣地照在脸上,强舒服地闭起了眼睛。
“强哥,强哥。”她唤道,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脸上。
“好舒服啊!下雨了。”他心里想着,嘴里“嗯”地答应道。
“强哥,你不能睡着了,一会儿就有救护车来。”她带着哭腔说……
村里的水莲嫁到山东三年后回来了,穿着光鲜,人也似乎年轻了许多。跟她回来的不仅是丈夫和儿子,还有一个小伙子,水莲说是她老公家的一个远房表亲。小伙子长着一双精灵的眼睛,是个络腮胡。
络腮胡是一个典型的山东大汉,人长得高大魁梧。水莲的朴实、善良和能干,让络腮胡萌发了找一个山里妹子为妻的想法,于是他就随水莲夫妇来到了卯达村。
水莲将络腮胡介绍给淑,淑站在络腮胡身边,觉得自己好渺小。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好累,想靠在这个大个子的身上歇歇。
与络腮胡见面时,淑刚洗了头,湿湿的发披散在肩上,如瀑般飞泻在身后。络腮胡一见到淑的头发,产生了想摸一下她头发的冲动。淑安静地对他笑了笑,他一下子被击中了,不可抑制地爱上了淑。
“如果淑答应,他愿意出彩礼五千元。”水莲对淑的阿爸阿妈说。
大簸箕里装着苞谷,淑的阿爸用竹签将苞谷棒戮开了一个口子,淑和阿妈就拿剥光了粒的空苞谷棒,顺着又大又饱满的包谷棒的缺口,三捋两捋,就将一包苞谷捋得精光。
阿爸装了一袋烟,“吧嗒吧嗒”抽着,不吭声。捋着苞谷的淑将头低到了胸口上了。阿妈看看女儿,沉默着干活。
水莲坐到簸箕边,也拿起苞谷棒子捋起苞谷来,说:“我的表弟是一个善良勤劳的人,开着一家小公司,喜欢他的女孩有的是,可他图咱山里妹子心实,会过日子。阿叔阿婶,淑如果跟了他,日子会好过的。”
“唉!姑娘养大了,我们做不了她的主,她的个人事情她自己拿主意……谁家阿爸阿妈不想女儿嫁个好儿郎,日子过得好啊!”阿妈说。
“蜂蜜一样的甜日子和黄连一样的苦日子,明摆在眼前,不知好歹的孩子啊!”阿爸似乎有点生气,烟锅在鞋帮上磕得“梆梆”响。
“阿爸……”淑早已经是泪光盈盈。
阿爸不搭理女儿,站了起来走出屋去了。
水莲看这情形,知道自己事先给两位老人吹耳边风不起作用。淑和强好,她是知道的,可是表弟的脑筋就是一根筋,偏对淑一见钟情。他对水莲说,实在不行,他愿意把彩礼钱出到一万。笑话,他以为山里妹子是用钱买的吗,这也太小看咱山里人了!可是山里太穷,妹子不得不外嫁……水莲难过地想。莫说要一万,五千元彩礼就是卯达姑娘外嫁里最高的彩礼了。当然,自己不能跟淑相比,淑是高中生哩,识文断字,将来可以跟表弟走南闯北做生意。当初自己的彩礼多少来着,一千元和两瓶好酒!阿爸喝得半醉时对现在的女婿说,彩礼不彩礼没球意思,我不要,我不是贱卖女儿,你把我的姑娘领走吧,只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阿妈的眼泪和阿爸的叹气,淑辗转难眠。月光透过竹篾笆墙,斑驳在她的心上。
中秋节还有几天,淑就开始烙月饼了,有苦荞和苞谷面粑粑。她把家里省着用的白糖红糖、一罐猪油、一包花生米、一包芝麻全拿了出来,又将阿爸老友来访时带来的一袋核桃拿了出来,劈劈啪啪地砸起了核桃,炒的炒,捣的捣,风风火火拌起了陷。
阿妈心痛地骂道:“你疯了吗?为了一个中秋节,这么早烙饼子不说,也不想想往后的日子如何过了!”骂着就去抱油罐。
“这是我在家里烙的最后一次月饼,阿妈您放心,我会加倍赔您糖和油、面的。”淑在说话的时候,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在苦荞月饼上点的红圆点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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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兰花开,自有一股清香留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