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页 共1页 首页 上一页 下一页 末页

亲爱的他(她)

1楼 2008-05-17 11:26:57



文/指尖




  时光其实是个有情意,懂得怜悯,可亲可爱的家伙,它让相爱的人分开,让他们彼此想念,彼此记挂着彼此的好,并在彼此的生命中塑起了一面昂然的碑,一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碑,它光滑如镜,深奥沉静,没有一股风,可以在故意里留下它缥缈的脚印,也无一阵雨,可能留下它凄美的泪滴,更无试图或者企图这些假设的话语和举动来为它更换一下它空缺的面貌。籍因无字,它才使相爱的人永远地被美丽而遥远的爱情所感动,同时也被自己本身景仰的长久分离之后愈发渴望的激情所感动,在这些长久而绵延的爱情中,分开的俩个人,并没有因为彼此无法见面无法沟通而生出灰心和慵懒,而是因为长久的分离更深更阔地将彼此的想念渗入骨髓,渗入到自己从丰润走到衰竭的血肉里,渗入到他们分开的每一寸空间和每一分时间里。虽然他们在彼此的年华中,循规蹈矩地生活,被人爱,也爱其他人,但他们总会在适当的地方,适当的时间想起生命中至诚至爱的那个人,那个曾经被时光疏远,被天隔一方的爱人。她站在海中央,月光为她的美丽罩上一袭神秘,他在繁华的山间,踩着星星点点的露,眼光却穿越了整座整座的高山,整川整川的河流,抵达她黑夜的海上,他深情地凝眸,她热烈地回应。

  亲爱,如果时光是一个有情意,懂得怜悯的家伙,它肯定会安排不怎么相爱,但不陌生,也不反感的人在一起纠缠,用一辈子的光阴流泪或者争吵,互相磨合,互相适应,然后在消逝的年华中,沉默寡言,寂寂老去。



  此刻,我用异常肯定的口吻对你说:他们无时无刻不在彼此想念,无时无刻。



  世界上,没有那对恋人不彼此想念,但没有那对恋人会把想念当成终身的事业。这样的爱情,是不是可感动天地和人类呢?也许,并没有人听说过或者见证过这场爱情的长短,也没有谁亲身体验和证明过这样的爱情,许多怀疑的目光在尘埃深处向我射来,使我感觉多冰冷和热烈交织在一起的颤栗,所有的人鄙视并向往经历这样一场爱情,穿越生命的长度和宽度,穿越时光,穿越所有的流言和世俗,享受爱情真正给予的幸福。

  但我不希望他们在经历万水千山,沧海桑田之后团聚在一起,也不希望他们在无情的秋天或者寒冷的冬天相见,我希望,他们曾经的春天,永远明丽多彩,希望他们曾经的夏天永远火热。他们的笑声中明显地带着青春的水气,那是好年华里的爱情,可能让彼此铭记一生的一段美好往事。

  可以活在记忆里的爱情,比爱情本身要伟大而庄严的多,所有的美好都被寄托在记忆中的某个季节中间,没人,也没法破坏它们的坚固性,十年,二十年,或者更长时间,只会让这段感情更坚不可摧,更牢不可破,而不可能使它们寡淡,疏远,甚至遗忘。不相见,才更久长,更崇高,更无私,更值得颂扬。



  我其实在说一个故事,一个连接了两个人漫长一生的感情故事,或许并不是两个人的故事,而是许多人的爱情故事,也或许仅仅是一个人的爱情故事,这样的话,我会说的很零乱,很疲惫,但请相信我的诚意和真心,我为每一段爱情所感动,为所有真诚相爱的人所感动,为那些用一辈子的时间投入一段绵延不绝的感情的人而感动,并落下滚烫的热泪。相爱的人,他们无时无刻不在彼此想念,无时无刻,勿庸置疑。





    消息树



  你说,树的职责是什么?遮荫?或者成才?被造成光滑如绸的各式家具?或者筑成坚固美观的容身之所?或者架一座连接冰冷与空旷的桥?或者只是一把柴禾,点燃冬夜的温暖?但它也有可能成为其他一些东西,比如,一张纸,雪白的,或者粉蓝的纸,许多相爱的人,用它来描述他们的幸福遥远的未来,或者滴几滴眼泪,来诅咒命运和机遇的薄幸,或者用微笑点几句调皮来赢得恋人的呼应,唤醒爱情中迟钝的神经和心情。但不能否认,所有恋爱中的人,都是诗人,他们会在这写雪白或者粉蓝的纸上,写下呼唤爱的诗歌,然后在风中飘荡,让许多人因此而面带微笑,热情奔放,让夏天因此而多姿多彩,动人心弦。

  我在很小的时候,大约五岁吧,曾经亲手栽下一棵白杨,它跟我一般高,但比我要瘦小的多。几年后,它比我高出几米,它长成了一个巨人,我伸长的臂刚好把它抱住,但我即便仰望,都无法看到它的稠密的叶间穿梭的小鸟的影子,若我站的远一些,或许看见一个椭圆形的鸟巢,高高地被托举在树岔中央,但那些茂盛的树叶,又遮蔽了我仔细观望的愿望,我只能匆匆瞥它一眼,或者想它一想,然后,离开它,去做我该做的事情。这棵树,一直都在哪里,一直到我离开,它都不曾再弯下腰来跟我说一回话,我默默地抚摸着它树杆上那些眼睛一样的伤疤,悄悄地将我日渐繁盛的日渐隐密的心事倾诉于它,它是沉默的,并且永保你于它的秘密,它不会在风里传颂你那些隐郁的秘密,也不会在偶尔的冲动中,把你的秘密当做闲话脱口而出。它是最忠实的朋友,却不是你最亲密的朋友,它不迎合你,不奉称你,也不反驳你,也不赞赏你,它的生命是呆板而又循规蹈矩的。我常会遗忘它的存在,遗忘它,如同遗忘一场雨,或者一阵风,因为它太轻易地得到,而使我更不珍惜于它的机缘。但这并没有使它若我般地选择远离,它的好处,它的优点,它值得人景仰的地方,便是它的坚守,根的坚守,精神的坚守,生命的坚守。



  所以,在战争年代,有一些树,不停地被推倒,又不停地被竖起,它们在这些频繁的折磨中消瘦,但并没有使生命结束,相反,它们因为频繁的折磨而使生命力更加旺盛长久。在那座山上,他们发现了那棵树,瘦而矮的一棵树,树的根部,被几块青石压着,那些大小不一,嶙峋的石头,已经被黄土和风沙修改的不成样子了,它原本的青白已经不在,代之的是泛黄的疲惫,和一些青灰的伤痕,但树依旧是翠绿的,虽然它不茂盛,但它依旧活的好好的。她用手轻轻地推了一下,树便向左倒去,他接着把树抬正了。对她说,这是一棵消息树。

  这是一棵消息树,诞生在战争年代,曾挽救过多少人的生命呢?或者为多少人保驾护航过?谁也不知道。

  他们一起去问过山脚下村里最老的老人,关于这棵树的一些细枝末节,但答案是模糊而无法肯定的,除了可以证明它的确是一棵消息树之外,再没有其他与它紧密相关的故事。他们多少有些失望,为着没有得到他们幻想中的东西而郁郁寡欢。但这样不快乐的情绪很快就消逝了,因为,他们是一对刚刚萌芽的恋人。恋爱中的人,更注重彼此间的交流和应和,她不过摘了一朵小小的紫色的花,他便笑着为她插在了发间。她的发,不是那种浓郁的黑,而是略微带了干草般的黄,那朵小小的紫色的花,在她微微泛黄的发间,让她无端地娇羞起来,她的脸在黄昏里,微微赫着,他看着她,微笑从嘴角开始,一直荡漾到他深邃的眼睛里,她看着他的眼睛,感觉像被淹没了般地无法自拔,但她也不想自拔,她想沉溺,像河里的沙子,沉下去,沉到他心里面。



  夏天的黄昏,有微爽的风,忙碌了一天的鸟们安静了下来,草丛中,那些流窜的小动物们也销声匿迹了,河水哗啦啦的声响在黄昏里格外响亮,他们坐在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石头被太阳烤了一整天,那些热气尚没有散去,于是,他们感觉到自下而上的温暖,适可的温暖使他们陶醉于这样的黄昏。

  许多年后,他们总会想起那个黄昏,想起那块温暖的可容得下两个人的石头,刚刚好的温度,刚刚起步的朦胧而坚定的爱情。

  他们一同仰望着山顶上的那棵树,那棵在夜色来临之时渐渐朦胧而神秘的树,隔着许多的空气和水,他们似乎听见了它轻声摇摆的树叶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像一阵耳语,也像在唱歌,低回婉转,若有若无,他们都不说话,但心里明白,这是他们的树,是他们的树唱给他们的歌,是只有他们懂得的语言。她感觉到他的目光,深邃而炽烈,他感觉她的身体,清凉而芬芳,若一朵百合,在夜里,缓慢而持久地开放了。

  那是一棵消息树,传来了他于她和她于他的唯一而又深沉的感情,没有谁会明白,这样的爱情从一开始就被一棵树所赋予了最神圣最坚密的存在的理由,即便他们最后天隔一方,那棵树,在他们彼此的生命中都一再地呈现,并提醒他们爱情的延续和多元。那棵树,从一开始便以一种独特而固定的形式出现在他们各自的生命中,无法抹杀和更改。那是一棵消息树,报道了爱情的来临。他们都知道,但他们什么也没有说,他们沉默地坐在大石头上,脚下是越来越暗下去的流水。

  要不是一场雨,或者他们会一直坐到夜的深处,在那里,花朵流溢,枝条劲道,所有关于幸福和美满的句子都出自那样的深夜里,星星被云彩揽在了怀里,月亮落泪了,那些密匝匝的恨和遗憾,都从夜的空中洒下来,洒到他们的发上,肩头,他们没有可躲避的地方。我想,要是有一座山洞,突然在有雨的夜里,出现在视线中,该是多么幸运啊。但他们没有发现,连一片向日葵地都没有,他们的周围,除了雨就是雨,他拉着她往回跑,在她的门前,匆匆地道了一声再见便转身走了。

  雷声响起时,他们已经各自睡去。但这样的夜,谁也不可能安稳,他们冒似睡去,但他们都醒在彼此的想念里。那想念,带着许多缤纷的色彩,把雨夜里的梦染的七彩纷纭。突然一道闪电,让他骤然醒来,那是一道比太阳更亮的光,在漆黑的午夜,照亮了窗外的天空,天空下,那棵树有种奇异的美,那时一种赢弱而标悍的美,是世界上最令人震撼的美,他看见树枝细微的分叉,看见那些零乱的叶片微微颤动,看见那些微黄青灰的石头,他在无意识中高声地喊出她的名字——叶。

  她隐隐约约地听见他在叫她,她没有睁开眼睛,而是更深地将头缩进被子里,把整个身体都蜷缩起来,心里,有一些无法节制的颤动,她也悄悄地喊着他的名字,喊着那个叫做木的男人的名字。

  一个纤柔的名字和一个刚强的名字在明亮而耀眼的闪电之中相遇了,那是一个女人和男人的名字,是一颗纤柔的心和另一颗刚强的心的碰撞之后产生的默契和眷恋,它们在空中,在没有阴影的消息树的上空,盘旋而飞舞,缱绻而纠缠,若合若离,溶入广博的星际,稍纵即逝却长久永恒。



   落日桥



  做为一个临水而居的城市,桥成为这个城市的一道习以为常的风景,东南西北,不论方位,不分地理,只要需要,横七竖八毫无次序地会有一些桥被前人后世有规划或者无预想地设定修缮起来,一些小巷道便出现在桥头隐隐处,在那些被柳树招摇遮蔽的尽头,你会看见城市最深处的东西,比如,一个拿着蒲扇的,雪白胡子的老爷子,对门的白褂,青黑的裹腰裤,脚下永远是手工的千层底青布鞋,他的马扎是带了褐的旧色,他好象永远也坐在哪里,一样的安然的表情,眼睛混浊而面色红润,神情中好似蕴藏了一种千年遗留的随和。在他的身后,还有许多东西,比如,一条狗,一只猫,或者一群小鸡,有孩子们嘻闹着在他身边绕来绕去,他依旧神情从容,摇着他的蒲扇,绽着他千年的微笑。在他面前,所有的东西都便的无声无息,时光,停在他面前了吗?有时我会奇怪,那巷子里的狗们,怎么看到他以后,也会畏惧地缩起尾巴呢?

  他就住在那样的一条小巷子里,早晨,他会骑车从那个沉默的老人身边穿过,上了桥,然后下桥,然后融进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街道中,穿过这些热闹的市井之地,他会到达另一条幽深的巷子里,那条巷子的尽头,有一幢小楼,当然,也是很旧的楼了。在很久前,这栋楼是某个耀武扬威的军机要人的住所,在这幢三层小楼里,有他的成群妻妾,有他成群的儿女,有他成群的仆人,他的威严,写满整楼层间的每一和房间,每一个角落,每一处缝隙,这里曾是他发迹的见证,当然,但当他携带家眷,仓慌出逃的时候,他只能把他一手建造起来的百余口人的家丢弃在北方一条有河的城市里,永永远远。

  他在这里上班,暗红的墙,暗红的楼梯,暗红的桌子,这都是那个人留下来的,岁月很完整地保存了这幢楼的原貌,除了,被风吹日晒后稍微有些陈色的楼角之外,近百年的光景,并没有使这幢楼有太多的改动。当然,出入的人员是被改动了,形形色色的人,胖的,瘦的,高的,矮的,都不再是一家人,没有多少人很亲近,也没有多少人很疏远,大家在一起,各做各份内的事。

  在下午,阳光很早就从楼房内撤走了,于是,他常坐在暗影里无所是事,那些格子均匀的窗口外,风景被分成许多份,一条枝,一截云,一片叶,甚至一只鸟,都可能被分隔开去,每一份,都有它独特的可视性,但都不能引起他欣赏的欲望。他更愿意全心全意或者神思恍惚地去想念一个人,一个与他隔着许多座桥的女子。他有时会摊开纸,胡乱地在昏暗的光线下写一两句诗,给她的,或者给自己的都不重要,但他的心,纷乱如麻,无所适从。他处在一种矛盾中,他常看见自己跟自己的交锋,自己打败了自己,或者打赢了自己,没喜悦也没悲痛,只有,停顿在原处,自己看着自己的鲜血淋淋。



  傍晚时分,城市的西边被罩上一层桔红的色彩,他看见,整座西城都变得美丽而虚幻,温暖而诱人,他毫不迟疑地向着西城的方向而去。那里,温暖而诱人,不止那抹桔红,还有那个女子,温暖而诱人的等待。霞光,在渐渐地暗淡,在他通往她的路程中,他急切地渴望着时光可以停滞不前,或者再缓慢些,起码可容他找到她,看到她,拥着她。

  而她,正从霞光里走出来,朝着一座桥的方向。

  我说过,这个城市,随处可见的,永远是桥,长的短的,名称各异,形状不同,在那条不甚有名的河上的每一个可能的地方,架设起连接的责任,成就着愿望的实现,也远隔着牵强的理由。她向着桥的方向去,他向着桥的方向来,于是,在某一架桥上,他们从遥远的东西两头,看见到彼此的身影,那种狂喜不亚于世上任何一对恋人,甚至要胜于每一对恋人的惊叹和热烈,他从渐渐暗下来去的阴影中来,若冲出了一片跋涉以久的沼泽地,艰难而后的欣慰。她却是从霞光里显影飘来的精灵,从一大团桔红中分离出来的一小束火焰,照亮他的眼睛和心神,在他们相聚的那一刻,世界突然无限壮大起来,那一大片桔红,也突然壮大起来,他们站在桥西的部位,被整片霞光所笼罩,所呵护,所亲昵。

  他们是奔着爱情去的,是奔着光明去的,也是奔着理想去的。他们并肩站在桥上,肩头和身体被霞光抹匀,像两个带着光晕的灵魂的聚会,赤裸而毫无保留地向着面前的人,面前的桥,桥下的开始走进夜色的河水,他们都知道,这就是爱情,是他们今生需要和得到的唯一的坚守,是无可代替,无可驱散的一种宿命的安排,是彼此最熨帖最合适的姿态。



  许多年后,我再一次走进那座城市,河里的水已经瘦下去了,许多的桥已经不在了,那架通往他家的小桥和巷子里摇蒲扇的老人已经不在了,那条狗,那只猫,那群小鸡连同那些嘻闹的小孩子都不存在了,我面前,是高大而寂寞的高楼,我必须仰望,才可能将目光安置到楼顶的高楼。我无比沮丧地向着他当年单位的方向而去,太多的陌生充斥和光顾着我,让我对这个城市生出一种严重的抵触情绪,我感觉,这样的寻找和返回是毫无意义的,于是,我结束了那些无意义的举动,随意地踏步向前。但我知道,这随意中,已经被他们的爱情所指向必然,我走过的每一处地方,路过的每一棵树,穿过的每一股风,甚至我跌到过的那些坑坑洼洼,都是当年那场爱情遗留下来的痕迹,我不过代替他们重温了一遍这场爱情早年间炽热的温度而已。这个城市,越来越大了。原来那条河不过是环城,而今,已是穿城而过,许多曾经存在的桥,被拓宽加长,威严而遥渺,可庆幸的是他们当年相聚的那座桥依然存在,虽然,跟当年不再是一个模样,但它存在,在频繁建设改造的城市里,就已是万幸的事情了。在傍晚时分,当年那片桔红已消失无踪,桥上,连风都不再柔情似水,我后来分别跟他们说起的时候,他们都不无遗憾地摇着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水气。我想,如果命运允许,他们会不会一起走上这座桥呢?他从东面来,从暗淡的沼择深处来,她从西面来,从万丈霞光飘然而来,他走的急迫了些,而她走的又羞怯了些,他们相聚,在十年,或者二十年,或者三、五十年后的桥的西边,他们彼此凝望,牵手,然后,沉默相拥。这是多么残忍的镜头啊,残忍的尘满面鬓如霜的生命的尾声,再相聚,将一生的相思与牵念,以一种平淡的方式倾诉出来,那时,他们会庆幸吗?还是无比悲哀?我已经不能够想象这样的重逢,无情而苍白的重逢,敲碎一生饱满的爱情和相思,这也有悖于他们的初衷,他们不会再故意地相见,他们会等待,等待那个合适而必须的机缘,来成全这一场圆满的爱情结局。



  但在当时,他们都是欣喜的,为着彼此无需言表的情感,为着相同的情绪和理由,甚至他们都不说话,桥下的河水,漫过他们彼此的心、身体、灵魂,这一瞬间,他们都有想被毁灭的愿望,从此,哪怕被雕铸成一组塑像,只要在一起。

  当夜色涌上来的时候,微风中,他们的头发轻轻地飘起来,渐深的黑暗,让他们不自觉地拥在一起,她说,我喜欢这架桥。

  她说,我以后,每年的今天,我都会来这里等你的。

  她说,我会记住这里的一切,风景,河流的声响,树,还有你的呼吸,你的拥抱。

  她说,我会想念,深藏,即使没了生命。



  他将她拥在怀里,若拥着一块珍宝,拥着一朵奇葩,甚至他的心底涌起了无限的怜惜,给她的,青春的,健康的,温暖的这具躯体的,他想把她熔化,用他火热的身体的温度,熔成一个小人,可供他在手心里把握,供他在贴身口袋里藏匿的小人儿,他把唇贴在她的头发上,于是,她听见了世界上最心动最感人的一首诗:

    轻轻的我走了,
    正如我轻轻的来;
    我轻轻地招手,
    作别西天的云彩。

    那河畔的金柳,
    是夕阳中的新娘,
    波光里的艳影,
    在我的心头荡漾。

    软泥上的青荇,
    油油的在水底招摇;
    在康河的柔波里,
    我甘心做一条水草……
  在这缠绵悱恻的爱情中,他闭着眼不断地看到身边的人和正在向他走来的人,看到那些离去的和即将离去的人。直到她回到了她的家,脸色腓红地摊开桌上的信纸,并拧亮那盏带了印花灯罩的台灯,开始写她精心编排的信件的时候,他才穿过许多座桥回到了他最初来的那条小巷里去,他一直在疑惑、徘徊、不能确定,他不知道他们的爱情是不是可以被世俗所容纳或者承认,可不可以成为美满幸福的理由和结局,但回去的路上,他是下了决心,要问问那个坐在巷子深处的白发老人,他要问,自己的选择和即将到来的风暴的对错,应付能力和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但当他回到巷子里的时候,那个老人,已经不在哪儿了,他的蒲扇不在,他的马扎不在,他的微笑和安然也不在了,他无比沮丧地站在那个老人坐过的地方。没有人能够回答,除了他自己。但他也回答不了。当爱情成为生命中唯一的指望,身边所有的困苦和艰难会不会就此纷纷撤离,而幸福和可意会不会就此纷纷降临呢?

   电影院



  在一次旅行之后,我的日常生活彻底决别了电影院,并不是我故意或者有意做这样无聊而失望的决定,而是有些人,为电影的不景气做出的一个大胆的决策,于是一座座超级市场雨后春笋般日新月异地发展起来,我也不可避免地出入于这些曾经是电影院的超级市场里面,日用品,粮食,衣物,你会在短时间内成为一个购物天才,一个消费能手。只是当我环顾这个曾经熟悉的地方的时候,会产生一种饥渴的心理,这种饥渴,并不是一块面包,一瓶矿泉水能解决的了的,这是一种精神上的困渴,是因为没有了电影和电影院而产生的空洞,但我不得不接受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电影和电影院,只成为一种可供怀念的永久性的记忆。所以,当他和她说起电影院的时候,我的反应是激烈而欣喜的,在一瞬间,我突然为他们此刻能拥有一座电影院而感到自豪和庆幸,虽然,这家电影院是属于他们记忆里的宝藏,是他们生命经历中暂时的停歇处,但我还是有兴趣附和并陪同他们往返于关于电影院里发生和未发生的所有的一切。

  那是夏天或者春天,抑或是深秋或初冬,这件事可发生在任何季节,因为,自那棵消息树下的清晰之后,他们共有的季节一下子变得繁多而纷杂起来,记忆有时是很懵懂的,在被充塞许多的东西后,有时并不能很准确地提供一些详尽的细节,所以,发生在哪个季节,在今天我们的确已经无法求证了,但它的的确确发生过,这是毫无疑义的。

  他和她在一次相会后,约定了下一次会面的地点和时间。或许在当时,他更愿意带她去听一场音乐会,或者是一场芭蕾舞剧,或者是一出折子戏,总之绝对不是电影院。他的生活,一直与高贵典雅以及教养和克己相伴左右,这也是他在他们的爱情中产生疑问和苦恼的原因。而她的教养和气质,却一直跟泥土有关。两个人本身的差异,在爱情的起初阶段,已经在旁人眼里画出一道鸿沟,无法逾越,无法克服,无法掩饰和更改的天堑。但,爱神的眼睛已经残废了,它给予所有人之间的爱情都是盲目而无向的,在他和她来说,并不能超越,所以,他们相爱并不被眼前的困难所吓倒,而是在曲折迂回中寻找着最适合彼此的契点,来成全这场爱情的完整性。

  他们选择了电影院,选择了那个离落日桥最近的那家电影院。我还记得,那家电影院有个政治色彩浓厚的名字——《东方红电影院》。他们选择的影片,是一部日本电影,叫《W悲剧》。事实上,这影片并不是愿意选的,在他们相约的那个时间里,他们不得不面对这样一部片名不怎么吉祥的电影。但这有什么不妥得呢?没有,他们在下午的某个时分,从城市的东面和西面出发,就像走向落日桥时的姿势,但心态却已经不同了。在桥上,他多的是激动,她多的是期许,他渴望这座桥可以成为他们通往幸福的必经之路,她希望爱情给她的一生带来曙光。但今天,当他从单位里出来,看着暮色一点点地压下来的时候,感觉到心情很沉重,沉重的连一声叹息都无法从胸腔里发出来,他是爱她的,这是很清楚很明白的事实,但他们却是没有现实的未来,没有现实的明天,即便今天,都是在一部影片的背景下,模糊而伤心的聚会。她坐在通往他的电车上,以一种悲凉的心理注视着车窗外的一切,树,树上飘舞的丝带,密密麻麻的电线,许多的麻雀停在上面,探头探脑地说话,她想,莫不如,变做鸟吧,海阔天空,总有他们爱情的栖息地吧。她的眼光里,渐渐地蒙上了一层雾,像冬天里的城市,没有太阳的上午,灰蒙蒙的窒息。



  他们并没有一起走进电影院。

  但是谁先走进去的呢?我希望是她,因为在这场爱情中,她是最值得同情和怜爱的,在她洁白的年华里,他是她唯一的色彩,唯一的指望,唯一的寄托。而他,她不是他唯一全心全意对待的人,他有一个庞大复杂的家庭,他身边的人,来来往往,不计其数。

  但我也希望是他,因为只有他先到,才表明他对她的真实的情感,他的大家庭下唯一值得他抗争事件,这代表了他对她的坚定和爱护的程度。

  我也希望,他们是一起进去的,但不在同一扇门,同一个过道上,她们是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门,不同的过道上一起到达他们相约的那两张椅子上的,他们相互微笑着,并在同时伸出手,她的手,窝在他的大手里,他们同时感觉到了一种可意的温暖,不止爱情给的,也不止彼此给的,而是命运给的。

  在电影开演前的几分钟里,他们说起了各自过去几天里的一些事情,跟爱情无关,好象跟彼此也无关。爱情的残忍,就在于此,明明相爱,也愿意彼此给予,却要分开生活,各自经营各自的时间,各自应对各自的困难。想到这里,他们有些悲伤,爱情在他们的生命中,是最重要的,可是,爱情在生活中,却一名不文。

  椅子很好坐,软的,而且上面蒙了一层天蓝的布套,他们之间有两把扶手,他觉得这扶手很多余,他试图将他们推开,或者拆下来,但是不可能的,于是,他们只有在扶手上将彼此的手拉紧,这是一个不怎么舒服的姿势,但因为想靠的更近,他们不得不选择这样不甚舒服的姿势。

  突然觉得,生命如果缩短到两小时多好。她惊异而无比肯定地说。

  他看着她。

  电影已经开始了,电影已经开始了,但电影开始对于他们来说意义并不大。

  在黑暗中,她眼神闪亮,也看着他,看着黑暗中的他的脸,眉毛、眼睛、鼻尖、嘴唇,还有靠近她这边脸上的一个小的不明显的褐斑。

  如果,生命缩短到两个小时,多好。

  他们从出生的短短的十几分钟里,便能找到各自的位置,他们不必苦苦寻找,只要提前购买一张票,便可以到达相会的地点,他们穿过尘土,穿过城墙,穿过树林,穿过一些商店和人家,到达预定好的地点,即便不在同一条路上走,不从同一扇门里进,没有一起走过一条过道,但却知道,今生,就是为这这个地点来的,只要走完这些地方,走过那些风景,就能见着对方,见着前生相约的人。他们坐在一起,在这短暂而漫长的100分钟里,完成一生的期许和一生美满,然后,在灯光亮起的时候,慢慢老去,死去。



  我突然为她落下泪了。

  他也为她下泪了。

  没有预定的人生,没有缩小的人生,他们的一生,太漫长,不是十年,也不是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或许会是七十年,八十年,整整两万九千二百天,不能也没机会缩短到两个小时。如果我是他,会紧紧地把她拥在怀里,会让自己的泪,毫不怜惜地滴落到她的发间。她的头发,在阳光下是那种泛了干草气息的黄,而他的泪,就是紫色的琥珀,在她发间,若一朵朵紫色的小花,绽放,并扎下深根。这样的幻觉,让我又看见,他们遇见消息树的下午,她不过摘了一朵小小的紫色的花,他便笑着为她插在了发间。那朵小小的紫色的花,在她微微泛黄的发间,让她无端地娇羞起来,她的脸在黄昏里,微微赫着,他看着她,微笑从嘴角开始,一直荡漾到他深邃的眼睛里,她看着他的眼睛,感觉像被淹没了般地无法自拔,但她也不想自拔,她想沉溺,像河里的沙子,沉下去,沉到他心里面……



  这是一场没有结尾的电影,他在她的眼里,她也在他的眼里,这短短的时间里,他们把彼此都用心地嵌刻在彼此的心上了。他们知道,他们的爱情,是深沉而不可弃的,但他们没有常人般在一起携手终生的缘分。若,缘分到此,我们都是无力反抗命运的。就像在电影结束的时候,明明他们是牵着手的,甚至他一直将她放在自己的身体前面,却依旧会走散,在黑暗的大街上,他茫然四顾,而她,却蹲在站台上偷偷地哭。人们都在向着各自的方向归去,没有谁,会注意到那个女孩,正在挣扎着,为伟大的爱情奉献着她一生的决心。连同他,黑暗中已经点燃一颗烟的他,都不知道,这个女孩会在一夜之间消失,从此给他的,除了那些虚幻的字以外,再无旁杂。

  城南车站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总会在意兴来时穿越整座城市去往城南的那个车站。城市里的那些桥,起起伏伏,他也随着那些桥,起起伏伏,在这样的起伏中,他感觉自己是条鱼,在茫茫海上,艰难地游戈,虽然有方向,但太过渺茫,过程太艰辛,而终点又让他失望。他倒希望自己是那堵暗红的残旧的城墙,驳落下沉重的肉身,以一种高昂而骄人的姿势站立在固定的土地上,面对经年风雨,沉默着不言语,不被任何人和事所打搅左右,那样,他会坚守于她的爱情,千年,万年,地老天荒,沧海桑田,可惜他不是,他是一个孤独而无力抗拒命运的人。他站在乱糟糟的接站口,认真而仔细地观望着面前经过的人,特别是年轻女子,那些丰润若花的女子,她们跟她是那样的不同,在她们的脸上,他找不到她的寂寞和孤傲,也没有她疼痛的眼神和幽怨的表情,有时他希望面前这些自信而笑嘻嘻的女子就是她,没城府,没心机,没忧伤,不敏感,如此,她在离开他以后的日子里,会慢慢地快乐和幸福起来,可是,他知道她,就像知道自己一样,只有经历,便无法忘记。

  没有了她,生活突然变的可憎起来,连他喜欢的细雨都渐渐地无滋无味。在庞大的世界中,在人口逐渐密集的城市中,在与许多人擦肩的瞬间,只有他能感应到她,感受她的傲骨和敏锐,懂得她微笑的内容和沉默的内容。他知道,她最终会选择离去,就像他的选择。

  或许,人生是苦的,之后的生存是艰辛的,但他们的爱,却不会在这些磨难下更改毫分。

  每次,他在这个车站踯踉良久,他仔细而认真是观望着经过他身旁的那些年轻女子,他希望,在她们中,会有一个他愿望里的人出现,一个让他想念的人,一个令他深爱和关切的人,但这样的观望显然是无用的。她来信道:亲爱,我不会生活在你的生活中,我将会活在你的心里,活在你的思维里,活在你的身体里,活在你的一举一动里,活在我们彼此的信念里。就像你活在我的心里,活在我的思维里,活在我的身体里,活在我的一举一动里,活在我们彼此的信念里一样。我们终生分离,却又终生拥有,这是我们独特的,美丽的,不再被世俗所排斥,也不需乞求谁接纳的爱情姿态。



  我一直以为爱情就是求得最终圆满,若童话书的结局那般,从此王子和公主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这是一个略带哄骗和应付的囫囵话,它让许多人的幻想得以延续,并错以为,所谓的幸福和美满,便是爱情的再延续,再提升,事实上,这样的结局才是真正生活的开始,之前的爱情,不过花团锦簇的点缀,之后的生活,才是赤裸裸真实的人生。太多的人,被写就的结局所伤,他们渐渐消失了对爱的兴趣,失去了对爱的追问,甚至推卸了对爱的责任,他们日益疲惫,日益消沉,心灰意冷,一蹶不振,应付度日。

  许多年后,我认识的她已经是个热心而自觉的女子,从不抱怨也无愤懑,她总是在微笑,好似所有的烦恼和忧愁都不曾光顾过她,也好似她从生命的起初便注定是一张洁白的纸,从没有被涂抹过那些乱七八糟的颜色。她是满足的,快乐的,安然的,若一朵紫色的勿忘我,细小而独特。我很明白这样一个事实:她之所以荣辱不惊,平淡若水,皆因她的心中,藏有一份世界上最重最深最放心的爱情。为此,在与他分开的日子里,她努力地快乐着,怀揣着他们共有的爱情信念,义无反顾地融进辽阔的生活海洋里,安心地做一条沉默而富足的小鱼。

  是啊,这是一种富足。有人欠着,人会变的无端地富足起来。何况他们之间并非亏欠,而是绵延不绝,纷纷不断的给予。在我们物质生活充裕,精神生活饥渴的年代,他们可算的是世界上最富足的人。那样的财富,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拿一生的时光去消受,他们是奢侈的恋人。

  

  她永远记得将要离开他的那些日子里,她竭力使自己快乐些,事实上,她知道他知道她的选择,只不过,他一直没有提起过,他们在那个城市的街道上散步,从城西到城东,从城北到城南,像两片树叶,在季节中游走,经过春天的花,夏天的雨,秋天的风,冬天的雪,停下来的时候,便是城南车站,在车站的出站口,她说:我想让你接我一次。

  于是,在渐渐暗下来的黄昏里,她悄悄避开车站的工作人员,灵巧地钻过栏杆,跟随人流缓慢地从出站口流出来,他微笑着早早张开手臂,看着她一点一点地向他靠近,看着她的微笑若花一般,一点一点地向他绽开,然后毫不迟疑地将她接进怀里,她说:我喜欢被你接住的感觉,踏实的感觉,富足的感觉。

  他们都知道,这不过是在弥补一种缺憾,预演了一次从此再无可能的相见。他们的心里,怀着巨大的悲痛,他们拥抱在一起,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试图把自己的身体,嵌刻进彼此的身体里面,还想,把心揉成碎纷纷的模样,交还给彼此,从此长久而永恒地拥在一处。爱情,在此刻,已经不是他们唯一想要的情感了,他们还需要亲情,友情,以及世界上所有的亲密无间的情意,他们感觉是两个贪婪的孩子,他们要的很多,很多,求的也很多,很对,只因为他们需要在未来漫长的年华中,失去彼此,彼此的身体,彼此的眼神,彼此的言语。



  这是爱情吗?没有眼神的默契,没有身体的交融,甚至没有言语间的深情,这样的爱情,它存在吗?当雪白的鸽子们在天空飞舞,云彩飘动,轻风吹拂,当夏雷震耳欲聋地响起,雨恰瀑布般倾泻下来,他们的心,却若沉静的潭水,波澜不惊,寂静如常。我知道,这是爱情,是一种超越了肉体和世俗的灵魂之爱,是一种大爱,一种可歌可泣可敬可靠的无私之爱,是我们所无法承担也无法给予注解的、远离了我们生命的长久之爱。

  但当时,他们的心智尚未成熟到可承受住分离的痛和惧怕,他们羡慕车站里那些年轻的恋人们,可以手挽手地一同前往一个未知的目的地,不恐惧,也不担忧,只为身边摆放的那份爱。他和她的身边,同样也摆放着一份爱,但,却不能肆意地享受,他在她耳边说着抱歉的话,她笑着捂住他的嘴。车站的喇叭里响起一个她熟悉的地名,于是,她说,我还想让你接我一次。他听话似地转身向着出站口,眼泪却已经在眼底汹涌,他太懂得她了,连她的小伎俩都会轻易识破,可是他不得不成为她伎俩的同谋者,他没有力量来成全他们的爱情,并不能给他们的爱情一个堂而皇之的名份,他只有听话地走开,向着出站口的方向。出站口有那么多的人,疲惫的,兴奋的,都急迫地冲出来,他做出迎接她的姿势,伸开手臂,闭上眼睛,等待一个温暖的身体,钻进来。有几次,他甚至感觉到了那个身体的来临,他下意识地抱住手臂,却是一个空阔的间隙,他不敢睁开眼睛,他怕她永远的消失,但他知道她正在永远的消失,他的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源源不断地流下来,湿了他的白色衬衫。

  那是个早上,或者下午,她泪流满面地踏上了回乡的列车,她低着眼,一直数着轨道上扑面而来又绝尘而去的枕木,她希望,她能记得住这个城市的一切,桥上的树,树下的花,桥下的流水,流水里的游鱼;记住他们在一起走过的每一条马路,宽敞的,狭窄的;记住那些小巷子里的紫荆花,香甜如醉,他们一路寻着去的饱满心情;甚至,站台上东张西望的陌生人,还有那些面无表情的乘务员……那一路,她一直站着,一直向着他和他所在城市的方向张望,一点一点地将他和它们用心牢记,远离并未使视线模糊,相反,愈来愈清晰,愈来愈使她感觉到他和它们的真实的存在。她知道,从此,将永别这个城市,永别了她的爱人,她要铺开生命的绢帛,用心一笔一笔地将它们描刻,不拉下任何一隙细节,然后,她将他和它们小心翼翼地藏起来,用一生时间来品读,回味。

   墨色信箱



  在早春的某一个无风的天气里,我用了近五年的615#信箱被刷成桔红色,灿烂、鲜艳、温暖,瞩目,用这些词去形容一个孤独的信箱,一点也不为过。在此之前,我的信箱是冷寂的,我经常性地遗忘它的存在,我总是在夜里,在躺下来的那一刻,才会想起那个裸露在风中的信箱,想起那些沉默的信件和报刊杂志,想起那个锈迹斑斑的铁锁,想起那些杳无痕迹的盼望和找寻,我会在这样的记挂中,慢慢地走进纷纭的梦中,但这样的记挂也只能是入睡前心血来潮,将一天里所有的工作全数完成之后,偶尔的记得,在早晨或者中午,我不会想起那个信箱的存在,它存在的意义被我无限地缩小,缩小,直到有一天,大风呼啸,我捏着那个瘦小的钥匙,却无法将它顺利开启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之前对它的忽略是何等地残忍。对于一些信息,我历来是迟钝的,即便它真实地存在,我都需要用一个漫长的时间去证明和承认它。我之所以如此地蔑视一个信箱的存在,不止是因为它带不来我所期待的愿望里的消息,更因为我已经习惯了死水般的生活,没有风波和浪涛,没有惊讶和乍动,但它在万物尚未吐绿时,在一个大风的天气里,我下班回家的时候,看见了一个桔红色的信箱,我突然被它给打动了,被一只信箱而不是一封信或者一则消息,被信箱本身打动,比一封信和一则消息打动要扎实的多,之前我从不知道信箱还能被刷成这样的颜色,墨绿一直是邮政独特而唯一的颜色,在我们印象中根深蒂固的颜色,我为它的沉重和单调而渐生厌烦,但有一天,我的信箱换了颜色,我在小区里,看见所有的信箱都被染色,一颗科若闪亮的星星,稀疏地排列在小区的单元门前,这样的欣喜,不止让我从此频繁地打开那个信箱,而且也使我重又拿起了笔,写下那些隐晦的字句,装进雪白的信封里面,投进那片充满希望和期待的桔红里面。



  他和她也有一个信箱,他的,在他家院子的门前,她的,在她的楼下。他们信箱的颜色,并没有被替换,也不必替换,他们频繁地使用这信箱,频繁地将雪白的信封投入里面,频繁地开启那个陈旧的锁头,然后欣然或者失落地走出家门或者走回家门。我想,他们是不需要邮政局提醒那个信箱的存在的,那个信箱,墨色的信箱,已经成为他们生命中不可消除和离开的东西。甚至,他们也不希望被自己使用的残痕屡屡的信箱太过张扬,太过刺目,他们希望他们的信箱是沉默的,不被人注意的,甚至被他人所遗忘的。

  他们已经分开很久了,三年?五年?又好象是十年,二十年?没有谁会记得,从城南车站开出的那列火车具体的出发时间,也没有人记得站在出站口伸出手臂去接站的那个男子的眼泪,更没有人会记得列车上一直向后望的那个女子的悲伤,没有了,时间把一切都抹平了,没有一点吭吭洼洼的遗迹来提醒人们的记忆。他们的生活在彼此的城市里日渐平稳。他们心甘情愿地被生活所磨砾,心甘情愿地屈从于世俗的安排,他们在某段时间内,同时成为他人的XX,他们同时微笑起来,为自己除他(她)以外旁人的需求,他们在时光中同时苍老,但他们却从未放弃过彼此之间的爱情和信念,为他们提供彼此音讯的,为他(她)传诵喜悦和忧伤的,就是那只老旧的信箱,他们同时为那只老旧的信箱更换了先进的密码锁,他们同时受到家人的耻笑和奚落,他们同时微笑地抬起头,看见窗外对方的天空里那些闪闪发光的星星,然后继续承担着生活授予着他们的头衔,无怨无悔。

  有一天,他们同时说起他们的信箱,她说,如果有一天你来到我的城市,如果碰巧遇见一只墨色信箱,你看到它锈迹斑斑,却配有明亮而刺目的密码锁的时候,请把你的密码输进去,你会看到你希望得到的东西。如果有一天,我先你而去,请相信,我的爱并没有离你而去,我会一直陪伴着你,直到我们相聚的那一刻。

  他说,如果有一天,我先你而去,恰巧你出差路过这个城市,如果你看见一只墨色的信箱,你看到它锈迹斑斑,却配有明亮而刺目的密码锁的时候,请试着把你的密码输进去,你会看到你希望得到的东西。你会明白我的爱并未随我而去,我会一直地爱你,一直地陪伴你,直到,我们相聚的那一刻。



  我这样叙述的时候,突然明白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他们信箱的密码是相同的一组。是什么呢?他的或者她的生日?肯定不是。他们遇见的那天?或者是分开的那天?或者是在消息树下的那个夜晚?落日桥的约会?电影院里的排坐?都有可能,但都没有可能。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在茫茫海海的世界上,仅有的两个人的秘密。我不会知道,你也不会知道,连同上帝都不会知道。

  他们的秘密,跟水有关,跟树有关,跟花有关,跟桥有关,跟车站有关,跟爱情有关,跟彼此的生命息息相关。我为他们的秘密而感到一丝隐隐的自豪。世界上,许多的东西都在慢慢地消失,绿色的植物,水,奔跑的动物,空气,河流,包括人,但是,爱情却因为他们而持久永恒地存在着,它不会随着地壳的不停运转而更换姿势,也不会因为植被的破坏而灭亡,它是恒久的,旺盛的,不可磨灭的。

  我眼前常会出现这样的情形:墨色的信箱,雪白的鸽子,暗红的落叶,一对不年轻的恋人,在深秋的某一天里,站在小路的两旁,他们彼此凝望,不说话,他们的眼神,纠缠在那条铺满落叶的小径上,他们的目光为落叶的表面涂了一层荧光。世界在此刻是静止不动的,他们的时光也静止不动,只有他们的爱情,汹涌而急迫。



  他和她也会有这样的想象,但这样的想象也只能止于想象,他们很清楚一个事实,便是,他们当初的选择,在时间越来越暗的深渊里,越来越正确,越来越值得庆幸。他们的爱情,在风起云涌,惊涛骇浪,无情无遗的现实中,以另一种方式存活下来,并且永远新鲜而令人向往。他们的信件不很频繁,有时两个月,有时半年,但已经不重要了。他们已经逐渐地走入彼此的生命深处,爱情和想念的字句已经不能够安抚他们日渐饱满的心事,他们会在信里,说一些爱情以外的东西,比如,植物的栽植和培育。比如,一条鱼的日常生活。后来会触及生命和灵魂。但显然,这些更能让他们安心地生活,冒似没有彼此,彼此却时刻不在的简单的生活。他们会一直遵循着当初的选择,不伤害任何人,不改变彼此的现状,不成为彼此的错误。



  夏天的雨后,温度骤然降低,连一个季节都如此易变,我想,这世上已很难找到值得和让我们生出强烈的愿望去坚守的信仰了。他们是尘埃中廖若星辰的明亮,是命运光顾的宠儿,但是,如果不是他们而是我们,是你们,会不会跟他们一样,在悲惨的人生中,葆有那份让人绝望的爱情呢?能不能在绝境中挽回自己的亲爱,造就一场旷世奇恋呢?我不很清楚,也不能确定。我能看到的是那个信箱因为淋雨的缘故,越发地陈旧而破落,暮色慢慢地漫过明亮的密码锁,好象一些雨滴,至始至终都在浸润着它,它是破落而陈旧的,若一间老屋,只给在它中入住并留下痕迹和记忆的人以温暖无边的春天。蓦然产生一种冲动,我也想把他们的信箱刷成桔红的颜色,若那年的夕阳般灿烂而醉人,爱情一般明媚而诱人的颜色,那时,她的微笑会更动人,而他的眼神也会更深邃。他们那些累积起来高达数尺的信件,也会在桔红的心情里愈加珍贵,愈加温暖,不是吗?

  深山古寺



  可能在她生命中留下最深痕迹的,便是那次惊心动魄的事故了。在这之前,她对藏在深山的这座古寺抱有怀疑和不确定的态度。她不大喜欢这些牵强而成的传说故事,即便入戏,或者被写进某部厚厚的线装书内,她都不愿意相信它们存在的真实。是,好几千年了,不要说一座山,一座庙,就是一本残破的书,都会在年久日深中被虫叮鼠咬,最终出现在人们面前的,不是完整的确定,而是怀疑的持有。如果说山是老的,几千年,甚至上万年巍然不动,但那座庙却被描摹成簇新的模样,碧绿的琉璃瓦,鲜亮的朱漆,明黄的锦衣,散发着黄土新鲜气息的金身,这些证据,一直在传达给她一个确凿的信息,那就是,这是一座新建的庙宇,跟他们说的百年、千年历史背道而驰。

  她微笑着,眼角已经现出微小的皱纹。不,我不希望她已经慢慢地变老,因为在他的心里,她是年轻而饱满的,若一枚带露的水果,甜美而诱人,所以在未来的几十年中,我们的男女主角都不曾老去,他们活在青春的年华里,他们的爱情不曾老去,只有时光在慢慢地老去,跟他们和他们的爱情毫无牵连。

  即便在一座庙里,在神明面前,他们都是可对天对地光明磊落的恋人。所以,她并未若许多人那样曲膝而跪,她远远地站在外面,看对面的山,山上成群的游人,喧哗的人声驱散了这座深山的寂静,她想,若是早上或者夜晚,一人独坐山中,静听林涛风浪,是一件多么值得向往的事啊。但是,她是偶尔路过的,她不可能停下匆匆的脚步,她若经过这山中的任何一缕风一般,不可能也不会第二次地将身体放置到同一个位置之中。

  她倒是喜欢山里的那些嶙峋的怪石,高耸入云的山尖,苍老的翠柏,摇曳的山花,清澈的流水,荒草淹没的古栈道,还有仰望中这一隙瓦蓝的天空。她觉得,这里除了那座庙宇,都是自然而美好的,连同那些善男信女,他们虔诚的曲膝,祥和的表情,还有在转身迈出庙门时心满意足的微笑,都是如此自然而美好。

  那是一个美好的春天的上午,繁花锦簇,绿树成荫,世界在纷杂的人声中满足而忙碌。

  这是一个美好的春天的上午,她远远地站到了小庙的对面山峰之上,若一棵树般迎风而立,也像一棵树般俯瞰着山下那些川流不息的人群,她一个人,在山风呼啸的半空中,好似要飞起来一般。

  这样美好的一个春天的上午,却被一声惊雷所打破。于是,她的眼前,出现了骇人的一幕,她看见,由于拥挤,通往半山里的庙宇的栏杆被挤断了,她听见那些岩石撕裂的声音,清脆的,而又微细的,她也听见那些铁链挣脱的声音,干净的,而又有力的声音,许多的人,不止十人,也不止二十人,三十人,是许多人,许多许多的人,从半空中无声无息地落下来,落到绝壁深渊里去,无声无息。世界突然静止了,风声,人声,喧哗声,都不再存在,所有的人的器官,都停止了它的作用,唯一能做的,可能也只能是束手无策地张大眼睛和嘴巴,没有声音,世界突然变成空白的画面,所有的镜头都变的很缓慢,很迟钝,只有那些人,挣扎着,抓扯着,跌落。



  天快黑的时候,她才异常疲惫的下山。她看见许多的人,蒙着白布在担架上躺着,她注视着那些沉默不动的身体,好象听见山中依旧喧闹的人声。生命是如此突然,如此地脆弱,如此地短促而不可预测。她突然庆幸着自己的活着,庆幸着所有的亲人都不曾离去的幸运,也庆幸着他的存在,爱情的存在。再没有什么可以比死神更无情更可怕的了,她遇见过,便不再感到人生的悲凉和慌遽。



  只是,她不知道,时隔几个月,他也会同时踏上她所站立的山顶之上,甚至,他会选择一个夜晚,独自聆听山里的鸟声,风声,还有无边无际的静默。或许,他们并没有选择同一座山,同一座庙,是我的记忆出错了?可是,我知道,他们的感受和感觉是相通的,从他们认识的那一瞬间,他们的心就已经合二为一了。那么,一座山,一座庙,在同一个地理位置,或者不在同一个地理位置,在他们真的不是最重要的。

  他后来无数次地摊开1:30000000或者1:40000000的地图上,细细地找寻那座上最准确的位置,但在那张标满众多城市、河流、山川、道路的地图上,没有他需要找到的,哪怕,是一个微妙的黑点。

  但他的确站在了她曾经站里的地方,感觉到风声鹤唳,无边无沿的颤栗让他感受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他并不知道这里发生过的一切,但却能感受到温暖之中的寒冷,清凉之下的混沌。他看见一弯月,轻轻巧巧而又凄凄凉凉,露水打湿了他脚下的草,他在往回走的路上,听见山中的骇叫。

  倒并不曾恐惧,无知者无畏,他不知道这里发生过的一切,所有并无惧怕的成份,他住在了小庙旁边的窑洞里,没有电,只有半截烛,可照暖他半生的寂寞。他开始想念她,想念那个遥远而亲近的人,那个时刻在心门左右徘徊并给他力量的人。他闻到一种熟悉的体香,像她的。这么多年了,他依旧可以很清晰地闻到她青春的味道,带着书卷气的暗香,他甚至听见她索索地向他走来,又走去,他轻轻地喊着她的名字,轻轻地,不停顿地,持久地喊着她的名字。他已经有多久没有如此放肆地想她一次了?总觉得是放在心底的珍宝,不敢轻易地拿出来晾晒,怕伤了她,委屈了她。今夜,深山,古寺,清风,明月,林涛,夜鸟,正是适宜想念的时机,他想念这些年来的风沙,她也无一例外饱受其苦,只是,若当初可以给她一个圆满,在今天,在明月清风中,会不会有一具温热的身体,来贴紧自己的呢?这是肯定的,但他从未这样以凡俗的心情想到过,他更愿意她是圣洁的,若一句诗,一首歌,一滴水般值得自己用毕生的时间和经历去收藏呵护。

  他推开寂静的门,走过月光中的庙宇,那几尊慈眉善目的神像依旧保持着他们安然而护卫众生的姿态,他在黑暗中与它们对视,交流,一时间,世界空洞无物。



  他突然便停止了想她的所有愿望。他知道,并不用刻意想念,他的一切便是她的,而她的,也是他的。在漫长岁月中,他们已经不再是被分开的两个人了,他们是共有的,身体,心灵,思想,灵魂。他们是幸运的。因为上天并没有安排一生的时间让他们彼此面对,而是挑拣了最美最好的年华让他们在一起快乐享受,而后,让他们分开,牢记住那些快乐,并让想象和幻觉无限延长这些快乐的极限。

  没有期待和回忆的人生是凄惨的,没有爱情和惦念的人是不幸的。

  当我遇见从山中归来的神情气爽的他的时候,我知道,他在山中的那一段光阴,足够他挥霍余下来的人生了。而她,已经在微笑地担负起所有生活和生命给于的重力,并竭尽全力,以自己的微小,单薄之躯,应对和化解人生中所遇到和尚未来到的所有苦难和疾病。


 白夜



  再没有比那天更短更让人窒息和焦急的黑夜了。还没有走进黑夜的门檻,就已经是明朝黎明时分,所有的人,都不曾睡去。这样短暂的夜,并不能妥善安置梦的最佳位置,于是,所有人在那个夜晚都把自己的忐忑和担忧搁浅在白天和黑夜狭窄而急促的缝隙中,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来成全和成就它短暂而冗长的实现。所有人很明白一个事实,这是“白夜”,是地轴在某一瞬间偏移了它上万年来一直遵循的轨道,搅乱了地球公转和自转的速度,这是那些庞大的家伙偷偷地做出的恶作剧吗?如果不是,为什么会有这么长的白天,如此短的黑夜呢?

  在那个所谓的夜里,我整夜都在窗口面对着东方明亮的黎明,时间在此刻已经消失的毫无意义,所有人的判断也失去了正确的方向,有的人在流泪,有的人在欢欣,在自然面前,人类其实是最坦荡最真实的,只是,在这个夜之前,我们从没有有过如此真实和坦荡的表情,真实里包括了恐惧,丑陋和恶,坦荡里包括了自私,残忍和恨。灾难,与人的生命比起来,是庞大而无力把握的,在灾难面前,所有的人惊慌失措,呼天喊地或者默默无言。事实上,白夜,并不是灾难,它不过一自然的现象,只是,在我和你,还有他和她所居住的这个地球纬度上,不常出现而已,对于不经常性的出现的现象,我们也会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并以这种自以为是的不祥来恐吓自己和他人。



  但是,在这个夜里,他和她却是平静的。他们知道,他们等待的,用漫长的一生时间来等候的,便是这样一个与众不同的夜晚,或者,是白天。

  他站在窗前,向着她的方向,他看到明亮的大地,明亮的楼群,明亮的天空,还有远处明亮的树木,山川,他的目光在一瞬间好似穿透了几十年厚厚的时光,锐利而急速地到达他向往的地方,那个地方,在山那边,河那边,他看见那些曾经熟悉的风景,熟悉的村庄,熟悉的小溪,它们在明亮的夜里,呈现出一种美丽的面貌,他同时也看见了她,在一栋大楼里,她正在打开窗户,她的面庞在明亮的光下,是一种圣洁的白,她的眼睛里,依旧藏着两汪水,不,不,那不是水,那是月亮,是两弯月,在这个短暂的夜里,以月的清幽和深情给予他惊喜和安慰。他看见她抬起头,起初在巡睃,从近出的树,花坛,一直缓慢而认真地巡睃,好象连草的间隙都未成放过,后来便慢慢地抬起头,遁着他的方向来了。他微笑地看着她,在明亮的夜里。他知道,她的眼睛已经开始适应了这个明亮的夜晚,像雪地里的游荡,也像月光极好的夏夜里的徜徉,他们的耳边,消失了所有的呐喊和恐吓,他热切地迎接着她,她的目光,她的深情,她的思念,还有她的爱恋。他们躲闪,他们交接,他们徘徊,最终,他们彼此相吸,在空中的某个地方,紧紧地相吸。

  他和她,有多少年没有如此近距离地端详彼此了,他们不记得了,岁月也不记得了,连同我,这个多事的记录者都不记得了,但是,这有什么关系呢,记得和忘记,原本就是毫无意义的,记得能让你快乐吗?还是忘记能使你超脱?我们更忠实于此刻里的正在发生的一切现象的真实。就像,白夜,像,他和她相隔经年之后的重逢。或许这重逢不过我多事的契合,或者不过白夜里我所产生的幻觉,或许,是我在梦里不忍再看他们彼此的相思之痛而故意安排下的一次游弋,但,所有这些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在白夜,在百年不遇的一次地理现象中,他和她相遇了,重逢了,穿过重重叠叠的山,穿过沟沟壑壑的水,穿透钝钝厚厚的时光之墙,穿过俗世层层格格的冷眼,最终想见了。

  这是一次被他和她预想了无数次的聚会,之前,他们以为这次聚会的可能性更会实现在一次异地的游览或者生命末日颠簸流离的逃难中,他们乍然相逢,甚至本不必说话,然后,彼此相携,赴下一场安排妥当的行程。这场行程,也不定是他们彼此的,或者也有旁人的参与和干扰,但他们依旧会毫不动摇地携手并肩。他们知道,上天给他们安排的时间不多,他们在今生的天地里,或许就是这不足一年的相聚。尚有何求?没有,生命中,有一次爱,足够了。况,这是异乎寻常的爱情,是常人不能承受也无法解读的爱情,是他们独一无二相互得到和占有的方式。



  不会有眼泪,在漫漫人生路上,他们已经不会轻易地落泪了,他们忘了痛和苦,他们都在微笑,在白夜,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圆满幸福而美好的微笑,他们的灵魂,轻盈地漂浮在碧天之上的某一处,他们不说话,言语已经远远不能表达这些年了的相思和期盼了,他们是沉默的,但是欣喜的,幸福的,若两片羽毛,无比轻盈而又幸福地飘移,盘旋,缱绻,纠缠,然后,飘的远远地,在相互的目光中,再慢慢地靠近,再盘旋,再缱绻,再纠缠,再远离,他们乐此不疲地接近又远离,这么多年来的思念让他们彼此都把自己幻化成了对方,所以,并不需要交流,只要如此地会见,如此的相拥,如此地飞舞,以灵魂,以生命,以彼此的信仰,飞舞,盘旋,缱绻又纠缠。



  在那个短暂而令人焦虑的夜晚,我曾经整夜整夜地站在窗前,深蓝的海一般辽阔的夜空里,飘移过两叶洁白的羽毛,它们从东到西,又从北到南,一直在飘舞,我听见过许多的惊叹,为这个夜晚的短暂,也为他的,还有为她的,但是,我知道,她和她最终被幸福拥抱,世界之内,世界之外,再没有比他们和他们的爱情幸运的事物了。

  当爱,可以被天意成全,是我们要求的最圆满的结果。

  白夜,并不是我们凡俗之人的白夜,至始至终,白夜不过上天给予他和她的一种圆满。他们彼此的苦和忍,真的不止被我感动,同时感动了天地,感动了过往的每一种生灵。如果爱情,能让生命更久长的存活,能使世界更美丽的展示,那么,让我们用生命去爱吧,去爱那个经过你的人,迎接他(她),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他(她),然后,彼此错肩,向着各自的方向。会有一天,我们的生命和爱的生命欢快而顺其自然地融合在一处的,那时,爱情已经不仅是属于两个人的了,它是众生的爱情,是所有生命的爱情,是天和地,风和雨,是宇宙和宇宙之间的爱情。

  那是美妙的一夜。那样的夜晚,亲爱的读者,大概只有在我们神清气爽的时候,才会出现。那时天空碧蓝,清新透明,世界安静,花草蓬勃,他和她,洁白而圣洁,幸福而圆满。他们飞舞,若我的那幅画里的影子,潇洒而多姿。我突然相信了轮回之说,我要急速地老去,投生在下个一轮回里,哪怕,做一支洁羽,只要,能与爱情擦肩,交锋。


親愛



  当时间和空间在文字中交叉,我突然出现了短暂的眩晕之感,我不知道,我叙述的故事及感情的真实性和确切性,它们的意义何在?但有一点确是异常肯定的,那就是,爱情在生命中占有不可替代的作用,人的生命因爱情的存在而超越了本身的价值。但是,在这段时间里,我怀疑我不是在写他和她,或许是一直在我和我之间徘徊,也或许是在你和你之间游荡,但他和她呢?他们几年,十年,二十年,甚至八十年来一直保存和享受的独特而让人艳羡的爱情姿态,在时间的推移和淹没中,会不会,消散,或者碎裂?遗忘?

  不会的。不会吗?不会!

  即便他们忘了,世界也不会忍心忘了,何况有我这样多事的书写者,有你,这样热心的传遍者。如此,他们的一生或者半生都是有意义而有价值的,只因,他们跟爱情在一起。



  某个夜晚,清风流漫,月明星朗,我随着一缕风的足迹探望过他和她。他和她依旧分住在两个城市里面,他在高高的九楼,俯瞰着窗外所有的一切生物和建筑的细微而琐碎的变化,他的窗前,是一张暗色的大桌子,桌上,摊开的信笺上,清晰地刻划着一个人的名字,但那不是叶,不是早年间他在闪电中呐喊和疼痛过的那个女子的名字,但也不是这世上任何一个人的名字,那个字的笔划比任何一个字都要多,又比任何一个字都要少,在经过那张信纸的瞬间,我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我一直关注和记录的那个他,他的眼神深不可测,但又清澈如水,他被皱纹和白发所侵袭,但神情中却蕴涵了无法抹杀的年轻和生机,我从他身边走过,从他面前开着的窗户里融进无边广阔的天际之中,他一直在注视着远方,我试图跟随他的目光,穿透那些牵牵绊绊,云层,风沙,雾霾,到达他要到达的地方,但是,我发觉,人的目光是这世界上最悠长最深邃的光线,它要长过太阳的光线,也长过月亮的光线,它长过任何一缕人为的射线,那是一股比风还要遥远的吹拂,比电更疼痛和惊悚的灼伤,它比风更柔软,比电更温暖,它是爱情的光。亲爱的们,爱情是多么神奇而微妙的想象啊?它存在,却不以任何固定的方式,它无形无影,无色无味,它是空气吗?没有它,我们会窒息而亡。

  在那个夜晚,我从他的窗前飘飘然然地离开,在很短的时间内,便到达了她所在的城市,那个夜晚,月影流漫,清风涤荡,在每个饱满的城市的树林和花丛中,我都会遇见那些相爱的人们,他们亲吻,拥抱,做爱,用肉体的满足来享受爱情的另一种给予。城市里到处都飘荡着爱情甜腥的腻味,这些味道,也毫不犹疑地传染给所有的生灵。花开的茂盛,果结的惊心,在这个城市里,突然呈现出一种本能的欲望,它不仅是爱情的刺激,他们不过用爱情的借口来成全了自己的欲望罢。我突然为爱情悲哀,我看见,爱情哭了。

  我们不能更改任何一场爱情的走向,也不能拯救任何一场爱情的流亡。我们能做的,只是凝望,或者转身,走开。这个时候,我看见了她,看见她一楼的窗前,看见她的凝望,好似那个姿势保持了很久,一年,十年,二十年,或许更多,那个姿势,已经成为她生命中必须的姿势,跟爱情有关,也更爱情无关,但有一个事实,便是,她越来越从容,越来越美丽,是那种超越了自然和生物的骇人的美,她给你的感觉,或许是出尘的,也或许是入世的,或许是适宜夜晚的,也或许是适合白天的,无论如何表达,都不是最恰当最妥帖。我停下来,吸附在她面前的木格窗上,她的头发,披散下来,微微地掩了半边脸,在月下,那半边脸越发地清幽而苍白,她的清瘦的手里,握着一管毛笔,笔墨正酣,笔上的墨,是那种凝固的重量,好似要把她整个人都掀起来了,可是,没有,我看见她气定神闲地抬腕,那个字,在无声无息中被写在了雪白的纸上,那是一个大大的“愛”字。有心一颗,有魂几点,有生命如许。

  我突然想起他在信笺上的那个字,突然觉得似曾相识,不,是我突然认识了那个字,那是一个“親”字。是我们这个年代所陌生了的汉字,是我们所远离和遗忘了的早年间被风尘和真情熏染过的字体。这两个字,是属于他们的,是他们在许多年的磨擦和想念中共同的升华,是他们爱情的另一种存在方式,跟我,跟你,跟我们,跟你们,都不相同却不无关系的。



  亲爱,多么美丽的称谓。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喊过谁也没有被谁这样喊过了。他和她呢?在世界的喧哗处,他们也很久没有用尘世的语言了诠释过这个称谓了。但是,他们无时无刻不在用着个声音呼唤着对方,低沉的,甜蜜的,或许是悲伤而忧郁的,从相遇的那天,直到分离,到他们生命结束的那天,那个呼唤就一刻也不曾停止过。是,亲爱,相亲相爱,用一生的时间或者更久长的时间,用心,用幻想,用爱的信仰,用生命的本质来投入一场爱情,不计得失,不求回报,爱,便投了整场生命去爱,尽心,用力,不舍弃,不言悔。

  亲,是平和而甘心的,爱,却是抑扬而惊喜的。两个字,何尝不是两个人,天衣无缝,而相辅相成。若,两棵树,若两滴水。呵,多美妙的爱情啊。我依稀还会看到,年轻的他和她,手牵着手在风中走过的身影,听见他们的笑声,甚至也看见他们滴落下来的眼泪,委婉的相思,刻骨的牵挂,所有这些,都是爱情给他们的,也是我所渴望爱情给我的。他们是幸运的,在爱情的天空下,战争,灾荒,瘟疫都不忍侵袭,甚至,流言蜚语都不曾伤及过他们,他们和他们的爱情,一直在低姿态地行进,若一朵幽谧的花,在黑暗中开,在黑暗中谢,在黑暗中等待。要不是我,这个多事的书写者,亲爱的读者,你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或许不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里,有可能深藏着一份千古流传的爱情,是,是深藏。我突然为我表达的准确而感动起来。



  



   后记



  黎明时分,视线里缓慢地出现一片雪白的游移的物体,我擦干眼泪,不知道在未来的一天里,我还可不可以遇见这分奇迹和惊异,但此刻,此生,当我尚能够,我绝不错失。那片雪白的物体,一直在盘旋,游移,缓慢而持续地向前,在某一瞬间,我以为不过我心中的幻影,可是,当它们越来越近地想我而来的时候,我知道,那是他和她用一生时间训养的白鸽,或许是她养的,也或许是他养的,总之是他们共有的,在所有他们想念和牵挂的年月里,这些鸽子一直游走于两个城市间,它们带给他和她一些安慰和欣喜,带给他们亲爱的理由的动力。我甚至轻易地知道了它们的只数,3、6、2,三百六十二,这是一个具体的数字,但我知道,这三个数字并不能代表他们感情流动的途径,也不能代表他们爱情的深度和广度,这不过是一个尚在襁褓中的数字,在未来的某一天里,这个数字将无限地扩大,日益壮观,就像那片白色的鸽影,不论方向,不论目标,甚至不论出处和去处,它们的强大,甚过任何一种可表达的方式。但它们却是存在的,真实地存在于过去以及未来的生活当中。他和她,或者我和我,也或者你和你,在过去和未来中,都将是缥缈而空无的,只有那些鸽子,驮着爱情的云影,从过去的弱小群体过渡到未来的成千上万,存在,并,无法消散。

   仅以此文,献给那些相爱却不能相守的恋人们。


------------------
大多數人都只是在生活的表面與你相遇,只有極少的機緣,把少數幾人帶到深層,在那裏同你相會。

恭喜!本帖被网裔小白@-ku3g 推荐。

2楼 2008-05-17 11:41:34
坐姐姐家的沙发
顺带泡一杯上好的铁观音
读或者叫品
------------------
对不起,我是小白
3楼 2008-05-17 12:00:55
有些片段,我一定在你的某些字里看到过影子
也或者在某次说话里,你曾经告诉过我
比如那桥,以及桥上面的人,还有你们的故事。

所有相思的片段,所有爱的表达,都入这字
缠绵却伤感 ,每一次的挣扎,都之看见自己鲜血淋漓

爱?或者不爱。

是否我们心底总有哪么一处,不是留给了牵手一生的那个人!
------------------
对不起,我是小白
4楼 2008-05-18 00:02:12
虽然不是献给我这样的
但还是假装感动了一下
------------------
我是我的影子
5楼 2008-05-18 01:54:17
恩.好.
------------------
有一天,我将成为鹿,或指鹿为马。
6楼 2008-05-18 08:16:22
你!你是谁?
你是那位终极的慈悲者和智者,在现实和理想之间,你最终能以唯美的形式让人感觉到了可以相信的并以某种美好形式存在的幸福,从而获得心灵的平静。善者,亦善解人意!无论怎样,这样的诠释,让“爱”和“善”都得以善终。
反正我,心服口服!
谢谢你的文章!问好!
------------------
如果梦想是一种向往,现实是一种妥协,如此,我相信虚幻,更接近于真实
7楼 2008-05-19 08:42:28
善善。
------------------
三生有幸天生怜,三生有幸三生缘, 兜兜转转千变幻,三生尽头是何缘.
8楼 2008-05-19 18:01:21
亲爱,有些东西,刻骨铭心,却未必会留在记忆里。因为,我们的记忆是有限的。
不过,希望,我们可以珍惜。
瞬间,也是永恒。
------------------
三生有幸天生怜,三生有幸三生缘, 兜兜转转千变幻,三生尽头是何缘.
9楼 2008-05-21 13:30:00
好长的小说啊。。。
不错
------------------
男人的谎言可欺骗女人一夜,女人的谎言可以欺骗男人一生
10楼 2008-05-24 21:47:36
我亲爱的她 ,你还好吗?
------------------
三生有幸天生怜,三生有幸三生缘, 兜兜转转千变幻,三生尽头是何缘.
11楼 2008-05-27 19:54:48
品出了味道,喜欢它!
相爱却不能相守,唉。。。。。
12楼 2008-05-28 16:54:55
那些时光仿佛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是却又好像会随时的出现在记忆的深处,深爱过一个人的情景,也许真的存在过,那些疼痛与喜悦都曾经怎样的明丽过年轻的心扉,而泛黄的记忆里,却再也找不出清晰的模样。



------------------
江畔何人初见月? 江月何年初照人?

快速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