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之死
文/碎红如绣
——诗人土木其,死于诗歌绞刑。
诗人曾经红极一时。那时候,诗人的头像被普遍应用于报刊,杂志以及影剧院的宣传海报。诗人的大脑袋摇晃着,就能吐出一连串优美的诗句来。诗人的眼睛总是迷茫而充满智慧地凝视远方,他丰厚的嘴唇开启了一个潮代流行先河。无数词汇源源不绝地从诗人的脑袋里拆零整合,组建成为另一些生动而玄妙的词汇,从诗人的嘴里吟诵出来流进人群。于是无数人仰起脸来,接受诗人的甘霖,他们的面孔上布满了诗人的馈赠,神情无比虔诚。那时候诗人洋洋得意地散步在大街上,听着从四面八方溢来的赞美言辞,感觉人们是一群匐匍脚下的蝼蚁,诗人不由得高兴起来:他觉得自己单薄的身躯里正蕴藏翻滚着巨大的能量,这些能量需要通过他的语言举止进行抒发,诗人的舌尖绽着莲花,他的行为直接影响着人们的判断和情愫。毫无疑问,诗人主宰了一个时代。或者你可以说,这个时代因为有了诗人而显得朝气蓬勃,充满活力。
那时候诗人喜欢趿着拖鞋下楼。诗人有很多双拖鞋,人们从诗人轻巧的步伐中听出了喜悦。人们也穿起拖鞋,流连在镇子的大街小巷,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喜悦。诗人偶尔举着袖子遮住前额,叹:好一片金色的阳光。于是老老少少的人们都举起袖子遮住前额,说:好一片金色的阳光。诗人成了流行的标志。诗人的一举一动都会受到密切关注,对此诗人习以为常。诗人的窗台下,经常有人守候着,等待诗人的一个签名。诗人签得龙飞凤舞。诗人的信箱里躺满了从各地飞来的信件:粉的蓝的白的灰的方格的平板的横线条的字好看的字丑陋的。诗人将它们一一收起,晚间再一封一封地通读。诗人戴着近视眼镜,坐在写字台前,坚持把它们浏览完毕。有时候诗人会回笔写上一两句,诗人通常是这么写的:
对你的来信我表示深深的感谢。诗歌是生活的灵魂,是命运的灵魂。我们的命运/是一艘/未知航向的小船/颠簸在这人生无涯的/海平面/诗歌是那星星渔火/洋面深处的一盏灯/指引着我们/前行/
诗人不知不觉将回复写成了诗。收到回复的来信者受到启发,信心大增。于是诗人和一部分人群结交了深厚的友谊,友谊闪耀着诗歌的光辉。这部分群众因为和诗人拥有不同寻常的联系而显和骄傲。他们是诗人忠实的拥戴者。他们不知不觉也受了诗人的感染,将平常的信件写成一支支无比优美的诗。他们的信赖让诗人感觉到了自己存在的价值,那就是创造出更多动人的诗句。
诗人叫土木其。诗人土木其有一天发现了异常。这天天气很好,晴空万里,白云朵朵。诗人站在窗口:他看见外面虬枝重重的盘龙树突然抽出了新芽。一抹意外的新绿突兀地甩入眼帘,诗人的心口闪过一丝恐慌。在这瞬息,诗人觉得某些东西在悄然无息地发生着变化。诗人趿着拖鞋下楼去开启信箱。值得说明的是,诗人为了酝酿最美最优秀的诗句,已经有一周没有下楼了。诗人的信箱像只空抽屉,里面除了薄薄的报纸什么都没有。诗人的指尖簇了些薄尘,那种恐慌又一次朝着诗人卷过来。诗人挟着报纸上了楼。
后来诗人意识到:这个世界变幻了。时代不再听他行动的指挥了。诗人的认识归功于报刊上整幅的明星艳照,小道消息,还有一些在诗人眼中不知所云的幽默玩笑。诗人一片茫然,眼前的希望之灯一盏盏地寂灭了。诗人感觉到了孤单。诗人努力想摆脱这种孤单,他认真地躺在漆黑的夜里,认真地吟诵着诗歌:
我的眼睛看不见/它们被封杀了/我的耳朵听不见/它们被封杀了/我躲在这里/清数自己的/脚趾/它们发出/磅礴的微笑/而我在这里/孤独地/舔着诗歌血淋淋的/刀口
现在,诗人的诗歌已经不再见报了。诗人在辉煌了一个时代过后,找不着自己的位置。诗人的诗歌回旋在破旧的房间,像一支嗓门嘶哑的锁呐,听得诗人心里酸苦。人们不再狂热地研究诗歌,诗人的楼下也没有那些忠诚的护卫者了,诗人成为了历史,成为了被翻过去的泛黄日历,诗人彻底淡出了人们的视线,被永远地遗忘了。
对诗人土木其而言,巨大的心理落差就像从天堂堕入地狱。然而时间不肯给予任何解释,这种变化完全是理所当然。诗人经历了一系列的心理暗示,挣扎:除了诗歌,他并没有其他值得炫耀的财富。当诗人趿着拖鞋,穿行在镇子各个角落的时刻,他不修边幅的形象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攻击与嘲弄。落魄的诗人几次落荒而逃,那些曾经的追随者在身后爆发出轰然大笑,诗人忍着剧烈的伤痛狼狈地回到屋里。为此,诗人愤愤不平的气焰早已烟消云散,剩余的只有精神上无边无际的苦楚:
你们这些狂妄无知的人群/从未曾枷索中自由解脱/蛀满蛆虫的头颅/终有一天将要觉悟/你们要跪倒在神的面前/说一声抱歉
诗人并没有妻儿。多年以前,诗人就曾激动地宣言:诗歌是他此生最爱,是他的妻侣与孩子。所以现在,当孤独呈滔滔不休的波浪朝诗人前扑后涌的时候,诗人才朦胧地产生了后悔之意。诗人时常立在黄昏的阳台,看街道上漂过的人群,他们像一朵朵塑花,在诗人眼中怒放出种种缤纷的色彩。黄昏的晚霞柔美粉嫩,映着诗人苍白的脸颊,空气里悬着若有若无的香气,诗人使命抽着鼻子,嗅到了从未留意过的芬芳。很久以来,诗人忽视了这种芬芳,现在,它们像藤一样不断刺激着诗人的感官。
诗人留意到C姑娘也是事态发展的必然。诗人每日站在阳台上抒发惆怅,某个傍晚C姑娘出现在了诗人的视线中。C姑娘甩着一根粗辫子,她快速走动时辫子一上一下地拍打着肩膀,这令诗人感觉C姑娘顶着一只训练有素的鸽子在行走。诗人对C姑娘产生了莫名的好感,像他挚爱诗歌一样,他热切地期盼C姑娘也能成为他血液的一部分。诗人因而买了一架望远镜,仔细研究C姑娘。他觉得C姑娘年轻富有活力,她的眼睛是扇门,而钥匙则掌握在自己手中——诗人为C姑娘编篡了最新鲜的诗歌,鉴于诗歌所包含的隐秘性,在此不便赘述,可以肯定的是,这是有史以来,诗人所能进行的尺度最大胆,最热烈的句子。诗人被自己感动得热泪盈眶,他觉得这些诗句能开启C姑娘的内心,像探照灯一样迸发出激情的光芒。
诗人在一个傍晚猫着腰敲响了C姑娘的门。诗人从C姑娘一脸疑惑的表情中窥见了自己的位置。诗人把诗歌塞进了C姑娘的手心,想象着C姑娘读完后的反应。诗人忽视了他和C姑娘之间的差距:C姑娘并不如他一般酷爱诗歌。所以C姑娘读完后,只是轻蔑地笑了笑,顺手将诗人的心血丢进了垃圾堆。
诗人再一次拜访C姑娘时,C姑娘正在家中召开派对。诗人鼓足勇气摁响了门铃,C姑娘姗姗来迟。震耳欲聋的音乐从门板背后穿刺出来。C姑娘涂着蓝色眼影,对诗人的光临表示出了诧异。出于礼貌,她还是请诗人进屋,与他们一同享用欢畅的音乐和可口的糖果。C姑娘介绍了诗人的身份,诗人立即受到了礼待:他们漫不经心的态度和疏离的眼神证明了这一点。接着C姑娘又介绍一位穿耳洞,爆炸头的男士:某知名酒吧驻唱歌手。诗人感觉所有人都迎上前,热切地寒喧交谈,鼓掌。诗人呆坐在万马奔腾的音乐里,诗人的脑袋有点沉。
C姑娘送诗人出门。诗人默不作声,C姑娘也无话可说。诗人问到那首诗歌,几乎汇聚了他所有的智慧与热情的诗歌。C姑娘不作声,眼神儿一溜,溜到了楼道拐角的垃圾箱。诗人注意到了,诗人就有气无力地对C姑娘说:
“回去吧。”
诗人回到冷冰冰的屋子。诗人笑着躺倒在黑夜庞大的羽翼下,黑夜悄无声息地吞噬了他。两天后诗人被发现死在家中,他僵硬的四肢伸开,还挂着一只诡秘的笑容。诗人的尸体已经发臭,手腕上淡青色的血管凝固成为酱紫色,地面上未散尽的血渍大大一朵,宛若梅花。
诗人土木其,死于割脉自尽。报章夹缝里刊登了诗人去世的消息。诗人的葬礼简朴,在诗人的最后一夜,他写下了一首尤其动人的诗歌。而今,这诗歌作为诗人的挽联,生动地被拓写下来:
我大睁着眼/看一个朝代的/消亡/
本贴于 2008-03-19 17:08:03 被【碎红如绣】修改 ------------------
面对你的他,一只眼睛发现他的优点,一只眼睛原谅他的缺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