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来。他说:呶,我还在,你不认得了吗?
这是盛夏。在我素来的记忆里,夏季总是粘乎潮湿的,或与气候有关。我听见窗外的蝉鸣,由浅至深,重重叠叠,叠进一团树木的暗影之中。包裹着暑热的空气蒸腾,挥发,我觉得他像一个人,但实在想不起是谁来了。
“对不起。”我说,“请问——”
“不要这么惺惺作态吧。”他改变一下站姿,掏出烟,点燃了吸。“就在这里,你曾说过什么?”
我说过什么?一团萦乱。我觉得他的脸庞一道被暑气蒸腾着。
这里,窗内。我仔细在残存的记忆中搜索:我说过我怀念某一年的春天,桃花正好,玉兰也开得不错;我说过要去江西骛源躺在广褒的油菜花地里,看蜜蜂在我耳朵边盘旋;我还冲楼下狂叫的小猫砸过一只苹果核,结果它落到了另一位老人的帽沿里。
除此之外。
“我的确想不起来了。”我老实说。
他的嘴角掀起,一副嘲笑的面孔,这让我感觉局促。我退后一步。
“真想不起来了?”
“真的。你知道,我很迟钝,近来记忆尤其衰退得厉害。”
“再仔细想想?”他盯住我的眼睛。
我把脑海中所有芜杂的事件全部串联起来,这里,窗内。我和小安争论过苏童的作品,我把他气走了;我用几枚游戏机币打发掉上门乞讨的瞎眼婆婆;我心怀叵测地偷读了张悦的日记,并且心怀叵测地记住了内容,我觉得某一天会用得到它。
“那好吧。”他叹一口气,“等你想起了,我再来。”
他走了。
“啊,我记起来了。”我说,“我答应过父母周末要回家看望,结果周六和一帮弟兄喝高忘记了,我原本准备去选一套诗集,可是钱却花在了衣服上;我还应诺了邻居帮他照看小狗,的确,那只小狗不见了。”
“现在,你想起我是谁了吗?”
“没有。”
他的脸上有明显的不悦,看得出,他努力克制住了。
“我再来。”他说,“希望你能给我满意的答案。”
我枕着双肘,躺在床上冥思苦想。对于忽然冒出的这个男人,我仍然一头雾水。但很显然,我的生活被他给搅乱了。我不停地回想,不停地询问,我翻来覆去地压着我的小床,它不堪重负,嘎吱叫唤。我看见阳光慢慢敛拢,只在窗户上映出一只只钱币大小的光环,上弦月悄悄升起,从虬枝乱叶中斜穿而过。我的目光开始变得久远,从地上摊着的衣裤沿墙壁攀爬,一直爬到屋顶。我看见一些像街上面人王捏出的脸孔,花色斑斓,我叫不出它们的名字,我觉得它们的名字比夜幕下的玫瑰还要诡秘。我看见它们一张张地漂浮起来,铺张开来,挤得小屋满满当当。我仔细觅寻着那张陌生的面孔,无果。
于是我愤怒了。
“我不认识你。”我说,斩钉截铁。
他满面错愕:
“不认识?”
“你一定找错人了。”我说,“你为什么会找我?说不定,我和你要找的人只是很相似而已。”
“你不认识我。”他摇头叹息着,“你不认识我。我又为什么非要认识你?”
他摆着手,离开了。他的背影浸在一团湿答答的暑气里,像长满了绿色的长毛,十分苍凉。
我终于做了个完整的好梦。我多么欢喜不被人打扰的日子!
太阳依旧明晃晃的,像只金色的齿轮。我起身,洗漱,我在洗漱的瞬息惊呆了:镜子里,分明是那个陌生的男人!我凝视着这个陌生人,这会儿,我认出他来了:
他是我自己。
我把自己给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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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你的他,一只眼睛发现他的优点,一只眼睛原谅他的缺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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