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淑贞稳稳地坐在花轿里,偷偷揭起少许盖头,透过薄薄的窗纱向外望去。花轿两旁跟着大队的随从,鞭炮声阵阵。在大街上有不少人围观,从他们眼神中可以看出,他们对嫁入黄家的自己羡慕不以。淑贞轻轻一笑,暗中思索自己的夫郎的模样。
淑贞是修宁县刘家的女儿。刘家是当地的大户人家,家教甚严。淑贞知书识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且长得如花似玉。所以自14岁后,来刘家说亲的媒婆差不多把刘家的门槛也踏破了。但刘老爷却这也不愿,那也不许,说要为女儿找一个与刘家门当户对的,人品样貌均要是人中上品,而且还是做生意的奇才。这样才能使女儿的下半生衣食无忧,自己才放心让宝贝女儿出嫁。为了这三个严诃的条件,淑贞的婚事一年年地拖下来,直到半年前,黟县的黄家上门提亲。
黄家更是徽州里出名的经商人家,每一代皆出一个经商的奇才,所以几代积累,如今的家产富可敌国。可惜黄家的人丁单薄,常常这一代出生,上一代就有人去世,因此当地的人暗里流传,黄家的财产之多连老天爷也妒忌,所以要把他们的男丁收去。不过话虽如此,还是有不少人家渴望自己的女儿能嫁入豪门,沾沾黄家的金光。但既然是大户人家,对媳妇的要求当然也彼高,所以连择了几年也未如意,想不到最后看上了淑贞。
那天,淑贞悄悄躲在阁楼上,透过小小的窗户向下观看。天窗的阳光正好照在黄家公子的身上,淑贞把他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他长得斯文清秀,没有一般商人的庸俗尖酸。谈吐从容得体,说得头头是道。刘老爷听得心花怒放,频频点头。
一旁的刘夫人轻声问:“淑贞,你看如何?”淑贞的脸一红,说:“一切听从爹娘的意思。”刘夫人见女儿的模样心里明白,吩咐丫环向老爷传达小姐的意思。刘老爷见女儿也满意,喜上眉稍,立即同意了婚事。
过后,下文定,订日子,送彩礼,忙了半年。这是父辈的事,淑贞只能在闺房中想着见过一面的未来夫君。今天,淑贞终于出嫁,从此过上不同以往的日子,成为人家的媳妇。
轿停下来,媒婆在叫:“请官人踢轿门。”门被轻踢一下,媒婆又叫:“官人踢过轿,升官又发财。夫妻白头老,连年生贵子。”淑贞微笑着,心里暗许,不愿大富大贵,只愿两人能和睦相处,白头偕老。
拜过堂后,淑贞被引入房中。她静静地坐在喜床上,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想着出门前娘亲一再叮咛的话:到了黄家一切以夫君为重,要严遵妇德。不然既损了自己的名声,又伤了刘黄两家的面子。
门被推开,一群人进来了。盖头遮挡了淑贞的视线,不过还是能看到一双男人的脚向自己走来。头低低垂下,心怦怦直跳,双手紧握放在腿上。盖头被揭起,眼前立即一亮,但淑贞还是不敢抬头。自小娘亲就教,女子要矜持才得人尊重,虽然现在面对的是自己的夫君,也要识大体,知礼仪。
媒婆说:“请新人吃喜果。”喜盘送到淑贞面前,上面尽是花生,莲子,核桃,全是取其好意。吃过喜果,媒婆引二人到桌前,喝交杯酒。这时,淑贞才抬头见到夫君的样子。除爹爹外,淑贞第一次这样近距离与男人接触。他有点醉了,不过双眼仍有神采,正定定地盯着淑贞。淑贞迎上他的目光,随即害羞地垂下。
酒也喝过,人全退下,只留下夫妻俩。淑贞从没有与男人共处一室,虽然他是夫君,还是有点害怕。他轻轻握着淑贞的手,说:“娘子,夜了。我们就寝吧。”淑贞有点退缩,轻咬着唇,点点头,随他卧到床上。大红的龙凤喜蜡终于燃尽,淑贞也完成了少女到少妇的蜕变。
二
婚后,小两口恩恩爱爱的,羡杀旁人。黄老夫人也十分通情达理,对淑贞视如己出,疼爱有加。淑贞每天在甜蜜中度过,日子快快乐乐的。一个月后,黄公子要外出了。淑贞有点不舍,成亲才一个月,不想这样快就分离。但淑贞没有怨言,徽州的商人长年要外出经商,少则一两个月,多则一年半载,这是常事。以前爹爹也常常离别母女俩外出,自己也习惯了。只是如今是夫君外出,自己有点失落罢了。送别夫君的日子,淑贞只有在家做做女红,与婆婆聊聊天,或者在房中思念夫君度过。
一天晚饭过后,华灯初上,淑贞回到房中,为夫君做衣服。虽然黄家是大户,一切皆可买到,淑贞还是希望夫君能穿上自己亲手做的衣服。线密密地缝上,花细细地绣上。淑贞幻想着夫君回来的那天,自己为他披上衣服的情景,微笑在唇角悄然绽放。这里应该怎样收拾好呢?淑贞看着衣服的尾端,思考着。婆婆是女红高手,不如去请教她。淑贞带上衣服,来到婆婆的房前。
婆婆每天吃过晚饭后必定回房,不再出来。不知她在房中干什么呢?好奇心大发,淑贞偷偷地来到窗前向内窥看。只见婆婆正做着一件小孩的衣裳,缝上最后一针后,她举起察看,脸上很是满意的神情。那件小衣用彩线绣上象征吉祥的蝙蝠,很是精巧玲珑。婆婆一定是急着抱上孙子,所以先缝好衣服,以备日后用。可惜自己的肚皮不争气,未能怀上黄家的骨肉。不过等夫君回来后,再努力也未迟。淑贞想到此,脸一红。
这时,黄老夫人端详小衣一会后,叹了一口气。拿起剪刀,小心地挑开紧密的接口,慢慢地把缝合在一起的布撕开。看着婆婆分拆的手工,竟然比缝合更熟练。淑贞有点不解,小衣做得很好,为何要重来,难道婆婆的要求这样高?淑贞忍不住叫道:“婆婆,不要拆。媳妇喜欢!”
黄老夫人惊闻,吓了一跳,见是淑贞,松了口气。推开门,让淑贞入内。淑贞抢过她手中的小衣,幸好只是拆了少许袖,自己缝上,也是不难。黄老夫人轻责:“为什么来了也不说一声,要在外偷偷摸摸的?”淑贞见婆婆责怪自己,低下头,轻声道:“媳妇想请教婆婆女红的事,见婆婆做的小衣太美,所以忘乎所以。请婆婆责骂。”“以后不要这样了。把我吓了一跳。”黄老夫人看着媳妇悔过的模样,很是怜爱。
黄老夫人轻拍淑贞的手,以示安慰。多么嫩滑细腻的手啊!黄老夫人心里暗赞。青春总是美好的!多少年前,自己的双手不也是这样吗?可惜岁月不饶人,现在自己的双手早成了枯树般了。淑贞见婆婆不再责怪自己,又多事问一句:“婆婆,这件小衣做得这样好,为何要拆开?”
黄老夫人的心一跳。自己从什么时候喜欢上做衣裳又拆衣裳呢?有十六年了吧!心紧紧一揪。淑贞见婆婆的脸色不好,以为自己又说错了什么,连忙赔礼:“是媳妇多事,请婆婆怪罪!”黄老夫人淡淡一笑,都过了这样多年,说出来也无妨。“无事。这是我打发时间的方法,所以做了又拆。”见淑贞不解的模样,黄老夫人又说:“自从老爷死后,晚来无事,但漫漫长夜无聊得很,所以这样做打发时间而以。”
原来如此。淑贞想起夫君说起的家事,家公在夫君五岁时去逝,幸好婆婆在外在内打点,加上叔伯的帮助,黄家的产业才不致于衰败。但白天有家事要处理,夜晚却寂寞无聊,所以婆婆才有这样的嗜好。以后,自己要多多孝顺婆婆,多点陪婆婆,让她老人家能颐养天年。“婆婆,以后我陪你聊天,好吗?”黄老夫人见淑贞如此孝道,十分高兴,心想自己有这样品德端正,懂孝道的媳妇是几世修来的福。
三
又过了一个月,淑贞拿着夫君前几天寄回的信细细看着。他说近日即回,算起路程应该回到,为什么今天还未到,难道路上有事?他离家也有三个月了,怎么也不念念家中的妻子老母,快快归家?看来“商人重利轻别离”这句话一点也没错。淑贞心中埋怨着夫君,但转念一想,夫君打理着黄家这样宠大的家业,又怎能为了儿女私情而日日在家守着自己。嫁作商人妇是这样的了,以前娘亲何曾怨过爹爹呢。
正想着,门外的丫环急匆匆地奔入房中,嚷着:“少奶大事不好了,你快到厅中。”淑贞看着丫环哭丧着的脸,心中惊慌,一种不祥的念头涌上心头。碰碰撞撞地跑到厅中,只见黄老夫人趴在地上的一具尸体上痛哭,声嘶力竭的。淑贞不敢向前,因为她怕,怕那具尸体是夫君。站在一旁的叔伯神情戚戚地摇头:“贤侄在回程的路上误堕水中,不幸身亡。侄媳妇节哀。”淑贞欲向前,但觉得自己的脚步好像踩在棉花上,只是几步的距离仿如千里那样远。
来到尸体前,夫君那张曾经鲜活的脸现在惨白的,而且还有点肿胀。淑贞不想面对残酷的现实,不断倒退,口中狂呼:“不是真的!这一切不是真的!”说着,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淑贞跪在地上,默然地烧着纸钱,不会思考,也不会悲伤。哀莫大于心死,淑贞的心在见到夫郎尸首那一刻就随他而去,空余一具无知的躯壳。法事持续到深夜,淑贞被人扶回房中,卧到床上。灯黑了,空洞的双眼盯着床帐,久跪的膝盖酸酸地痛着,身体因为疲惫而乏力,大脑胀胀的,混沌一片。
“吱”一声,窗户开了。淑贞心在突跳,惊问:“夫君,是你吗?”窗户不断来回晃动以作回答。淑贞艰难地爬下床,扑到窗前:“夫君,是不是你回来了?出来让我见见吧!”窗外漆黑一团,淑贞瞪着眼睛想看到夫郎的身影,哪怕是鬼,自己也愿意。可惜只有夜风把树叶吹得沙沙作响,什么也没有。等了好一会,淑贞无望地关上窗户,泪滚落下来。
黄公子下葬后,刘夫人登门造访,母女见面即抱头痛哭。“我可怜的儿啊,为何你的命这样苦!”听着娘亲的话,淑贞越加哀痛,泪如雨下。终于把泪哭干后,刘夫人说:“淑贞,娘以前教你女子最重要的是什么?”“贞节。”“好。不枉娘教你这样多年。”刘夫人看着女儿瘦削苍白的脸,心如刀割。“我们徽州的女子个个贞烈,对夫郎从一而终。你看那座座的贞节牌坊,全是我们的骄傲。你年纪尚轻,但要记住,守得了要守,守不了也要守。不然,会受尽万人唾骂,遗臭万年。让自己,黄家,刘家蒙羞!”淑贞听了,点点头。自小严厉的教育早已使淑贞深明作为女子要遵守的德行。自己绝不会做出离经叛道,越德无耻之事,使夫君,刘家蒙羞的。
四
过后,两婆媳相依为命,打理着黄家庞大的产业。每到夜晚,两个对坐,泪眼相看。又过了一年,婆婆终因操劳及伤心过度撒手人世,余下才十八岁的淑贞苟活人世。
村里有多少男人窥视着年轻貌美,家财万贯的淑贞。但无论那些男人如何暗示明示,讨好勾引淑贞,但她就是不为所动。她的生命中只有一条信条:贞节。甚至到了后来,她像是为了贞节而活一样。但婆婆未死之时,两人还可相互倾诉,相互开解,度过那些难捱的漫漫长夜,但如今寂寞就如噬人的毒蛇撕咬着淑贞的心。
又一个夜晚,而且还是中秋的夜晚,家家户户夫妻团圆,只有淑贞独自坐在窗前望着一轮皎洁的明月。又是一个不眠之夜了!淑贞苦笑着,怎样打发时间好呢?淑贞突然想起以前婆婆的方法,但房中哪能突然寻来布料针线。淑贞无聊地张望房中,桌子上的堆着白天串好的铜钱。反正没事干不如数铜钱,淑贞把串好的铜钱解开,却不小心把它们散落在地上。淑贞弯下腰正想收拾,刚好风把蜡烛吹灭了。淑贞正想把蜡烛再点上,突然灵机一闪,不如摸黑找铜钱。淑贞四肢着地,细心地爬、摸,每找到一枚像如获珍宝般欣喜,长夜就在摸索中度过。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每个独寂的夜晚,淑贞都吹灭灯,在黑暗中摸索那一枚枚小小的铜钱。在摸索中,烦躁的身体慢慢平静如水,痛苦的回忆仿佛远离而去,寂寞的心灵变得充盈殷实。转眼间,四十年过去了。
淑贞无力地躺在床上,等待最后一刻的到来。她望了一眼围在自己四周的人,他们全是黄家各房的人,但没有一个是自己的至亲。自己的至亲至爱早纷纷离自己而去,甚至有些久远得已十分模糊。淑贞不禁想起只与自己相处一个月就远去的夫郎,自己为他守了一辈子,今天终于可以与他在地下团聚了,不过他也在守自己吗?淑贞已无力再想,疲倦迫使她闭上了眼睛,黑暗向她袭来,身子在虚幻中摇荡,唇边若隐若现地牵着微笑。
淑贞死了。但她不会知道各人见到那些被她摸了几十年,花纹全失,薄如纸片的铜片时的感动。也不会知道朝廷为表自己的忠贞而树立的贞节牌坊及众人对自己的交口称赞。更不会知道自己的故事成了几百年后来徽州旅游的游人必听的故事。她只知道几十年的痛苦,寂寞,悲凉终于到了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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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平有限,素质不高,万望见谅,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