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多雄走过斜日贡尼山前的草地,来到我们的营地,是在一个寒冷而湿润的早上。浓重的白雾象大白虫子一样包绕着他背后的斜日贡尼山头,前方的斜日贡尼曲(曲,藏语,河流的意思)还冰封着,白色的冰原绵延开去;河对岸的广阔草地上,2只藏野驴在悠闲地散步;再远方的多索冈日(冈日,藏语,山峰的意思)冰川在早晨的第一缕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白光。
我有早起的习惯,看一位藏人来了,就喊在帐篷里忙碌的厨师一起,看着多雄走来。那时还和藏人没有过接触的经验,心里有一丝的忐忑。
没想到多雄的汉语说得很好。边和我聊着,他腼腆着东张西望了一下。帐篷里的同事们此时陆续起床了,很热烈地问多雄很多事情。多雄告诉大家他和其他2户藏人住在斜日贡尼山后,这一带的草场是他们的夏季草场;他有2个女儿,妻子早年过世了,他一直没有续娶。
“那,为什么不再找一个?”随队医生李医生拍着他的肩头问,李医生经常和藏人经常打交道,很了解他们的性格。多雄“呵呵”地笑,并不回答。
看医生的帐篷里有药品,他问:你们这里有门巴(藏语,医生的意思)吗?我拍着李医生的肩头说,“这就是啊!”
李医生30岁多一点,是格尔木钾盐厂的厂医,被我们地质队聘来做随队医生。我们工作的地区在可可西里南部,我们到这里是进行这个地区的地质填图工作。地质队有将近20人,在高原腹地,空气稀薄,如果有人生病将会有生命危险,所以每个地质队都带有随队医生。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大家的高原反应越来越轻了;我和老教授黄老师抓来了一只小藏獒在基地里养着。在我们开车离开基地进行野外工作的时候,多雄来过基地,给留在基地里的厨师王师傅、开货车的武师傅和“门巴”带来了风干牛肉和牦牛奶。
“门巴”李医生一直生活在格尔木,脸颊有高原特有的紫外线烧灼过的高原红。刚到高原时,一次他在用做厨房的白色帐篷里帮厨师王师傅烧水做饭,我跑来说:“怎么搞的,到这里怎么经常跑马啊?”门巴并不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包“六味地黄丸”给我,说:“给你,吃!”我疑惑,拿着药品发愣,90年代初期的六味地黄丸,还是粗糙纸盒包着的鹌鹑蛋大小的药丸子;他拿出一颗塞到我嘴里嚼着,说:“固固精就对了。”然后和厨师王师傅一起大笑。
门巴就用青海人粗犷的语音给我解释,“来高原上你血压升高了吧?血液流动加快了吧?是什么控制着你的身体的呢?肾上腺分泌的激素!肾上腺还分泌什么?雄性激素!你雄性激素多了,会有什么后果?跑马!”
厨师王师傅烧得一手好菜,人矮胖,脾气很好;初到高原时,会在早晨早早做好早饭,拿饭勺敲打帐篷的金属支架,大喊:“打恰巴喽————!”他以为那是藏语吃饭的意思。后来我们告诉他那是藏人找女人的替代词,他却每天早晨叫得更响亮了。
开货车的武师傅原来在其他正规地质队当司机,一个傍晚,武师傅悄悄拿出一点黄橙橙的东西,神秘地对我说:“石博士,你看是不是我们要发财了?”我看了,问:“你从哪里弄来的?”他不好意思地说:“你们不在基地时,我在下边的河里淘的。”我笑,对他说:“这不是金子,是一种叫金云母的矿物。”
“那,值钱不?”他问。看他紧张的样子,我大笑,并坦率地告诉他:“不值钱,但可以说明河的上游有伟晶岩矿。”武师傅失望,说:“有什么用,我又不能来开矿。”我安慰他说:“说不定能找到祖母绿呢。”
2
第一次见到卓玛和司周是到高原半个多月以后的事情了。
一天早上,在金黄的阳光里,多雄牵着马,又从斜日贡尼山方向朝我们走来;马上驮着他的小女儿司周——司周病了。另外一匹马上骑着煞爽干练的少女卓玛。司周伏在马背上,用围巾围了脸,只露出眼睛怯怯地看着四周;卓玛用同样颜色的围巾包了头发,很大方地对人微笑;两个酒窝在紫色的脸蛋上显得明显而可爱。
大家围拢了来,卓玛把司周抱下来,在大家的热情指引下把司周扶到“门巴”的帐篷里,然后警惕地看着围拢来的男人们。我们地质队的队长尹教授把一群色咪咪的家伙赶跑了;只让卓玛、司周和多雄留在帐篷里。
“门巴”于是在卓玛和多雄的注视下,在司周身上敲敲打打,很快判定是急性阑尾炎;然后就利索地给司周输上了消炎的液体,所有的动作在两个少女的眼中显得神圣而神秘。司周痛得流出了泪水,卓玛紧紧抓着妹妹的另一只手,安慰着。
这是一个晴朗的上午,硕大的苍蝇密密的落在帐篷顶上。阳光暖暖地照着荒原,远处的群山已经显出翠翠的绿色,牦牛和绵羊成群地散落在草甸地里,享受着大自然的眷顾。一只孤独的小蝴蝶飞在帐篷外的冲积平原上,我们捉来的小藏獒,在即将完全融化的上游冰原上跳跃、徜徉。
简单的消炎输液让司周的病情得到了有效控制;荒原无人区,没有人用过药品,所以细菌对药物很敏感。输液后,病蔫蔫的司周就蹦蹦跳跳了,和卓玛愉快地说着,可能在说自己输液的感受,卓玛微笑着倾听,并不时偷看和多雄闲聊的“门巴”。
中午,司周已经输完液;大家留多雄一家吃午饭,他们不好意思留下,骑着马离去了。卓玛给我的印象深刻而且美好,和我在内地的柔弱的女友差别很大。我目送着他们离去,看到路上的司周高歌着,委婉高亢的语调在空气中回旋了很久很久。
午饭时,大家聚集在李医生的帐篷里,热烈地看着他的玩笑。许久没见女人的男人们,话题自然和“门巴”这不可思议的“艳遇”有关。武师傅黄黄地问:“门巴,你要老实交代啊,把我们都哄走了,你到底摸人家姑娘哪地方了?”
门巴敲着饭碗说:“该摸的都摸了——都是隔着衣服的,球咧,我在医院实习接生几个月,什么没看过啊,这有什么?!”
第二天,卓玛和司周又来了,门巴又给司周输了一次液巩固治疗。司周和卓玛和大家都熟悉了,用不流利的汉语和大家交流着。卓玛告诉我们,她们姐妹是同时出生的;我们这才知道,她们原来是双胞胎,难怪长得这么相像,穿的衣服也几乎一样。
武师傅点着我说:“姑娘,你知道什么是博士吗?”卓玛当然摇头。
武师傅说:“博士的学问可大了,什么都知道,比门巴还强呢。”
卓玛就笑,笑时两个酒窝更明显了。
武师傅又问:“你爸爸给你们找人家没有?”卓玛不解,门巴解释:“就是问你给你找男人没有,一起睡觉那样的男人。”卓玛和司周都摇头,羞涩地笑。
武师傅说:“那你们找他好了,给他当婆娘;把你们带到四川,离开这里,你们乐意吗?”
卓玛和司周都点头,于是大家都笑了。
3
司周对门巴的好感很外露。这个在高原腹地长大的女孩,不会象内地的女子一样隐瞒自己的感情。在基地里,无论有无旁人,司周的眼睛会一直追随着门巴,看门巴打水、看门巴和面,看门巴做面片、看门巴给别个拿药品......把门巴盯得不好意思了也不转头。但谁都知道门巴在格尔木有妻子,所以门巴只把司周的好感轻描淡写地不当回事情。
每次卓玛都陪司周一起。她会很大方地和每个人打招呼,而且她的汉语也越来越好了。更多地,卓玛会在司周的眼睛追随门巴时,来到我的帐篷,看我整理野外的资料,好奇地拿着地形图东看西看,或者拿我的铅笔画一些幼稚的图画:牦牛、山、绵羊、帐篷......
一次,卓玛盯着我看了很久,边画边笑;我凑来看,是一个夸张的人物在写东西。我也笑了,看卓玛红红的带着顽皮的脸,越发觉得可爱了。
每个人都认为卓玛和司周喜欢着我和门巴,这也给他们枯燥乏味的生活增添了粉红色的趣味,拿我俩开玩笑成了他们每天的必修课了。
六月上旬,我们带着帐篷和食品离开基地,跑了几条线路的地质添图,正值高原的湿季,汽车陷入融化的永冻层表面的现象很常见,这时就需要绞车来拉北京吉普,有时绞车也要陷入泥浆,这就要人工来挖出泥浆,垫如石块和木版,然后把车推出;几天的行程使我们显得非常疲惫。
在整个的野外工作里,我口袋里放着女友的照片,脑中想着的却总是卓玛的笑容。
我们回到基地后,休整了很多天大家才缓过来。多雄送来了一头羊,我们把它杀了,王师傅炖了羊头汤,炒了羊杂,卤了羊肉,留卓玛、司周和多雄在基地的帐篷里联欢了一场。卓玛大方地为大家唱歌,司周在鼓励下也唱了,歌声尽管原始,却都透着内地人学不来的高亢和古朴。看着女儿歌唱,吃着美味的食品,多雄的眼睛却总是湿润着。
我想那是幸福的泪水吧?门巴拍着多雄的肩头,打开了一瓶白酒,多雄几个人都喝了一些。
当晚,厨师王师傅开车,我们一起到多雄家喝酥油茶,才知道多雄为什么落泪,也知道了他的经历。
(待续)
本贴于 2007-10-22 10:20:46 被【思维畅想】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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