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在年三十晚上落下


一年到头了，该好好地乐乐。
农村人把阴历年看得很重，老早就开始扫刷房子，拆洗被单，给孩子们买新衣服和办年货了。现在人们办年货就象夸富贵似的，一家比一家买得高级，一家比一家买得多，买炮都是碌碡粗的大花炮。到了这除夕晚上，你听那大街小巷、麦场院落，四处都是“噼里啪啦”的爆竹声，还有各家各户油炸果子的“吱噜”声，剁饺子馅的“丁冬”声，孩子们的大呼小叫声和空气中弥漫着的油香气和火药味，一下子把过年的气氛搅得浓浓的。
马六老汉晚上没做饭，可饭却丰盈得都不知吃那样好——隔壁秀莲端来了油炸团子；斜对门他雪青婶拿来了几个刚下笼的大肉包子；村上支书二龙盛了一大碗饺子端来，还有端来臊子面、热馒头什么的。盛情难却。端来了就推辞不过，全放在桌子上，一片热气。然后，便坐下拉阵子闲话。马六老汉平常也不觉得，可今晚上却非常恋这些人。他总想和来人多呆一会儿，所以，就喋喋不休地说着，不给他们告辞的空隙。可这些人一点不理解老汉的心情，都和他高高兴兴说一阵，便找个机会告辞了。马六老汉想留他们，又不好意思，只好把他们送到门口，送到大街上。他们走了，马六老汉还要在街上站老久、老久。


“刚刚！这么长时间没见爸爸，想不？”
“想！”刚刚很认真地对爸爸说。
“哪儿想？”
刚刚指指自己的肚子。
父亲被儿子天真的样子逗乐了，笑得前跌后仰，笑声里充满着亲昵和满足。然后，他抱住刚刚便是一阵猛烈的亲吻，似乎要把积攒了一年多的父爱在这亲吻中全部倾注给儿子。


屋子剩下马六老汉一个人后，便显得空空旷旷。日光灯很亮，照在白白的墙壁上，泛着青青的光，很冷。马六老汉心里觉得郁郁的，很孤独。他把皮袄一裹，坐在炉子旁边，缩成一疙瘩。这样，使得马六老汉本来就瘦小的身子，这时候愈加显得瘦小。要在往常，这功夫总有几个老哥儿们来跟他说闲话。马六老汉给他们把茶熬上，旱烟笸篮儿放上，一谝就是小半夜。谁就是有啥忧愁，也冲跑了。他自己想去串串门子，一琢磨过节呢，谁有闲时间陪自己？再说，人家老的小的都回来了，去了大有不便，也就忍住了。他猛劲地抽着烟，大团大团的烟雾从他嘴里喷吐着，似乎要把肚里的郁闷吐个干净。他不停地抽着，烟雾一会儿就弥漫了整个屋子。忽然，外边院子传来了脚步声，慢慢向屋子走来。顿时，马六老汉停了抽烟，警得瞪大眼睛，屏住呼吸，静听起来：脚步声是那样熟悉、那样的重，踏得马六老汉的心都感到震颤，手也抖起来了。他“呼”地站起身，皮袄滑落在地上也不晓得，踉跄着扑向屋门。可是开门一看，院子里一个人影也没有，却是下雪了，沙沙地响，地皮灰蒙蒙的。


“ 哞——哞——”父亲给儿子学着牛叫。
刚刚笑得气都喘不过来，两排糯米似的小牙齿亮晶得好看。
秀莲看他爷儿俩那乐劲，向丈夫娇嗔到：“你看今天回来也不帮我干点活，就知道逗你那宝贝儿子。”
丈夫转过脸，一本正经地说：“你经常和儿子在一块不觉得，我长期在外可想儿子了，经常梦里喊儿子就喊醒了。“
“那再生一个，咱俩一边放一个省得你老想。”


“不会回来了，儿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马六老汉的老伴死得早，儿子是他一手拉扯大的。大前年入冬，儿子一天回来说要参军去。马六老汉听了没吭声，而是一个劲地猛抽烟。吃过饭，他一个人悄悄地到老伴坟上去了，一直坐到天黑，才回家。第二天，马六老汉把儿子送去了，送儿子到了部队。
儿子走后不久便来了一封信，说去了青藏高原修铁路。老汉知道后没给回信，只是经常傍晚要站在村口向西南望。当然什么也望不见，但马六老汉说自己能感到，能感到儿子在做什么。一天下午，马六老汉老早就站在村口向西南望。因为他今天忽然觉得心里很烦乱、很慌躁，这征兆使他预感到了什么，很害怕。望着望着，那预感渐渐变得清晰起来。这时候，马六老汉不相信自己了，更不希望预感成为事实。就这样，马六老汉一直站到天黑。忽然，一阵冷风刮来，阴掺掺的，他不由打了个冷战。接着，便看见一个人从老远向他走来。只见那人脸上流着血，衣服也很烂。到了跟前，他猛地向马六老汉跪下，说：“爸！原谅儿子的不孝，我走了。”马六老汉一惊，连忙去抓那人，却什么也没抓住。那人已经倏然无影了。那天晚上，马六老汉一夜都没睡，一直抽着烟，坐到天明。第二天中午，县民政局的领导和儿子部队的首长来了。他们带来了儿子的遗物和一枚一等军功章。从这往后，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只是后来从报纸上看到自己还替儿子交了党费；还说，我如果有第二个儿子，还要把他送到部队；还有……



“刚刚，平时咋不给爸爸打电话？”
“我嫌你经常不回家。把我和妈妈都忘了。”
“爸爸在外地打工。要挣钱养活你和妈妈呀！”
“我不要钱，我要你。”刚刚撒起了娇。
儿子的话，让爸爸都幸福晕了。



“今个是咋啦 ？”马六老汉觉得自己的情绪和今天晚上的气氛太不协调。他拍着自己的头，暗自责怪着自己，因为大家把自己照顾的很周到，没什么不值得高兴的地方。可不是吗？自从儿子牺牲后，政府给了好几千快钱的抚恤金。接着，村上不但把自己五保起来，而且在今年秋上，又把自己的两间破土坯房翻新成两间楼板平房。还有自己的吃喝穿戴、缝补拆洗，村上得的人都争着替他干。马六老汉一天价吃饱了穿暖了，没事了就去各处转悠转悠——人到晚年，能有这样的福气也就知足了。即就是儿子在，自己又能好到那里去？马六老汉暗暗劝慰自己，心里果然也就松宽了许多，精神也来了。他走到橱柜前，从里边取出一盘香肠和豆腐干，想喝几杯酒，提提兴。可是等他坐下，刚要开瓶倒酒，才恍然记起刚才涮酒杯时，把酒瓶忘在了水管那里。他一边起身去取，一边苦笑着摇了摇头：人就是这样，有时候你嘴上说得再好，感情上总拗不过去。
马六老汉一口一口地喝着酒，一筷子一筷子地夹着菜，但放在嘴里总觉得没味。是菜里缺醋？还是少盐？说不出来。他仔细地咀嚼着，想品尝出来，可最终还是说不准缺什么。究竟缺什么呢？总觉得缺什么。
“吱呀！”忽然门开了一条缝儿，伸进来一个小小的圆脑袋。“嘿，嘿嘿！”胖乎乎红润润的脸蛋 ，又黑又亮的两只大眼睛，两片小嘴唇往里一抿，一笑两个酒窝，特逗人。
“刚刚！”马六老汉眼里突地放出明亮的光彩。他猛地站起来，全身的骨节都被抻的“格吧”响。


门掀开了。小刚刚蹦了进来。马六老汉一把把刚刚揽进怀里，猛劲地亲吻着。他似乎觉得很久很久没见孩子了。其实刚刚中午还来过，但他却觉得很久很久了，久得都记不清楚了。孩子的到来，使得原来显得空旷的屋子顿时变得拥塞了。刚刚一笑，满屋子都在笑；一动，满屋子都是他的影子。马六老汉刚才那种凄冷孤独的感觉此时已被冲散得无影无踪，心里暖烘烘的。
“六爷！我今晚上和你睡。”刚刚把小枕头往炕上一扔，就朝上爬。
“你爸爸两年没见你，今天刚回来……”
“我嫌他胡子扎人。”
马六老汉被刚刚这不漂亮的谎话逗乐了，胡子一颤一颤的。笑着笑着，他忽然记起了什么，又朝橱柜走去。打开柜门，马六老汉从里边取出好多核桃、柿饼、花生。这些东西他咬不动，但不知为什么要买。他把吃的往刚刚面前一摆，孩子高兴了，抓起来就吃。此时，马六老汉坐在刚刚身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孩子贪婪地吃着，就象欣赏一副画，而这画面又是那样熟悉，心里有一种难以名状的东西在往上翻。他迷糊了，陶醉了。正在这时，马六老汉听见院子里有响动，他连忙开门出去。一看，只见有两个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女的推搡着男的，正慌慌张张向大门走去。但马六老汉还是看清了，那一男一女正是刚刚的爸爸和妈妈，他眼睛模糊了。
雪片象鹅羽一样，款款的，漫天飞舞，在爆竹和礼花的光映下，显得更加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