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生民》
第一章
尔时,世尊引领大众,直往南行,忽见路边聚骨一堆。尔时,如来向彼枯骨,五体投地,恭敬礼拜。
阿难合掌白言,世尊,如来是三界大师,四生慈父,众人归敬,以何因缘,礼拜枯骨?
佛告阿难,汝等虽是吾上首弟子,出家日久,知事未广。此一堆枯骨,或是我前世祖先,多生父母。以是因缘,我今礼拜。
————《佛说父母恩重难报经》
001下冷子
地处黄河中游陕西北部的黄土高原十年有九年旱。每到雨季,周边其它地方的雨水再多,这里也是干旱少雨。从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之交开始,连续几年,黄土高原上干旱、暴雨、冰雹和霜冻等各种自然灾害接二连三、交替出现。其中1971年的持续干旱竟然长达8个月之久!这是百年不遇的。
一九七三年的春天,陕北中部的绥德地区却出奇地风调雨顺,随着春小麦的返青、拔节、抽穗和灌浆,老天爷适时地下了几场透雨。
陕北夏粮的成熟期较南边的关中平原晚一个月左右。进入农历七月,就到了忙跟前了,春麦子等夏粮作物开始陆续成熟,麦农即将开镰,进入繁忙的收割期。各种豆子也都长好了,铁豆、豇豆、扁豆和豌豆等都结了荚了,鼓鼓囊囊的,高梁、糜子也好……
大晌午,正是歇工的时间,大山里的天空一片晴朗,炎阳四射,太阳在薄薄的云层中时隐时现。算黄算割——,算黄算割——不知名的鸟儿清脆的鸣叫声回荡在成熟的田野。南山坡的基建工地上热浪滚滚,几个被饥饿困扰了大半年的庄稼汉子蹲在地头的树荫下面,眼望着黄土高原上高低起伏、一片连着一片的麦子,心满意足地咂吧着旱烟袋,算计着各自的收成,估算着开镰收割的具体日子。大家都很兴奋,一个个眉开眼笑,七嘴八舌地说,
今年像是成了,就能吃了,收呀!
唉,看来今年不用操心没粮吃了!
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就在这时,有人看见从北边的天空突然飘来了一股子黑云,那云迅速地向南移动,悄悄地向这里压顶而来!
平常日子,陕北天上的云彩总是个平和的,很少刮风,下一回雨也特别难。庄稼汉们早就盼着老天能痛痛快快地下一场透雨,好降降这难耐的暑气。起初,大家抬头看见有云朵飘过来,还兴奋地说,收麦还得几天,这个时节人跟庄稼一样,正需要雨呢。你看,云来了,下了就是好雨!话音刚落,南边的天空已经完全被黑云笼罩,一直明亮的天空骤然暗了下来!紧跟着又起风了,狂风卷起漫天的灰尘一路南扫,大风吹过,人睁不开眼睛。乌云越积越厚,眼看着那云的架势就不对劲儿了。大规模的云块在天上翻滚着、涌动着,让人盯在眼里,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害怕,胸口憋得发慌。
闷雷在远处的天空上轰鸣着,一阵儿紧逼一阵儿。忽然有人说,云不打散就是个冷子!这话把大家一下子提醒了。在乡下,人们把冰雹叫冷雨,也叫白雨或者冷子。老辈人们还把冰雹毁伤农作物和牲畜看成白龙降灾,把冰雹打死了童男童女说成白龙招亲。俗话说六月年馑一晌午,这时候庄稼人最害怕冷雨。
遏制冰雹灾害最有效的手段是人工增雨防雹作业。其实为了应对恶劣天气,大队里的人也提早防备着,工地附近就有这样一个作业点。大队长刘得粮起初还比较犹豫,不敢轻易叫打。但是最后看着天气越来越向恶性方向发展,也实在没有其它的办法,龙口夺食呢,就赶紧叫人。几个村干部很快跑来了,人员到齐后,立即架起大炮,朝黑云里一阵儿乱打。
老拓跋家的二女子树娥和铁姑娘队的姐妹们正蹲在帐篷里吃饭,听见外边不远处的天上嗵的一声闷响,都被吓了一大跳。树娥以为是天空打雷,把头探出帐篷一看,天气果然开始不对,只听见满山的人都在喊,哎呀,今儿个天不对,不敢出去!紧接着又听见嗵嗵几声闷响,也不知道是什么炮,就听隔壁帐篷的人纷纷说,放大炮呢!说是震云呢,把云往散里打呢。但是嗵嗵嗵几声上去,那黑云没有被打散,倒是下起雨来了,并且还刮起风来了。风扯得帐篷的帆布呼啦啦地响。在狂风的带领下,黄豆粒大的雨点儿划着斜线噼里啪啦砸了下来,象排子箭一样齐唰唰地射在地上和人的身上。地头立即响起一片惊叫声,人们纷纷找地方躲避,能躲避的地方全站满了人。
刘得粮领着大队里一帮子人披着雨衣上坡了。工地里正在做活儿的人一个个赶紧往回跑,放羊的也慌乱地把羊往一块赶……,很多人挤在土崖下,身子已经挨到崖壁了,还使劲儿往后靠。大家都很奇怪,有人抱怨道,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下雨了?叫人一点儿准备也没有。人们都在议论,是啊,也没听天气预报说有大风、雷雨么。正说着,天空已经开始下起白雨来。白雨越下越大,风也越刮越猛。突然,白雨好像急了一般,开始加大了频率,争先恐后般地密密匝匝往下砸。蚕豆大小、白色的冰晶混在雨中,在地面上跳跃着。仅仅几分钟时间,闪电、惊雷、暴雨和冰雹把天地搅和得一片混沌……
村民们恐惧地望着黑沉沉的天空,可怜巴巴地说,好好地下雨呀,不要给咱下这个冷子么。哪怕不下呢,都不要下这个冷雨嘛!
树娥的父亲拓跋文平因为天生的一脸络腮胡,加之生性豪爽,村人都喜欢称他为老拓跋或者老拓。其实他的第四个本命年还没有过。老拓跋从小就勤快,他有个特殊的爱好,就是植树。十几岁时,他就整天在山上栽树。寨子村村东的这整个儿一条沟两边山坡上的各色杂树(其中大部分是青冈木、紫穗槐、核桃和柿子),都是老拓跋栽的。就连自家的自留地和家里的院墙内外,老拓跋也栽下了一排排泡桐、柳树和杨树,而今都长得又高又粗。
天突然暗了下来时,老拓跋正撅着屁股挥舞着斧头在东山坳里伐树。这几天,已经开始有人给在省城西安走亲戚的大女子树华提亲,老拓跋和婆姨汪氏想,陕北的条件差,自家的儿女多,家里又穷,为了一口吃,能打发着逃出去一个是一个。叫娃娃们享福,再不要象自己一样,一辈子守在这穷山沟里受罪。老拓跋想,过了中秋节,二女子树娥就满十六岁了,树华出嫁后,也就轮到给树娥找婆家了。把这些大树伐了,到时候请人像像样样地做几件家具,也算是给娃娃们的陪嫁。
老拓跋放下手里的斧头,挥手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刚准备抽袋烟歇歇气,无意间抬起头,就看见南边的大山上空乌云翻滚、狂风骤起。阴沉的天空中响着阵阵儿闷雷,紧跟着就是一道道的闪电。看着天色不对,老拓跋赶紧提起斧头往山下走。
老拓跋紧走慢走,一颗颗黄豆大小、白色球状的冰晶伴随着零星小雨已经开始滚落到地面上。老拓跋低头仔细看了一眼,赶紧脱掉上衣包住脑袋,口里兴奋地喊,下冰雹了,下冰雹了!一边慢跑,一边四处张望,寻找能躲避的地方。
老拓跋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出山沟时,头顶的天空夹杂着震耳欲聋的雷声,密密麻麻的冰雹倾泻而下,向地面拍了下来,前后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大一点儿的冰雹有拳头那么大,打在地上噼啪作响,摔开就是四牙子!一颗鸡蛋大的冰雹砸中了老拓跋的左脚踝,他打了一个趔趄,差点儿跌倒在地。脚跟刚站稳,脑袋上又着了一块,这一下砸得老拓跋眼冒金花,几乎要晕了。
由于冰雹来得特别突然,许多路人躲闪不及,头部、手脚都被砸伤了。一个60多岁的拦羊老汉惟恐被冰雹砸了,赶着八、九只羊匆匆忙忙躲到了路旁一块凸出的山崖下面。老汉看见老拓跋狼狈逃窜而来,连忙侧身招呼他进去一块躲避。
突如其来的冰雹一直持续了十来分钟。冰雹结束后,山里的树木大部分变得光秃秃的。老拓跋赶紧往家里赶。一路上全是樟脑球大小的冰雹颗粒,两边庄稼地里的油菜、小麦等作物的茎叶全部被砸乱了,路边的一棵碗口粗的杨树也被风折断了。
刚开始变天时,老拓跋的大儿子树林正引着树叶和树根在院子里互相追撵着,胡乱地玩。树叶和树根是一对龙凤双胞胎,汪氏怀着身孕时,老拓跋不在家,汪氏把碾棍儿垫在腰上,在院子里推碾子,树根可能在胎里时受了症。临产时,胡氏说娃娃可能不成了。结果树根顺利生下来,什么都好着呢,只是两个眼睛一个大一个小,还是个斜眼儿。两个孩子的身量、个头儿一模一样,姐弟两个从小穿着一样的衣服。树枝的性格也跟男孩子一样,村里人常常就把他俩搞混了,因此也闹出了不少笑话。
三个孩子正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突然天空乌云密布、狂风大作。紧接着大风裹挟着冰雹倾泻而下,像机关枪的子弹一样射在地面上。树林的脑袋上着了一颗冰粒,疼得呲牙咧嘴,双手抱着小脑袋便大声嚎叫起来。树叶和树根被吓得赶紧往窑里跑。树林一手捂着脑袋、一手抹着眼泪跟在后边,嘴里大声哭喊着,妈呀,爸呀!
汪氏正坐在灶火里拉着风箱做饭,出去上厕所的三女子树枝忽然提着裤子跑回窑说,妈呀,快些!俺哥的头叫冷子砸了!汪氏右手里的火钳子掉在地上,惊叫道,啊?下冷子?外边咋下冷子呢!急得丢下另一只手里捏着的柴火,起身走到门后向外观望。天上果然正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冷子,地面上的冰雹已经落了好厚的一层。
四个孩子陆续都回来了,母子几个紧紧抱做一团。汪氏把树林揽在怀里,用手心轻轻揉着他的脑袋瓜儿,口里不停地哄着。
汪氏的婆婆胡氏已经七十多岁了。老人受了一辈子苦,前几天中了暑气,吃了两副中药,还没有完全好,一时还下不了炕。胡氏的眼神儿不好,但是耳朵特别机敏。胡氏怀里搂着刚刚满月的小孙女树苗,昏昏沉沉地坐在土炕上。小树苗刚刚睡稳了,两个鼻翼微微一张一合,小嘴里拉着轻轻的鼾声。
树林、树根和树叶蹬掉鞋袜,一个个爬上土炕,树林已经忘了头疼,用棉被蒙着头,在里面乱拱。树根撅着小屁股在炕上翻起了筋斗,吓得胡氏手忙脚乱,唯恐惊吓了怀里的小树苗。一时间,小土窑里人欢马叫。树林在被子下面装猴耍,一头把树叶碰倒了。树叶的小脑袋磕在炕沿的石狮子上,立即扯开嗓子嚎了起来!小树苗被惊醒了。胡氏赶紧把树叶搂在怀里,一起哄着。树林和树根刚安宁了一会儿,又在炕上摔起跤来。树叶立即停住了哭声,忍着眼眶里面打着转儿的眼泪花儿,从胡氏的怀里挣脱出来,也参加到两个哥哥的战斗中去了。
外边的白雨继续下着。乒乓球大小的冰雹敲得地面呯呯作响。不一会儿,院子里已经是白花花的一片了。最大的雹子有鸡蛋大小,那冷子打在院子西边的石碾子上,溅起有两尺多高,又弹到屋里。有的冰雹砸在窗框上,窗户纸被震得啪啪直响。一块冷子竟然穿窗而过,差点儿砸在小树苗的脑袋上!
胡氏被这个冷子一下子惊过神来。胡氏神色慌乱,赶紧颤声叫汪氏说,唉,树娥娘呀。汪氏正坐在柴礅子上给锅底下喂柴火,听见婆婆叫,连忙答应道,唉,妈,咋了?胡氏歪着干瘪的嘴巴,声音颤抖着说,妈呀!下冷子呢,树娥娘的,怎么办呀?汪氏用手指笼着鬓角杂乱的头发,满不在乎地说,噢,就是下冷子呢。
胡氏把树苗移到旁边,盘起两腿坐在炕上,哭丧着脸,微微闭着眼睛,嘴里自言自语地小声念叨,唉,老天爷咋不想要这一茬子人了,想收这一茬子人呢,咋不叫人吃这一茬子粮呢!汪氏看见,一边忙活,一边劝慰胡氏说,妈,也不是咱一家,整个队都成了这样了,噢,妈。胡氏口里含混地答应,噢,噢。汪氏想了一下又说,妈,咱也打上把火,撂出去,噢,妈。胡氏抿着嘴连连点头说,噢,噢!
汪氏于是站在窑门里,口里念道说,爷呀!平平安安下点儿雨,不要给咱打庄稼!龙口夺食呢么,人都快吃到嘴里了。求你老人家叫人把这点儿粮食吃了。汪氏口里正说着,猛然拿起锅台上老拓跋刚刚磨好的一片镰刀,使劲儿往门外边一扔!胡氏依旧跪在土炕上,对着窗外阴沉的天空,闭着眼睛,神色凝重地祷告着,好我的天呢!你再不要下了么,你真格儿是收这一茬子人呀么!?你老人家别再下了嘛,你看看,我们山上活着三千人呢,你再看看这些大人娃娃,就没活路嘛。你是真格儿饿死我们呀?!老人跪在那儿,不停地给老天爷说话,央告它千万不敢再下了。
正是午饭时间,村子里大部分人也正在做饭。婆姨们都用火钳子夹一把柴,直接在火塘里引一把火,从门里随便撂出去;不做饭的也点一把火往冰雹地里扔。家家户户都往院子里扔刀子。有的人把火把一扔,还手里拿着刀子在院子里胡乱地抡,胡乱地砍。一边砍,口里一边重复着,朝南走,朝南走!朝南下,朝南下!村子里到处都是人声,大家齐声吆喝着,过去了!过去了——叫老天爷赶紧过去,不要下白雨了。娃娃们也都跟着大人喊,过去了,过去了——
雹子下大了,满世界白花花的。冰雹落在屋顶上,到处是瓦片被击破落地的响声。村里好几户房子上的瓦被冰雹砸得稀乱。村民们都不敢出门了。一个个心惊胆战地待在窑里,浑身冷得发颤。住在村边的人家透过窗户,能看到狂风从村子的西北角卷了过来,所到之处一片狼藉。
老拓跋的二弟安平是村上有名的贫困户。前年村上组织修河堤时,安平的左脚被石头砸跛了,走起路来一拐一拐地,村上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半倒体。安平是个残疾,每年都吃救济。
这天一大早,安平不知道为了什么事情,又和自己的婆姨许氏吃了气,挺尸般地躺在炕上睡大觉。安平一觉醒来睁开眼睛,没有看见许氏和她带来的那个娃娃,只听见外边好像下着雨,雨点打得茅草屋顶的塑料布嘭嘭直响。安平心说,把他家的,可下雨呢,叫人也出不去,串不成门!于是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准备再睡个回笼觉。
当时陕北的大部分农村里还没有通上电,到了晚上,人们都是点着煤油灯照明。安平刚闭上眼睛,一块冷子猛然从窗子外边掉了进来。安平的锅头放着一盏煤油灯。啪的一声,冷子端直砸在锅头上,一下子把煤油灯给砸飞了!灯油和玻璃渣子溅了安平一头一脸。安平被吓了一大跳,失声惊叫道,吆,咋下到屋里来了?我的妈呀!看这再打到我的头上可就不得了了!
安平爬起来往外边一看,院子里的冰雹下得正欢呢。
本贴于 2008-06-05 18:46:07 被【琴和】修改 ------------------
我是到娑婆世界来挂单的……
恭喜!本帖被琴和@-K_oe
加为精华。系统奖励10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