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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篇小说《生民》

  第一章

  尔时,世尊引领大众,直往南行,忽见路边聚骨一堆。尔时,如来向彼枯骨,五体投地,恭敬礼拜。

  阿难合掌白言,世尊,如来是三界大师,四生慈父,众人归敬,以何因缘,礼拜枯骨?

  佛告阿难,汝等虽是吾上首弟子,出家日久,知事未广。此一堆枯骨,或是我前世祖先,多生父母。以是因缘,我今礼拜。

   ————《佛说父母恩重难报经》

  001下冷子

  地处黄河中游陕西北部的黄土高原十年有九年旱。每到雨季,周边其它地方的雨水再多,这里也是干旱少雨。从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之交开始,连续几年,黄土高原上干旱、暴雨、冰雹和霜冻等各种自然灾害接二连三、交替出现。其中1971年的持续干旱竟然长达8个月之久!这是百年不遇的。

  一九七三年的春天,陕北中部的绥德地区却出奇地风调雨顺,随着春小麦的返青、拔节、抽穗和灌浆,老天爷适时地下了几场透雨。

  陕北夏粮的成熟期较南边的关中平原晚一个月左右。进入农历七月,就到了忙跟前了,春麦子等夏粮作物开始陆续成熟,麦农即将开镰,进入繁忙的收割期。各种豆子也都长好了,铁豆、豇豆、扁豆和豌豆等都结了荚了,鼓鼓囊囊的,高梁、糜子也好……

  大晌午,正是歇工的时间,大山里的天空一片晴朗,炎阳四射,太阳在薄薄的云层中时隐时现。算黄算割——,算黄算割——不知名的鸟儿清脆的鸣叫声回荡在成熟的田野。南山坡的基建工地上热浪滚滚,几个被饥饿困扰了大半年的庄稼汉子蹲在地头的树荫下面,眼望着黄土高原上高低起伏、一片连着一片的麦子,心满意足地咂吧着旱烟袋,算计着各自的收成,估算着开镰收割的具体日子。大家都很兴奋,一个个眉开眼笑,七嘴八舌地说,

  今年像是成了,就能吃了,收呀!

  唉,看来今年不用操心没粮吃了!

  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就在这时,有人看见从北边的天空突然飘来了一股子黑云,那云迅速地向南移动,悄悄地向这里压顶而来!

  平常日子,陕北天上的云彩总是个平和的,很少刮风,下一回雨也特别难。庄稼汉们早就盼着老天能痛痛快快地下一场透雨,好降降这难耐的暑气。起初,大家抬头看见有云朵飘过来,还兴奋地说,收麦还得几天,这个时节人跟庄稼一样,正需要雨呢。你看,云来了,下了就是好雨!话音刚落,南边的天空已经完全被黑云笼罩,一直明亮的天空骤然暗了下来!紧跟着又起风了,狂风卷起漫天的灰尘一路南扫,大风吹过,人睁不开眼睛。乌云越积越厚,眼看着那云的架势就不对劲儿了。大规模的云块在天上翻滚着、涌动着,让人盯在眼里,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害怕,胸口憋得发慌。

  闷雷在远处的天空上轰鸣着,一阵儿紧逼一阵儿。忽然有人说,云不打散就是个冷子!这话把大家一下子提醒了。在乡下,人们把冰雹叫冷雨,也叫白雨或者冷子。老辈人们还把冰雹毁伤农作物和牲畜看成白龙降灾,把冰雹打死了童男童女说成白龙招亲。俗话说六月年馑一晌午,这时候庄稼人最害怕冷雨。

  遏制冰雹灾害最有效的手段是人工增雨防雹作业。其实为了应对恶劣天气,大队里的人也提早防备着,工地附近就有这样一个作业点。大队长刘得粮起初还比较犹豫,不敢轻易叫打。但是最后看着天气越来越向恶性方向发展,也实在没有其它的办法,龙口夺食呢,就赶紧叫人。几个村干部很快跑来了,人员到齐后,立即架起大炮,朝黑云里一阵儿乱打。

  老拓跋家的二女子树娥和铁姑娘队的姐妹们正蹲在帐篷里吃饭,听见外边不远处的天上嗵的一声闷响,都被吓了一大跳。树娥以为是天空打雷,把头探出帐篷一看,天气果然开始不对,只听见满山的人都在喊,哎呀,今儿个天不对,不敢出去!紧接着又听见嗵嗵几声闷响,也不知道是什么炮,就听隔壁帐篷的人纷纷说,放大炮呢!说是震云呢,把云往散里打呢。但是嗵嗵嗵几声上去,那黑云没有被打散,倒是下起雨来了,并且还刮起风来了。风扯得帐篷的帆布呼啦啦地响。在狂风的带领下,黄豆粒大的雨点儿划着斜线噼里啪啦砸了下来,象排子箭一样齐唰唰地射在地上和人的身上。地头立即响起一片惊叫声,人们纷纷找地方躲避,能躲避的地方全站满了人。

  刘得粮领着大队里一帮子人披着雨衣上坡了。工地里正在做活儿的人一个个赶紧往回跑,放羊的也慌乱地把羊往一块赶……,很多人挤在土崖下,身子已经挨到崖壁了,还使劲儿往后靠。大家都很奇怪,有人抱怨道,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下雨了?叫人一点儿准备也没有。人们都在议论,是啊,也没听天气预报说有大风、雷雨么。正说着,天空已经开始下起白雨来。白雨越下越大,风也越刮越猛。突然,白雨好像急了一般,开始加大了频率,争先恐后般地密密匝匝往下砸。蚕豆大小、白色的冰晶混在雨中,在地面上跳跃着。仅仅几分钟时间,闪电、惊雷、暴雨和冰雹把天地搅和得一片混沌……

  村民们恐惧地望着黑沉沉的天空,可怜巴巴地说,好好地下雨呀,不要给咱下这个冷子么。哪怕不下呢,都不要下这个冷雨嘛!

  树娥的父亲拓跋文平因为天生的一脸络腮胡,加之生性豪爽,村人都喜欢称他为老拓跋或者老拓。其实他的第四个本命年还没有过。老拓跋从小就勤快,他有个特殊的爱好,就是植树。十几岁时,他就整天在山上栽树。寨子村村东的这整个儿一条沟两边山坡上的各色杂树(其中大部分是青冈木、紫穗槐、核桃和柿子),都是老拓跋栽的。就连自家的自留地和家里的院墙内外,老拓跋也栽下了一排排泡桐、柳树和杨树,而今都长得又高又粗。

  天突然暗了下来时,老拓跋正撅着屁股挥舞着斧头在东山坳里伐树。这几天,已经开始有人给在省城西安走亲戚的大女子树华提亲,老拓跋和婆姨汪氏想,陕北的条件差,自家的儿女多,家里又穷,为了一口吃,能打发着逃出去一个是一个。叫娃娃们享福,再不要象自己一样,一辈子守在这穷山沟里受罪。老拓跋想,过了中秋节,二女子树娥就满十六岁了,树华出嫁后,也就轮到给树娥找婆家了。把这些大树伐了,到时候请人像像样样地做几件家具,也算是给娃娃们的陪嫁。

  老拓跋放下手里的斧头,挥手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刚准备抽袋烟歇歇气,无意间抬起头,就看见南边的大山上空乌云翻滚、狂风骤起。阴沉的天空中响着阵阵儿闷雷,紧跟着就是一道道的闪电。看着天色不对,老拓跋赶紧提起斧头往山下走。

  老拓跋紧走慢走,一颗颗黄豆大小、白色球状的冰晶伴随着零星小雨已经开始滚落到地面上。老拓跋低头仔细看了一眼,赶紧脱掉上衣包住脑袋,口里兴奋地喊,下冰雹了,下冰雹了!一边慢跑,一边四处张望,寻找能躲避的地方。

  老拓跋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出山沟时,头顶的天空夹杂着震耳欲聋的雷声,密密麻麻的冰雹倾泻而下,向地面拍了下来,前后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大一点儿的冰雹有拳头那么大,打在地上噼啪作响,摔开就是四牙子!一颗鸡蛋大的冰雹砸中了老拓跋的左脚踝,他打了一个趔趄,差点儿跌倒在地。脚跟刚站稳,脑袋上又着了一块,这一下砸得老拓跋眼冒金花,几乎要晕了。

  由于冰雹来得特别突然,许多路人躲闪不及,头部、手脚都被砸伤了。一个60多岁的拦羊老汉惟恐被冰雹砸了,赶着八、九只羊匆匆忙忙躲到了路旁一块凸出的山崖下面。老汉看见老拓跋狼狈逃窜而来,连忙侧身招呼他进去一块躲避。

  突如其来的冰雹一直持续了十来分钟。冰雹结束后,山里的树木大部分变得光秃秃的。老拓跋赶紧往家里赶。一路上全是樟脑球大小的冰雹颗粒,两边庄稼地里的油菜、小麦等作物的茎叶全部被砸乱了,路边的一棵碗口粗的杨树也被风折断了。

  刚开始变天时,老拓跋的大儿子树林正引着树叶和树根在院子里互相追撵着,胡乱地玩。树叶和树根是一对龙凤双胞胎,汪氏怀着身孕时,老拓跋不在家,汪氏把碾棍儿垫在腰上,在院子里推碾子,树根可能在胎里时受了症。临产时,胡氏说娃娃可能不成了。结果树根顺利生下来,什么都好着呢,只是两个眼睛一个大一个小,还是个斜眼儿。两个孩子的身量、个头儿一模一样,姐弟两个从小穿着一样的衣服。树枝的性格也跟男孩子一样,村里人常常就把他俩搞混了,因此也闹出了不少笑话。

  三个孩子正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突然天空乌云密布、狂风大作。紧接着大风裹挟着冰雹倾泻而下,像机关枪的子弹一样射在地面上。树林的脑袋上着了一颗冰粒,疼得呲牙咧嘴,双手抱着小脑袋便大声嚎叫起来。树叶和树根被吓得赶紧往窑里跑。树林一手捂着脑袋、一手抹着眼泪跟在后边,嘴里大声哭喊着,妈呀,爸呀!

  汪氏正坐在灶火里拉着风箱做饭,出去上厕所的三女子树枝忽然提着裤子跑回窑说,妈呀,快些!俺哥的头叫冷子砸了!汪氏右手里的火钳子掉在地上,惊叫道,啊?下冷子?外边咋下冷子呢!急得丢下另一只手里捏着的柴火,起身走到门后向外观望。天上果然正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冷子,地面上的冰雹已经落了好厚的一层。

  四个孩子陆续都回来了,母子几个紧紧抱做一团。汪氏把树林揽在怀里,用手心轻轻揉着他的脑袋瓜儿,口里不停地哄着。

  汪氏的婆婆胡氏已经七十多岁了。老人受了一辈子苦,前几天中了暑气,吃了两副中药,还没有完全好,一时还下不了炕。胡氏的眼神儿不好,但是耳朵特别机敏。胡氏怀里搂着刚刚满月的小孙女树苗,昏昏沉沉地坐在土炕上。小树苗刚刚睡稳了,两个鼻翼微微一张一合,小嘴里拉着轻轻的鼾声。

  树林、树根和树叶蹬掉鞋袜,一个个爬上土炕,树林已经忘了头疼,用棉被蒙着头,在里面乱拱。树根撅着小屁股在炕上翻起了筋斗,吓得胡氏手忙脚乱,唯恐惊吓了怀里的小树苗。一时间,小土窑里人欢马叫。树林在被子下面装猴耍,一头把树叶碰倒了。树叶的小脑袋磕在炕沿的石狮子上,立即扯开嗓子嚎了起来!小树苗被惊醒了。胡氏赶紧把树叶搂在怀里,一起哄着。树林和树根刚安宁了一会儿,又在炕上摔起跤来。树叶立即停住了哭声,忍着眼眶里面打着转儿的眼泪花儿,从胡氏的怀里挣脱出来,也参加到两个哥哥的战斗中去了。

  外边的白雨继续下着。乒乓球大小的冰雹敲得地面呯呯作响。不一会儿,院子里已经是白花花的一片了。最大的雹子有鸡蛋大小,那冷子打在院子西边的石碾子上,溅起有两尺多高,又弹到屋里。有的冰雹砸在窗框上,窗户纸被震得啪啪直响。一块冷子竟然穿窗而过,差点儿砸在小树苗的脑袋上!

  胡氏被这个冷子一下子惊过神来。胡氏神色慌乱,赶紧颤声叫汪氏说,唉,树娥娘呀。汪氏正坐在柴礅子上给锅底下喂柴火,听见婆婆叫,连忙答应道,唉,妈,咋了?胡氏歪着干瘪的嘴巴,声音颤抖着说,妈呀!下冷子呢,树娥娘的,怎么办呀?汪氏用手指笼着鬓角杂乱的头发,满不在乎地说,噢,就是下冷子呢。

  胡氏把树苗移到旁边,盘起两腿坐在炕上,哭丧着脸,微微闭着眼睛,嘴里自言自语地小声念叨,唉,老天爷咋不想要这一茬子人了,想收这一茬子人呢,咋不叫人吃这一茬子粮呢!汪氏看见,一边忙活,一边劝慰胡氏说,妈,也不是咱一家,整个队都成了这样了,噢,妈。胡氏口里含混地答应,噢,噢。汪氏想了一下又说,妈,咱也打上把火,撂出去,噢,妈。胡氏抿着嘴连连点头说,噢,噢!

  汪氏于是站在窑门里,口里念道说,爷呀!平平安安下点儿雨,不要给咱打庄稼!龙口夺食呢么,人都快吃到嘴里了。求你老人家叫人把这点儿粮食吃了。汪氏口里正说着,猛然拿起锅台上老拓跋刚刚磨好的一片镰刀,使劲儿往门外边一扔!胡氏依旧跪在土炕上,对着窗外阴沉的天空,闭着眼睛,神色凝重地祷告着,好我的天呢!你再不要下了么,你真格儿是收这一茬子人呀么!?你老人家别再下了嘛,你看看,我们山上活着三千人呢,你再看看这些大人娃娃,就没活路嘛。你是真格儿饿死我们呀?!老人跪在那儿,不停地给老天爷说话,央告它千万不敢再下了。

  正是午饭时间,村子里大部分人也正在做饭。婆姨们都用火钳子夹一把柴,直接在火塘里引一把火,从门里随便撂出去;不做饭的也点一把火往冰雹地里扔。家家户户都往院子里扔刀子。有的人把火把一扔,还手里拿着刀子在院子里胡乱地抡,胡乱地砍。一边砍,口里一边重复着,朝南走,朝南走!朝南下,朝南下!村子里到处都是人声,大家齐声吆喝着,过去了!过去了——叫老天爷赶紧过去,不要下白雨了。娃娃们也都跟着大人喊,过去了,过去了——

  雹子下大了,满世界白花花的。冰雹落在屋顶上,到处是瓦片被击破落地的响声。村里好几户房子上的瓦被冰雹砸得稀乱。村民们都不敢出门了。一个个心惊胆战地待在窑里,浑身冷得发颤。住在村边的人家透过窗户,能看到狂风从村子的西北角卷了过来,所到之处一片狼藉。

  老拓跋的二弟安平是村上有名的贫困户。前年村上组织修河堤时,安平的左脚被石头砸跛了,走起路来一拐一拐地,村上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半倒体。安平是个残疾,每年都吃救济。

  这天一大早,安平不知道为了什么事情,又和自己的婆姨许氏吃了气,挺尸般地躺在炕上睡大觉。安平一觉醒来睁开眼睛,没有看见许氏和她带来的那个娃娃,只听见外边好像下着雨,雨点打得茅草屋顶的塑料布嘭嘭直响。安平心说,把他家的,可下雨呢,叫人也出不去,串不成门!于是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准备再睡个回笼觉。

  当时陕北的大部分农村里还没有通上电,到了晚上,人们都是点着煤油灯照明。安平刚闭上眼睛,一块冷子猛然从窗子外边掉了进来。安平的锅头放着一盏煤油灯。啪的一声,冷子端直砸在锅头上,一下子把煤油灯给砸飞了!灯油和玻璃渣子溅了安平一头一脸。安平被吓了一大跳,失声惊叫道,吆,咋下到屋里来了?我的妈呀!看这再打到我的头上可就不得了了!

  安平爬起来往外边一看,院子里的冰雹下得正欢呢。

  
  本贴于 2008-06-05 18:46:07 被【琴和】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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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到娑婆世界来挂单的……

恭喜!本帖被琴和@-K_oe 加为精华。系统奖励10分!

2楼 2005-11-17 15:35:36
很好。等着火吧。
3楼 2005-11-17 18:26:47
这孩子写得好。有出息。
4楼 2005-11-18 15:51:09
  002看灾情

  这场冰雹连续下了有十五分钟左右,才逐渐稀疏起来,响声也渐渐小了;随后,天空又下起了小雨;几分钟后,雨也小了,整片的黑云开始断裂,西边的天空有了一丝亮色。雨过天晴,太阳仿佛终于从骤黑中喘息过来。一丝霞光给断裂的云边镀上了一层金边,紧接着阳光普照。

  人们都从屋里跑了出来,纷纷说,哎呀,这怎么办呀?做不成啥了,走,咱看庄稼走!一个个成群结队往地里走。路旁树上的小枝都被雹子打折了,村头的一棵直径几十厘米的榆树被狂风连根拔起,横在路上。不远处的一棵大柳树的树杆像被巨人的手生生地折断了,树冠倒在麦田里。村外一家果农的苹果园的苹果因为个儿小,大部分还挂在树上,但是全部被冰雹打成了麻脸。

  大家到了地里,各人看各家的庄稼。春种作物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损坏,冰雹摧倒了大片大片的麦田。已经成熟的麦子有的被风刮倒,又被冰雹压住了;有的被冰雹打得一团一团的,平展展地铺了一地;黄豆、豌豆等豆类作物的叶子和新结的荚还有高梁、玉米的叶子,都被冷子打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了光杆儿,已经没有庄稼的样子了;正在生长期的西红柿、西葫芦等蔬菜和刚开花的水晶梨,还有刚出青苗的萝卜,都被冰雹和暴雨摧毁了;南瓜的蔓已经长得好长了,头被齐茬茬地打掉了,蔓身断成了好几节;茄子也被打得浑身窟窿,稻黍的穗子都倒在地里……

  整个山野白茫茫的,跟雪山一样,成为一片银色世界。大家面对着齐刷刷倒地的作物都发了呆。几天前群众还高兴地说,老天帮忙,这回能吃上丰收粮,落个肚儿吃个圆了。想不到老天爷又跟老百姓捉了一个大迷藏,开了一个大玩笑。

  冰雹,无情的冰雹再一次熄灭了庄稼人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

  老辈人都说没见过这场面,惊叹说,这比蝗虫还厉害啊!蝗虫过去还给我们剩下一些。这是一个不剩,全部撂倒,连个秆儿也不剩!整个秋天让我们可怎么办啊!一个个熬煎着,这冰雹把粮食打得没了,这下可吃啥呀?有的人站在地头顿足捶胸,仰天长叹,老天爷呀,这叫我们吃什么呀?你把我们往死里饿呀!有的人当下就哭了,这老天爷收人呢,这咋不想要这茬子人了,叫这茬人咋活人呢?

  到了晚上,天空又下起了小雨。村里的干部们害怕冷子再下下来,又赶紧组织人架炮打云。庆幸的是,雨下了一阵子就停了。

  第二天是星期天。公社里值班的干部接到灾情报告后不敢怠慢,立即派人前来查看。村干部领着乡干部到了地里。这时平地上的雪已经消得差不多了,但是塄坎底下还有被雨水冲积在一起的很深的雪包子。乡干部到跟前拿尺子一量,竟然有一尺五厚,用手一挖,里面还是很大的雪粒!公社的干部老李惊得目瞪口呆,说,奇了,俗话说,夏天的雨隔牛背,你们这儿下得这么厉害,曹庄和这寨子村连畔种地,那边一颗雨点儿都没落!

  公社领导了解情况后,赶紧给县上领导汇报,县上领导又立即给省上打电话。

  从三队过去的山上,半坎上长满了杏树。每年麦收前,树上都结满了黄灿灿的果子。树枝和村上几个同龄的姑娘们都不上学。树枝爱吃杏子,到了下午,就把大伙儿叫到一块说,咱到南坡吃杏子去!前天我去看了,有的已经黄了。几个姑娘于是就结伴儿来到了南坡。姑娘们围在树下,这才发现树上的果子已经被冰雹打得一干二净。大家正在沮丧之际,坐在树叉上的树枝眼睛尖,猛然说,咦,看,小车来了!咱看小车走!

  当地人都没见过小车,小伙伴们听说省委领导开着小车来了,都很稀奇。于是大家又跑到大队部看热闹。

  寨子村大,村民们住得都很分散。老拓跋的家在山上边,沟底下还住着很多人,村上的办公室在半坡上。村办公室前的路上围着许多村民,大队部的门前停着两辆吉普车,前后车门敞开着,象大鸟的两双翅膀。树枝她们看见几个人从翅膀下边的钻出来。树枝数了一下,一共有十一个,都是省上来的人和镇上的干部。娃娃们也不懂车的档次高低,只看谁的车子大,一个个睁圆眼睛叽咕说,看那大车子多气派!树枝听村民们叽叽喳喳地在议论说,看人家咋能行很,有本事很,说是省上来的!其实谁也不知道省上是个啥。

  村长刘得粮和乡上的干部们簇拥着一个领导模样的老人来到地头。那个老人弯腰从地里抓起一把冰雹,用手指使劲儿捏了捏,摇了摇灰白的头,痛心地说,砸成这个样子,乡亲们咋生活呀!几个胆子比较大的村民立即围着上去,七嘴八舌地说,你看这就不得了!你看这一下子把粮食打成这样子了!这农民就没有收成了。旁边几个省上的干部看到地里受灾的情形也震惊,口里吸着冷气连声说,哎呀,这也就是,太厉害了!没见过,这多年来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冰雹!

  从地里回到村里,村支书王文举和村长刘得粮等几个村干部又领着省上领导分头到村民家里看望。许多群众前呼后拥地跟在后边看热闹。那领导模样的老人首先来到村边土崖下一户人家。这是一个破败的小院,土垒的三间小房,门框很低,墙角堆满了杂物。老领导弯腰进了屋。大白天,这家的婆姨和二个女孩还在土炕上躺着,身上盖着一条分不出里面的破被子。母女三个冷不防看见许多人进了自家的屋子,吓得连忙扯着被角,蜷缩在炕头上不敢说话。老领导叹了一口气,赶紧退了出去。

  省上来的人分头走访了几家村民,他们也不在村上吃饭,只是在村办公室开了一个简短的座谈会,就坐着吉普车走了。村民们散开后,就三个一堆、两个一堆地议论起来,这一点儿粮食都不收,咱就完了。咱的粮食被打了,看人家省上人来了咋解决这个困难呢。立即有人附和,对,这就看人家咋办呀。咱叫公社的人给人家上报!人家这来了看了,回去就研究呢。

  村干部听上边下来的人说,这次降雹时间连续三十分钟左右,涉及的范围直径达六十多公里,大的雹粒直径九厘米左右,田地成灾初步计算达三万亩。寨子村、何家堡、牛弯子等村受袭最为严重,不但夏粮没有收上,秋粮食也被打完了,有的村庄甚至绝收。从收成的粮食来看,约有四分之一的农户到冬春季节将出现粮荒。

  灾情比以往几年更为严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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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到娑婆世界来挂单的……
  本贴于 2008-06-05 18:49:23 被【琴和】修改
6楼 2005-11-18 17:03:35
【回复 剥豆老人 】:
好急了!……
8楼 2005-11-20 09:46:27
奇文共欣赏。
9楼 2005-11-21 14:33:53
  003打安平

  冰雹过后,旱魔仍然在陕北大地上肆虐。到处是赤日炎炎,山上的树木、草和地里的禾苗被火毒的日头晒得都干枯了,田野里一片荒凉。由于连续几年干旱,陕北各地村子集体和社员的家底儿都很薄。绥德地区更苦,那儿山大,人口密集,土地又少,地里只上家肥(主要是牲口粪和人粪),打不下庄稼。村民每年有三四个月时间都是处于半饥饿状态,菜汤糊糊成了家常便饭。冰雹之后,有相当一部分群众没有吃的、穿的和烧的,生活没法维持下去。个别村子甚至连人畜饮水都成了问题。

  对于政府来说,老百姓的吃饭问题是首要大事。没有饭吃,不仅难谈发展,连稳定都成为问题。

  这天,公社的老李又来到了寨子村。大白天,整个村庄死一样静寂,各家的女人和小孩都懒洋洋地坐在窑门口,睁着灰灰的眼睛,呆望着天空。老李骑着一辆旧自行车径直来到村长刘得粮的独家小院。刘得粮没在家,婆姨正坐在门前的石头上搓麻绳。刘得粮婆姨看见老李,连忙站起来说,娃他爹上后山铲草皮挖树根去了,我去给你叫。老李哦了一声,把车子靠在墙角的那颗枣树上。刘得粮的婆姨一边往外走,嘴里一边说,唉,为了节省柴火,现在一天只能做一顿饭。

  刘得粮被婆姨叫回来,立即把村支书王文举和几个村干部召集到一起开会。老李说,目前群众已经断炊的,要提前供应下月的回销粮;没钱买粮的,增拨一批救济款,解决眼前急需,稳定社员情绪。要抓紧农时,组织生产自救,尽可能多种一些小秋作物和蔬菜,切实解决种籽问题,并要贷给村民一些款买化肥,力争秋粮有个好收成。刘得粮吊着长脸插了一句,种秋也迟了。老李说得顺口,冷不防被打断了话头,不由得愣了一下。因为陕北的无霜期短,一般情况,一年只能种一茬子庄稼。这茬子麦子收了,就撂白地,不再混茬子种玉米或者豆子,所以相对关中地区少一撂子庄稼。只有部分地区例如绥德一带,割了棉花还能种上点儿秋粮。

  大家眼巴巴地看着老李,没有一个人吭声。好半天,王文举才哭丧着脸说,秋庄稼已经长得都一人高了,这冰雹一下,又全没了,再种啥也跟不上了。老李想了想,这也是实情,但是这会还要继续开下去,于是接着说,不管怎么说,农田基本建设还要搞下去,打坝、修梯田……

  陕北农民的日子本来就很艰难,这场冰雹无疑是雪上加霜,饥荒很快就出现了。少部分有余粮的人家里还好办,大部分村民家里的粮食不够吃,接不上,只好跟队上关系好、有余粮的人家借。缺粮的穷人把借来带壳的谷子直接磨成粉,蒸出的发糕又黑又粗,味道儿发涩,难以下咽。

  老拓跋家大大小小十几口人也快断炊了。

  俗话说,穷人忙身子。小树苗才几个月,汪氏的活路忙,常常饥一顿饱一顿地,也没有多少奶水给娃娃喂。小树苗的身子从小就不好,瘦得像一只羸弱的小猫,喉咙里整天呵喽喽地响。汪氏没钱给娃娃看病,就把高梁磨成面,点一把火炒熟,再用勺子打成糊糊儿,晾凉了,用小勺子一点儿一点儿给树苗喂。老拓跋看在眼里,就皱着眉头说,唉,没粮吃嘛,这下咋办呀?一大家子人张口吃饭呢。

  咱没钱,咱买些麦藉藉(就是稻糠),要不这咋闹呀,有啥办法?不想办法不行!汪氏喂完孩子,把树苗交给老拓跋抱着,自己蹲在地上,一边用篾子补着席子一边说。村西有个老婆婆,汪氏前几天给她家织过布。汪氏知道老婆婆家里还有点儿余粮,便说,二婶子家还有些余粮,我去看能不能给咱借点儿。老拓跋眼睛一亮,立即说,那你赶紧去!

  汪氏于是放下手里的活计,提着一条口袋出去了。

  去二婶子家要路过二弟安平家。老拓跋的三大一辈子没成家,胡氏就把二儿子安平过继给了三弟。前两天,树娥说她三爷的病忽然重了,二娘许氏这两天又和二爸安平闹着离婚,要回青海娘家。汪氏不放心,就顺路进去看看情况。

  许氏和安平是二婚。许氏的娘家在青海,十年前,许氏肚子里怀着娃娃逃难到了陕北,住在离寨子村十里外的梁家河。前年腊月,安平才经人介绍,把她们娘俩接下来,凑成了一户人家。许氏的大姐还在青海,是个乡干部。许氏还有个弟弟在上海工作。许氏总觉得自己娘家的人都能行,而安平太老实,没本事,做活儿也不精当,只会在农业社挣工分,一年也就那一点点儿钱。

  许氏的脾气不好,嘴贱爱骂人,但是在村里又歪不过人,经常挨村人的打。许氏在外边受了气,回到家就拿安平出气。这次受了灾,家里没有粮食吃,许氏整天和安平打捶,今儿个闹着离婚,明儿个闹着出走。安平的行动不便,性子也凉,心里清楚自己婆姨的品行。所以许氏再闹火,安平都不招她。

  去年秋天,三大的烂窑被雨淋塌了,临时借刘得粮的一间草窑住着。三大上了年纪,浑身都有病,也没有钱看。后来刘得粮看他病得实在不行了,害怕死在自己窑里,就叫安平把三大接回去了。安平没有东西给三大吃,亲邻们想周济也没办法,他们自己也都没有吃的。安平就把荞麦糠磨成细面,用开水烫熟了,用手拍成黑片片儿,每天给三大吃。

  三大闭着眼睛舒坦地靠坐在院墙外的柴火上晒太阳,汪氏看见了,就把嘴巴凑到他的耳朵跟前,大声叫了一声三大。三大慢慢睁开那双浑浊的眼睛,懒懒地看了汪氏一眼。汪氏说,三大,你吃过饭没?三大已经病得动不了了,浑身痒得不行,气短,靠鼻子说话,喉间嗯了一声,又把眼睛闭上了。

  汪氏心里一阵儿惜惶,想给三大说几句安慰话,一时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汪氏起身刚要离开,猛然听见安平的房里劈哩啪啦一阵儿混响,紧接着,就看见安平拖着瘸腿,慌里慌张地从屋里跑了出来,一个爬扑,跌倒在院子里。

  汪氏跑过去,弯腰把安平从地上搀起来。许氏披头散发,一阵儿风似地从门里扑了出来,一下子又把安平压倒在地上,随机一骈腿,像骑马一样骑在安平的身上,抡起胳膊一阵儿疯打。安平的个子小,腿上还有残疾,自然打不过许氏,急得手脚在许氏的身子底下乱舞。

  汪氏还没明白怎么回事,许氏带过来的那个儿子狗娃举着一根擀面杖也跑了出来。狗娃扎着马步,抡圆了胳膊用擀面杖在继父的后腰上猛抽。汪氏实在看不过眼,赶紧上前从狗娃手里把擀杖夺过来,打,打啥呢?!汪氏用力把许氏从安平的身上拉起来,生气地说,你别么,你打他,把他打日塌了,最后还是你可怜了。

  安平就势仰面躺在地上,像个女人一样委屈得号个不停。汪氏把擀面杖塞到许氏的怀里说,走,你给咱擀面走。不要打了么,咱可怜得,不管是谁把谁打伤了,咱也没钱看病。噢,你不要跟他打捶么。

  汪氏把许氏安顿好,又回过来把安平从地上拉起来。许氏经常说汪氏你们偏向你们的人,所以汪氏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小声劝说道,再不要哭了,你一个大男人家,也不嫌人家笑话!走,咱烧绿豆稀饭,和些炒面一吃,这就对了。

  汪氏手里拎着口袋,叹息着从二弟家里出来,拐了一个弯儿,就到了二婶子家。还没进院子,汪氏就高声喊,二婶子。二婶子的年纪大了,眼睛已经花了,耳朵也有点儿背,整天坐在炕上摸着黑纳鞋底子。二婶子好不容易才听见汪氏的声音,连忙伸长脖子,隔着窗户答应道,嗯,我在呢。汪氏一把揭起门帘,笑着说,跟你要饭来了。老人伸直腰,挤着眼睛在汪氏的脸上看了足足有四五秒,这才松了一口气说,噢,是平儿媳妇。老拓跋的奶名叫平儿。

  汪氏的身子偎到炕沿上,把手里的口袋朝老人的眼前扬了扬说,二婶子,把你们家的那粮食给我们借上一点儿。老人两手在土炕上胡乱摸索着,慢慢下了炕,撅着嘴说,哦,我听说你没啥吃了,借粮?汪氏看着二婶子茫然没有目标的眼神,连连点头说,噢,我二叔给我答应了,给我借一百斤稻黍。我这下揭不开锅了。二婶子说话有些结巴,噢,那,那你要多少呢?

  先给我借上一百斤,叫我算吃着。

  噢,能成!你把口袋拿来,给你借些粮。

  汪氏说,噢。

  二婶子哆嗦着手,一边给汪氏灌粮食一边说,啊,树华考上了么,树华没去念书?汪氏两手张着口袋说,噢,大女子今年考上了,通知来了,我不识字,看不懂。唉,开学半个月了,人家又把树华的名字勾了,把王文举的儿子顶上去了,咱不算事了。唉,没办法,这也好,咱也没有钱上。

  二婶子把汪氏送出门。汪氏已经走远了,二婶子还扶着门框,对着汪氏的背影再三叮咛,好,你拿回去,给娃娃能烧点儿糁糁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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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贴于 2008-06-05 18:50:59 被【琴和】修改
11楼 2005-11-21 19:34:46
【回复 剥豆老人 】:
我家在农村,看您的小说,感觉很亲近,呵呵
12楼 2005-11-22 14:25:25
  004救济粮

  老拓跋的三弟楝蛋儿属龙,比老拓跋小十几岁,是胡氏五十几岁才要下的奶干儿,跟两位老人生活在一起。楝蛋儿的个子小,皮肤黑,没上过学,脾气还不好。裤子整天在半腿上吊着,憨得很。楝蛋儿是个挑子,人很勤快,平常给人家砍柴、种地、担水。

  因为家里穷,楝蛋儿娶的婆姨李氏也是外地人。俗话说,金瓜配银瓜,西葫芦配南瓜,烂锅配个烂锅盖。李氏也是可怜人出身,家里姊妹三个,父亲很早就不在了。李氏小小的年纪就跟着大人们种地。她的母亲半路守寡,后来负担不起三个女儿的生活,便又寻了一个人家,给李氏生了一个小弟弟和一个小妹妹。

  李氏和楝蛋儿一样过份老实,手脚也笨,不会做针线活儿,但是地里的活儿做得好。村里人因此都瞧不起他们两口子。李氏给楝蛋儿生了两个儿子,楝蛋儿想再要个女娃。七月份,李氏又生了一个,还是个儿子。楝蛋儿的脸色立时就不对了,把李氏压倒在地,美美地打了一顿,骂道,日你亲妈妈的,要你做啥呀?给老子什么都做不了!

  李氏的娃娃刚满月,村里便遭了冰雹。这下五谷不收,青黄不接,一家大小七口人没有吃的,也没有喝的。楝蛋儿在外揽活儿,整天不在家,李氏只好挣扎着下炕,自己烧一锅水,用糠和着牛皮菠菜一起蒸了,做成窝窝儿,然后蘸着调料吃。这天汪氏过来串门看见了,赶紧把碗夺过来,惊叫道,唉,憨妹子,他三妈,你咋敢吃这?!月子里人,身子成了虚的了,还敢吃糠!一下子吃得搁在肚子里咋办呀!你这一辈子咋活人呀?李氏摸摸嘴巴,垂着眼泪可怜巴巴地说,嫂嫂,我啥也没有的。

  沟下的四大是经过二万五千里长征过来的老红军,家里还有一兜兜儿跟毛主席打仗照的相片。四大也老实,家里人口多,但是有国家管着生活,情况要比一般家庭好得多。汪氏便对李氏说,我到四大屋里看看去!

  四大在沟底下的一个小院子里住着。老人的性子直,不会说人前话。四大没啥吃或者没啥穿了,就直接跑到公社里去,不管见了什么人就嚷嚷,日的天!不是老子,哪来个你们呢?!把你们一个个舒服得,还坐办公室呢!政府里的值班人员都知道四大的背景,背地里都说,人家老头儿牛皮,革命前辈呢,也是拿生命挣下来的。老革命日子不好过,咱这些人咋活人呢?于是一个个笑嘻嘻地对老人说,老人家,你别叫唤了。你是没吃的了,还是没穿的了?四大蹩着嘴,沮丧地说,我什么也没了。一个负责的同志就说,那你就待在这儿守着,反正管你吃管你住,你一天就给咱打扫打扫卫生。如果你不想打扫个院子,没事了,你就坐下晒太阳。四大老实巴巴地说,只要俺有个吃的就对了,我不会多占嘛,占公家个什么便宜!?那负责人也笑了,就是,你要那么些做啥呢,你有你吃的就对了,噢?

  就这样,四大每次去镇上,政府就给他一些粮,再给一些零花钱,并雇人送到家里。四大一见东西就笑了,当场把送来的衣裳穿上,专门在村里捡人多的地方到处转悠,逢人就说,这就对了,人家把吃的给我,穿的给了我,有吃的有穿的,这就对了嘛!神气得很。

  汪氏从三弟家跑出来,寻到四大这儿,老远就大声喊,四大,四大——四大这天不知道又为了什么事情,脾气上来了,光着左脚板,右手里扬着一只麻鞋,在院子里一跳一蹦地撵着打两个娃娃。四大的两个娃娃看见汪氏来了,便一起跑过来。堂妹拉着汪氏的前衣襟,仰着小脸说,嫂嫂呀,快些,嫂嫂呀快些!四大打我呢,我怕!堂弟躲在汪氏背后,吓得神色慌张,连声叫,快些!四大来了!汪氏转身把四大挡住说,四大,你别打了嘛,看娃娃可怜得。

  四大的耳朵背,是个粗喉咙大嗓门。四大丢下手里的鞋,蹬在脚上,瞪着眼睛说,咋了?汪氏赶紧说,咱老三家到炕上了,要上了个小子!四大没有听清,歪着头,睁大眼睛,瓮声瓮气地连声问,咋了?老三家咋了?汪氏上前,把嘴附在四大的左耳朵上说,坐了,到月里了!四大松了一口气,眯缝着眼睛,点点头说,哦,那就好,那就好!汪氏说,娃没啥吃,你有粮没有?有米了啥的,给娃端一点儿,叫喝上点儿米汤。四大仰起头,兴奋而爽快地应道,有呢,那你下来!

  汪氏于是返身跑回自己的屋里,拿了一个汤碗儿又下来了。四大进屋给汪氏舀了尖尖一碗小米,用手拢着说,叫老三回来,明儿个农业社分麸子呢。

  汪氏端了米回来,打发二女子树娥给她三娘送过去。晚上楝蛋儿回来了,汪氏又过去帮着熬了小半锅米汤叫李氏喝。李氏舍不得吃,小声说,人家要做活儿呢,我就吃些烂菜么、糠窝窝儿什么的。意思是叫楝蛋儿吃。汪氏瞪着眼睛说,不敢!他下苦他胡吃能成。你胡吃吃下病了,看你以后咋办呀?李氏只好不吭声了。汪氏继续说,哪怕把稀饭熬稀一点儿,你喝上几天再说,噢。这几天千万不敢胡吃。李氏含着眼泪说,噢。

  一个月后,大部分村民的家底就空了,有的群众没有东西充饥,只好把树叶、野草在村外的河水里浸泡几天,再用开水煮了下肚。这些东西没有营养,时间长了,人浑身就浮肿,再严重的肚皮就泛绿,甚至中毒而死。恐慌情绪开始在村里蔓延,卖树、卖庄稼、卖牲畜和外出讨要等现象开始悄悄出现。祈求老天保佑,求神拜佛的事情也一下子多了起来。

  省政府紧急组织车队,从黑龙江、河南和四川等地运来干红薯皮、麸子皮等粗粮给陕北救济。寨子村的打麦场边有个石窑洞是生产队的仓库,烂窗户烂门,门平常锁着。这天,村上不知道从哪里运来了一些糠(麦麸子)和高梁。消息很快传开,大家不约而同地提着口袋,争先恐后地往打麦场涌去。

  汪氏和树娥手里也提着口袋跟着人流赶到打麦场。村上几个干部果然正在给各队分麸子。麸子都用大麻袋装着,堆放在库房里边的石床上。村干部们先数了袋子,然后把麸子分成七大堆,分给七个小队,一个小队一大堆。然后各小队的队长再把自己队的社员集中到一块,把麸子分到各家各户。

  分麸子时,村干部在现场当着群众的面解开一袋分一袋,挨个儿往过分。袋子解开后,大家才知道每个袋子里的情况并不一样:有的里面是被压成两个半个的麦粒;有的里面纯粹是麸子,也就是磨面时把白面筛掉剩下的黑面。所以运气好的就分到了麦粒,运气不好的,分到的就只是麸子。庄稼人都厚道,不管分到啥,谁也不会说什么。

  树娥的运气不错,分到了一小口袋麦片。

  在陕北,一般的家庭没有专门的磨房,往往是几家人合用一个石碾子。石碾子在露天地里摆着,磨粮食前,把一张二尺宽的席子一弯,圈一个圈儿,套在石碾子上,再用卡子一卡,这叫磨围子。磨围子分上下两层,刮风时,就把围子提得比磨口高出一点儿,粮食在里边,外边的风再大也刮不走,人只管放心推磨。汪氏和树娥把粮食袋子背回家,立即坐在院子里,把里面的土粒、沙子等小杂物捏得干干净净,再用箩子筛了两遍。套磨子时,汪氏给里面放了一些大枣(到时候蒸出来的糕饼甜甜的,就能哄进肚子里去了)。汪氏把磨出来的稍微细一点儿的麸子面做成馍馍片儿,或者烫成窝窝儿什么的;粗一点儿的,放在头号锅里蒸成馒头。

  蒸麸子面时,汪氏把那个磨围子扣在头号锅里,这样蒸出来的馍馍能厚大一些。其实这些麸子馍馍跟鸡食一样,刚吃下去时,让人感觉饱了,但是很不耐饥。更令人难堪的是,吃得多了,大便干燥,大小人都屙不下,甚至于肛门胀裂。屙屎时,娃娃们疼得哇哇直叫,大人只好让娃娃伏在自己膝盖上,用棍子一点儿一点儿往出掏。

  过了几天,村里又从东北运来了一批救济。这回是红薯干儿。老拓跋和汪氏在地里做活儿,顾不上照看孩子们。树林、树根和树叶就成了没王的蜂,穿着开裆裤到处捣乱,在打麦场上互相追撵、打闹。

  树林、树叶正和几个小伙伴躲在场边的一棵老榆树下点着竹棍学大人吸烟,忽然看见村长刘得粮指挥着几个村民扛着红芋袋子往打麦场的烂窑里边搬。长期没有粮吃,大人饿得没力气干活儿。歇晌儿的时候,庄稼汉们就坐在地上,一边拉着闲话,一边挑白红薯片吃。娃娃们看见了,就跑过去围着看。大人们看见娃娃们过来,就掰一点儿红薯干儿给他们吃。树林几个放在嘴里,慢慢地嚼,觉得甜甜的,一个个都说好吃得很!

  石崖那块儿有两棵枣树,树梢儿高得很,但是树杈不高。大人们又开始干活了,树林和娃娃们便骑在枣树上耍。耍累了,树叶就提议说,晚上去偷烂窑洞里的那个红薯片吃!这个点子立即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响应。天刚一擦黑,树林就把小伙伴们召集到一块,象个指挥官一样把手用力一挥,走,咱吃那个红芋干儿走!

  一轮弯月挂在夜空,孩子们悄悄行动了。他们到了打麦场,却发现要进到那个烂窑洞并不是想象的那么容易。首先,他们必须翻过石崖上的一块大石板。那石崖比他们两个人的个头都高,根本就上不去。

  树林在娃娃里面年龄最大,于是自告奋勇,叫树叶几个在下面促他的屁股,或者用头奋力往上顶。树林撅着小屁股,手脚并用,像一只壁虎一样往上爬。经过一番努力,树林终于爬上去了。

  树叶逞强,喊叫着也要上去。树林便蹲在上面,伸长胳膊把树叶往上吊,另外几个小伙伴儿在底下给树叶促腿,让她往上蹭。

  树林和树叶进了窑洞,看见石床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红薯片儿,一个个兴高采烈,赶紧用手捏着往嘴里塞。两个人吃够了,就用手掬着往崖下扔。其他的娃娃们在底下相互看样子,都七手八脚地抢着往自己的口袋里装。大家的口袋很快就满了,树林和树叶便顺着石壁溜下来。大家一边往回跑一边吃,象打了一个大胜仗一样。

  第二天上午,队上就给各家各户分红芋片片儿。因为有了上次分麸子皮的经验,这回先把几个口袋全部倒在石床上,用木锨和木耙子搅拌均匀以后,再平均分给各个小队。红芋干儿分到每家,就只有几斤。

  过了几天,省上还给大家救济了一些高梁和衣物等。村上根据不同情况分发给村民,有的五十斤,有的是一百斤。还有救济款,有的是十块钱,有的是二十块钱。庄稼汉们把东西领到手上,一个个高兴地说,吃的救济粮,穿的黄衣裳,心里暖洋洋!人口多的庄户说,唉,这一点儿钱能做啥呀?那个时候的十块、二十块钱算是大钱了,能买不少东西。于是立即便有人就反问,不能做啥?那你没有的。

  有了救济粮、款,村民的情绪稍微稳定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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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贴于 2008-06-05 18:51:53 被【琴和】修改
13楼 2005-11-23 14:30:26
  005割家具

  大女子树华的婚事成了,男方请媒人传话,催着订日子完婚。两家经过协商,树华的婚期订在了来年的正月十八。八月十五过后,汪氏没有跟老拓跋商量,就在集上买了一个小猪娃抱了回来。老拓跋从地里回来,看见院子里的椿树上拴着一头白色的克朗猪娃,就很不高兴地说,这几天人都没啥吃,你买它做啥呀,拿啥东西给它喂呀?汪氏说,树华的日子定了,等到了年节,这猪就能卖钱了,咱把它卖了,给娃娃把事情一办。老拓跋想了想说,恐怕来不及了,到时候我先在村里问谁借点儿钱。汪氏说,也好,等给树华结完婚,从西安回来,咱把猪卖了,再给人家还。

  年怕中秋月怕半。过了八月十五,天气开始凉爽起来,离过年也一天天地近了。汪氏立即张罗着给树华准备陪嫁,请了一门子干亲戚在院子里割家具。村上利用农闲时节平整村东的沟地,到了中午歇晌儿的时候,老拓跋和汪氏就趁空儿回到家车板,用在家,两个人分别拽着大锯的两头,过来过去地拉。绥德人流行新婚家具大红颜色。老拓跋从小就很爱好,喜欢跟着时代走。半个月后家具全部做好了,一个个都油漆得红艳艳的。家具的油漆干了,老拓跋请邻里帮忙把家具从院子往窑里搬时没看脚下,脚弯弯儿被一根树圪塔碰了一道大口子。从村诊所回来,老拓跋就不能再上工地了,只好在家养伤。

  就在这时,有人在村支书王文举跟前反映说,老拓跋把公家的树偷着砍了。王文举一听这话,立即跑到村长刘得粮家里,提议把老拓跋做个教育典型,好好批斗一下。刘得粮的年龄稍长,为人也比较正直、厚道,说,老拓割家具用的木料,是他自己在东沟里栽的树,咱批斗人家个啥?王文举认为刘得粮缺乏原则性和政治敏感性。两个人没有达成一致意见,不欢而散。

  王文举出了刘得粮的院子,思前想后觉得不美气,路过二队队长马强家,便叫马强去把老拓跋叫到大队部来。

  王文举一进大队部里,先给自己泡了一杯浓茶,然后一边喝茶,一边思索着整治老拓跋的方子。不一会儿,老拓拔拄着拐子跟在马强的屁股后边来了。王文举翻了一下白眼儿,阴阳怪气地说,老拓,你发了财了!老拓跋愣了一下,说,发财,发什么财?王文举冷笑道,你没发财,割这么多东西?老拓跋觉得今天王支书的口气和平常有点儿不一样,很快就明白过来,赶紧解释说,那树都是我栽下的。王文举嘿嘿冷笑一声,你栽的树,咋在集体的地里长着?老拓,我实话告诉你,你这是盗窃行为!

  我没盗窃!要不,你可以调查,我们队长也可以为我作证。老拓跋心里觉得冤枉,不由得扭头看马强,指望他能说句公道话。没想到马强一听这话,赶紧拧身出去了。王文举歪着头说,老拓,你背着牛头不认杀,还嘴硬得不行!老拓跋强辩说,那树就是我栽下的。公家的什么东西我都没有拿过。别人的东西我不爱,我从来就不拿别人的东西。王文举脸上笑成一团,说,你跟我在这儿说不顶用。你先回去,等候大队处理!老拓跋还想解释几句,王文举手里端着大茶缸,兀自喝着自己的茶。老拓跋没有办法,只好拄着拐子,忐忑不安出了大队部的门。

  第二天上午,汪氏和树娥上了工地,树枝也上学走了。树林领着弟妹们到村北的小河里抓泥鳅去了。老拓跋到母亲胡氏的房里陪着老父亲说了一会儿话,看着树苗睡着了,便拄着拐子去村上的医疗站给腿上药。

  老拓拔刚走,王文举气势汹汹地带着一队民兵来了。民兵们一进院子,就分散开来在几个窑里乱翻,把窑里的新家具、大钢瓮,还有粮食、床和剩余的木料全部抬到院子里。

  汪氏趁着歇晌抽空儿从地里匆匆赶回来准备给小树苗喂奶,一进院门就看见这乱七八糟的场面。汪氏不敢上前阻拦,急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哭了。汪氏一边哭一边说,老拓把罪犯了么,你们把他逮走就行了,把拉我这些东西做什么呢!?老拓犯了事,那就是老拓一个人,你把老拓给拉去,哪怕你不论怎么地……一个民兵趁着王文举不在跟前,悄声对汪氏说,那不行,人家大队里叫拉你的东西呢,也不怪我们。我们不拉,这是任务么。

  民兵们把窑里所有的柜子、箱子等家具一个个用封条封起来,全部抬到大队里去了。临走时,王文举还顺手把圈里的羊拉走了。

  民兵抄家,两个老人胆子小,可怜巴巴地站在院子里不敢言传。汪氏一个人挡不住,就坐在地上两手拍着地面一个劲儿地哭。胡氏老实得要命,看见汪氏哭了,也哭了。树林和弟妹们从外边回来,看见三个大人哭作一团,一个个也吓得大哭起来。胡氏哭累了,便抹着眼泪过来劝汪氏,树娘的,不要紧,噢,不要哭。他拿走了,你再挣。叫汪氏消消气。

  老拓跋在村医疗站刚换好药,就听路过的村民议论说,王文举带着民兵去抬老拓家的家具了。老拓跋大惊失色,赶紧往回走。老拓跋回到家,王文举和民兵已经走了,院子里一片狼藉,大小人等鬼哭狼嚎一般。树娥爷看见大儿子走进门,气得胡子乱抖,举着拐棍儿颤巍巍地指着老拓跋说,不听话,叫你一天听话听话,你不听话!看,折腾得一家人都不得安宁!老拓跋心里也觉得委屈,胸口彷佛窝着一团火。他把胳膊一抡,烦躁地说,这些事情你都不要管,你也管不了!你就不知道内因,咱本身就是出门人,在人家地皮上,人家这是找机会整咱呢。汪氏在一旁抽泣着说,他狗日的没好事,他把咱们害得,老天爷叫他得个啥病,不得好死!

  中午,树娥和树枝回来吃饭,知道家里被抄的情况后也气得。尤其是树娥,心里想着,这事太丢人了,这以后怎么出去见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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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贴于 2008-06-05 18:52:46 被【琴和】修改
15楼 2005-11-28 13:44:26
  006批斗会

  陕北农民的生活本来就普遍贫困,雹灾过后更是雪上加霜。为了维持生活,没办法的家庭只好变卖衣服、被子、箱子和柜子等值钱的东西,个别极度困难的农户甚至拆房卖瓦换粮食吃,附近村子因为饥饿而引起的非正常死亡时有出现。

  老拓跋一家大小七、八口子人,村里一天只给六两粮。汪氏的娘家妈、爸闻知消息,用独轮车拉着一小口袋高粱来了。汪氏害怕父母为自己担心,便硬着心肠说,你们就不晓得,你们回呵,噢,不要看我。你们放心,我不寻无常,我在窑里呢。留下粮食,就把父母哄回去了。

  五女子小树苗已经半岁了,老拓跋干不成重活儿,汪氏就叫他专门看着娃娃。自己在家里织布、纺线,树娥在旁边帮着缠线。给人家作活儿挣下的棉花,汪氏又织成布,偷着在集上卖了,换成米、高粱或者豆子,全家人度饥荒,或者给娃娃们做成衣服穿。汪氏闲了还纳鞋底,积攒的袜底、布鞋多了,就叫老拓跋带着树娥和树枝用篮子提着,在五里外的街上偷偷卖了。

  这年树娥虚岁已经十七岁,树枝也十三岁了,都成大姑娘了。姊妹两个面软,害怕在街上碰见熟人笑话。树娥长得苗条,从小摊前路过的人见了树娥,都忍不住说,咦,这是个好女女!有人买了老拓跋的鞋子,人已经走远了,口里还说,这是个好女女。树娥听见这个话,立即就哭了,眼泪象雨点儿一样往下落。小摊前再来了人,树娥就赶紧把脸转到一边,谁也不叫看。老拓跋看见了就说,娃呀,人家这是抬举你呢,说你好。树娥低着头小声说,我不要谁夸我。旁边的人都笑了。有人说树娥,看你妹子就没有你强。树枝性子外向,心直口快,在旁边听见扯口就骂,日你们的亲妈妈!俺再不好吧,丑吧,害你们着,赖你们着?俺爸俺妈养育着呢,你们养育着!老拓跋赶紧回头呵斥树枝道,女子娃娃大了,人家看你,你也看人么。老拓跋又对树娥说,树娥呀,好娃呀,你叫人家看么,大街上就是人看人呢,你不能不见人。树娥小声说,俺不想叫人家看。人家一看,说不好,我还高兴;人家见了我说,这是个好女女,好女女要好打扮,打扮起来就是一个好女女。咱们家穷,没有东西,我穿得烂,哪里来个好女女?我再好,我是个穷人家,我不是富裕人家,是穷户,不是有钱人家……

  好不容易挨过春节,家里没有一点儿吃的了。眼看着日子实在维持不下了,汪氏就干脆说,咱没吃的,要饭!

  正月初七一大早,汪氏一个人挎着个破篮子就出门了。她也不走远,就在周围几里的前河、后窑子等几个邻村要饭。老拓跋在这方圆的名声大,大家也认识汪氏。汪氏看见人就想哭。那些人也好,不管走到谁家,高粱米、小米什么的,多多少少都会给汪氏拿点儿。有人知道他们家的情况,实在看不过,给汪氏拿了东西,就感叹地说,唉,老拓家的老婆,你们亏了,人家把你们亏了!汪氏低着头,轻笑一下说,亏就亏了,瞎事里面有好事呢。你看俺这底底儿好着呢,俺慢慢也就好了。

  寨子村有个女子嫁到后窑子村里,看见汪氏要饭就问道,婶子,你咋要饭呢?汪氏实话实说,人家说俺男人贪污了,把我们屋里门锁了,把家具什么的都搬到公窑里去了。我们这会儿不得吃么,他们把我们一家人往死里饿呢!

  下午,汪氏离开后窑子村,又到别的村要饭去了。汪氏晚上还没回到家,那个女子已经连夜跑回娘家,把汪氏要饭的事情反映给大队里了。村支书王文举得到这个消息火上加火,认为汪氏把全寨子村的人都给丢了。

  村长刘得粮对汪氏出村要饭这件事的看法和王文举不太一样。刘得粮劝王文举说,唉,正月里没吃的,婆姨要饭么就要呵。她想要了她要去,有人给就给上点儿,没人给就算了。她丢人也是丢她的人,不丢咱的。王文举翻着白眼睛反问道,村上七、八百人,谁也没饿死,就把她饿死呀?

  刘得粮被噎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正月初八一大早,汪氏给树苗喂了小半碗稀米汤,叫树枝把娃娃抱着,自己正准备洗碗刷锅,只见三弟楝蛋儿从外边快步进了院子。楝蛋儿一进门就慌里慌张地叫,嫂嫂,嫂嫂!汪氏抬起头说,咋了?楝蛋儿嘴里喘着粗气,结巴着说,这,这怎么办呀,明,明儿叫你检讨呀!汪氏手里的动作没停,满不在乎地说,检讨就检讨,不怕。好事有,烂事也有,不怕。两脚站得牢,不怕大风摇。苦叫苦,斗就斗,批就批。暂时的受苦受难。以后嫂嫂翻起来了,你就记起来了!

  楝蛋儿走了,汪氏便在心里盘算,狗日的,你不要说我要了饭了。你看我是个土疙瘩,可我死了还是个金娃娃!你试着打我来?多多少少,看我得理不得理,你们狗日的上!

  不一会儿,果然就听见外边街上有人一路喊叫着,开会了,社员开会了!汪氏心里拿定注意,噢,开会了,你叫我上会,那我就上会;你们要斗我,那你斗!

  会场设在小学门口的那条大沟里。汪氏抱着树苗引着树根和树叶到了会场,只见整个大队七、八百人都聚在这里,黑压压的一大片。汪氏心想,年前你叫我烧土疙瘩,说沤肥浇庄稼呢。全队七八百人,谁没烧下?我给你烧下一堆黄土疙瘩,你又不要。哼,我就看你咋办呢。汪氏知道自己要上台子,便故意没有往里边坐,在会场边上把小板凳放下,让树根和树叶在旁边玩耍。

  不一会儿,大会便开始了。村支书王文举神气十足站在高台子上挥着手臂,操着嗓子喊叫说,有些人,故意糟蹋大队的人,要饭呢!台子底下立即扬起一片嘈杂声,大家议论纷纷。汪氏一边逗弄怀里的孩子,心里一边说,你说俺咋了?你要批斗我,那你批斗。理不对大家评,路不平众人踩。我要饭要得不对?不对就不对,那死了人就对?人就为了那口吃,不为那口吃,谁劳这神?我就是这,我也不骂你,看你能把我咋个!

  王文举卖了一个关子,接着高声说,是谁呢?是拓文平家!王文举的话音刚落,汪氏忽地一下站起来,说,嗯,我要饭?那我饿着呢,你叫我饿死呀?你什么都清楚,为什么要那样欺负我们呢?王文举叫汪氏站到前头来再说话。汪氏一点儿也不怯场,一边往前走一边说,你今天叫我站在前头,我就给你站在前头!今儿个就看你能把我咋?明天我还是我,你们还是你们!

  汪氏腾腾腾三两步上了台子,转过身子,面向群众大声说,我没犯法么,我也没抢人么!

  汪秀英,你要饭,这就是糟蹋咱们大队的人呢!看着汪氏竟然在大会上还不服软,王文举扯着脖子,恶狠狠地说。汪氏并不理会王文举,站在高台上慷慨陈词,据理力争,不做贼,心不惊,不吃鱼,嘴不腥。咋,就算老拓他一个人犯下法了,我也犯下法了?我娃娃也犯下法了?你们把俺的东西都拉走了,我要饭要得不对了?!那我没有啥吃。我不要饭,那你说我做什么呀?娃娃都要吃呢,你要我这一家人等死呀?我们娘们几个就不能饿死么!

  王文举气急败坏,用手指指着汪氏的鼻子说,你不要脸,要着吃,明儿就把你饿死。汪氏冷笑一声,哼,把我还没饿死呢,我还能要饭呢!王文举说,你把全大队的人都丢了,你还这么蹭?你以为你还给村上立了功了?汪氏顺势说,好,那我不蹭,我不言传,我不说了。径直走下台子,把王文举一个人丢在台上。

  汪氏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索性再也不吭声了。王文举看汪氏在下边低着头,再也不说话了,便重新得意起来,故意连声质问,汪秀英,你不是有理么,嘴巴子能说么,这会儿怎么又不说话了?

  不管王文举在上面说什么,汪氏始终不接一句话。周围群众议论纷纷。批斗会开不下去了。村长刘得粮适时站了起来,宣布散会。

  晚上,老拓跋回到家。汪氏坐在灶火里一边流着眼泪烧锅,一边委屈地说,俺活了这么大的人,没打过人,没骂过人。我要饭还要下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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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贴于 2008-06-05 18:53:37 被【琴和】修改
16楼 2005-11-29 15:07:36
  007不白冤

  尽管没有东西给猪娃喂,在汪氏的精心喂养下,春节前,圈里的那头克朗猪长得也有两尺二了,肚子圆滚滚的,好看得很。老拓跋想,给树华办完婚事回来,就用车子拉到镇上卖了,把半年来的欠账全部还了。

  正月十三一大早,老拓跋就领着树林坐上长途车到西安给大女子树华筹办喜事。傍晚,楝蛋儿从后山背柴火回到村子,路过村部门口时,忽然听到里面有人说,老拓不在,他婆姨没本事,不敢说话,咱把老拓家的猪杀了吃了!另一个人附和道,对,咱把老拓家的猪杀了吃了,吃天鹅肉!楝蛋儿心里立即一惊,赶紧一路小跑回到家。放下柴火,楝蛋儿便跑到大嫂子的屋里说,嫂嫂,人家说要把老拓家的猪杀了,吃天鹅肉呢!

  这几天汪氏没有东西给猪喂食,猪饿得受不了,就从猪圈里跑出去,到打麦场里寻吃食。汪氏一听这话,知道这伙人起了鬼心了,心里一下子就慌了。汪氏赶紧拿了一个小棍儿出了门,在麦场里找到猪,口里吆喝着,唠唠唠,回来,唠唠唠……,你回来……把猪往窑里叫。

  那个克朗猪已经养熟了,特别精,能听懂人话,便乖乖地跟着汪氏往窑里走。回到窑里,汪氏对猪说,卧在灶火里,不要出去,噢,你不要出去。出去,人家就把你害了!那猪抬头看看汪氏,就乖乖地卧在灶房里了。

  后半夜突然变天了,西风刮得窗户纸哗啦啦地响。汪氏从梦中惊醒,口里乱叫着,哎呀,我的妈呀!来了,拉俺的猪来了!妈呀!树娥和树枝几个也醒来了,揉着眼睛问汪氏,妈,咋了?汪氏迷迷糊糊地说,人家来了,拉的拉,扯的扯,拉咱的猪呢!树娥知道母亲做噩梦了,就披衣下床,摸黑走到灶火里,弯下腰用手摸了摸,说,妈,猪还在呢1汪氏这才松了一口气,把一夜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第二天天刚亮,猪就在下边哼哼地叫了起来。汪氏把头伸出炕沿说,你要尿尿呀?大便呀?你叫唤啥呢。猪把身子在灶门上一下一下地蹭着,嘴里继续哼哼着。汪氏便明白了,赶紧穿衣下了炕。

  汪氏站在门后,忽然多了一个心眼儿,想,两个老人不顶事,老拓今儿个不在家,娃娃们都还小。如果人家在外边守着,自己一个女人家,人单力小,打不过咋办呀?便随手从门后捞起一把铁锨,紧紧攥在手里。汪氏猛地把门一开,门外边却什么人都没有。汪氏把头伸出去,又朝两边张望了一下,这才松了一口气,低头对猪说,尿了,回来。那猪出了窑,崛起屁股,哗啦啦撒了一大泡尿。汪氏口里又是一阵儿唠唠唠,唠唠唠——把猪引了回来。

  由于汪氏防范得严,那些人暂时没有把这个天鹅肉吃成。

  树娥四爷的干儿子梭子有个堂哥在村上当记工员。这天傍晚,汪氏一时没有留意,克朗猪又跑到打麦场寻食去了。梭子的堂哥碰巧撞见了,立即喜得眉开眼笑,把猪撵得在场里转圈子。最后,梭子哥从腰里掏出一把匕首,撵上猪,咬着牙在猪肚子上使劲儿劐了一刀!猪受了痛,嘴里哼哼哼着,撒开四腿飞快地往回跑。梭子哥弯腰在鞋底蹭了匕首上的血迹,乐得哈哈大笑。

  太阳快落山时,胡氏端着食盆来到猪圈跟前。她的眼睛不好使唤,四下里寻不见猪,就用搅食棍儿敲着猪栏不停地吆喝,唠唠唠……猪圈里半天都没有动静,胡氏一下子慌了,这可怎么办呀,猪不见了!正熬煎着,猪从外边跑回来了。胡氏就说,吆,猪,你跑到哪里去了?猪一头钻进猪圈,便哼哼地跑起来,刚跑了一圈儿,肠子就掉了下来,挂在树根上。猪继续跑,白花花的肠子在地上就铺了一大片。猪最后跑不动了,嗵地一声,倒在地上死了。胡氏颠着小脚慌忙跑到跟前,掀起猪的身子一看,立即就明白了,有人暗算。

  第二天一大早,楝蛋儿暗地里在村民中间打听。中午,楝蛋儿从外边回来,到大嫂屋里说,嫂嫂,猪跑到场里,梭子他哥顺势拿个刀,捅了一下。汪氏害怕自己的男人知道了生事,便小声说,捅死了就捅死了,这事千万不要给你哥说。

  猪死了,胡氏觉得心疼,就不时地在老拓跋跟前埋怨,这都是你惹的事,不是你惹下的事,咋来这些个事!老拓跋最终还是知道了真相,安慰老人说,躲过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咱不怨狼吃羊,只怨羊上坡。人家还说咱猪跑到他场里边去了。这猪也到该杀的时候了,一会儿我拉到街上卖了,也损失不了个啥。

  批斗会结束后,工地上就不要汪氏和树娥上工了。村里的小娃娃们见了树娥,都跟在身后胡乱地喊,小老鼠,小老鼠!树娥姑姑的小名叫荷平,他们撵着喊,黑鸽,黑鸽!

  转眼又到了四、五月份,和往年一样,各家还是青黄不接。这天,村上又下来了一些救济款和救济粮,汪氏和树娥拎着口袋去排队领。等到了树娥跟前,马强说,没有你们的,王书记说了,不给!汪氏一听这话,当即就急得跌坐在地上,使劲儿地嚎叫,俺们没有欠队上一分一文,你不给我们口粮,叫我这一家七八口子人怎么活人呀!

  分救济粮的场面立即乱了,大家议论纷纷。树娥的面皮薄,赶紧上前拽着汪氏的胳膊小声说,妈,你不要哭。没有办法了,咱慢慢想。俺爷俺奶不顶事,你再有啥麻达,咱这家人就不得了了!几个相好的邻居也过来劝汪氏,你不要哭,不要言传。等等看,人就是要吃呢,噢。

  汪氏哭完了,把眼泪擦了,从地上爬起来,拎着空口袋和树娥回到家。汪氏思前想后,觉得村上对待自己也太刻薄了!忍不住又拉着老拓跋到王文举的家里论理。

  王文举正在家里陪着乡上的下派干部吃饭。汪氏气势汹汹闯进门,辟头就质问王文举,救济下来了,人家都能吃,我为啥吃不上?!王文举嘴巴里含着一大口米饭,还没有来得急咽下喉咙,于是鼓着两个腮帮子,满面通红,大瞪两眼,一时说不出话来。汪氏继续据理论争。

  一个下派干部名叫崔宝山,在旁听了一会儿,很快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崔宝山觉得这事情就是处理得有些欠妥,就放下碗筷对王文举说,王支书,那不行!已经把人家的家具拉去了,这婆姨、娃娃都要给吃。汪氏一看有大干部替自己说话,便接口说,你看,这干部里还是有讲理的。都是不讲理的,我还有活的路呢?

  王文举的婆姨在旁听见这话,立即就不高兴了,便对一旁的老拓跋说,你婆姨怎么能这么说话?老拓跋的脾气本来就不好,高声嚷道,那你说应该咋样说话?王文举的婆姨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王文举见自己的婆姨说不过老拓跋,便放下碗筷,端起村支书的架子,对老拓跋呵斥起来。

  老拓拔的腿伤还没有好利索,他哪里受过这种气,也不顾有乡干部在场,便破口骂了起来。汪氏见状,赶紧把自己男人拉到一旁劝道,老拓,不敢!你先听我说。老拓跋豹眼圆睁,把拐子在空中划了一个圆弧,瞪着眼睛怒吼道,你别拉我,我听不下!我不想活了,他谁也甭想好好活!

  你听不下,我也要说,把先拐子放下。汪氏双手紧紧抱住老拓拔的腰,又转头面向王文举,王支书,你听我话,咱俩说,你不要跟老拓说。老拓不是熊,老拓脾气倔。他的事情做得对也罢,不对也罢,国家有法,上边也有命令,咱慢慢讲,给咱解决问题。咱乡里乡亲的,早不见,晚又见,成天还要在一块里呢。崔宝山也小声劝王文举说,这个婆姨说的对着呢,这事情处理得就是有点儿不妥。王文举也自觉理亏,见乡上的下派干部表了态,也就不好再说什么。王文举气哼哼地一屁股坐回到椅子上,象一堆散了架的柴火。

  汪氏在旁边继续小声劝老拓跋,老拓,再怎么,人家是上级人,干部,村支书;咱是下级人,农民。咱给人家把脸拾起来,咱叫人家胜利,噢。老拓跋不耐烦地高声嚷道,对了对了!家具叫拉走了,你也被批斗过了,不给我粮吃,还甭叫我在这儿说两句话了!汪氏仰起头,望着老拓跋执扭的黑脸,忽然身子往下一沉,含着泪说,俺给你跪下磕头……

  老拓跋拄着拐子,低下头,对着汪氏骂道,羞你妈的皮,滚蛋去!你磕头?老子就不认!你磕头,谁叫你磕头!汪氏两手紧紧拽住老拓跋的袖子说,你不要在这儿骂,社会上有几个能人呀?你不要说你有文化。事情,你慢慢考虑。你赢了人家不说;再输了,咱在以后在村里咋活人呀!

  受了天灾,又遭受了不白之冤,那些和老拓跋有过矛盾的村人也开始落井下石,趁机打击报复。眼看已经到了十月份了,地里还是没有多少收成。汪氏就对老拓跋说,这今年一点儿收成都没有,这咱可怜得,咋弄呀?老拓跋长叹一声说,这下不行了,咱逃荒走!八口子人吃饭呢,不走,把咱一家子能饿死了。

  汪氏也叹了一口气,唉,这也真是没办法了。老拓跋说,人常说人挪活,树挪死。噢,咱挪一挪,把女子引上要饭走,看能不能都活呢。你守在屋里也是个死,出去也是个死,你还真的等着饿死呀么?汪氏口里喃喃地说,那咱走,咱走嘛,那咱往哪里走呀?

  当时政府正组织灾民移民到黄河对面的山西落户,村里已经有六户人过山西走了。村里在外有关系的人家都往外跑,还有四户全家去了内蒙古。老拓跋就说,不行了,咱也到山西走!但是汪氏不想到山西去,说,听人说山西的狼多得很,我害怕狼,不敢去。

  立冬过后,天气开始变冷。村上又组织大家成立基建队,利用农闲时间在梁上打坝修水库。因为人手不够,便叫树娥也上了工地。树娥再次参加了铁姑娘队,队里一共二十四个女子,就树娥的年龄小。

  在工地上做活儿,男的是十分工,妇女是六分、五分工,娃娃们都是二分工。如果光挣工分,一年下来连生活都顾不住。但是树娥不管这些,常常凌晨三点就起床,和大家到地里翻地。树娥不管打壕、拉石头还是推车子,什么下苦的活儿都干,尤其擅长在塄坎上拍梯田。

  其他的几个队队大人多,不管翻地、梯田,一轮一轮地倒。铁姑娘队的姑娘们干活的地方跟大人的工地不连,她们两人一组,一共占了六排。村里那些成了家的小媳妇欺负树娥她们是小娃娃,树娥几个也不到她们的工地里去。铁姑娘队的队员们自豪地说,说我们是碎娃,碎娃才实心实意干活!

  收工时,村干部拿着皮尺在地里量,不够尺寸的就得返工。村干部到了姑娘们的工地上,把尺子垂下去,就夸奖说,甭看人家两个年龄小,人家把这个活儿做得好!夸树娥勤快肯学,啥活儿都做得象模像样的。村干部叫大家都来看树娥她们翻的地。

  后来树娥她们又被安排在石头上打炮眼儿。石头面大还好打打眼儿;面小了,就不好打了。姑娘们也不请石匠,自己砸窝子、放炮。树娥的个子大,力气也大。一个人在下面扶着钎杆儿,树娥就专门抡捶,铁锤砸在石头上当当当地响。

  汪氏五姨家的三表妹嫁在延安地区南泥湾附近的新窑台。老拓跋给树娥三姨家去了一封信询问那儿能安排下落户不?过了一个星期,树娥的三姨回信说,情况好着呢,能成。只要你把女子一嫁人,就能安户。你们下来!老拓跋一听把女子给了人就能安户,高兴得得想,树娥十七岁了,就能成了,把这女子给人,给一家人逃一条活命!树娥的三姨在信中又说,可是女子给的不是大就是小,不是穷就是有麻达的,好的人家不会要。老拓跋觉得如果真的这样,就有些委屈二女子了,但一时也没有其它更好的办法,就跟汪氏商量,那我跟树娥走呀,你在屋里先招呼着。好了,我回来寻你们娘们几个。汪氏说,对,咱慢慢看么。

  十月二十九,树娥正在山圪塔上拍梯田,老拓跋上来了。老拓跋说,走,收拾东西,回,咱逃荒走!树娥心里一惊,逃荒,走哪里呢?树娥不敢问,也不想走,于是低下头不吭声。老拓跋看着树娥的头顶说,再不想走,就把咱们饿死。咱一大家子人呢,还有你爷爷、你奶奶,都张着嘴要吃饭呢。这不逃荒,就把咱都饿死呀!树娥低着头还是不说话。老拓跋说,咱到你三姨家看看。那儿有啥吃,有玉米馍馍呢。爸把你引上,能安下了,咱就安。还真的把咱往死里饿呀?你看看这个阵势,老天也不收成,咱也没办法生活。树娥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迷惑。树娥想,爸爸可能已经和妈妈商量好了,这才跟自己打招呼。树娥懒懒地说,那有啥吃了咱就走。树娥心里叹了一口气,唉,也实在没有办法了,只剩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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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贴于 2008-06-05 18:54:29 被【琴和】修改
17楼 2005-11-30 14:05:26
  008离家走

  真正要逃荒走呀,可是树娥还没有一个像样儿的衣服。

  树娥人样儿长得俏,留着两根长辫子,不论走在哪儿,都很招人眼。当时流行蓝条绒、黑条绒,村上的那些新媳妇、大姑娘都爱穿。树娥大姨给了汪氏一点条绒,叫汪氏给树娥做了一条裤子。汪氏用剩下来的条绒给树娥做了一双布鞋,好得很,树娥特别喜欢。汪氏另外还特地给老拓跋和树娥分别做了两双袜子。村人见了,都说树娥跟她爸是对对袜子,高低一样。当时农村已经开始时兴牛仔裤,汪氏也给树娥买了一条,尽管绷在腿上有点儿紧,树娥还是喜欢穿。树华结婚回门时,给了树娥一个红格格衫子,汪氏叫树娥也带上。

  收拾好行李,树娥的眼泪不由得顺着面颊流了下来。树娥垂着眼皮,小声对汪氏说,妈,那我跟俺爸走了。汪氏安顿说,听你爸爸说那家人不错,你先去看。只要好了,你就安下。唉,妈也顾不上……汪氏叹了一口气,有你爸、你姨这些人呢,你先看。

  噢。树娥小声答应着。树娥到底还是个娃娃,从小没出过远门,听说这逃荒呀,路远得很,也没见过。前途究竟是个啥样子,谁也不知道。树娥心里难过,也不敢给妈妈说。

  老拓跋去跟老父亲和母亲胡氏告别。胡氏正坐在炕上用一把牛角梳子整鬓角的头发。老拓跋揭起门帘说,爸,妈,人家她三姨家说,把树娥给人家了,就能在那儿安下户。我把树娥引上,我们看去。人家好了,能安下户了,就安下,把你老两口也接去,享两天福,噢。老父亲坐在炕沿上,取下嘴巴上正在吧嗒着旱烟锅,用巴掌擦了把下巴上的口水,口里囫囵着说,噢,好不好,那你去看。看好了就订;不好了就不订。老拓跋喃喃地说,噢,我去给咱先看么,这也说不来。噢,我把树娥引上。胡氏把一小绺头发卷成小团,塞进炕角的泥缝里,口里也含混地说,噢。

  树娥收拾好东西,也到爷奶的房子里来了。树娥擦干眼泪,强作欢颜,对着胡氏笑了一下,又看看爷爷,小声说,奶,爷,我走呀。树娥爷一双浑浊的眼睛无神地望着树娥的脸,说,噢。胡氏听见树娥的声音,在炕上猫着腰,一下一下爬到炕边,向树娥招着手。树娥赶紧走到奶奶跟前。胡氏一把拉住树娥的一只手,口里喃喃道,我娃要走呀,噢,不知道再见得上见不上。神情很是伤感。树娥听了这话,心里也很难过,就强忍着眼泪安慰胡氏说,奶,我还回来呢。胡氏垂下花白的脑袋,轻轻地晃动着,口齿不清地说,噢,噢。最后终于忍不住,就哭了。树娥的眼泪也流了下来,祖孙两个抽泣着,哭抱在一起,像泪人一样。

  老拓跋出了窑门,手里提着行李,站在院子里静静地等着树娥。汪氏听见公婆屋里的哭声,赶紧端着一碗菜汤进来,把胡氏送回炕角,树娥这才脱身走了。

  在汪氏泪光闪闪的的视线中,树娥提着一个花布包袱,跟着父亲一步一步出了门,下了山坡。

  自从出了家门,老拓跋一路上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闷着头走路。树娥跟在父亲的身后,走一走,忍不住回头看一看;汪氏的身影已经被房屋和树影挡住了,树娥还是一步三回头。就这样,树娥恋恋不舍地走上了逃荒之路。

  离开村子已经好远了,前边再走三里多路就上了去县城的大马路。树娥忍不住又回过头,若有所失地朝后边张望。忽然,树娥眼睛一亮,只见一个老人踉踉跄跄地在后边撵了过来。

  是爷爷!树娥终于看清楚了,赶紧叫爸爸停下。树娥爷跌跌撞撞到了跟前,说,有我吃的,就有俺树娥吃的!要饿死,咱就死在一块!老拓跋看着老父亲涕泪纵横的老脸,目光坚定地摇了摇头。树娥爷把老拓跋父女俩送了二里多路,到了大路上,老拓跋挡住了一辆四轮拖拉机。树娥爷又不让老拓跋走了。树娥心里也不想走,上车时便有些犹豫。老拓跋恼怒地一把夺过树娥手里的包袱,随手扔在车厢里,然后拽住树娥的胳膊上了拖拉机。拖拉机嘟嘟响着,就要起动了。树娥爷忽然抢上前来,两手死死地扒着车帮子说,平儿,甭走了,咱回去!老拓跋狠着心肠说,爸,你松开手,我非走不行!树娥爷一双枯瘦如柴的老手象钢爪一样抓着车梆子。老拓跋用手掰不开来,只好又从拖拉机上跳下来。老拓跋扑通一声跪在路上,对着父亲倔强的脊背一字一句地说,爸,你,回吧!树娥爷知道儿子的去意已定,缓缓转过身来,一时间老泪纵横,慢慢地松开了手。

  老拓跋不敢抬头看父亲的脸,兀自低着头,闷声说道,爸,我走呀。我好了,我上来寻你们!然后两手扒在地上,给白发苍苍的老父亲磕了三个响头。树娥爷颤巍巍站稳了身形,两眼茫然看着自己的儿子,欲言又止。老拓跋回身跳上拖拉机,对司机说,快,快走!

  拖拉机冒着一股黑烟颠簸着走了。

  拖拉机在山路上颠簸着,刚拐过了两个弯儿,才走了不到一里路,想不到楝蛋儿的婆姨李氏知道了消息,也撵来了。树娥隐约听见后边有人喊着自己的名字,回头一看,只见三妈李氏一只手搂着衣襟,一边跑,一边向自己扬着手。李氏说话有点儿漏气,口里奋力喊着,树娥!树娥——,树娥——,你等着,三妈给你说个话。树娥激动地向三妈挥着手势,答应着,噢。赶紧叫拖拉机停住。

  李氏气喘吁吁地到了跟前。树娥说,三娘,咋了?李氏头发散乱,前额冒着热气,鼻子里喘着粗气说,你走呀?树娥含着泪说,噢。李氏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颤抖着举起来,来,三妈给你几颗枣,你给你拿上。树娥不拿。树娥知道,这一串串儿枣是三妈从她娘家拿来的,平常在门上挂着,谁也舍不得吃。李氏向树娥努着嘴说,你拿上!俺娃走呢,三娘没啥给俺娃么。这一走,不知道几时回来。话还没说完,两行泪水就从眼窝里流了下来。树娥看见李氏哭了,自己也哭了,哽咽着说,噢,三妈,我拿上。李氏把枣递到树娥的怀里说,你给你把这拿上,三妈再啥也没有的——,你把这拿上,在路上,坐车上吃,好吃。树娥用袖子擦着眼泪说,噢,那你给你没留?李氏拉着树娥的手说,我回去了,我可给我要。三妈没啥给你,这两颗枣……,你走了,三妈想起了没啥给你。三妈想,当娘的么,三娘没啥给你,拿两颗枣……李氏一边说着,忍不住又是热泪涟涟,泣不成声。树娥见状,连忙劝道,三妈,你别哭了,你一哭,我心里也难受。你这回去,噢。老拓跋也俯身说,她三娘,你回去吧。李氏忍住抽噎,用手背擦着眼泪,对树娥说,噢,那你跟你爸就慢慢走。

  李氏站在路边,看着树娥和老拓跋坐着拖拉机走远了,这才抹着眼泪叹息着回去了。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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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贴于 2008-06-05 18:55:18 被【琴和】修改
18楼 2005-12-02 13:39:06
  长篇小说《生民》

  第二章

  父母恩德,无量无边,不孝之愆,卒难陈报。

  尔时,大众闻佛所说父母重恩,举身投地,槌胸自扑,身毛孔中,悉皆流血,闷绝躄地,良久乃苏,高声唱言,苦哉,苦哉!痛哉,痛哉!我等今者深是罪人,从来未觉,冥若夜游,今悟知非,心胆俱碎。惟顾世尊哀愍救援,云何报得父母深恩?

  尔时,如来即以八种深重梵音,告诸大众,汝等当知,我今为汝分别解说。假使有人,左肩担父,右肩担母,研皮至骨,穿骨至髓,绕须弥山,经百千劫,血流没踝,犹不能报父母深恩。

  ……

  ——《佛说父母恩重难报经》

  001新窑台

  树娥怀里抱着小包袱,跟父亲并排坐在拖拉机上,两个人谁也不说话。拖拉机走了一截子山沟路,再下去到了大路上,树娥和父亲这才搭上长途车。太阳落山时,老拓跋和树娥就到了新窑台树娥的三姨家。

  树娥和三姨已经多年没见面了。三姨也是当了几年黑户,前年才落在那儿。三姨父老白个子不高,长得胖,皮肤黑黑的,是当地有名的十二能,木工活儿、铁活儿、土工活儿,样样儿都能来,尤其精通各种农活儿。三姨见老拓跋和树娥进了门,又惊又喜,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树娥,你来了!树娥说,噢。三姨上前一把拉着树娥的手,左看右看,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吃了晚饭,老拓跋和老白坐在中窑说话。三姨把树娥引到西边的窑里说,拿我把这鞋上一下。树娥说,噢,你上。三姨笨得很,做不了活儿,口里嘟囔着,今儿个怎么把个鞋都上不上去!得是高兴的了。树娥忍不住就笑了,说,三姨呀,拿我看。树娥把鞋接过来一看,就又笑了,三姨,你怎么做成这个活儿?你把鞋头上到鞋尾,把鞋尾上到了鞋头,这怎么能上去?这大小不一样,你怎么能上去?三姨不信。树娥说,那你看看,那你看看!三姨伸过头,把自己做的活儿又仔细看了,果然是反了,便也笑了,啊!噢。树娥说,三姨呀,你都三十多岁了,怎么连个鞋都做不了,那怎么能成?你给我,拿我给你上!

  夜深了,三姨把孩子安顿好,就和树娥坐在炕上,一边上鞋,一边亲热地拉着话。不一会儿,树娥就把一只鞋上好了。三姨说,唉,树娥,你怎么这么快,比三姨还行!树娥说,我从小就跟着我妈做针线活儿呢,也就熟了。我一天要纳一双鞋底子呢!三姨,那一只也拿来我给你上。三姨连忙说,不用了,咱明天再上。熬了一夜了,你也走了一天路,咱歇着,睡。树娥抬头看看窗子外面,天色已经开始发亮,两个人于是躺下睡觉,但怎么也睡不着。三姨说,我今儿晚上怎么也没瞌睡。树娥打了一个哈欠说,噢,咱都几年没见面了么。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说着闲话,不知不觉外边的鸡就叫了,娘们俩这才昏昏沉沉睡去了。

  老拓跋和老白在那一间窑洞里也说了一夜话。

  三姨所在的村子叫新窑台,村里住的大多数都是外来户,其中以河南人、安徽人和山东人居多。三姨为人老实,在村里人缘好,很快就给树娥寻了两个人家。其中一家情况好些,小伙子聪明能干,办事稳重,长得也很壮实。但是三姨的意思是这家条件好,同时对女方的要求肯定也高。先说另一家条件不好的,把握性能大一点儿。如果那家不成,再说条件好的这一家。三姨害怕表妹夫心里犯病,很诚恳地对老拓跋说,拿咱树娥这人来说,配他这家没问题。但是安户要劳神呢,咱这一股子一共八个人,这就不好落户。咱先说这家。老拓跋也很开通,说,对着呢,那咱就先说这家。三姨的表情立即轻松下来,慢条斯理地说,沟那边有个娃,叫个梁发远,能给咱安户。老拓跋很高兴,行嘛,我这就为安户,我就靠这个女子安户呢。三姨介绍说,发远一家是从河南过来的移民,和自己一前一后搬到南泥湾。发远比树娥年龄大一轮(十二岁),也是属狗的,发远这个人倒很稳重,他妈死得早。家里上边有两个哥,下边一个妹子,然后就是他爸。他妹子当着家。两个哥都是本本份份的人,老实。

  树娥一听这人比自己大十二岁,心里就有点儿别扭,想,唉,这一家人家。我说不愿意嘛,要是我爸说是愿意,我肯定拗不过我爸,这话就难说。你说这咋闹呀?树娥来回想着,便有了莫名的烦恼,不由得生起了闷气。

  第二天,树娥正在灶房帮三姨做饭,听见院子有响动,抬头从窗户向外望去,就看见姨夫老白兴致勃勃地领着一个年轻人来了。那人身材颀长,面目清秀,头上戴着一个棉帽子,一进门就规规矩矩坐在椅子上。搭眼一看,就知道是一个老老实实的人。树娥心想,长得也算好着呢,如果只看相貌,感觉不到比自己竟然大了十几岁。树娥忍不住用眼睛的余光又瞟了梁发远一眼,猛然发现梁发远也在偷偷朝灶房方向打量,心里便有些慌乱,也有些不高兴。

  老白满面春风进了灶房,小声对树娥说,树娥,这就是发远,我给你爸也说了,你看一下。毕竟是第一次相亲,树娥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儿难为情。树娥想,虽然自己不满意,但是为了安户,还是先接触一下再说吧。树娥于是小声对老白说,把饭一吃再说。便不想再多说什么。老白不解地看了树娥一眼,只好连连点头,那吃就吃,把饭吃了再说。

  老白欢欢喜喜重新出来招呼发远说,发远,那你也吃些饭。发远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身子立直了说,不了,我吃了。

  吃了饭,三姨把树娥和发远叫到一块说,你俩都见一下,看你们愿意不愿意。树娥和发远同时把头低下了。树娥的脸腾地就红了。三姨笑了一下,转头对发远说,看俺外甥女看配你咋样,年龄,人样儿,个头儿?发远抬起头,瞟了树娥一眼,满意地笑了一下,脸颊也有些潮红。三姨又对树娥说,东瓜配南瓜,西葫芦配黄瓜,我看你俩还般配着!树娥一直低着头,轻轻笑了一下。三姨借口洗碗,出了屋,到灶房去了。老白和老拓跋蹲在窗户外的房檐下面抽着烟。

  屋里猛然沉静下来,树娥和发远都有些不太适应。闷了半晌,发远首先鼓起勇气,用眼皮撩了一下树娥,又低下头,搭讪着说,咱俩这名字还有缘,一个发远,一个文书。树娥的小名叫文书。树娥没有抬头,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淡淡地说,我不知道。树娥觉得第一次见面,话说多了不好。发远本来也没有多余话,两个人就那样干坐着。

  老白在窗户外偷着观察了一会儿,看着气氛有点儿沉闷,就对老拓跋说,老拓,你看咋样?老拓跋心里满意着,立即就表态说,嗯,看娃也乖着呢,好着呢。只要咱能安下户,这就对了。老白于是把树娥叫出来,问她觉得发远咋样。树娥不好当面说不行,就低着头小声说,我听我爸的。老白看着树娥脸说,你爸说好着呢。树娥抬起头,惊奇地看了老拓跋一眼。老拓跋冲着树娥点了点头。树娥立即明白,爸爸已经愿意了,心里不觉一沉。

  三姨进屋问发远感觉咋样?发远知道老拓跋和树娥都愿意,不由得喜出望外,一叠声地说,满意,好着呢!树娥一看发远那掩饰不住的高兴劲儿,心里又恨又气,想,你如果说不行,这事也就结了,我心里也就放松了;你说愿意,这不是给我制造麻烦呢么?老拓跋喜气洋洋地说,树娥,那你看咋弄呢?树娥有点儿不敢相信自己的终身大事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决定了!树娥趁发远和三姨他们说话的机会,把老拓跋悄悄拉到一边,小声说,我看他比我大得多,我,我咋不想……

  这可有点儿出乎老拓跋所料。老拓跋的眼睛不由得睁圆了,说话也结巴起来了,不想?不想那、那这咋,不想咋办?那你刚才咋不说?树娥低着头不吭声。发远的年龄大,老拓跋也不想过于难为自己的女儿,那咱再看,再看还有没有合适的,再看……,你不想,咱说个想的。树娥扭着手指头说,那就再看。

  树娥的婚事一时定不下来,老拓跋于是给大女儿树华去了一封信。树华的女婿看了老拓跋的信,对树华说,那不行,为啥人家那么大年龄还没结婚呢?咱好好个女子,为啥要给个这人呢?树华想着也是,就叫女婿给老拓跋回信说,没啥吃的了,我给你们寄些粮票嘛。

  三姨还是主张树娥和发远成。三姨劝树娥说,你跟人家!要知道咱是逃荒呢,人家娃也乖着呢。老白也劝树娥说,你看咱七、八口子人呢,要安户也不容易,哪来十全十美可相的?

  过了几天,新窑台四十里外的垭口镇上逢集。一大早吃过饭,老拓跋问树娥,那你去街道不?树娥心情不好,在三姨家没事干,心里也有些烦,立即高兴地说,去了就去,浪走!树娥又问三姨去不,三姨说她要喂鸡、喂猪,去不成。老白又去叫了发远,于是四个人一块上路去赶集。

  上了路,树娥才知道,这里赶个集要走四十多里山路。老白说,这还是近路,如果坐个驴拉车车儿走大路,还要走六十里路呢。树娥吐吐舌头,连称哎呦。老拓跋和老白并排走在前边,一路上说着闲话。发远和树娥一前一后跟在后边。发远想和树娥并排着走,但是树娥不想和他说话,觉察出他的意图,便故意装糊涂,只顾走自己的路。

  从集上回来,老拓跋对树娥说,这已经进了十一月了,咱到新窑台也有二十多天了。出门时间长了,你妈在窑里还急着呢。干脆,看他发远能订了,咱把婚订了算了。树娥知道父亲的主意已经定了,思前想后,恐怕自己胳膊拗不过大腿,于是赌气说,算了算了,订就订!

  老拓跋终于松了一口气,不管咋样,树娥总算明确给了自己一句话。老拓跋于是又跟老白商量,先到发远窑里看看。老白自然很高兴,说,这就对了嘛!把这还有啥犹豫地呢?这就对了,咱这就看去!

  发远一家单独住在村外。第二天吃过早饭,老白引着老拓跋和树娥出了村子,过了几个窑洞,便来到发远家。树娥一进院门,就看见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娃抱着一个脏兮兮的皮球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三姨说这是发远妹子的娃,名叫虎子。树娥看那娃娃长得胖乎乎的,挺可爱,便过去弯下腰问虎子,你妈你爸呢?虎子警惕地看了树娥一眼,转着一双亮晶晶的黑眼珠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三姨悄声对树娥说,虎子他爸去年犯了事,被公家拉走了,现在还在牢里呢。

  发远住的那孔窑洞被烟熏得黑咕隆咚的,也没有什么像样儿的家具,迎面放着一溜五个大板柜,树娥的心更加凉了。发远说,那里边放的全部是玉米。树娥心里这才略微有些安慰,想,好在家里有粮吃呢。老白随手揭开发远的锅盖,锅里放着用玉米面摊的锅底,还有几块烫面片片子。老拓跋满意地点点头,心想,把女子嫁给发远,无论如何,首先有饱饭吃了,不饿肚子。发远热情地叫树娥吃烫面片片儿,树娥就捏了一块,塞在嘴里。烫面片片里放了糖精,甜滋滋的,树娥没吃过,觉得挺好吃的。

  几个人出了窑,站在院子里说话,发远的父亲回来了。发远爸是个干巴老头儿,又瘦又黑,脾气还不好,手里提着一竿长烟锅。发远爸一进门也不跟院子里的客人打招呼,开口就骂发远。发远低着头始终不敢言传。发远爸猫着腰,径直进了窑。老白赶紧跟进去,小心翼翼地给发远爸说,干脆两家把婚一订。发远爸跪在土炕上,两手一边在席子底下胡乱摸索着,一边冷漠地说,我和大儿子过着,发远的事情他自己拿主意。说完,又跳下炕,出了窑,蹲到北墙根下,拿起一把砍刀使劲地砍起柴火来。

  老白向发远爸的背影翻了翻白眼儿,朝老拓跋尴尬地笑了笑。

  河南人爱吃烙饼子卷野菜。树娥和老拓跋、老白在发远家吃了一顿饭。然后发远又把他们送回到三姨家。

  直到老拓跋几个离开,发远爸都没有过来说一句话。

  路上老拓跋对发远说,你给我们把户口安下,人就是你的。安不下,就成不了婚。发远说,行!,那你要啥条件不?老拓跋转头看树娥。树娥因为始终不愿意这门婚事,也就没有认真想这件事。树娥抱着好了就好了,不好就算了的打算,于是抢口说,不要,啥也不要。发远试探着说,那再买啥呢?树娥口气坚决地说,不买!发远在树娥跟前接连碰了几个钉子,闷了半晌,又讪讪地说,那看要我给你买衣服不?树娥语气平静地说,衣裳,我这会儿不买。以后事情成了,我要啥你给我买啥就成了。发远听这口气,心里暗喜,便说,那,那也行,看你还要啥?树娥说,不,我啥也不要。发远说,那你缺钱不?要,要钱不?树娥想,这以后全家人下来了,安户,发远还要花钱呢;这结婚见动弹,吃呀喝呀也要花钱呢。树娥说,我不要钱,我不指望你这。反正我只有一个条件,就是你要把我这几口子人落到这儿,能达到这,就对了。钱,我不要,不要钱。发远一听,知道事情成了,高兴得很,那这就好,这事情就能成!老白乐呵呵地说,对着呢!我姐夫说那话也是事实,这以后他们下来了,你招呼着就对了么。这会儿要钱干啥呀?老拓跋又郑重其事地说,你给我们把那事情办好,我们好下户口。发远连连说,好,叔,我在心里记着呢。

  第二天,发远就跑了一趟公社。公社的秦书记问明情况,很爽快地表态说,能成,我给你把人安下。发远回来立即告诉老拓跋。老拓跋也很高兴,说,大山里头我也去了,不一定非要安在你们队上。就是你们山周围的哪个队都成,你只要把我安下就对了。发远两眼放光,信心十足,拍着胸脯说,那是这,叔叔,你先回去,把俺婶婶、娃们的先接来,咱再慢慢说。老拓跋想了想说,那也行,咱就慢慢弄,慢慢安。叔也知道,你也不容易。发远说,对。

  老拓跋于是决定回绥德接汪氏和几个娃娃去。发远问老拓跋要钱不?老拓跋说,路费,我拿着呢。当晚就收拾东西。

  第二天出发前,老白也问老拓跋,那你要钱不?老拓跋说,不要的。我再下来走时,把屋里拆腾着卖几样儿,就把路费弄下了。不拿钱,拿钱做啥呢。老白说,那就把娃撂在这儿,叫娃后天就住在人家屋里。老拓跋警惕地看了老白一眼,没有搭腔。树娥在旁边态度坚决地说,我不!这会儿我跑到那儿住算是什么?我等你下来咱再一块过去,我就在三姨家住着。老拓跋顺势说,娃娃想在哪儿住就在那儿住,想在后头就在后头。三姨和老白对视了一下眼光,赶紧打圆场说,噢,树娥想在谁家就在谁家。树娥这才放下心来,说,噢。老拓跋会意地看了树娥一眼说,噢,那就这么着。

  树娥把父亲送到村口,眼看着他上了车走远了,这才怏怏不乐回到三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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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到娑婆世界来挂单的……
  本贴于 2008-06-18 20:02:43 被【琴和】修改
19楼 2005-12-04 14:1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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