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犁是有蝉的,这一点很多当地人都不清楚。这种蝉名叫赭斑蝉,多见于荒漠,体形不大,黄棕色,有赭斑,故名,据说是一味中药。儿时并不知学名,只是根据叫声,称它为知了,大人也这么称呼。
进入夏季,山谷干旱少雨,鸟声逐渐沉寂了,蝉声一日响过一日。
那时我喜欢远离人群,以山谷为伴。山谷是不寂寞的,枯荒背后,涌动着无限生命。人却寂寞无比,整天沉溺于冥想之中,四处游荡,不知道要做什么。
山谷外面有村庄,村民远道而来,在南面山坡上种着好大一片麦子,因为靠天吃饭,人们称之为旱田。每逢夏季,麦子早早就黄了,烘托得山谷愈加燥热。正午时分,蝉声在麦地里轰鸣,我光着脊背,手举汗衫,悄悄寻声而去,影子投在地上,很短,几乎看不见,倘若在平时,我会心惊肉跳,以为自己变成了鬼,据说鬼是没有影子的。
我寻着蝉声而去,背后是无边的寂寞。我和蝉在捉迷藏,我为有趣而来,它为生命而战。那时,我浑然不知生命的意义,大人削尖脑袋所钻营的一切,诸如名利、权势、生死等等,在我眼里,比不上捉一只屎克郎,学一次驴打滚,或者听一回鸟声,折一束莱丽花,这些会让我觉得有趣,至少会在嘴角留下些许笑意。这些也是佛家看重的东西,我在儿时唾手可得却浑然不觉,丢弃在岁月里慢慢消磨殆尽。
蝉感觉到危险,停止鸣叫。我伏在麦地里,一动不动,知道蝉近在咫尺。麦子密密麻麻地排列在眼前,我集中全部精力,一株一株搜寻过去。此时烈日如火,头皮和脊背阵阵灼痛,麦芒刺向肌肤奇痒难忍,汗珠淌过额头挂在鼻尖上,越来越大,终于不堪重负落入土里。远处蝉声依旧,眼前却是一片死寂。我静静地潜伏着,手举汗衫,随时准备最后一扑。
那时我并不知道,蝉是为情而歌,即便有人告知,我也不可能明白情为何物。蝉为情所困,沉寂了一阵儿,终于忍不住,不顾一切开始鸣叫,我奋力一扑,将其掩在汗衫下面,然后小心翼翼,一点一点翻转汗衫,一下捉在手上,欢呼着向麦地外面跑去,也不知踏倒了多少麦子。
蝉捉在手里是不叫的,然而我有法子让它出声,只须用手指捏着轻轻揉搓,它的腹腔就会发出阵阵鸣声。只是这种鸣声情非所愿,终究不如麦地里那般动听。蝉为情失去自由,变成我的玩物。我因此获得片刻乐趣,或者一时成为生命的主宰,不知道蝉为此后悔过没有,倘然从人性的角度看,古人有“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的慨叹,想来是值得的吧。许多年后,我为名利所困,命运捏在别人手里,无可奈何之际,常常满腹牢骚,怨天尤人。
这时我的生活除了有趣之外,已经沾染了无数尘世的物欲。
2008-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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苹果花开鸟舌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