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九月对江南人来说,是丰收的季节。然而,有了刘子业这样的皇帝,人们丰收的喜悦心情烟消云散。刘子业讨伐刘昶之后,原野上仍然留下了战争的痕迹。接着,他把自己的恩人袁觊贬到了襄阳:
吏部尚书袁觊,始为帝所宠任,俄而失指,待遇顿衰,使有司纠奏其罪,白衣领职。觊惧,诡辞求出。甲寅,以觊为督雍、梁等四州诸军事、雍州刺史。觊舅蔡兴宗谓之曰:“襄阳星恶,何可往?”觊曰:“‘白刃交前,不救流矢。’今者之行,唯愿生出虎口耳。且天道辽远,何必皆验”(《资治通鉴》泰始元年九月)!
吏部尚书袁觊,因保住了刘子业太子的地位,很受他的庞信,不久,袁觊好多事办得不称刘子业的心,他马上冷落了袁觊,并下令监察部门(有司)弹劾袁觊,受到留职查看的处分。袁觊见自己对皇帝的恩情被刘子业淡化,深感恐惧,找了一个借口,请求调到外地去。九月二十四日,废帝任命袁觊都督雍、梁二州军事、雍州刺史,满足了他的要求。在袁觊出发前,拜访了他的舅舅蔡兴宗,蔡兴宗对他说:“襄阳的星位不好,怎么能去?”
袁觊听了,显得无奈的样子说:“皇帝把刀子架在了我的脖子上,还管什么流矢。今天前往雍州,唯一的愿望就是能活着逃出虎口。何况天道深远难测,吉凶不一定都能应验!”
蔡兴宗担心外甥外调遇险,袁觊还没走,接着朝廷却调他到荆州:
是时,临海王子顼为都督荆、湘等八州诸军事、荆州剌史,朝廷以兴宗为子顼长史、南郡太守,行府、州事,兴宗辞不行。觊说兴宗曰:“朝廷形势,人所共见。在内大臣,朝不保夕,舅今出居陕西,为八州行事,觊在襄、沔,地胜兵强,去江陵咫尺,水陆流通。若朝廷有事,可以共立桓、文之功,岂比受制凶狂、临不测之祸乎?今得间不去,后复求出,岂可得邪!”兴宗曰:“吾素门平进,与主上甚疏,未容有患。宫省内外,人不自保,会应有变。若内难得弭,外衅未必可量。汝欲在外求全,我欲居中免祸,各行其志,不亦善乎”(《资治通鉴》泰始元年九月)!
这时,临海王刘子顼都督荆、湘等八州军事,荆州刺史。朝廷任命蔡兴宗为刘子顼的长史、南郡太守,代理王府和荆州军政事务。蔡兴宗本来劝袁觊说:“襄阳的星位不好,不能去。”现在历史跟他开了一个大玩笑,让他到荆州,正好和襄阳在一起,他推辞不去。
袁觊不这样认为,他劝舅舅说:“朝廷目前的形势,人人都看得很清楚。留在宫廷里的大臣,常常是朝不保夕,舅父出居荆州,管八州军事,我在襄、沔一带,那里地势优越、兵力强大,离江陵只有咫尺之遥,水陆交通便利。如果朝廷有变,我们可以共立齐桓公、晋文公之功,岂不是比呆在刘子业这个残暴的君主眼皮底下、面临不测之祸好吗?今天您有机会不走,以后想再请求外调,怎么会再有这样的机会呢?”
一句话,袁觊此时恨不得马上和舅舅一起逃离虎口。蔡兴宗却不这样想,他冷静地分析说:“我是普通人家出来当官的,和皇上很疏远,未必能有祸患。目前朝廷内外人人都觉得难以自保,正好说明会发生动乱。如果朝中内患平息,地方上的叛乱未必好估计。你想在外地求安全,我想在京城免灾祸,人各有志,不是很好吗!”蔡兴宗说完,脸上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笑意,仿佛是安慰对方,又仿佛是在安慰自己。他没有直接对外甥说,他想当弄潮人。
大家知道,大明三年(459)六月,沈庆之平刘诞取胜,刘骏派蔡兴宗前往广陵慰问,蔡兴宗反而为乱党范义收尸,说明他是一个不怕乱而又机智的人,因此,他想留下来观察政局的变化,从中搏击时代的浪潮!这一史料说明蔡、袁是两种不同类型的人,袁觊匆匆上路,他还担心会被追捕。一直到了寻阳,他才说出了让他兴奋的话:“今始免矣。”后来他们舅甥俩各取所好:
邓琬为晋安王子勋镇军长史、寻阳内史,行江州事。觊与之款狎过常,每清闲,必尽日穷夜。觊与琬人地本殊,见者知其有异志矣。寻复以兴宗为吏部尚书(《资治通鉴》泰始元年九月)。
邓琬是晋安王刘子勋的镇军长史、寻阳内史,管理江州事务。袁觊来到寻阳与他亲近异常,他们一有空闲,就不分昼夜地讨论形势。袁觊和邓琬既不是一个地方的人,地位又各有悬殊,大家看见他们往来密切,就知道他俩有谋反的意图。袁觊找到了自己的归宿,他舅舅也重新担任了吏部尚书。
接下来刘子业操纵的荒唐事是——让姑姑当自己的妃子:
宁朔将军何迈,瑀之子也,尚帝姑新蔡长公主。帝纳公主于后宫,谓之谢贵嫔;诈言公主薨,杀宫婢,送迈等殡葬,行丧礼。庚辰,拜贵嫔为夫人。加鸾辂龙旂,出警入跸。迈素豪侠,多养死士。谋因帝出游,废之,立晋安王子勋。事泄,十一月,壬辰,帝自将兵诛迈(《资治通鉴》泰始元年十一月)。
宁朔将军何迈娶了刘子业的姑母刘英媚(新蔡长公主)。废帝却把刘英媚留在后宫,称她为谢贵嫔;对外谎称刘英媚死了。为了让人信服,刘子业杀了一名宫女,送到何府要何迈安葬。十月二十一日,刘子业封姑妈做夫人。也许刘子业怕事情泄漏,特许这位年轻而美丽的姑妈乘坐有龙旗鸾铃的御车,出入时戒备森严。何迈是一位豪爽侠士,府上养了一些义士。他的“夫人”不明不白地下葬,他心里最清楚。于是,他谋划趁刘子业出游时,把他废除,另立晋安王刘子勋。可是走漏了风声,十一月初三,刘子业亲自率兵杀了“情敌”何迈。
这将是一桩千古丑闻,刘子业也还“聪明”,他知道他要杀何迈,沈庆之一定会来劝阻,因此他让沈庆之永远开不了口:
及帝诛何迈,量庆之必当入谏,先闭青溪诸桥以绝之。庆之闻之,果往,不得进而还。帝乃使庆之从父兄子直阁将军攸之赐庆之药。庆之不肯饮,攸之以被掩杀之,时年八十。庆之子侍中文叔欲亡。恐如太宰义恭被支解,谓其弟中书郎文季曰:“我能死,尔能报。”遂饮庆之之药而死。弟秘书郎昭明亦自经死。文季挥刀驰马而去。追者不敢逼,遂得免。帝诈言庆之病薨,赠侍中、太尉,谥曰忠武公,葬礼甚厚(《资治通鉴》泰始元年十一月)。
沈庆之听说刘子业要杀何迈,果然前来。刘子业事先命人把青溪上的几道吊桥拉起来,不让沈庆之进宫。沈庆之见吊桥高挂,知道是刘子业所为,只好返回。刘子业见这位八十岁的老头还想管闲事,命沈庆之的堂侄沈攸之送给沈庆之毒药,命沈庆之服毒自尽。
沈庆之,一个自称用耳朵学习的人,曾经不听颜师伯的劝,助纣为虐,当他看到侄儿送来的毒药,会想到刘义恭、柳元景、颜师伯吗?也许想到了,他不肯喝药,他怕这些人讥笑他。他的堂侄沈攸之就用被子将他闷死。看来亲情在权势面前显得多么苍白无力啊!刘子业杀了沈庆之全家不说,还想瞒天过海,诈称沈庆之病死,追赠其为侍中、太尉,谥号为忠武公,葬礼也很隆重。
看了这件荒唐的事,我们能归咎于谁呢?归咎于刘骏吗?是他没有教好儿子?这似乎说不过去,又似乎能成立;归昝于基因遗传吗?是刘英媚长得太美,还是刘子业灵魂的蜕化?如果笔者说这句话,那么我就是在为荒唐寻找谬论。因为,刘子业的荒唐远还不止这一点:
帝畏忌诸父,恐其在外为患,皆聚之建康,拘于殿内,殴捶陵曳,无复人理。湘东王彧、建安王休仁、山阳王休祐,皆肥壮,帝为竹笼,盛而称之,以彧尤肥,谓之“猪王”,谓休仁为“杀王”,休祐为“贼王”。以三王年长,尤恶之,常录以自随,不离左右。东海王祎性凡劣,谓之“驴王”;桂阳王休范、巴陵王休若年尚少,故并得从容。尝以木槽盛饭,并杂食搅之,掘地为坑,实以泥水,裸彧内坑中,使以口就槽食之,用为欢笑。前后欲杀三王以十数;休仁多智数,每以谈笑佞谀说之,故得推迁(《资治通鉴》泰始元年十一月)。
刘子业对所有的叔父都猜忌,害怕他们在外地叛乱,就把这些叔叔全都召进京,拘禁在殿内,殴捶摔打,不再讲伦理道德。湘东王刘彧、建安王刘休仁、山阳王刘休祐,身体都很肥胖,废帝就把他们仨人关在竹笼里,放到秤上称重量。其中刘彧最肥,刘子业给这位王叔取绰号“猪王”,刘休仁的绰号是“杀王”,刘休祐称为“贼王”。这让我们想到他父亲称王玄谟为“老无赖”,刘秀之为“老抠门”,颜师伯为“大板牙”。这就是刘骏带出来的徒弟,他们父子如出一辙。
再说刘彧、刘休仁、刘休祐三王,因他们目前在刘氏亲王中年纪最大,所以刘子业尤其厌恶他们,常常派人押着这些亲王跟随左右。东海王刘祎品性恶劣,废帝就称他为“驴王”;桂阳王刘休范、巴陵王刘休若年纪还小,才可以勉强得到自由。刘子业为了把荒唐发挥到辉煌的顶点,他在一个木槽里装饭,饭中搅拌些杂食,然后在地上挖了一个泥坑,里面灌满泥水,然后把刘彧的衣服脱光,放到泥坑里,让刘彧像猪一样在槽里吃食物,以此寻欢作乐。
另外,他前后十几次想杀这三位王叔;刘休仁多次用机智解危,其方式是在谈笑之间,用谄媚、奉承的话化险为夷,这样他们三位才一直没有遇难。接下来一件更荒唐的事是:
少府刘曚妾孕临月,帝迎入后宫,俟其生男,欲立为太子。彧尝忤旨,帝裸之,缚其手足,贯之以杖,使人提付太官,曰:“今日屠猪!”休仁笑曰:“猪未应死。”帝问其故,休仁曰:“待皇太子生,杀猪取其肝肺。”帝怒乃解,曰:“且付廷尉。”一宿,释之。丁未,曚妾生子,名曰皇子,为之大赦,赐为父后者爵一级(《资治通鉴》泰始元年十一月)。
少府刘曚(胡三省先生还认真考查过刘曚,《宋书帝纪》认为是少府刘胜,《始安王休仁传》记载是廷尉刘曚。《宋略》及《南史帝纪》都认为是少府刘曚)的妾怀孕即将临产,刘子业就把她接到后宫,等她生下男孩就立为太子。刘彧可能是出于好心反对,这样一来,有违刘子业荒唐的愿望,他再次命令刘彧祼体,捆绑他的四肢,用一个木棍穿上,抬到掌管宫廷膳食的太官令面前,说:“今天杀猪!”刘休仁怕刘彧被杀,笑着说:“猪不该杀。”刘子业一听,觉得惊奇,他问为什么,刘休仁说:“等到‘皇子’生下来,再杀‘猪’取肝肺。”意思是用刘彧的肝肺发奶。刘子业一听,觉得这比他想像的还要浪漫刺激,马上笑着说:“暂时关进监狱。”过了一夜,刘彧才被放出来。十一月十八日,刘曚的妾生了一个儿子,刘子业称之为皇子,并为这位“皇子”的出世大赦,凡是跟这位“皇子”一起出生当父亲的官员晋爵一级。这就是刘子业,把别人的儿子作皇子,难道说他没有生育能力吗?难道说他爱上了刘曚的小妾吗?世人都说夏桀、商纣荒唐,我看刘子业比他俩还要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