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青花是生活在西湖第三个桥洞下的一尾青鱼，掐指一算，她已经一千多岁，一千多年呐，于青花恍惚了一下。

　　她看了看头顶，碧绿的水面，然后深深深深潜入湖底，作为一尾鱼，她对陆地的渴望太低了。

　　寂寞吗？一点也不。

　　她有一千多年的回忆。

　　于青花的心突然凉了一下，仿佛漏了个小洞，冰冷的湖水顺势汩汩的灌了进去，然而已经比以前好多了，以前不仅灌水，还会压的人窒息，逼的于青花一拧鱼尾，猛的冲出水面，激起高高的波浪，巨大的水花，仿佛一直溅到那轮弯弯弯弯的淡黄色月亮上。于是当于青花从半空倏的掉下来，以一种绝决的姿态栽倒在水面时，她看见明月上挂着的水，晶莹剔透，眼泪一样。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和月亮做伴的人，泰半是孤独的。更何况——她一路穿过奇型怪状的岩石，曲曲折折到了最深处，影影绰绰的能看到巨大影子，于青花就蜷缩在其中——她连月亮都抛弃了。

　　她靠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心里踏实下来：在这里，有他陪着我。

　　于青花缓缓闭上眼睛，放任自己飘荡的时间的洪流中。

　　骤雨惹芭蕉，门环惹铜绿，而你惹了我。

　　这是于青花最近在西湖边常常听到有人唱的一首歌，她辛辛苦苦才听出了歌词，便这一句，让她泪盈于睫。

　　那时候，于青花还小，大概只有两百多岁，贪玩耍，上了岸，看人间四月芳菲，花堤春晓，柳浪闻莺，乐不思蜀，几乎忘记了自己原本是尾鱼，四处游走，直到在那条花街柳巷中，遇见了佘胤尘。

　　佘胤尘松开怀中衣衫半褪，双眼迷离的女子，笑嘻嘻的望着闯进来的于青花道，“你等不及了？可我得一个一个来呀。”

　　于青花一愣，指指自己又翘又挺的小鼻子道，“你是说我？你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

　　佘胤尘面容一板，道，“女人来这里，还能做什么？”

　　于青花皱眉，道，“我只是随便闯进来的，这里面比外面香——到底是做什么的？”

　　佘胤尘仔仔细细的打量于青花，这姑娘十六岁左右，看起来神智清楚，衣衫齐整，雪白的鹅蛋脸，浓眉星眸，巴巴的盯着人看的时候，小而厚实的唇也不闭上，微微张着喘息，说不出的蛊惑。

　　后来佘胤尘曾经这样跟于青花讲：我就是迷上了你的长相儿，难得一见的尤物。

　　随着佘胤尘怀中女子的尖叫和随后来的妓院中的老鸨的喝骂，让来了人间一段时间的于青花明白到底是身处何方以及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一边抱头鼠窜，一边回头恨恨的看佘胤尘一眼，佘胤尘冲她微笑着挥挥手，喊道，“后会有期。”

　　真也好，假也好，从那以后，佘胤尘真的天天追着于青花跑，人也不规矩，有机会总要毛手毛脚。于青花讨厌他，可他偏偏又能带着她到处吃喝玩乐，比于青花自己玩好玩太多了。

　　于青花没有想到佘胤尘对她会有那么深的感情。

　　湖水入了夜，更见冰冷。她动了动身体，往巨石的更深处躲。现在思来，她甚至说不出，佘胤尘到底是个人，还是个妖。

　　她为了恫吓他，让他离的远远的，不惜让他看见她真身，半人半鱼，鳞片隐隐。

　　佘胤尘色迷迷的道，青花，难怪我一直好奇你这么瘦弱纤薄的身子怎么有发育得这么好的胸和臀，原来你天赋异禀，老天垂怜，竟然让我有机会真正体验什么叫“鱼”水之欢，来来来，让我抱抱摸摸。

　　人不是该害怕妖孽吗？于青花目瞪口呆，坐在那儿完全不晓得自己继续该做什么。

　　只是，佘胤尘神色黯然了一下，我怎么才能跟你这么长寿的小妞儿长相厮守？我可不想老态龙钟的跟一个二八小娇娘在一起，满足不了你，保不住还让我戴绿帽子。

　　于青花扑哧一声乐了出来。

　　青花，我抛弃万贯家财，只求一颗从人到妖的灵药。

　　佘胤尘这么说的时候，于青花只认为他在开玩笑。

　　然而佘胤尘真的变身为一条巨蟒，生存在于青花一直生活的水下。

　　于青花偏偏在那个时候，爱上了一个人类。

　　一个年轻俊秀的书生，方子才，家境贫寒，自幼父母双亡，靠邻居接济长大，打算科考，光宗耀祖，尽忠报国。

　　方子才全心全意信赖于青花，认为于青花是老天眷顾自己的证明，他把她当女神一样的敬仰着，她是他命运的转向灯，指示牌。

　　佘胤尘暴怒，他只有在满月的那一天夜里才能重新幻化为人形——没办法，这是灵药的副作用，一百年后，副作用才会逐渐消失，佘胤尘才能想当蛇当蛇，想做人做人。

　　佘胤尘呼啸着，巨大的蛇身缠住于青花的鱼尾，让她无法动弹，甚至不能呼吸。鱼鳞蛇鳞噌在一起，粘腻腻冷冰冰。

　　于青花对佘胤尘逐渐生起了一丝恐惧，这么一个人，她拿他没办法，他居然想成妖就成妖，还平白就有了五百年功力，算一算，太赚了，她于青花也不过二百来年。

　　她打不过他，真的打不过他呀。

　　于是只有逃。

　　他就更加的狂怒。

　　于青花觉得很冤枉，为什么佘胤尘想如何就如何，明明她从来没有允诺过他任何。她的情情爱爱，一心一意都在方子才身上。

　　佘胤尘终究是不舍得于青花的。青花呆呆的望着眼前的漆黑，仿佛很多年前的那个雷电之夜。

　　那一夜，佘胤尘要杀了她这个负心薄幸的女人，她伤痕累累的逃到了方子才家。方子才照料了她一夜，无微不至，像一块白白的毛巾，温柔细腻。于青花不舍，便抓着方子才的手，给他讲了自己的来历，原原本本，甚至让他看当年曾经给佘胤尘看过的半人半鱼身。

　　让于青花失望的是，方子才面色苍白，一脸恐惧，简直就要晕过去。青花不断的告诫自己，这没什么，任何正常人知道自己乃是人类眼中的“妖”，都需要时间接受的，不像佘胤尘那个另类。

　　她给了方子才时间，愿意等爱情化解一切不同。

　　佘胤尘也给了自己自由，在那一夜之后，他仿佛耗尽了力气，盘在湖底，只偶尔动一动，湖面便波涛汹涌。

　　可她怎么觉得心底有一丝说不清的失望。

　　失望……为什么他没有像佘胤尘那样若无其事。

　　一千多年，于青花已经不再计较方子才到底是怎么样，只是心理仍然有些遗憾，为自己拙劣的眼光。

　　几日之后，方子才托人带话，相约子时，湖畔小树林，不见不散。

　　于青花终于松了口气，这男人虽然怯懦一些，总还不太差。

　　水银泻地般的月光流动在林中，于青花望过去，迎面是个四十多岁的和尚。方子才躲在和尚身后，猥琐的探出头道，“师傅，就是这条青鱼精，日日纠缠着我，想吸我阳气，你一定要解决她。”方子才看见于青花清澈的眼睛，立刻又缩了回去。他要的是一见钟情的大家闺秀，是私定终身的小家碧玉，就算是慧眼识英雄的婢女都可以，就是不能是个妖孽，真恶心，自从知道了于青花身份，他日常最爱吃的西湖醋鱼看见了就吐，这日子怎么过下去？

　　于青花不怒反笑，一瞬间如百花初绽，仿佛刚刚踏入人间的那尾又野又纯的鱼。

　　方子才从没看见过于青花如此美艳动人，心里一动，忍不住有点后悔，这样的身材样貌，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以后估计再也碰不到了，着实可惜。

　　“和尚，”于青花清脆的道，“就他那个样子，也有阳气可以让人吸？”

　　方子才一张脸涨成猪肝色，喊道，“好不要脸的妖孽，不知廉耻。”

　　于青花不由自主的摸上了自己的右胸，一道疤痕淡淡的在那里，谈不上丑，可总是有碍观瞻。按照于青花的修为，当然可以轻易去掉，可她不想去，疤痕易去，心痕难缝。那一道伤口，是记忆的闸口。

　　和尚没有和于青花说话，和尚对人慈悲，乃至对昆虫蝼蚁，可偏偏，却对成了人身的“物”最凶狠，他右手一抬，一串佛珠激射过来，直接洞穿了还想要继续说话的于青花的右胸。

　　方子才闭上眼睛，不晓得那一瞬间他是有一丝后悔还是觉得看到一尾鱼的尸体太过恶心。

　　于青花右胸里像被人轰开了，空落落的，一点力气没有，随后像一颗小石子般掉进了湖中，下沉，下沉……鱼难道也会溺死？于青花陷入最冷的时候，忽然开始觉得温暖，有一股力量拥抱着她，坚定有力，绵远不断。

　　她轻轻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正蜷在佘胤尘的怀里，虽然这个人前几日还恨不得杀了她，可她就是觉得安心。

　　“住手！”和尚大喝一声，同时响起的还有方子才一声惨叫。

　　于青花转头看见方子才浑身鲜血的倒在地上。她没有伤心，也没有痛快。佘胤尘向来不允许任何人欺负她的。

　　“你居然杀人。”和尚转为平静，徐徐道。

　　佘胤尘笑嘻嘻的道，“怎么，要押我去官府？”

　　“孽障！”和尚道，“你慧根深种，乃是成佛的底子，怎么却成了妖？”

　　佘胤尘反问道，“佛与妖有何区别？”

　　和尚道，“不可理喻——快快放下那条青鱼精，念在你原本是人，只要吐出你吃下的那颗妖珠，便可以重新为人，我还可收你为徒。”

　　佘胤尘叹道，“师傅你好糊涂，我长生不老不过为了这么条鱼，你让我杀了她，我还活那么多年干吗？”

　　和尚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佘胤尘摇摇头。

　　于青花摸着自己胸口那道一千多岁的疤痕喘息，压不住回忆。

　　佘胤尘将自己籍妖珠而来的功力全灌注到于青花身体内来保她一命，可是……于青花冷汗涔涔，他将如何对付和尚？

　　佘胤尘将于青花放到一边，然后走进湖里，夜色中的水面依然波光粼粼，闪烁着深夜才有的妖异。和尚周身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佛珠内光晕流转，越来越快，让人目炫神迷。

　　草地湿润潮冷。

　　金色的光芒冲了过来，佘胤尘张开双臂阻挡和尚，然后像断线风筝一样被打飞了。

　　“佘胤尘！”于青花大喊，然后跌跌撞撞的跑到他身边，抱住了那个舍命保护她的男人。

　　“你回到湖里去，这秃驴功力有限，若不是我……散功给你，他打不过我……咳……你回去他追不到你……”说到后来，佘胤尘喷出一口鲜血。

　　“善哉善哉，施主你也会为保护人而牺牲自身，怎么能毫不留情的杀死方施主？”

　　“你也说普度众生，你又怎么能帮助那个混蛋杀死一条从未作恶的鱼？”

　　“她不是鱼，是鱼精，世上本不该有，我只是让这人间有条不紊，日升月落，才是规律。”

　　“那你为何不说存在即合理，半人半鱼，更该让你我佛慈悲才对。”

　　“施主舌粲莲花，可惜走错了方向，不能佛就成魔。”

　　佘胤尘摇晃的站直了身子，微笑道，“大师若肯放过这条鱼，咱们便两不相欠，来日方长，待我真的成了魔，你成了佛，咱们再相较量。”

　　和尚摇头，道，“既然你执意成魔，我又如何能留下你俩？”

　　“你不相信我不会恣意妄为？”

　　“不相信，”和尚一字一句，“佛为佛，乃是心如明镜，无一尘埃，一众放下；魔为魔，乃是执意到底，不肯忘我，你不作恶，会有事迫你作恶。”

　　佘胤尘点点头，道，“我明白了，大师，若我今日不杀了你，你就是我这条笨鱼的无穷后患。”

　　湖水沸腾了一样，白色水雾一层层上来，围裹住佘胤尘。

　　和尚和佘胤尘相对而立，一团金色的光芒，一团白色的水雾，白色越来越浓，让人看不清楚其中。

　　于青花浑身一震，她是鱼，熟悉水里的味道，白雾渐散，于青花倒抽一口凉气，一条白色巨龙盘旋在空中。

　　再后来，于青花只记得黄光白雾撞在一起，巨大的能量爆发，她被震晕过去，醒来之后，四顾无人。

　　她冲到湖底搜寻，终于在最深深处，发现了奄奄一息的白色巨龙。

　　“佘胤尘！”她喊，泪化在湖中。

　　白色巨龙缓缓睁开眼睛，道，“青花……”

　　于青花搂上龙的身体，哽咽道，“佘胤尘，我把功力都给你，你会没事。”

　　“没用的，”白色巨龙道，“我散尽魂魄变身为龙，回天乏术。”

　　于青花望进那双漆黑的眸子，点头道，“你魂魄散开，会再次凝聚，千年万年，我在此修炼，等你重生。你放心，下次换我保护你。”

　　白色巨龙轻笑，“青花你从不绝望。”

　　于青花遏制哀恸，扬眉道，“你喜欢的不就是又野又纯的于青花？”

　　白色巨龙缓缓闭上眼睛，低低道，“到时候我不会记得你了。”

　　“我会让你想起我。”

　　“到时候我不会再保护你，还可能会伤害你。”

　　“放心，你不过是个凡人或小妖，我却是修炼多年的老妖精，你伤不到我。”

　　“狂妄，等着的，我非得狠狠伤你心不可。”

　　“你不舍得。”

　　“青花……”

　　“嗯？”

　　佘胤尘淡淡的人形影子从龙身中溢出来，“你这个傻瓜。”

　　于青花涩涩笑道，“没错，我是傻瓜。”

　　“青花，和尚没死，他比我好一点，功力尽失而已，他重整好了，一定会来找你，你小心。”

　　“放心，他那时候已经是我小弟级别，不怕。”

　　青花……

　　空气中仿佛还有那个熟悉的声音，而身边却只有一具巨龙遗骸。于青花轻轻抱上去，我会陪你千年的，等待着再次感受到你的气息，我出世寻你，不管西湖水干，天地变换。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那一夜，鱼龙舞。

　　是他对她太好，反而让她很贱的认为失去了“去爱”的感觉。

　　那么多年前，她其实是很爱他的，不然不会在开始一尾鱼躲不开一个人，不会任他吃豆腐，不会肆无忌惮的挑衅，因为相爱，才会伤害，可是，她玩过了。

　　她从没爱过那个书生，她只是挑选了一个佘胤尘的反面，她对书生所有的怨忿，不过因为他不像佘胤尘。

　　她真的是个大傻瓜，错过了灯火阑珊处。

　　今夜月亮又圆，于青花在水面上静静地看着，一千年了，故人可都安好？再相逢，她是一尾修炼千年的精妖，他是个凡人，还有一个手握佛珠的大和尚。


　　岸边有人在唱：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月色被打捞起，晕开了结局。

　　就当我为遇见你伏笔。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