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明晃晃的灯笼映过树篱花圃,灯笼上写着“南宫”二字,提灯笼的年轻人转过一排冬青,前面是一堵高墙,那扇油漆剥落却坚实无比的大门久经风雨,上面硕大的铜锁在火光下看起来不无诡异。年轻人咽了口唾沫,正要急急离开,不料脚下一绊跌了个跟头,灯笼熄灭了。
他嘴里呼痛,正要起身时,忽然头顶一股急风掠过,那年轻人叫道:“是谁?”
风声再转,传来“叮叮当当”一阵轻响,象有一串铁链互相碰撞,接着,静寂的花园里响起一声惨呼,伴着清脆的骨骼碎裂声!又是一阵风刮过,掉在地上的灯笼骨碌碌打了个滚。
一江湖浪人
叶舟横把手里的骰子一掂,掷进面前的青花大碗里,三个骰子滴溜溜打着转,耳边震天价响起一片“小!”“小!”的声浪。
光线黯淡的赌铺里,七八个光着膀子的泼皮赌得正欢,前三把叶舟横已经输了一百多两银子,这回他又压上了一百两,庄家的一对眼睛都努了出来,这把要开过十五点,庄家先前赢的钱不单要统统赔光,还要倒贴上一百两。
有两颗骰子停下来,一颗三点一颗两点,还剩一颗在碗底转圈,庄家脸上泛光,咧嘴露出一口黄牙,伸手就要搂桌上的钱。
“慢!”叶舟横按住了他的手。
最后一颗骰子越转越慢,可是将停未停时它不知怎么轻轻撞了一下那两颗骰子,两点一翻,是六点!那三点鬼使神差转了个个儿,居然也是六点!最后一颗骰子停下时,朝上的一面还是红通通的六点!
十八点,通杀。
叶舟横笑呵呵把银子扒拉到自己身前,目瞪口呆的庄家猛然一拍桌子,“这里面有鬼!”
周围的人纷纷鼓噪,“肯定他搞鬼了!”
“把银子交出来!”
庄家从腰里抽出一把牛耳尖刀,“夺”地插在桌上,“相好的,你也不打听打听爷们儿是干什么的,乖乖的把银子交出来,再加上一百两,不然爷爷我今天就要从你身上取点儿东西!”
叶舟横还是笑吟吟的模样,他从碗里拿起那一粒骰子,“有鬼的怕不是我吧。”
也不见他用力,那颗牛骨骰子就碎了,吧嗒一个小黑团掉在桌上,原来骰子里面灌了铅。
“这骰子里灌铅,重的一面全是小点子,无论如何也掷不出大点,另外那三颗掷大点儿的骰子恐怕就在你身上吧。”
叶舟横一探手便从庄家怀里掏出了三颗骰子,捏碎一看,里面果然也灌了铅。
见事情败露,庄家拔起桌上的刀,“兄弟们,宰了他!”
话音未落,刀已经到了叶舟横手里,“奶奶的,事情败露就要杀人,难怪现今的小子们越混越没出息。”
他说着话,手里的刀“铮铮”几声就成了一堆碎片,周遭的人不由张大了嘴——莫不成这人会使邪法?
叶舟横一抬手,锋利的刀片“笃笃笃”钉在庄家放于桌上的五指之间。庄家一声狂叫,吓得魂飞魄散,旁边有人腿一软“扑通”跌在地上。
叶舟横哈哈一笑,把桌上的钱悉数一扫而光,缓步出了赌档。
叶舟横行至一座巨宅前,停下了脚步。那片宅子红墙高筑,占地极广,看上去犹如一座小小的城池,朱红漆的丈二大门前立着一对汉白玉的石狮,门口分站着两排青衣仆人,就在悬于大门前的黑底巨匾上,两个金字闪闪夺目。
上面是“南宫”两个气势磅礴的大字!
叶舟横来到门前,对看门人道:“麻烦通禀你们老爷,说故人叶舟横已到。”
门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是何人?可知道我家老爷是谁?哪儿能让你说传就传说见就见?快滚一边儿去!”
叶舟横摇头道:“果然俗话说得好,真是‘阎王易见,小鬼难缠’,你这小子当真生了一对势利的眼睛,不知道这玩意儿你瞅不瞅得见?”
门人正要发作,忽见叶舟横从怀里掏出了一锭银子,他的眼睛立刻直了,盯着那锭银子道:“也罢,看你是远来的客人,我就替你通传一声,可老爷见不见由不得你我。”
他揣起银子,快步进了大门,不多时,就听门内一阵喧嚣,一群人风风火火赶了出来,为首是一个面如冠玉的中年人,他朗声道:“逸尘呀逸尘,你总算想起来看我了。”
“玉面神君”南宫无双,正是南宫家的现任掌门,江南赫赫有名的剑客,这位昔年武林中的美男子,如今虽然已不再年轻,可翩翩神采依旧不减当年。
“还提那陈年往事作甚?任逸尘那毛头小子早成江湖浪人一个了,南宫,你倒是越活越有味儿了!”
南宫无双淡然一笑,携着叶舟横的手,从大门走了进去。
旁边的人都窃窃私语,他们搞不清素来眼高于顶的掌门为何要对这样一个潦倒汉子如此礼遇?那门人更是面色如土,没想到这毫不起眼的家伙竟是这样的来头,要是他和掌门说上一句,真是想也不敢想了。正这时,他只觉肩头一震,见叶舟横冲自己眨了一下眼,然后转头和南宫无双谈笑着进了门。
门子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他心中又是一热,这家伙出手倒也大方,一给就是十两,正当他美滋滋探手入怀时,整个人都呆住了,怀里空空如也,哪里还有银子的踪影?
二血案疑云
从大门直入中庭,由一条青石甬道穿过三层庭院,转过一片假山砌就的的屏风,后面便是内宅。内宅是诺大一片园子,南宫家百年经营,一草一木无不别有韵味,园中亭台楼榭精美奢华,更有一条小溪绕园而过,溪水汇流,在园子中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湖泊,时值仲春,湖上已是莲叶如盖,远望去好一片碧玉连波。
就在此时,忽然从园子一角传来女子的哭声,哭声哀痛悲切,听来令人揪心不已。
“这是怎么回事?”叶舟横问道。
南宫无双的神色有些尴尬,他长叹一声,“我南宫世家威震江南百年,不想就在昨日,竟有一个家丁被人杀死在后园,真是可恨之极,哭泣的女子便是那家丁的妹妹,是来认尸的……”
叶舟横不等南宫无双说完,便向哭声处行去。
“逸尘,你刚到我家,这种事情还是稍后再说吧,我已经吩咐下面备好酒席,你我多年不见,要好好喝一杯。”
“喝酒的事情可缓,但出了人命怎么能缓?更何况这事情还出在你家?多年的朋友,客套话便不必说了。”
后园墙角围了一群人,多是官府的差役仵作,尸首上盖着白布,放在空地中央。
南宫无双跟差役头儿耳语了几句,那人领叶舟横到了尸体前,揭开了白布单。
死者年纪很轻,死因是胸前遭受重击,胸骨尽碎五脏俱毁,他胸口的肌肤象被什么利器斩过,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简直惨不忍睹,但还是能看出来,凶手并没有用兵器,胸口的伤痕是一个掌印。
好凶猛的掌力!
那差役头儿道:“以掌法论,不管是外门的铁砂掌还是内家的绵掌,都能伤人内腑制人死命,可象这样让人内外皆损的掌法,到底是什么武功?”
“奶奶的,是‘残肢碎骨手’!”
听到“残肢碎骨手”这个名字,南宫无双心口一跳,“你是说当年‘九绝人魔’的杀手绝招?”
“不错,这‘残肢随骨手’练成之后,不但硬得象铁,快得象刀,而且掌上的阴劲破什么‘铁布衫’‘金钟罩’跟撕纸似的,当年追剿‘九绝人魔’不知死了多少人,大部分人都是毁在他的一双手上。”
南宫无双叹道,“连区区‘九绝人魔’的徒弟也几乎要了咱俩的命,我还搭进去一只手。”
他扬了扬左手衣袖,藏在袖里的那只手齐肘而折,这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南宫,过去的事,不提也罢,‘人屠’辛归不也被你宰了么?”
南宫无双和叶舟横都沉默不语,他们在想,为什么销声匿迹武林二十年之久的“九绝人魔”会出现在南宫世家,为什么他要杀一个年轻的家丁?
哭声打断了叶舟横的思虑,顺着声音,他看见在人群外的角落里,一个少女蹲在地上,抱着肩头哀哀哭泣,少女身边放着个竹篮。
“她是死者的妹妹,唉,真是可怜,本来他们父母早亡,兄妹两个相依为命,这下可好,成了孤零零一个人了。”旁边的一个差役叹息道。尽管他们早已见惯生死,但听到这样的哭声,任铁石人儿也会心下凄凉,何况是人?
叶舟横来到少女身前,正要出言安慰,忽然那少女身子一歪,昏倒在地。从她漆黑的发间露出一张白玉般的脸,眼盖下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不知怎么,叶舟横古井无波的心竟是一疼。
少女睁开眼时,触目是一张凝眉举目充满关切的脸,这张脸满是岁月的风霜,落拓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却恁地明亮,见她醒来,那人笑了,笑容里带着一股暖意。
叶舟横轻轻止住要起身的少女,“姑娘,你悲痛过度,气血两虚,要好好静养,此时不宜起身。”
少女带着慌乱打量周围,华丽的房间,奢侈的陈设,都是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还有,眼前这个面带关切的男子……一团红晕倏地染上了双颊。
“这……这是哪里?”
“这里是南宫世家的后宅,我已经和主人说过,姑娘可以在这里安心静养,不必担心。”
“你……你又是谁?”
叶舟横的老脸一热,“江湖浪人而已,既然姑娘醒了,任某告退,会有丫鬟照顾姑娘起居的。”
“不,我不要住在这里,我要我哥哥,我哥哥呢?他在哪儿?他在哪儿?”
“官府差人验尸完毕,已经装棺了。”
“哥哥,哥哥!”少女从床上爬起,却身子一软,直跌了下去,叶舟横连忙抢上一步,扶住了她。
“姑娘,人死不能复生,还请节哀。”叶舟横低声道。
少女啜泣良久,终于止声,“我要回家。”
“姑娘……”
“早上刘叔叫我来这里,走得很急,家里的鸡鸭还没喂,我要回去了。”
少女起身拿起放在桌上的竹篮,里面放着双新做的布鞋,看着那双鞋,她的眼泪不由夺眶而出。
眼望少女离去的背影,叶舟横忽然感觉怅然若失,这种感觉早已逝去久远,不想这么多年了,又再度浮上心头。忽然之间他才发现自己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华灯初上,傍晚时分,南宫无双在后宅设宴款待叶舟横,他知道叶舟横不喜应酬,没有再叫旁的陪客,身边只有一个红衣少女,正是女儿南宫媛。
“媛儿,快见过你叶叔叔。”
南宫媛年方二八,相貌和乃父颇有相似之处,一袭红衣,更衬得她玉雪可爱,只是眉宇间有股子傲气。
“哪个叶叔叔?”
“就是从前和爹爹游侠江湖,几番出生入死的叶叔叔,你三岁的时候还见过他。”
南宫小姐是家里的宝贝,一家人爱若掌珠,女孩子在这个年纪如果被关爱过多,难免就有点小小的飞扬。
她走到叶舟横身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满不在乎地道:“三岁的事情我怎么记得起来,不和你说了,老祖宗叫我陪她说话,我先走了。”
南宫无双见宝贝女儿这么不给老朋友面子,急得连赔不是,“逸尘,我这女儿都让老太太和她妈宠坏了,你可千万要担待着。”
“我怎么会和小姑娘家一般见识?不过媛儿这妮子的脾气倒和你象了个十足十,一看她我就想起你当初的那副模样,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你当初的臭脾气如今我倒喜欢了,不似现在这藏着掖着。”
南宫无双举杯大笑,“你啊,还是和二十年前一个样子,不过是多长了一脸胡须而已。”
两人举杯一饮而尽,叶舟横眼前忽然又浮现出那少女的面容,她现在怎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