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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侠小说:伤春怨

1楼 2007-11-16 18:29:12
  楔子

  明晃晃的灯笼映过树篱花圃,灯笼上写着“南宫”二字,提灯笼的年轻人转过一排冬青,前面是一堵高墙,那扇油漆剥落却坚实无比的大门久经风雨,上面硕大的铜锁在火光下看起来不无诡异。年轻人咽了口唾沫,正要急急离开,不料脚下一绊跌了个跟头,灯笼熄灭了。

  他嘴里呼痛,正要起身时,忽然头顶一股急风掠过,那年轻人叫道:“是谁?”

  风声再转,传来“叮叮当当”一阵轻响,象有一串铁链互相碰撞,接着,静寂的花园里响起一声惨呼,伴着清脆的骨骼碎裂声!又是一阵风刮过,掉在地上的灯笼骨碌碌打了个滚。

  一江湖浪人

  叶舟横把手里的骰子一掂,掷进面前的青花大碗里,三个骰子滴溜溜打着转,耳边震天价响起一片“小!”“小!”的声浪。

  光线黯淡的赌铺里,七八个光着膀子的泼皮赌得正欢,前三把叶舟横已经输了一百多两银子,这回他又压上了一百两,庄家的一对眼睛都努了出来,这把要开过十五点,庄家先前赢的钱不单要统统赔光,还要倒贴上一百两。

  有两颗骰子停下来,一颗三点一颗两点,还剩一颗在碗底转圈,庄家脸上泛光,咧嘴露出一口黄牙,伸手就要搂桌上的钱。

  “慢!”叶舟横按住了他的手。

  最后一颗骰子越转越慢,可是将停未停时它不知怎么轻轻撞了一下那两颗骰子,两点一翻,是六点!那三点鬼使神差转了个个儿,居然也是六点!最后一颗骰子停下时,朝上的一面还是红通通的六点!

  十八点,通杀。

  叶舟横笑呵呵把银子扒拉到自己身前,目瞪口呆的庄家猛然一拍桌子,“这里面有鬼!”

  周围的人纷纷鼓噪,“肯定他搞鬼了!”

  “把银子交出来!”

  庄家从腰里抽出一把牛耳尖刀,“夺”地插在桌上,“相好的,你也不打听打听爷们儿是干什么的,乖乖的把银子交出来,再加上一百两,不然爷爷我今天就要从你身上取点儿东西!”

  叶舟横还是笑吟吟的模样,他从碗里拿起那一粒骰子,“有鬼的怕不是我吧。”

  也不见他用力,那颗牛骨骰子就碎了,吧嗒一个小黑团掉在桌上,原来骰子里面灌了铅。

  “这骰子里灌铅,重的一面全是小点子,无论如何也掷不出大点,另外那三颗掷大点儿的骰子恐怕就在你身上吧。”

  叶舟横一探手便从庄家怀里掏出了三颗骰子,捏碎一看,里面果然也灌了铅。

  见事情败露,庄家拔起桌上的刀,“兄弟们,宰了他!”

  话音未落,刀已经到了叶舟横手里,“奶奶的,事情败露就要杀人,难怪现今的小子们越混越没出息。”

  他说着话,手里的刀“铮铮”几声就成了一堆碎片,周遭的人不由张大了嘴——莫不成这人会使邪法?

  叶舟横一抬手,锋利的刀片“笃笃笃”钉在庄家放于桌上的五指之间。庄家一声狂叫,吓得魂飞魄散,旁边有人腿一软“扑通”跌在地上。

  叶舟横哈哈一笑,把桌上的钱悉数一扫而光,缓步出了赌档。

  叶舟横行至一座巨宅前,停下了脚步。那片宅子红墙高筑,占地极广,看上去犹如一座小小的城池,朱红漆的丈二大门前立着一对汉白玉的石狮,门口分站着两排青衣仆人,就在悬于大门前的黑底巨匾上,两个金字闪闪夺目。

  上面是“南宫”两个气势磅礴的大字!

  叶舟横来到门前,对看门人道:“麻烦通禀你们老爷,说故人叶舟横已到。”

  门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是何人?可知道我家老爷是谁?哪儿能让你说传就传说见就见?快滚一边儿去!”

  叶舟横摇头道:“果然俗话说得好,真是‘阎王易见,小鬼难缠’,你这小子当真生了一对势利的眼睛,不知道这玩意儿你瞅不瞅得见?”

  门人正要发作,忽见叶舟横从怀里掏出了一锭银子,他的眼睛立刻直了,盯着那锭银子道:“也罢,看你是远来的客人,我就替你通传一声,可老爷见不见由不得你我。”

  他揣起银子,快步进了大门,不多时,就听门内一阵喧嚣,一群人风风火火赶了出来,为首是一个面如冠玉的中年人,他朗声道:“逸尘呀逸尘,你总算想起来看我了。”

  “玉面神君”南宫无双,正是南宫家的现任掌门,江南赫赫有名的剑客,这位昔年武林中的美男子,如今虽然已不再年轻,可翩翩神采依旧不减当年。

  “还提那陈年往事作甚?任逸尘那毛头小子早成江湖浪人一个了,南宫,你倒是越活越有味儿了!”

  南宫无双淡然一笑,携着叶舟横的手,从大门走了进去。

  旁边的人都窃窃私语,他们搞不清素来眼高于顶的掌门为何要对这样一个潦倒汉子如此礼遇?那门人更是面色如土,没想到这毫不起眼的家伙竟是这样的来头,要是他和掌门说上一句,真是想也不敢想了。正这时,他只觉肩头一震,见叶舟横冲自己眨了一下眼,然后转头和南宫无双谈笑着进了门。

  门子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他心中又是一热,这家伙出手倒也大方,一给就是十两,正当他美滋滋探手入怀时,整个人都呆住了,怀里空空如也,哪里还有银子的踪影?

  二血案疑云

  从大门直入中庭,由一条青石甬道穿过三层庭院,转过一片假山砌就的的屏风,后面便是内宅。内宅是诺大一片园子,南宫家百年经营,一草一木无不别有韵味,园中亭台楼榭精美奢华,更有一条小溪绕园而过,溪水汇流,在园子中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湖泊,时值仲春,湖上已是莲叶如盖,远望去好一片碧玉连波。

  就在此时,忽然从园子一角传来女子的哭声,哭声哀痛悲切,听来令人揪心不已。

  “这是怎么回事?”叶舟横问道。

  南宫无双的神色有些尴尬,他长叹一声,“我南宫世家威震江南百年,不想就在昨日,竟有一个家丁被人杀死在后园,真是可恨之极,哭泣的女子便是那家丁的妹妹,是来认尸的……”

  叶舟横不等南宫无双说完,便向哭声处行去。

  “逸尘,你刚到我家,这种事情还是稍后再说吧,我已经吩咐下面备好酒席,你我多年不见,要好好喝一杯。”

  “喝酒的事情可缓,但出了人命怎么能缓?更何况这事情还出在你家?多年的朋友,客套话便不必说了。”

  后园墙角围了一群人,多是官府的差役仵作,尸首上盖着白布,放在空地中央。

  南宫无双跟差役头儿耳语了几句,那人领叶舟横到了尸体前,揭开了白布单。

  死者年纪很轻,死因是胸前遭受重击,胸骨尽碎五脏俱毁,他胸口的肌肤象被什么利器斩过,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简直惨不忍睹,但还是能看出来,凶手并没有用兵器,胸口的伤痕是一个掌印。

  好凶猛的掌力!

  那差役头儿道:“以掌法论,不管是外门的铁砂掌还是内家的绵掌,都能伤人内腑制人死命,可象这样让人内外皆损的掌法,到底是什么武功?”

  “奶奶的,是‘残肢碎骨手’!”

  听到“残肢碎骨手”这个名字,南宫无双心口一跳,“你是说当年‘九绝人魔’的杀手绝招?”

  “不错,这‘残肢随骨手’练成之后,不但硬得象铁,快得象刀,而且掌上的阴劲破什么‘铁布衫’‘金钟罩’跟撕纸似的,当年追剿‘九绝人魔’不知死了多少人,大部分人都是毁在他的一双手上。”

  南宫无双叹道,“连区区‘九绝人魔’的徒弟也几乎要了咱俩的命,我还搭进去一只手。”

  他扬了扬左手衣袖,藏在袖里的那只手齐肘而折,这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南宫,过去的事,不提也罢,‘人屠’辛归不也被你宰了么?”

  南宫无双和叶舟横都沉默不语,他们在想,为什么销声匿迹武林二十年之久的“九绝人魔”会出现在南宫世家,为什么他要杀一个年轻的家丁?

  哭声打断了叶舟横的思虑,顺着声音,他看见在人群外的角落里,一个少女蹲在地上,抱着肩头哀哀哭泣,少女身边放着个竹篮。

  “她是死者的妹妹,唉,真是可怜,本来他们父母早亡,兄妹两个相依为命,这下可好,成了孤零零一个人了。”旁边的一个差役叹息道。尽管他们早已见惯生死,但听到这样的哭声,任铁石人儿也会心下凄凉,何况是人?

  叶舟横来到少女身前,正要出言安慰,忽然那少女身子一歪,昏倒在地。从她漆黑的发间露出一张白玉般的脸,眼盖下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不知怎么,叶舟横古井无波的心竟是一疼。

  少女睁开眼时,触目是一张凝眉举目充满关切的脸,这张脸满是岁月的风霜,落拓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却恁地明亮,见她醒来,那人笑了,笑容里带着一股暖意。

  叶舟横轻轻止住要起身的少女,“姑娘,你悲痛过度,气血两虚,要好好静养,此时不宜起身。”

  少女带着慌乱打量周围,华丽的房间,奢侈的陈设,都是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还有,眼前这个面带关切的男子……一团红晕倏地染上了双颊。

  “这……这是哪里?”

  “这里是南宫世家的后宅,我已经和主人说过,姑娘可以在这里安心静养,不必担心。”

  “你……你又是谁?”

  叶舟横的老脸一热,“江湖浪人而已,既然姑娘醒了,任某告退,会有丫鬟照顾姑娘起居的。”

  “不,我不要住在这里,我要我哥哥,我哥哥呢?他在哪儿?他在哪儿?”

  “官府差人验尸完毕,已经装棺了。”

  “哥哥,哥哥!”少女从床上爬起,却身子一软,直跌了下去,叶舟横连忙抢上一步,扶住了她。

  “姑娘,人死不能复生,还请节哀。”叶舟横低声道。

  少女啜泣良久,终于止声,“我要回家。”

  “姑娘……”

  “早上刘叔叫我来这里,走得很急,家里的鸡鸭还没喂,我要回去了。”

  少女起身拿起放在桌上的竹篮,里面放着双新做的布鞋,看着那双鞋,她的眼泪不由夺眶而出。

  眼望少女离去的背影,叶舟横忽然感觉怅然若失,这种感觉早已逝去久远,不想这么多年了,又再度浮上心头。忽然之间他才发现自己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华灯初上,傍晚时分,南宫无双在后宅设宴款待叶舟横,他知道叶舟横不喜应酬,没有再叫旁的陪客,身边只有一个红衣少女,正是女儿南宫媛。

  “媛儿,快见过你叶叔叔。”

  南宫媛年方二八,相貌和乃父颇有相似之处,一袭红衣,更衬得她玉雪可爱,只是眉宇间有股子傲气。

  “哪个叶叔叔?”

  “就是从前和爹爹游侠江湖,几番出生入死的叶叔叔,你三岁的时候还见过他。”

  南宫小姐是家里的宝贝,一家人爱若掌珠,女孩子在这个年纪如果被关爱过多,难免就有点小小的飞扬。

  她走到叶舟横身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满不在乎地道:“三岁的事情我怎么记得起来,不和你说了,老祖宗叫我陪她说话,我先走了。”

  南宫无双见宝贝女儿这么不给老朋友面子,急得连赔不是,“逸尘,我这女儿都让老太太和她妈宠坏了,你可千万要担待着。”

  “我怎么会和小姑娘家一般见识?不过媛儿这妮子的脾气倒和你象了个十足十,一看她我就想起你当初的那副模样,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你当初的臭脾气如今我倒喜欢了,不似现在这藏着掖着。”

  南宫无双举杯大笑,“你啊,还是和二十年前一个样子,不过是多长了一脸胡须而已。”

  两人举杯一饮而尽,叶舟横眼前忽然又浮现出那少女的面容,她现在怎样了?
2楼 2007-11-16 18:30:22
三 再起波澜

  夜色沉沉,桌上的烛台里一对红烛快要烧尽,积了厚厚一摊烛油。屋子里满地空酒壶,南宫无双和叶舟横都已经酩酊大醉。南宫家秘制的极品女儿红果然名不虚传,叶舟横不胜酒力醉卧桌前十年来还是头一回。静悄悄的屋子里回响着他的鼾声。对面的南宫无双支颐而眠,睡相就要文雅多了。

  天交三更,暮色低垂。

  从一角飞檐上传来极轻微的动静,就见一条黑影从屋瓦上掠过,他的身法绝无停顿,一闪之间便过了一层院落,足不贴地向后宅而去。

  叶舟横的身子一振,他醒了。

  他睁眼时南宫无双也同时从桌上抬头,两人的感觉都出奇敏锐,此时窗外的虫鸣声竟突然安静下来,连夜风的声音也能听得真切。

  杀意融进了夜色,随着熄灭的烛火渗进屋里,象有形蠕动的触手,这么强烈的杀机实在罕见,屋外的那人绝对是高手,而且是高手中的高手。叶舟横和南宫无双的鬓边微汗,那是酒水化做的冷汗。

  “动手!”

  叶舟横隔空一掌震开房门,南宫无双将桌子扔了出去,与此同时,两个人分别从屋子两边破窗而出。

  桌子发出破裂声响变成了一堆碎木,两人身形刚刚出屋,从屋外便飞进一样东西,那东西撞在墙上,扑地一声轻响,黑暗里响起无数细微的“嗤嗤”声。

  南宫无双落脚处是屋外的花圃,泥土松软,急切间他一只脚陷入土中,正当他用力跃起,身在半空时,一道眩目的剑光破空而至,这一剑夭矫若电,似乎吸足了天上星辰的精气,南宫无双现在旧力将竭,新力未生,更是避无可避!

  而叶舟横此时从另一侧窗户跃出,不等站稳,已经又直掠上房,正好看见那道剑光!

  难道南宫无双真的要丧命在这一剑之下?

  南宫无双本来绝无可能逃脱,但他是南宫世家之主,他的长剑“龙吟”更是须臾不离身!

  半空中南宫无双长剑出鞘,半个南宫府的人都被那响彻半空的“铮”然一声惊醒!

  两道冷电略一盘旋,悄无声息,但黑暗中却传来枝叶摧折,泥沙四溅的声音,一道剑光敛去,接着,便响起衣带破风的声音。这时另一股尖锐的风声在后面响起,是任横舟,他展开身形,追了上去。

  “逸尘,穷寇莫追!”

  话音未落,叶舟横觉着一道急风扑面而来,他想起方才扔进屋子里的暗器,心下一凛,刹那间前冲的身子一顿,就象被什么猛击了一下似地向后飞退。漫空横飞的细锐暗器被他远远抛开。

  屋前亮起了灯,几个家人循声赶来,南宫无双只留下一个心腹仆人,叫其他人下去安歇。

  花圃里折了碗口粗细的一棵桂树,断处光洁如镜,连假山石也被斩下一角。

  “好厉害!如果我没看错,那是武当剑法中的‘九霄屠龙’!”

  “逸尘你果然好眼光,就是‘九霄屠龙’,换了旁人,十个有九个便避不开了。当年我有缘曾见武当掌门青云子使过一次,从那时起便用心揣摩,不想今日果然救了自己一命。”

  两人回屋,只见墙上桌上钉着无数亮闪闪的金针,屋子里犹有一股甜香。

  南宫无双目光一寒,“这是‘天女散花弹’,内藏机簧,装了九十九根喂毒金针,还好你我逃得快,不然多少条命也不够使。”

  他吩咐下人用棉布浸水捂住口鼻,用镊子取下金针,入炉化掉,再用石灰水冲洗屋子,凡是金针沾过之物统统烧掉,至于院中散落的金针见光过后毒性自消,倒不足为虑。

  东方微白,新的一天又到了。

  叶舟横出了南宫府后门,从两边遍植杨柳的大道转入小道,又走了一顿饭工夫,一条大河出现眼前,沿河而上,行不多远,便能看见前面的那个小小村落。

  在村口他和一个老头搭了几句话,便沿着村子里曲曲弯弯的小路走到一处僻静所在,前面的桑林露出一角屋檐,转过路口,就看见一座小小的茅屋。

  只见一道竹篱把屋子团团围住,竹篱边上是鸡舍鸭舍,一群毛茸茸的小鸭儿正唧唧喳喳围作一团。

  鸭群中央,端着木盆的正是昨日那位少女。她一身素服,头上罩块白布,虽是农家女子,却明净如水纤尘不染。

  少女听见脚步,回头时正好和叶舟横的目光碰在一起,她呆住了。

  她的脸色虽比昨天略好,可眉宇间的哀怨更浓,少女垂下目光,继续给鸭子喂食。

  “碧玉姑娘,恕在下冒昧,我想为令兄一事问姑娘一些问题。”

  “我都对县衙的差役讲过了,你可以去问他们。”少女冷冷道。

  “姑娘,江湖上的事官府不一定都清楚,如果姑娘你提供帮助,必对抓获凶手大有帮助。”

  “大有帮助?还不是说什么疑点多多,需一一查实,然后就慢慢拖下去,一直到所有人都把它忘掉,和过去的事情一样,只是死掉了一个默默无闻的人,没有谁会真正关心,也没有谁会想到为他鸣冤复仇!”

  碧玉的身子剧烈颤抖着,想来她很少这样充满愤怒地与人说话,脸上的愠意如珠玉之辉,刺痛人的眼睛。

  “姑娘不必如此沮丧,不平之事自有不平之人管,任某虽只是一个江湖浪人,但既然遇见了这件事情,便不能置身事外。实话告诉姑娘,昨夜在下和南宫家的掌门也被人偷袭,所以必定要把这件事情弄个水落石出!”

  叶舟横脸上闪着湛然的光芒,碧玉看着这个满脸胡须满身风尘的汉子,她心中一暖,脸又红了。

  “我……我只是痛恨没办法给哥哥报仇,要是言语里有冲撞的地方,请您原谅,您是……”

  “在下叶舟横。”

  碧玉将叶舟横让进屋里,小小的一间茅舍,陈设简陋,却收拾得一尘不染,一看便叫人顿觉清爽宜人。

  “我父亲原是村子里的教书先生,幼时也教我们兄妹认得几个字,很小的时候我母亲便过世,五年前父亲也去了,只剩下我们兄妹。哥哥在南宫府做事,我守着这间房子养些鸡鸭,做点针线,日子虽然清苦,可也没什么烦忧,谁知……”说到这儿,她神色又见凄楚。

  “你哥哥为人如何?有没有仇家?”

  “仇家?我兄妹自出生起便没有离开过这村子,全村上下的人都如一家人一般,这么多年,村子里不说杀人害命,连丢东西的事情也没出过一件。在南宫家我哥哥更是有名的好人缘儿,别人要他帮什么忙,只要做得到都有求必应,无论是谁都不会和他结仇。我想不出有什么人能忍心下手杀他。”

  “那你哥哥最近有没有什么异状?”

  “没有。”

  “请姑娘再想想,哪怕是他身上最微小的变化,也请姑娘回想一下。”

  碧玉皱着细细的娥眉,她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

  四 南宫小姐

  叶舟横转过后园的一道月亮门,猛听一声娇叱,“看招!”

  劲风扑面而来,根本没有考虑,叶舟横侧步抬手,左手三指已经扣住了对方脉门,正待用力挥出,只觉触手肌肤温腻,又听到对方呼痛之声。他忙放开手,原来偷袭之人正是南宫媛。

  叶舟横大吃一惊,虽然他已经适时收手,可刚才那一扣着实不轻,南宫媛紧咬嘴唇,眼眶里眼泪打着转。

  叶舟横抓起南宫媛右掌,但见雪白秀气的手腕上,印着三道指痕,红白相映,触目惊心。

  “你……你欺负我!”

  南宫媛嘴一撇,“哇”地一声哭出来,哪怕叶舟横平生经历过无数风雨,但碰到这场景,也是手足无措慌了神。

  “媛……媛儿,都怪我不小心,我……我给你赔不是,没伤着你吧。”

  南宫媛见他手忙脚乱,转眼破涕为笑,“哪儿能没伤着,你看,都肿起来了,看我不告诉我爹,告诉老祖宗去。”

  叶舟横看她又狡黠又得意的模样,暗自叹了口气,这下自己可真是着了小妮子的道儿了。

  “说吧,有什么条件?”

  南宫媛一拍手,“真是爽快!你这个人我看还行,能勉勉强强挡住我无敌一招,又不象爹爹妈妈那么唠叨——你就陪我玩儿吧,要听我的命令,还有给我讲江湖上有趣的故事,还有……”

  “是不是要我把天上的星星水里的月亮也摘下来给你?我可没功夫陪你这小妮子玩,这么着,我教你一两手绝活怎么样?”

  “哼,我才不稀罕学你的武功,再说我们南宫家的武功会比你的次?爹爹又是劝又是骂,我都不想学,我最讨厌练功了!”

  叶舟横烦了,“好了好了,你到底要怎样?我最烦和小姑娘穷蘑菇,说个条件,一个,一个而已。”

  “那好,你和爹爹不是在查杀人凶手吗?也带着我吧,好不好?”

  “不行!你这种小女孩带着也是累赘,只会把事情给搞砸了,不行!”

  南宫媛嘴一咧,“呜,我要告诉老祖宗你欺负我,还把我的手捏肿了,你是个大色狼!”

  叶舟横彻底败了,“……算你狠,不愧是南宫的女儿……”

  “嘿嘿,我就知道叶大哥你会答应我的。”

  “叶……叶大哥?媛儿,这可不对吧,我和你爹是兄弟,你该叫我叔叔。”

  “我不管,反正爹爹不在,我就叫你大哥——你身上哪儿有点叔叔的样子?”

  南宫媛对叶舟横甜甜一笑,“叶大哥,我们走吧。”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仆请叶舟横到后堂议事,叶舟横知道这老家人先后服侍过南宫家三代掌门,南宫无双差他来请自己,肯定非同寻常。

  踏进“天心阁”大门,叶舟横便觉着了那种异样气氛,南宫无双立在正堂下首,正中那张红木软塌上盘膝而坐的是一个形容枯槁的老太太。她的年纪已经看不出来,一张脸犹如风干的橘子,头发稀疏枯黄,腰背佝偻,简直象个人偶,但是她的眼睛,却如两团炽热的火炭,在这双眼睛里,仍能看到强烈的生气。

  这就是南宫家的老祖宗,南宫无双的祖母,在她身边侍立着一位黑衣少女。

  “老祖宗!”

  南宫媛欢叫一声跑上去,老太太伸出颤巍巍的手,“你这小猴儿,都成大姑娘了还那么活蹦乱跳的,来,坐老祖宗身边。”

  南宫无双请叶舟横在客位坐下,自己仍恭恭敬敬地站着。

  “老祖宗,不知您叫孙儿来是为何事?”

  “何事?还不是为了昨晚的事情。”

  “不知老祖宗是问昨晚的什么事情?昨晚孙儿和故人相见,喝得大醉,诸事不知,还请老祖宗见谅。”

  南宫老太太的目光象两根烧红的钢条,“不知?那你的‘龙吟’剑为何会出鞘,而且一上手就用了‘十绝’?”

  南宫无双扑通跪倒在地,“请老祖宗恕罪!孙儿只是不想让您担心,老祖宗年事已高,理应安享天年,孙儿不希望这些事情扰了您的清福。”

  “混帐!难道非要我看见你尸横于地,你才会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南宫无双前额触地,不敢回答。

  “老祖宗,看在媛儿小小的面子上,您就饶了爹爹吧,好不好嘛。”南宫媛娇声求情。

  老太太叹了口气,“无双,你起来吧,你是南宫家之主,我本不该管你。可是,南宫家的基业全维系于你一身,你这根顶梁大柱一倒,南宫家就什么也没有了。”

  她眼光愈加炽烈,“无双,我着你速速查清此事,尽快找出凶手,不管他是谁,胆敢谋刺南宫掌门,决不轻饶!”

  她说完这席话,已是喘个不停,“果然是人老不中用了,燕燕,扶我回去。”

  在那黑衣少女搀扶下,南宫老太太慢慢离去,南宫无双肃立门口,一直目送她的背影消失,他才长长叹了口气。

  “想不到这件事还是被老祖宗知道了,逸尘,还有十天便是我四十贱辰,一定要在各路同道齐聚南宫府之前了结此事才行!在此之前,不得不拜托你劳心了。”

  “南宫,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还是那句话,多说无益尽在不言。”

  两人相视一笑,莫逆于心。

  这时门外传来家丁的声音,“禀掌门,二爷求见!”

  “快请进来。”

  南宫家的二爷南宫无量年纪不过三十四五岁,相貌很是俊秀,隆鼻深目,一望而知颇有心机。南宫无量和南宫无双不是亲兄弟,当年南宫家上代掌门于“九绝人魔”一役身亡,并未选定接任者,是南宫老太太力排众议立南宫无双为掌门,其实南宫无量才是她的嫡亲孙子。

  南宫无量恭恭敬敬给大哥行完礼,然后垂手立在旁边。

  “二弟,不必客气,请坐下说话。”

  “是。”

  南宫无量端坐椅上,肃容道:“小弟听闻大哥昨晚遇刺,好生不安,大哥是一家之主,大哥的安危关系南宫家的命运,还请大哥多多保重。”

  “罢了,昨晚只是受惊而已,没有什么大碍。”

  “大哥,行刺的是何人?”

  “这个我倒不知,我早年行走江湖,仇人着实不少,此事不可宣扬,一切要从长计议。”

  南宫无量从椅上起身,“假如大哥信得过小弟,恳请大哥将捉拿凶手之事交给小弟,我一定会大哥一个满意的答复。”

  南宫无双目光一凝,“既然二弟你有这份心,也好,此事我就交给你去办。”

  南宫无量又深施一礼,然后对叶舟横一拱手,出了门。

  “南宫,昨晚的事情是否和后园的血案有关?”

  “这个么,请恕我卖个关子,逸尘你把全部精力放在后园血案上就行了。”

  叶舟横知道南宫无双的脾气,什么事情不十拿九稳绝不轻易摊牌。

  “好吧,咱们分头行事,我先告辞。”

  叶舟横刚要转身,南宫媛已经抓住了他的胳膊,“叶叔叔,还有我呢,你说过要带着我一起的。”

  叶舟横有点苦笑不得地看着南宫无双,希望能得到好朋友的援助,但南宫家的掌门只是幸灾乐祸地摇了摇头。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南宫小姐就象一块火烤过的膏药,牢牢粘在叶舟横的右臂上,他们先去了县衙。南宫家的势力的确非同小可,案子的卷宗任由调看。从仵作验尸的结论,到现场发现的东西,都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眼看这案子便要成为悬案,塞进衙门厚厚的积案里。

  叶舟横在后衙翻看案卷,南宫小姐在旁边已经开始打盹儿,她睡着了的模样煞是可爱,雪白的脸蛋儿微微孕着一抹红,小巧的鼻子里发出细细的咕噜声,象一只小猫。

  叶舟横把目光投向那堆满是灰尘的案卷,这都是过去十年里悬而未破的案子,他一卷卷翻阅,看至最后一卷时,他的两道浓眉已经皱成一团。

  “媛媛,醒醒,该回去了。”

  叶舟横推推睡得正香的南宫媛,她睁开了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张望着,“叶大哥,坏人抓到了吗?”

  叶舟横又好气又好笑,“抓到了。”

  “哪里?在哪里?”

  “在你的梦里。”叶舟横用指头点了她的额头一下。小妮子的脸红了。

  “下次我保证再也不会睡着了,要不我们再把卷宗看一次?”

  “不必了,时候已经不早,回去吧。”

  从县衙出来,叶舟横由官道进了小路,南宫媛叫住他,“叶大哥,你走错路了,家在那边。”

  “媛媛,你自己先回去,我还有点事情要办。”

  “那可不成,说好了查案子要带着我一块儿的。”

  “这件事和查案子没有关系,是私事。”

  “私事?那就更要管了。”

  “也不算私事,我实话告诉你吧,我要去见一个人,是后园血案死者的亲属,人多了我怕不方便。”

  “我才不管呢,反正我是跟定你了,哎呀,刚才一觉睡得好舒服,全身都是精神呢,叶大哥,咱们走吧,一起去办你的公私难辨之事。”

  叶舟横见此情景,除了摇头,还能有什么办法?

  到了茅舍之前,叶舟横嘱咐道:“媛媛,等下说话时要留点意,别咋咋呼呼吓着人。”

  “知道啦,不会给您老丢脸的。”

  在茅舍前小小的空地里,碧玉正把新浣的纱晾在竹竿上,她高挽衣袖,露着粉藕般的两段胳膊,脸上微汗,从无瑕的白里沁出一股逼人的艳色来,姿容之美当真令人惊叹——当年西子幽居之时,怕也不过如此模样吧?

  “好呀,什么公事私事,原来是偷偷来看这么漂亮的姐姐。”

  南宫媛甩开叶舟横的手,推开竹门进了院子。

  碧玉猛然抬头看见有人进来,吓得赶忙放下衣袖,待看清来人是叶舟横,她的脸又红了。

  “叶……叶先生,是您。”

  她转头见南宫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这位小姐是……”

  “她叫南宫媛,是南宫家的小姐。”

  “姐姐你好漂亮!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

  “媛媛,别这么没礼貌,一上来就问这问那的。”

  “不要你管——”

  “没关系,我叫碧玉,今年十八,妹妹你呢?”

  “我今年十六啦。”

  两个女孩子一见如故,叽里呱啦说起了女孩子的体己话,把叶舟横晾在一边,到底是碧玉年纪大心思细,见他尴尬的样子,歉然笑道,“真是对不起,光顾着说话了,两位先请进屋吧。”

  南宫媛好奇地四下乱瞅,碧玉奉上茶来,器具虽简,但茶香四溢竟是风味绝佳。

  “这是附近山上的野茶,甚是粗陋,两位请将就着喝吧。”

  叶舟横喝了口茶,平素向来豪放不羁,视世间礼数如无物的他,此刻竟然难以措辞,一时间,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碧玉姑娘,任某前来实在是……实在是想知道姑娘的身体可还安好,至于案子的事情还请姑娘放心,我一定会尽心去查。”

  两句话说完,他背上已经开始冒汗。

  “叶先生,家兄的事情就多劳了,可我听人议论,说我哥哥是丧身在一个极为可怕的魔头手里,先生您也要千万保重,我不想再有人为这件事受到伤害了。”

  “姐姐你不用担心,叶大哥武功可好啦,他一抓就把我的手腕给捏肿了,今天为了查案,他在县衙门里翻了整整一天的卷子,那认真劲儿就别提了!”

  “媛媛,不要胡说!”

  “我才没胡说呢,换了是我,为这么漂亮的姐姐,也会拼命做事呢。”

  叶舟横一把提起南宫媛,“碧玉姑娘,天色不早,任某告退,望姑娘好好保重。”

  他连拖带拉把南宫媛拽了出来,小姑娘撅着一张小嘴儿,看样子是不高兴了。

  “重色轻友!”她不愿意和叶舟横行在一起,跟在他身后三步的地方,嘴里还不断地嘟哝着。

  叶舟横心里一阵烦躁,他自问行得正,坐得端,没有什么不敢与人言之处,可是,那种心慌和不安究竟是为什么?

  他大踏步向前行去,身后传来南宫媛的叫声,“叶大哥,等等我呀!”

  “天心阁”整个下午都大门紧闭,南宫无双在里面已经呆了两个时辰,这里是掌门人议事重地,不经允许,任何人也不得进入。

  “掌门,夫人求见。”从外面传来仆人的声音。

  “告诉夫人,说我正闭关冥思,难以分神。”

  “可是……”

  “没你的事了,你退下吧。”

  一把柔和的女声在窗外响起。

  “无双,你还是不肯见我?”

  屋内沉默无声。

  “我知道你还是忘不了她,可是事情都已经过去二十三年了,我们的女儿都长大成人,你为什么还要这么折磨我,还要折磨自己?你让我装病独居‘冷香院’,一个月里我们也见不到几次,可我们到底是结发夫妻啊,你真的忍心就这样过下去?”

  默然良久,屋子里响起南宫无双的声音,“素秋,你还是回去吧,我累了。”

  伴随着低低的啜泣,脚步声远去了。
3楼 2007-11-16 18:31:05
五 石破天惊

  转眼离南宫无双的四十寿辰不到七天了,南宫家开始里里外外忙碌起来,最多还有三天,第一批宾客便会登门。

  这几天府上的人都没怎么见过南宫无双的影子,连二爷也不在府中,所有的事情都交给大管家打理,各路采购来的东西堆满了两间屋子,更有二十来个家人将南宫府彻底打扫了一遍。从前到后无一遗漏,除了后宅里那个被高墙围绕的小院。

  叶舟横对这个院子产生了兴趣,他知道当初官差查案时便注意到了这个院子,但南宫家似乎有什么隐情,委婉拒绝了差役入内搜查的请求,碍着南宫家的面子,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现在叶舟横最想知道的是,里面究竟有什么?

  “里面究竟有什么?”

  叶舟横问身边的南宫媛。

  “我也不知道,很久很久以前,那时我还没有生下来呢,这个院子就上了锁了,从来也没打开过。我听仆人们偷偷说,好象里面关着什么妖魔鬼怪,真是怪吓人的呢,有时候我晚上溜出来玩,见了这个院子也要远远躲开。”

  两个人此刻正站在那堵高墙下面,墙虽然高,但叶舟横只要略略用力便可越过去,可是,没有允许,这么做毕竟不好。

  “逸尘,你果然在这里。”

  身后传来南宫无双的声音,他一身白袍,丰神俊朗地站在一丈之外。

  “爹爹,你这几天去哪儿了?真是想死媛儿了。”南宫媛扑到父亲身上,象一块绞股软糖。

  “你是想着气我吧,这几天和叶叔叔一起,有没有惹他生气?有没有不听他的话?”

  南宫媛老老实实道,“两样都有。”

  “你这丫头!”

  南宫无双转头道,“逸尘,你一定对这个院子十分在意?”

  “这个……我倒是想进去一探究竟,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开这道门?”

  南宫无双长叹一声,“说起来这也是南宫家羞于见人的秘密,还是两代前的事情了。有个女眷因为不遵妇德,被幽禁在此院中,后来此女病逝于内,从那时起,南宫家便以之为不详,将院门紧锁,积年累月下来,就成了一个禁地。不过为了尽快查清那桩血案,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从袖内掏出一串钥匙,用里面最大的一把打开铜锁,推门时,两扇大门却纹丝不动。

  原来门枢久未转动早已经朽坏,门轴上的铰链也锈死了。

  南宫无双苦笑道:“看来你我只能越墙而过了。”

  话未说完,叶舟横身形拔起,足点墙头,飘身进了院里。南宫无双紧随其后,只剩下南宫媛在外面,她急得大喊:“还有我呢!”

  “媛儿,这不是你来的地方,乖乖在外边呆着!”

  南宫媛这时才后悔自己平时没有好好练功,那一丈二高的墙头,真是使出吃奶的劲头也跳不过去呢。

  叶舟横举目看时见院子方圆不过五丈,庭院里野草已过人腰,根本看不出原有格局。野草几乎把中间一间小屋全部湮没,屋子的门窗朽坏殆尽,远远的便能闻到一股霉气。

  叶舟横走到屋边,里面光线黯淡,地上积着厚厚一层灰,墙壁剥落,蛛网纠结,家具器物早已无影无踪,根本是座废屋。

  走到屋后,在离墙不远的地方赫然立着一座坟,坟头上也满是杂草,坟前立着块石碑,上面却没有刻字。叶舟横明白这就是那失节妇人的坟墓,大概是南宫家的人觉得羞耻所以才没有刻下她的名字,这小小的院落除了满目的凄凉,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两个人分头四下转了转,最后又回到坟前。

  叶舟横望着那片郁郁葱葱的草地摇了摇头,说道,“咱们出去吧。”

  两人出了院墙,那种抑闷之气一扫而光,仅仅一墙之隔,却宛似两个世界,不知当年被关在院内的女子是如何熬过多年的时光?

  一个候在墙外的家人对南宫无双耳语了几句,南宫无双回头道:“媛儿,你也有些日子没去看你娘亲了,你代爹去看看她,记住,在‘冷香院’不要大吵大闹,你娘的身体要安心静养。”

  南宫媛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走开了。

  南宫无双神色淡然地说:“逸尘,我二弟外出查探回来,咱们去‘天心阁’听听如何?”

  南宫无量比前几日消瘦了许多,想来是多日没有净面,胡须留了老长。

  南宫老太太也亲临“天心阁”,在她身边,侍女燕燕仍是一身的黑衣,静静立在一旁。

  “启禀老祖宗,掌门,无量此次出门主要探听得如下的消息。就在两个月前,武当的‘昆吾子’出关了,俱闻他十年闭关一直在修炼武当绝学‘伏魔剑法’,出关之日,便是剑法练成之时。”

  “哦?武当牛鼻子老道‘太慈真人’传下了一套‘伏魔剑’,想想看也是六十年前的事情了,当初我还和老道打过一场,这套剑法的确并非泛泛,尤其一招‘九霄屠龙’更是犀利无比,如果‘昆吾子’练成了这一招,恐怕当日无双便胜不了他。”

  “老祖宗明鉴。‘昆吾子’出关后便行踪不明,大概半月前,被武林数十家门派悬红捉拿的采花大盗‘鬼蝶’胡蜂曝尸于‘云来集’,是被快剑穿喉而死。”

  南宫老太太一拍案几,“杀得好!这等禽兽本该寸寸割了,若我再年轻二十岁,非亲手抓住他凌迟处死不可,这样的死法实在是便宜他了!”

  “老祖宗,那胡蜂人虽卑下,可是武功着实了得,尤其轻功出众,杀他的人能出手间一剑夺命,剑法之高便可想而知了。而且孙儿认为那人杀他并非为了替武林除害。”

  “此话怎讲?”

  “胡蜂的尸身上独独少了他的独门暗器‘天女散花弹’,那人杀胡蜂意在这些暗器,所以孙儿斗胆推论,以杀死胡蜂那人的武功,还有大哥当日遇刺的情形,十有八九,那个刺客就是‘昆吾子’。当年他败在大哥之手,曾经当众发誓,说有生之年必定要一雪耻辱,种种情形推论,‘昆吾子’的嫌疑最大。”

  南宫无量的这番推论可说是合情合理,连南宫老太太也微微点头。

  “可是这‘昆吾子’现在何处?”

  “当日他刺杀大哥,一击不中,怕早已翩然远逝,他十年闭关,大哥这些年更是进境神速,我想也许‘昆吾子’就此心灰意冷,远遁他乡也说不一定。”

  “无双,这件事你怎么说?”

  “禀老祖宗,我认为‘昆吾子’绝对不是行刺孙儿的凶手!”

  此语一出,众人皆惊!

  “昔年我为意气之争与‘昆吾子’比剑,虽然侥幸嬴了他,甚为自得,但后来已颇有悔意。我为一己之名却扰了出家人的清修,是大罪过。所以十年前我便投书‘昆吾子’,为当年的事情致歉,初时他毫不理会,但孙儿精诚所至,这件事情也就慢慢化解了。再说‘昆吾子’为人豪侠仗义,做事向来堂堂正正,决不会做那种下三滥的勾当!”

  南宫无双眼中寒芒一闪,“而且孙儿得知,‘昆吾子’出关时是有人拿着一封孙儿的亲笔信与他,他看完后什么也没说便匆匆离开了。这是当日服侍他的道童口中所说,那道童第二日便从山道上跌入谷中摔死,但死之前他把这件事又告诉了观中的火工道人。孙儿最近根本没有写过信给‘昆吾子’,所以那封信是伪造的!用意就是为了引出‘昆吾子’,造成他出关的假象,真正的凶手便可以借机下手了。二弟,你觉得是也不是?”

  南宫无量的脸色微变,他笑道,“虽然听起来匪夷所思,但细细琢磨下还是大哥说得有道理。”

  “二弟,听说你最近修炼武功相当刻苦。”南宫无双忽然道,这句话没头没尾,人人都是听得一头雾水。

  “小弟资质鲁钝,理应下苦功。”

  “二弟不可勉强,要多多保重自己的身体——这一趟远门真是辛苦你了,身体还好?”

  “多谢大哥牵挂,小弟身体康健,不用担忧。”

  “但是,真正的凶手又是谁呢?”

  “这个我就不知了。”

  南宫无双脸上浮现出笑容,但笑容里却有一股寒意 ,“除了你,我怕没有人知道真凶何在了吧,二弟。”

  南宫无量神色大变,他猛然叫道,“大哥,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当着老祖宗的面,还请大哥给一个解释,难道大哥怀疑我和真凶有什么关系不成?”

  南宫无双轻轻叹了口气,“二弟,你真的要我说出来?你说你身体康健,那你左胸上的那道一尺长半寸深的剑伤又是怎么回事?到现在应该还没有封口吧?”

  南宫无量如受雷击,他身子一颤,长长出了口气,“原来你全都知道了。”

  他弯着的腰直了起来,谦卑的神态刹那间变得狂放,“这样也好,也省得我再和你装腔作势。”

  堂上的老太太厉声道,“无量,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奶奶,我实话告诉您,那晚行刺大哥的就是孙儿。”

  “混帐!你为什么要行刺本派掌门?”

  “本派掌门?我第一个就不服!奶奶,我才是您的嫡亲孙儿,南宫家掌门的继承人应该是我!若不是爹死得早没有留下遗命,掌门之位说什么也轮不到他这旁系身上!”

  南宫老太太的身子簌簌抖动,“无量,你是说你连我的决定也敢反对,连我定下的规矩也敢违抗?”

  “奶奶,若是旁的事情,孙儿自然对您老人家百依百顺,但在这件事情上,请奶奶恕孙儿不敢苟同。”

  “你……你就不怕我请出家法治你?”

  “事已至此,怕是死,不怕也是死,奶奶,恕孙儿不孝了。来人!”

  随他话音,“天心阁”大门砰然大开,从门外鱼贯直入八人!这八人进屋后在南宫无量身边围了个圈,只见这些人年纪都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个个气度沉稳,劲气内敛,双目中隐含光华,竟然都是平常难得一见的高手。

  “好呀,我说老二的胆子为什么会那么大,原来有你们这些人给他撑腰,南宫止,南宫断,南宫伤……南宫家的‘八衰’也要造反了?”

  “老祖宗,当初我等便以为二爷才是真正的南宫之主,南宫家的大权,决不能落入外人手里!无礼之处还请老祖宗恕罪。”

  南宫世家在武林名垂数百年,不单靠各代掌门的雄才大略,更有家族中高手的强援,而“八衰”可说是南宫家的最强!这八个人都是上代掌门从族内子弟中精心挑选出来,通过异于常人的磨练,武功远超同辈,更可怕的是他们心智极高,性情冷酷,为完成掌门交代的任务可以不择手段,深知内情的人一提南宫家的“八衰”无不谈虎色变。昔年“九绝人魔”一役因为八人还未结束训练,所以未曾跟随掌门出战,此后十余年,这几人着实干了不少轰动武林的大事,而且无论对手是谁,他们总能顺利完成任务并且全身而退,所以南宫无双一直都将其看作自己的最后杀招,不到关键时决不动用。但偏偏八人却投到了南宫无量门下,由此局势急转直下。

  叶舟横身陷事中,他脑子飞快地转动着,自己和南宫无双是生死之交,他的事一定要管——可是,这毕竟是他的家事,自己作为外人,实在难以插手——不管那么多了,要是真打起来,自己豁出命也要上!

  只听南宫无双淡淡道:“逸尘,这是我和二弟之间的事情,我求你无论如何也不要插手,不管是生是死,这都是我们南宫家的恩怨。这么多年我从没有求过你什么,现在我求你,请千万置身事外。即便我死,也可瞑目了。”

  叶舟横良久无语,他最后长叹一声,离座走向屋子一角,八人闪开一个缺口,叶舟横昂然而过。

  “大哥,你的‘十绝’的确厉害,当日我一招‘九霄屠龙’杀不了你,可今天就不同了。你左手早失,剑法威力大打折扣,在‘八衰’合击下势必撑不过十招——你我毕竟兄弟一场,假如你让出掌门之位,我可以既往不咎,让你舒舒服服过下半生。”

  南宫无双笑了,“二弟,好一个既往不咎,是不是当日胸前一剑令你心有余悸?今日再战,说不定那道剑痕会再深上寸许呢。”

  南宫无量骂道:“既然你不领情,我也只好不客气——给我杀了他!”

  金铁之声交错,八人长剑同时出鞘,剑光如水般泻过,没有空隙没有凝滞,那种景象如同一个人平添了八倍功力同时用八柄剑使出八套剑法!

  南宫无双的“龙吟”鸣动,一道剑光冲天而起,刹那间分成八股,剑光流转,“嗡”地一声,犹如一只大瓮被敲响,无数细碎的“叮当”声夹杂在轰然剑气里,整个屋子都在震动。

  八人剑势一成,招数间浑然无隙,连在一旁观战的南宫无量也只能手握剑柄却上不得前。

  场中九人的身体已经变成模糊的一片,剑光缭绕聚成一个巨大的光团,此时长剑相交之声已歇,空气里“哧哧”的锐响却越来越烈!

  堂前一张“正气千秋”的横幅“嘶”地分成了两半,随即飘起落入那片剑光里,扑的一声轻响后,屋子里翩翩碎屑如雪飘落!

  就在这时“当当当”八声剧响忽起,刹那间剑光止歇,“八衰”的身形由极动而极静,其中的转变让人难以看清。中间的南宫无双胸口起伏,即便他是南宫家的掌门,在这等急风暴雨般的进攻下也显得吃力无比,他的白袍上有不少小口子,其中一些还渗出血来,再看“八衰”仍是个个气定神闲,形式的确不妙了。

  “第九招,大哥,我也不得不佩服你,能在‘八衰’合击下下撑过第九招的,你是第一人。但第十招你必定要命丧于此!”

  “无量,你们到底闹够了没有?”刚才一直在堂上沉沉观战的老太太忽然发话了,这位老人平素的急燥和火暴消失了,那种平静却象即将要爆发的火山,更具有威慑的力量。

  南宫无量的气焰一窒,对于这位奶奶,他的确是由衷敬畏的,但转眼间,心中的狂喜又把畏惧淹没得干干净净。

  “老祖宗,孙儿势成骑虎,已经不能收手了!”

  “好呀,这都是你逼我的,龙城,秀英,我恭喜你们生了个好儿子!”

  南宫无量身子一震,老太太所念正是他父母的名字,当年悉数战死江湖。

  “燕燕,我命你行南宫家家法,先将叛乱的‘八衰’诛杀!”

  “是。”侍女燕燕躬身一礼,从袖内取出两柄尺半短剑,双剑相击,发出一声脆响。

  “各位叔叔,老祖宗有命,燕燕不敢不从,得罪了。”

  “了”字未落,她娇小身躯已化作一道黑光,眨眼便至!

  好快的身法!如果说刚才几人交手时,剑势招数之快几乎是武林中一流高手的极限,但和这纤弱少女比起来,根本如同静止!

  这才是真正无与伦比的速度!一旁观战的叶舟横眼瞳猛然缩小,他的心“突”地一跳。

  南宫无双的白袍被急风“呼”地卷起,风停时,燕燕已经垂手立在老太太身侧,手里的两柄短剑已经不见。

  场中八人如同八尊泥塑一动不动,整个屋子静得象死一般,南宫无量圆睁双目,他不知道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还不动手?”

  他伸手一推旁边的人,那人却直挺挺倒了下去,与此同时,一道血箭从那人喉中喷出!

  接着其余七人也纷纷倒地,八个人俱是咽喉中剑,一剑毙命!因为剑太快,死时甚至血也来不及流出来!

  在这一刻,叶舟横终于明白为什么南宫家能在武林一直屹立不倒,它的确非常强大,强大到让人害怕!

  南宫无量已经面无人色,南宫无双虽然还是一脸平静,但眼中的惊恐却丝毫不能掩饰,习武之人见到这样可怕的剑法,有谁不变色震怖?

  南宫老太太轻轻闭眼,她叹了口气,对南宫无量道:“乖孙,当初要不是我和你爷爷种下一段孽缘,南宫家何以会遭此大劫?区区‘九绝人魔’又何以会为祸武林?”

  “燕燕。”

  “是,老祖宗。”

  “今后你要是喜欢上一个男人,先杀了他——听明白了吗?”

  “是,老祖宗。”

  南宫老太太的一双火眼又转到嫡亲孙儿身上,“无量,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南宫无量颤抖的身体渐渐平复,他“伧锒”扔掉手里的剑,“奶奶,孙儿无话可说,叛乱之事皆我一人而起,恳请奶奶放过我的家人。”

  “我依你。”

  “孙儿多谢奶奶周全。”

  南宫无量跪地冲堂上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这才起身,转脸对南宫无双道:“大哥,事到如今我才发现比不上你,可是,我好恨!为什么南宫家有了你还要把我生出来,我好恨呀……”

  一丝鲜血溢出他的嘴角,南宫无量的手从胸口探出,只见五指上都是血,汩汩鲜血正从他心口的五个指洞里涌出来!

  叶舟横急步行到南宫无量身边,“后园血案可是你所为?”

  南宫无量笑了笑,嘴里“咯咯”连声,大口鲜血喷出,随即倒地气绝。

  堂上的老太太呆呆注视着孙子的尸体,良久无语,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她的眼泪早已经流尽,现在流的,是血!

  她一把抹掉脸上血痕,厉声道,“来人!”
4楼 2007-11-16 18:31:43
六 波澜诡谲

  南宫掌门的四十吉辰眼看还有两天,南宫府一片喜庆气氛,南宫无量叛乱之事只有极少人知晓,旁人只知二爷率“八衰”去做一件大事,这方面南宫家的确是做得滴水不漏。南宫无双这些天一直忙着接待四方贵客,在他看来,后园血案也随着南宫无量的死同告终结。因为要谋划叛乱之事,为避人耳目,南宫无量少不得要和‘八衰’等人夜里碰头,那不幸的家丁一定是看见了他们在一起的场面,所以才被杀人灭口,至于死状是中了“残肢碎骨手”,那是南宫无量故意放出的烟幕,“九绝人魔”绝迹江湖多年,根本无从查实,伤口也尽可作假,因为当年和“九绝人魔”动过手还活下来的人已经没有了。

  南宫无双的这番解释合情合理,叶舟横也找不出半点反驳的地方,他知道,南宫无双现在的心情很不好过。俗语云,一尺布,犹可缝,兄弟二人不相容,无论如何,他并不是绝情之人。再者现在南宫府外人众多,他不想又生事端。但是叶舟横心里的石头还是无法落地,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如何去跟碧玉解释。

  叶舟横闷闷不乐坐在后园湖边,手里提着一只酒壶。他仰头饮了一大口酒,醇美的女儿红此刻入口,竟也有些苦涩。

  “猜猜我是谁?”

  一双小手捂上他的眼睛,发丝撩过他的后颈,带着熟悉的甜香。

  “别闹了,媛媛。”

  手拿开了,南宫媛的俏脸出现眼前。

  “叶大哥,你和爹爹怎么啦,一个个都无精打采的。爹爹没精神我懂,因为他知道自己又老了一岁,可是你也这样,我就真搞不懂了。”

  “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的。”叶舟横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却被一巴掌打开。

  “别拿我当小孩子,我都十六岁了,有什么事情会不明白——叶大哥,这几天我好闷,爹爹又不许我乱跑,你陪陪我好不好?”

  叶舟横忍住笑,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话才刚说一半,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也罢,反正自己这些天心情糟得很,就陪这小妮子瞎胡闹吧。

  两个人毫无目的在府中乱逛,行至后园一角,那儿有座小屋,是夜晚守更人住的地方,死去的那个家丁便住在这里。当日叶舟横也进过屋,并没有发现什么线索。自打出事之后,屋子就被锁了起来,即便白天也无人胆敢靠近。

  可这时屋子的门开了,里面隐隐约约传出一些响动。叶舟横对南宫媛打了个手势,要她噤声,两个人轻脚缓步走近屋前,只听里面哗啦哗啦,似是有人正在翻箱倒柜。

  叶舟横猛然一把推开房门,只见一个家丁打扮的人正撅着屁股四处乱翻,那神态紧张里不无贪婪。

  乍闻身后响动,那人吓得跪在地上,双手抱头道:“阿贵饶命!我不是有意打搅你,你就高抬贵手饶过我吧。”阿贵正是碧玉哥哥的名字。

  “起来说话,我们是人,不是鬼。”

  那人惊魂未定,回头时脸色仍是一片惨白。

  “你叫什么名字?在这里做什么?”

  “小的名叫阿福,是后园家丁,小的在这里没……没干什么?”

  “没干什么,何以神色如此慌张?你还是老实说出来,不然小心这位姑娘对你不客气。”

  叶舟横一指边上的南宫媛,小妮子也真懂逢场作戏,装出一幅凶巴巴的模样。阿福认出面前的人正是南宫府的大小姐,他吓得双腿发软,跪在地上。

  “我说!我说!我来是找一件东西。”

  原来这阿福是后园打更的更夫,十几天前因为痢疾卧床不起,阿贵晚上便替他值守。

  “就在前段日子,我晚上找阿贵聊天,他那时手里拿着一件东西,长长方方的一块,绿油油的发光,我在老爷太太身上见过这种玩意儿,知道是贵重东西,就问阿贵是哪儿来的,他说是晚间在后园里拣的,可是没有人来寻。我知道阿贵死性,早晚会交上去,就央他借我瞧瞧,他不肯。再后来我悄悄打听了,知道他没有把这东西交上去,我想这小子也转了性,把东西藏起来了,所以就偷偷到屋里来找。我刚来,小姐和大爷您就到了。”

  “那东西呢?”

  “老天作证!我把屋子翻个底朝天也没找到,要是我说一句谎话,天打九雷劈!大爷小姐,您千万饶过小的,别告诉管事,我家里还有八十老母和吃奶的孩子,我求求您了。”阿福说得是泗泪交加,看上去又可怜又可恨。

  叶舟横喝道:“人家如此好意为你值更守夜,还送了性命,你却贪图人家的东西!这种事情你也做得出来?快给我滚出去!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我一巴掌打掉你的牙!”

  阿福应了一声,屁滚尿流夺路而去。

  叶舟横看着被翻得一团糟的屋子,默然无语,南宫媛好奇地问:“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叶大哥,要不我们也找找吧?”

  “不必了,当日这间屋子已经被彻底搜过一遍,没有发现什么。”

  二人出了小屋,叶舟横只觉得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他脑子里模模糊糊有些东西,但那是……?

  “叶大哥,阿贵也真是可怜,人都死了还有人去打扰他,你也一样,不要又瞒着我偷偷地去找姐姐哦。”

  一道灵光划过脑海,叶舟横身体剧震,他终于想到了!这几天自己的疑惑是为了这个!兴奋未消,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叶舟横犹如离弦之箭,一转眼便掠出四丈,南宫媛只觉耳边风响,转头时身边的人已经消失了。

  叶舟横没有沿路而行,他展开身法,逢墙越墙,遇楼过楼,南宫家的重重楼宇在他脚下飞退,最后,他从一角凉亭上纵身而起,横过那道两丈高的红墙,就象一只大鸟滑过半空。

  脚不沾地,叶舟横在一根大树枝桠上一顿,伴着“喀嚓”的裂响,他的身子已经呼啸着冲出九丈,他把身法提到了极限,四下景物如飞一般后退,路上的行人只觉头顶一股烈风掠过,眼见一道黑影眨眼消失,惊得纷纷鼓噪,“妖怪!妖怪来了!”

  叶舟横只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碧玉,你千万要没事啊!

  小小的茅屋静谧无声,院子里竹竿上晾的衣服在风中飘动,一只脱群的小鸭子正顽皮地穿过草丛,象团黄色的绒球,一切都那么和谐、安详。

  叶舟横“嗖”地落地,此刻他已经站在院子中央。

  “碧玉姑娘,碧玉姑娘!”没有人应,叶舟横的一颗心又提起来。

  “碧玉姑娘!你在家吗?”还是毫无动静,叶舟横再顾不得许多,他一把推开屋门冲了进去,屋子里仍是平日清爽整洁的模样,可是没有人,他转到旁边的屋子,也没人。

  卧室,厨房,还是空无一人。

  叶舟横的心口象压上了厚厚的一块冰,自己担心的事情难道真的发生了?不,绝对不会!

  他一把推开屋子里的最后一扇门,那是厨房边上一扇小门。门开了,里面光线黯淡,只有屋顶上一个碗口大小的洞透下一缕光,在微弱的光线下,这间小小的屋子里水气四溢。叶舟横听到一声惊呼。

  屋子中央摆着一只木盆,里面水汽腾腾,就在木盆旁边,碧玉呆呆地望着自己,她一时间什么都忘了,手里那只木瓢掉在地上,发出低低的一声。

  在黑暗中,她的身体仿佛一块柔软的白玉,她的长发被水浸透,肌肤上的水珠熠熠生辉,象一个永不会醒来的梦境。

  叶舟横一把抱住她,哽咽道:“太好了,你没事,太好了……”

  碧玉脸上惊骇羞怯的神情慢慢融化了,她感觉和自己贴在一起这男人强烈的心跳,还有从他脸上淌下的滚烫泪滴,这一刻,辩解、倾诉,所有的话语都是多余的了。

  碧玉长长的黑发盘成了两条辫子,她的身上犹漾着清爽的水汽,还有淡淡的少女肌肤的香味,水般纯净里又带着惊心动魄的艳。

  叶舟横根本不敢去看那双明媚无瑕的眼睛,方才情动,他终于知道自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

  “碧玉姑娘,我……”

  “叶先生,您别再说了,您都已经赔了十次罪了,我相信您。”

  叶舟横长长出了口气,竭力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碧玉姑娘,不知道你哥哥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一些特别的,不常见的东西。”

  “有,那天你们走后我无意中翻看哥哥的遗物,发现了这个。象是很重要的东西,哥哥给藏起来了。”

  那果真是一块玉佩,温润通透,雕工古朴,正面是一双龙凤,背面刻着两个篆体古字,叶舟横的眉头舒展开来。

  七 风雨欲来

  平素安静威严的南宫府这些天变了个模样,在府中川流而行的是来自各地的武林同道,各种声音交织,有西北粗涩的口音,也有南方柔绵的腔调,送来的贺礼更是堆成了小山。入耳只闻笑声不断,南宫家的每个角落都充满了吉庆的气氛。

  中庭的“荷风楼”是接待贵客的地方,这些天住进的有北地三省十八家镖局的总镖头,“铁胆天龙”房虎破房老爷子,他的两大弟子,“金龙”杜衡,“银龙”盛威;有“泰山”派的掌门,铁剑道人,还有十几家各门各派的领袖。

  叶舟横上楼时,早有人进去通报,不多时房虎破和铁剑道人便领着弟子们迎了出来。

  “任贤弟,十年不见,也不给哥哥们捎个信儿,还好趁南宫掌门的寿辰,我们哥几个又能好好聚聚了。”

  叶舟横笑道,“小弟这些年一直在江湖上晃荡,哪儿比得上老哥为家为业忙得团团转?眼瞅房老大的生意是越做越大,老道士的地产也越置越多,我真是羡慕不已呀!”

  铁剑道人笑骂道:“休要乱嚼舌头!我这出家人怎会贪图荣华富贵?倒是你几年不见,嘴却变油滑了。”

  几人哈哈大笑,携手上了楼。

  三人落座,下人奉上茶来。房虎破对旁边侍立的弟子道:“我们哥几个要叙叙旧,你们远远的在外面守着。”

  铁剑道人也遣开了徒弟,房虎破做事心思细密,他又探身看了看四周,侧耳细听了一番,这才回到桌上。

  “南宫府是否最近有变?”

  “果然不愧是老江湖,真是什么也瞒不过你,先把你知道的说来听听。”

  “俱闻南宫家的二爷率‘八衰’远赴关外,值此大庆之时,实在令人起疑,若不是事情非同寻常,便是里面有诈。而且,路上没有人见过他们九人的行踪。”

  叶舟横点了点头,“这些都是外间所传,老哥哥你又怎么认为?”

  “南宫家的掌门和二爷不和早已经人所共知,这掌门的位子按理是该南宫无量继承,可后来出了‘九绝人魔’的事情,南宫无量的掌门之位飞了,他这样心高气傲的人如何忍得下这口气?而且‘八衰’是老掌门一手训练出来的,自然心里早就跟了二爷,照这情形下去,南宫家迟早要出大事!”

  一旁的铁剑道人慢条斯理道:“武林中不少人可都等着看热闹呢。”

  两个人把目光投向叶舟横,他双手一摆,“我可是什么也不知道,你们就尽力去想,想到最离谱的时候答案就近了也未可知。”

  房虎破和铁剑道人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露出骇然之色。

  “二位可听说‘残肢碎骨手’重现江湖?”

  “你是指前些天南宫家的那桩血案?”

  房虎破摇头道:“那‘残肢碎骨手’名列十大绝毒武功第五,百年来只有‘九绝人魔’一人练成,而且还未到最高境界,即便如此已经杀得武林天昏地暗,‘人屠’辛归不也是被你们收拾的?他的徒弟武功如何,你该很清楚了。”

  “惭愧呀,当日我和南宫二人斗他一个,我一掌换一掌,和他对拼,差点就命丧当场,好歹也给了他重创。最后是南宫结果了他,可还是搭了一只左手进去。当日辛归并未练成碎骨手,否则,我们焉有命在?”

  “还是呀!如此威力绝伦的诡异武功,怎么会用来杀一个区区家丁?这是拿屠龙的刀宰鸡,根本不合情理,所以我认为这里面另有文章。”

  “老哥哥,你们可知道‘残肢碎骨手’是如何练成的?”

  房虎破和铁剑道人都摇了摇头,“这是昔年魔教的不传之秘,魔教灭后不知怎么功法秘籍到了‘九绝人魔’手里,他更是视若珍宝,连自己的弟子梢有觊觎也被他追杀,照此看来,此法现在恐怕已经失传——但有一点我们已经很清楚了。”

  “哪一点?”

  “那就是练功必须用活人!‘九绝人魔’所经之地,杀戮的大部分人都是为了练功之用,当年我曾到过一处被他蹂躏的村落,那场面之惨——唉,不说也罢!”

  叶舟横忽然从桌后站起身,“二位哥哥觉得小弟是何等样的人?”

  房虎破愕然望着他,“你说这话是何故?我和铁剑虽一直拿你笑骂,但‘浮云’之名岂同寻常?贤弟外表虽放荡不羁,可内心坦荡,行事有古人豪侠之风,实在是一条硬汉子,是真汉子!我们能有你这样的兄弟而无上荣焉。”

  “老哥哥,有你这句话我死也甘心!二位哥哥,任某有一件事情相请,请务必答应!”他说着话,撩衣跪了下来!

  “好兄弟,你可千万别这样!”房虎破和铁剑道人同时搀起他。

  “究竟是何事?”

  “此事不但关乎无数人的性命,关乎以后武林的安危,而且更是凶险万分,不知哥哥们愿不愿和小弟冒这一次险?”

  “人生七十古来稀,我和铁剑都是六十的人了,什么风没经过?什么浪没遇过?入土前再轰轰烈烈干它一回,岂不快哉?也罢,我把这条老命就先交给兄弟你了!”

  “也算我一个!最多不过早日证道,那又夫复何求?”

  叶舟横握着两位异姓兄弟的手,胸口如浪翻涌,一时间,他心中燃起了无比的勇气和决心。

  深夜时分,整个南宫府一片寂静,“天心阁”外悬着的一盏红灯亮着光。

  脚步声响起,有人来到窗前,只听一个幽幽的声音道:“无双,你在吗?”屋里没有声息。

  那声音又道:“我知道你在里面,无双,今晚我很高兴。晚宴上和你共席,听你的温言慰藉,我虽知这并非你的本心,但我还是很高兴。这些年来我无一天不想你,正如你无一天不想她一般……无双,你要多多保重自己的身体,这几日夜露风寒,别熬夜太深,我走了。”

  脚步声远去,片刻后,屋前人影一闪。

  后园。黑漆漆的园子树影摇动,白日里的旖旎景色此刻成了阴森森的一片。

  忽然,那高墙环绕的小院旁有微影晃动,接着,传来低低的破风声,院子里“达达”轻响了两下,然后一点火苗晃动。

  “是这里吗?”

  “正是。”

  就在此刻,另有一条人影伏在七八丈外的一座高楼上,那人犀利的目光牢牢将院子里的那一点火光抓住。

  不多时工夫,火光忽然消失,院子里陷入一片黑暗。

  高楼上那人象一道幽魂,没有丝毫声息地掠下,象轻烟般闪进院子,片刻后又出现在墙外,这时几个巡夜的护院点着火把走来,那人一转身,不见了。

  更敲三鼓,夜风飕飕,凉意袭人。此时“天心阁”内传来低低的砖石移动声,声音片刻后消失,有人在黑暗里轻车熟路来到屋子一角,悉悉簌簌似乎是在脱衣服,正在这时,屋里忽然灯光四起!

  明亮的灯光把屋子映得亮如白昼,屋角那人身子一震,慢慢地回过头来。
5楼 2007-11-16 18:32:11
 八 伤春叹逝

  就在屋子一边的椅上坐了三人,正中那人满面胡须,双目如电,正是叶舟横!身边二人一个是房虎破,一个是铁剑道人,在边上站着房虎破的大弟子杜衡。

  “南宫,这么晚了不知你这是去了哪里?”

  南宫无双手里还拿着从身上脱下的衣服,那是一件黑色夜行衣,他神色如常。“逸尘,你的兴致倒好,深夜和我玩起了捉迷藏。今晚我席上多喝了一些,再也睡不着,所以出去逛了逛,因为怕惊了旁人,就把十几年前的勾当又拾了起来——怎么,各位在这里等我莫非有事?”

  叶舟横看着自己的老朋友,似乎是看着一个毫不熟悉的陌生人。“我想在这夜深人静,无人打搅的时候问你几个问题。”

  “哦?是什么问题?”

  叶舟横一字一句问道:“你为何要杀死阿贵?”

  南宫无双脸上罩了层寒霜,“逸尘,我知你性情诙谐,可是开玩笑也要有限度,你凭什么就认为我杀了人?难道就因为我深夜外出?”

  叶舟横轻声道,“南宫,青儿离开你已经二十三年了吧?”

  叶舟横这句话语声甚轻,但南宫无双的身子却猛地晃了一下,那日被“八衰”围攻,生死悬于一线时他也不曾变色,但就是这“青儿”两字却象夺去了他的魂魄!

  “青儿……”他呻吟般喃喃道,他伸手扶住旁边的一张桌子,慢慢坐了下来。

  二十三年前,南宫无双爱上了一位少女,她的名字叫做青儿,青儿不单貌美如花,而且性情温婉,才学过人,南宫无双爱之如狂。以南宫家的声势,南宫无双的人品,青儿家很快便应下了婚事,岂料在婚期前日,青儿竟然和自己的一个小厮私奔了。这件事给南宫无双打击之大无以复加,从此便从南宫府上流落江湖,就是在那时,他和叶舟横相识。当时的他形容憔悴,失魂落魄,和如今的样子何啻天渊。后来“九绝人魔”荼毒武林,南宫世家上辈精英几乎伤亡殆尽,南宫无双接过掌门之位,娶了自己的表妹柳素秋,一年后南宫媛出世,至此,他的生活终于安定下来,但今日提到青儿,他仍是不能自已。

  “这是你的东西吧?”叶舟横从怀中掏出那块玉佩,这块玉佩他再熟悉不过,他知道这是当日青儿赠给南宫无双的定情之物,玉上刻有“同心”二字,岂料佳人却变心离去。当日这件事在武林着实轰动,青儿的父亲深觉愧对庆家无颜苟活,伏剑而亡,青儿的母亲不久也郁郁而终,但私奔的一对人儿却再也没有了下落。想是寻了一个偏僻角落,安安静静地活了下去。南宫无双是至情之人,佳人虽负他,他却不能忘情。在江湖上凄风苦雨的日子里,犹时时拿着这块玉佩把玩抚摩,这些情形,叶舟横都看在眼里。

  “我遍寻不至,原来在你的手里。”南宫无双眼望那快玉佩,脸上现出哀痛之色。

  “这块玉佩是当日被阿贵拾得,那晚在小院里的人就是你吧?你出手杀他,是因为你知道,后园除了更夫,常人很少来往,丢失的东西就只能是被阿贵拾去,而以阿贵的人品,竟然不将玉佩交回,那一定是他知道了什么,所以你才在夜里将他杀掉,并且做出‘九绝人魔’重现的假象!”

  “这么说来,我给你的解释你一点也没有相信?”

  “如果说阿贵是令弟所杀,有一点便不合常理,以令弟心性,绝不可能只杀他一人。那‘昆吾子’的道童肯定也是他杀的,他做的事情干系太大,自然是宁可错杀一千也不会放过一个,所以不杀碧玉姑娘,实在是风险太大——这对令弟来说,根本是不可能的,所以后园血案就不是令弟所为。就这样,我隐隐怀疑上了你,直到我拿到了这块玉佩——青儿和那小厮也是你杀的!”

  “逸尘,你的推论一点也没有错,所有的这些都是我做的。”

  南宫无双眼中的哀伤之色更浓,“是我杀了他们,我平生从未如此爱过一个女人,为了她我可以做任何事情。可是那个夺走她的人我却不能饶恕!当日我找到他们,不顾青儿的苦苦哀求,杀了那少年,谁曾想……谁曾想她爱那少年也如我爱她一般。”

  南宫无双眼前浮现出往事的情景,青儿望着地上爱人的尸体,惨然一笑,“无双,你知不知道,你杀了他,就如同杀了我,天上地下我都不会和他分开。”

  这多情女子用一柄短刀结束了自己美丽的生命,那日夜里雨下如注,南宫无双看着紧紧搂在一起的两具尸体,只觉得天和地都要炸裂开来!

  他用青儿自尽的短刀挑断了自己左手筋脉,就是这只手杀死了那个少年。

  追忆起往事,南宫无双眼中又蒙上了一层泪影,“如果早知是这样的结果,我一定会放他们两个人走,如果上天注定要我孤独一生,那又何妨?只要青儿幸福,便已足够了。可是我却用这只左手杀了她,也把自己推下了十八层地狱!”

  他抬眼看着叶舟横,“你已见过那间密室了罢?那幽居小院可以直通这‘天心阁’,说什么是惩戒不端的妇人,其实是南宫家掌门寻欢的所在!我也是南宫掌门,难道这就是宿命?”

  “当日南宫家失窃的‘千年冰魄’也是你拿的吧?我已见过了,那晶棺里青儿姑娘的面貌仍是栩栩如生。”

  南宫无双长叹道:“若不是为了和青儿日日相对,我又怎会接掌这掌门之位?”

  “南宫,这些往事早已如过眼云烟,我可以统统不管,但是你杀死阿贵却实在难以让我为你开脱。”

  良久无语,南宫无双道:“我别无他法,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你现在呢,这次深夜外出不单单是散心那么简单吧?

  正这时,灯影晃动,有人已迅捷无比地进了屋,那人也是一袭夜行的装扮,他扯下头罩,原来是房虎破的二徒弟“银龙”盛威。

  “师父,二位伯父,弟子已经探明了……”他转脸看见角落里的南宫无双,神色一怔。

  “没事,你如实讲来。”

  “弟子看见南宫掌门将那幢茅屋四下点燃,如今怕已烧成一片白地了!”

  叶舟横一双虎目立了起来,“南宫,你我相交这么多年,没想到你是如此绝毒之人,连一个弱质少女也不放过!”

  南宫无双叹了口气,“逸尘,你是不在其位不谋其事,我实在别无他法,为了维护南宫家的清誉,为了南宫家数百年的基业,只得如此,那姑娘天生丽质,就此化为微尘也着实令人扼腕。”

  “这就是名门大派的风范?这就是江南世家的做派?我不明白当日那个任侠仗义,纵横天下的南宫无双哪里去了?你这么做难道不觉得羞耻,不觉得玷污了一个侠字?”

  “逸尘,你太天真了,江湖上本无善恶,只有成败,许多声名显赫的门派,名留千古的伟人,背地里做的卑劣事情却是难以想象,如果要在这江湖上生存下去,只有抛弃善恶的念头,为了自己目的而拼命!假如不明白这一点,迟早会被别人踩倒。”

  “那好!我便和你赌上一把!看是你的不择手段高,还是我的堂堂正正强!碧玉,你出来。”

  从屏风后走出一个家丁,他摘下头上的帽子,一头青丝如瀑布般泻下,但见她容颜如玉,双眸若水,正是碧玉姑娘。她来到叶舟横身边,一双妙目死死盯着南宫无双,眼中充满恨意。

  “逸尘,你果真是处心积虑呀,我早知你外表粗豪,可智计不凡,若要选对手,你无疑是最难对付的一个。”南宫无双到了这个地步,仍是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丝毫不见慌乱。

  “南宫,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的‘残肢碎骨手’已经练到了何等程度?”

  南宫无双的身子又是一晃,“逸尘,你不要逼我!”

  叶舟横没有理会,继续说道:“我曾问过附近的人,知道十几年来有不少人莫名地失踪,衙门的卷宗里也有记载,失踪人口的事情大多是半年发生一次,最近几年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还有另一件事情也引起了我的注意,那就是你闭关静修的日子和这些人的失踪几乎同时。你可记得那间小院?里面绝无人去浇水施肥,何以野草长得如此茂盛?果不其然,我们在下面找到了尸骨!”

  “我闭关的事情你如何得知?”

  “你的贴身老家人性喜好酒,我和他喝过几次,可惜你在忙寿辰的事情,所以自然没有留意。”

  “天意!果然是天意啊,此番你可说人证物证俱在,逸尘,你又要如何处置我呢?”

  “我要你的一个交代,如果你还是一个剑客,一个男人,你就在这里给碧玉姑娘,给死于你手里的那些人一个交代!”

  南宫无双再次叹息,“可惜,我是南宫家的掌门。”

  “好一个南宫家的掌门!”

  大门轰然而开,只见南宫老太太的身影颤巍巍地走了进来,扶着她的正是燕燕,南宫媛神色畏缩地跟在她们身后。

  叶舟横的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

  只听南宫老太太柔声道:“无双,好孩子,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不管你干了什么,你始终是南宫家的掌门,奶奶绝不会让你为难,也绝不会让人动你一根寒毛!”

  她森然回头,“燕燕,给我杀了屋子里的这些人,知道这件事的有一百人,你便杀一百人,有一千人,你便杀一千人!”

  “是,老祖宗。”燕燕施了一礼,从袖中取出双剑。

  叶舟横叫道,“大家小心!此女剑法十分厉害!”房虎破和铁剑道人从未见过叶舟横如此紧张,两人凛然后退,房虎破的一柄九环大刀在手,铁剑道人那柄黑沉沉的铁剑也出鞘了。

  “且慢!”南宫无双止住燕燕。“当日堂上,我也曾请逸尘罢手,今日我和逸尘之间的事情也不希望有第三人插足。还是那句话,即便我死你也不要对他们下手。”

  “还罗嗦什么,燕燕,速速动手!”

  “可是,老祖宗……”

  “连你也不听我的命令了?”

  南宫无双柔声道,“燕燕,你是个好女孩儿,做南宫家的护法真是难为你了,这些年是奶奶派你监视我吧,每每我内息逆转不可自制时,是你为我推血过宫,送我回府吧,你不单保全了我,也保全了南宫家,无论哪桩,我都要多谢你。”

  燕燕的一张脸通红一片,她低下头来,再不敢看南宫无双。

  南宫老太太厉声道:“我的话你没听见?还不动手?”

  燕燕抬起头,缓慢但又决绝地摇了摇头。她的眼里满含着少女的柔情,这武功惊人的女孩此时才流露出内心最真实的一面。只要没瞎的人都明白,她早已把万缕情丝系在南宫无双身上。

  “冤孽,真是冤孽呀。”南宫老太太颓然跌坐在椅子上。

  九 龙虎风云 终局

  “逸尘,咱们有二十多年没有动过手罢?你始终如天边的浮云,连武功也一样,这十几年来江湖上没人见过叶舟横的真正实力,今日,我少不得要见上一见了。”

  南宫无双探手拔出缚于背后的“龙吟”,剑光一闪,但见剑刃光华如秋水如寒潭,甫一出鞘,屋子里便罩上了一层寒意!

  叶舟横从腰间取出一捆东西,那是三节短棒,只听“卡卡”几响,短棒已被接在一起,成了一条黝黑大棍。南宫无双缓缓道,“十年不见,你竟然弃刀练棍,果然令人捉摸不定,不知在这条棍上又有何等惊人的造诣?”

  “等下你便可知。”两人相对而立,再也无言。

  碧玉站在场边,睁着双目,一双手紧紧握在胸前,她对面的南宫媛脸色如纸,心里更象是刀割一般,场上生死相较的两个人,一个是她的父亲,还有一个——她看着叶舟横虎虎生威的脸,一行泪水缓缓滑落。

  “咄!”

  叶舟横轻喝一声,长棍一摆,声如裂帛,丈外的一盏灯笼噗噜噜打了个旋,但见那条棍子犹如弯弓一般,沿一道弧线直刺南宫无双脖颈。这一棍简直匪夷所思,灵动如枪,迅疾如刀,就是不象棍法!

  “好!”旁边观战的房虎破情不自禁低赞了一声。

  南宫无双不敢怠慢,他侧步闪过,叶舟横一抖手,棍子呼地绷直,抽向南宫无双耳侧,南宫无双的“龙吟”剑铮然有声,贴棍急进,直削叶舟横握棍的双手,但叶舟横的长棍如同蛇信一般,立时缩回,然后带着劲气又直捣南宫无双的胸膛!

  这一棍势如急箭,南宫无双足尖点地,身子象陀螺般旋转,长棍“呼”地擦身而过,就在他急转的身形里,一道淡淡的剑芒显现,正是“十绝”中的“虚无斩”!

  两人一攻一守叫人目不暇接,眨眼间攻守易位,南宫无双这一剑从不可能的角度发出,观战的两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难道这么快就要分出生死了?!

  叶舟横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身子柔若无骨地盘成一团,南宫无双的“虚无斩”便差之毫厘。与此同时,叶舟横的长棍突地回缩,从他腋下一穿而过,目标却是南宫无双的后背!这一式更是诡异万分,只听“嘶拉”一声,南宫无双背上的衣服已裂开了条大口子。

  两人各自跃出丈外,再次相对站立,南宫无双赞道:“好棍法!”

  “彼此彼此。‘十绝’只得其一,不知往后招数又是如何?”

  南宫无双长剑指地,眼神凝于剑尖,劲气回收,浑身的衣服慢慢鼓胀起来,有一道气流在他身前旋转,“龙吟”的剑锋发出了低沉的“嗡嗡”声。

  叶舟横识得厉害,知道接下来这一剑绝对石破天惊,他双手握棍,舞了个棍花,那条大棍犹如蛟龙出水,“呜”地怒突!就在长棍离南宫无双不过三尺时,叶舟横又是一声大喝,“咄!”

  棍风轰然大震,那条大棍猛然炸了开来——那只是视觉上的错觉,是叶舟横在一瞬间,以强劲的腕力和浑厚的内力造成的!枪法里有“金鸡乱点头”的招数,但其中大部分是虚招,只有一枪才是杀着,而叶舟横这抖开的一团棍影,每一棍都刚猛无比!

  南宫无双没有后退,他知道在如此迅猛的攻势下,哪怕只退一步,接下来如泰山压顶的急攻便会铺天盖地到来,到那时,就真的武力回天了。

  “龙吟”化作一道道急电,便听得一片花炮般的“叮当”之声,眨眼间剑棍相交九十次,双方竟是势均力敌!

  众人只觉眼前一亮,棍影消失了,九十棍合为一条,定在半空,又是一声狂喝,叶舟横从空中一棍打下!

  强烈的气流翻涌奔腾,似乎整个屋子都要被这一棍打散,南宫无双的“龙吟”再也不敢接这一棍,他身形飞退,堪堪让过,叶舟横一棍打在地上。

  轰然巨响中,着棍处的水磨大理石方砖被震成碎末,相邻的一大片方砖“喀嚓”裂响,碎片四射,地上现出一个五尺方圆的大坑!南宫无双正待乘势出击,却见叶舟横的棍弯成了个硕大弧形,然后带着锐响从地面反弹了起来,棍稍挑向南宫无双下颌,其势比刚才更急更烈。

  “‘灭法棍’!这是‘灭法棍’!”铁剑道人大叫道。

  少林七十二绝艺天下闻名,传闻在这七十二绝艺后,还有一桩惊世武功,那就是灭法棍。少林棍僧的威名早已人所众知,可“灭法棍”却罕有人练成,因为这门棍法的威力近乎邪异,运气用劲的诀窍更和通常的武功背道而驰。需要修炼的人有百折不挠的毅力和决心,更要有雄厚内力,不然轻则走火入魔浑身瘫痪,重则血气逆流经脉尽断!

  叶舟横棍势一起,便如九天的雷神降临,那条棍在他手里真有鬼神莫测之能,软时如链,如鞭,利时如剑如刀,一棍挥出往往从几个不同的方位袭向对方,刚猛中蕴涵阴柔,轻捷中不无狂暴,时而繁复,时而简洁,时而毒辣!他一人之力,竟然比当日的“八衰”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轮急攻后,叶舟横长棍在手中化作一个光轮,“呼轰”作响,屋子里象卷过一阵狂风,就在风声最烈时,南宫无双清叱一声,“龙吟”激鸣,一道青色剑气平地而起,透过棍风,那“哧哧”的声音清晰入耳,这是“十绝”的最后一绝——“化虹”!

  铁剑道人握剑的手汗湿一片,作为用剑的大行家,他知道南宫无双施展的是何等武功,这是剑法的至境——“御剑成气”!凛冽剑气不但可以隔空伤人,那蕴含精纯真力的剑刃更是无坚不摧!不知道叶舟横接不接得下这一招?

  从那道光轮中迸出一道棍影,这是合十棍百棍之力发出的最后杀招,也是“灭法棍”最精微的所在,这一式便名为“灭法”!两个人在这时终于毫无花哨地对拼了一招。

  整个屋子无声地一震,两道真气相撞,紧闭的门窗爆炸般破碎,南宫媛发出一声尖叫被气流掀翻在地,燕燕瘦小的身体挡在南宫老太太身前,纹丝不动。

  接着,又是一声刺耳的锐响,一道电光直刺房顶,眨眼不见,再看场中,两个人遥遥站定,叶舟横衣服下摆尽碎,那条不知什么东西铸成的长棍上遍布刃口,而南宫无双的“龙吟”剑,却齐中而折!

  刚才那道电光便是被打断的半截剑刃,此刻已经穿破屋顶,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南宫无双胸口起伏,大声喘息着,似乎受伤不轻。观战的两人面有喜色,知道叶舟横终于破了他的最后杀招,但叶舟横眼里,却露出骇异的神色!方才他一棍挟风雷之势,不但断了南宫无双的长剑,更击中了他的身体,以他的武功,即便是三寸铁板也可以一棍打穿,但南宫无双生受了此棍,似乎无甚大碍,而从棍稍传回的那种反弹之力,更是强得惊人!

  南宫无双喘息平复,他缓缓抬起头,眼睛里竟然闪着湛蓝的光芒!

  “逸尘,方才你不是问我‘残肢碎骨手’练到何种程度了吗?我现在就告诉你。”

  他抬右手,哧拉撕下了左边的衣袖,屋内众人定睛看时,无不悚然变色!

  就见南宫无双的左臂上,密密缠着铁链,从铁链的缝隙里露出一片鲜红的颜色,和他肩头雪白的肌肤一映,说不出的诡异可怖!

  南宫无双深吸了口气,只听那些铁链“叮叮当当”作响,被铁链缠住的东西开始膨胀。

  “老天!那是什么?”房虎破惊叫道。

  连站在一旁的燕燕也变了脸色,但见铁链越收越紧,终于,“当”地一声,一条链子被挣断,接着,“当当”声不断响起,断开的铁链一节节掉在地上。南宫无双口中发出痛苦的一声闷哼,他的身子一震,却见他左膀上盘着的东西展了开来——老天爷,那是一条手臂!

  一条血红的,犹如毒蛇,鬼爪,不似人世之物的手臂,这就是残肢碎骨手!

  它比南宫无双的右手要长了一尺,手掌如同骷髅骨架,五根干瘪的指骨上,伸出的指甲如同利刀,而且这条手臂蛇一般能任意扭曲,弯成种种不可思议的形状,看来令人作呕!

  “逸尘!当日我自挑经脉,这左手也就废了,在追杀辛归时,他临死前送了我一样东西,那就是他的左手。他说今生最大的遗憾便是未能练成‘残肢碎骨手’,所以希望我能代他练成。习这门武功必须自废一臂,然后取活人手臂接上,那人武功越高,练成后威力就越强。我看辛归左臂果然不是他自己的,于是我便分别斩下我们二人的左手,又用他身边的一种奇药接上经脉,这只手臂便慢慢在我身上长起来。这只手不单单是一件武器,更是一个活物!它需要活人血肉喂养,不然到时反噬其主。我用自身真气抑制它的魔性,十年间杀了三十余人,不及‘九绝人魔’的一个零头,但威力却远在他之上!”

  南宫无双一挥左臂,“嘘”地一声锐响,在自己胸口轻轻一划,立时便割出了五道口子,鲜血从伤口里汩汩流出。他的左掌触到了人血,如同一头猛兽苏醒,臂上的肌肉开始蠕动,陡然间膨胀起来,血液渗进了肌肤里,现出一种淋漓的红色!

  叶舟横提起了十二分的小心,他知道自己只怕碰上了今生最难对付的敌人。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刚刚开始。

  灭法棍棍首指地,叶舟横将丹田澎湃的内息缓缓运行一周天,他握棍的五指一紧,一声沉喝,灭法棍匝身映出一道黑虹,看起来就象一圈圈不断盘旋上升的螺旋。这是“寂灭三式”的头一式——“破法”!

  “寂灭三式”分为“破法”,“无法”,“灭法”,三式合一,灭法棍的威力可以陡增数倍。

  黑色螺旋升至顶点的一刹,棍影突现!就在此时南宫无双扔掉手里的半截断剑,左手血掌一张,竟硬生生抓向棍头!这和赤手空拳去接宝刀的锋口没有两样,“灭法棍”上蕴的劲道足可碎石成粉,无论何种内家功力也无法抵挡,但下一个瞬间,那道飘忽的影子凝住了,重新化作一条黝黑的棍子,被南宫无双抓在手中!

  叶舟横双足稳稳踏地,他左手一抬右手一压,一式“举火烧天”将棍头翻起,这一翻之力足可把一头大牯牛挑在半空,却见南宫无双的左手“咯”地暴长半尺,身子仍是纹丝不动。

  叶舟横暴喝一声,双臂如同抱球,左手阴,右手阳,二劲交合,那条大棍在他手里“嗡”地急旋。南宫无双五指牢牢扣住棍身,指间发出了让人齿酸耳鸣的尖啸,但见一丝丝火星四射,叶舟横竟是从他手中夺不下棍子!

  南宫无双手臂一长,蛇一般盘在棍上,叶舟横只觉一股从未经过的大力传来,手里的长棍已被南宫无双夺了过去。南宫无双左手握棍,只往下一顿,碎石横飞间,棍子已没入地里一尺,他神色如常,可那条棍子却一寸一寸慢慢地陷入坚实的地面,“唧唧咯咯”声不绝于耳。最后他左手一翻,拍在棍头上,“啪”地一声,还剩五尺的棍身被这一掌拍入地中,地面上只剩一个黑黝黝的圆孔。

  叶舟横衣衫尽湿,他须发皆张,如同一头暴怒的狮子,无论敌人有多强,他绝不放弃也绝不退缩!狂吼声中,叶舟横聚全部功力,一掌劈出,雄浑的掌力破空,如大刀巨斧,如奔雷海潮,四方墙壁震颤,呼啸的罡气汇聚一起直扑南宫无双。

  但南宫无双只面无表情地抬起左手,只听一阵刺耳的尖啸,劲气漫空流溢,那片铁板一般的掌力已被破去,不单如此,叶舟横右臂上更是血流如注;但叶舟横没有退,他不退反进,大吼声里,他双掌合十,再度向南宫无双冲去。

  “不可!”房虎破和铁剑道人同时喊道,这是有去无回的一招,这也是叶舟横最后的一招。

  叶舟横足尖点地,脚下的方砖一块块碎裂开来,他怒目圆睁,合十的双掌刹那间交错闪动,十指已幻出九道手印,他将毕生修为全部融入这一掌,不管是生是死,他都再所不惜。

  在漫空碎石,如潮的气劲中,叶舟横眨眼便到了南宫无双身前,就在这一刻,他看见南宫无双笑了,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几年前,看见那个忧郁孤傲的少年,在漫天风雪中,他也是这样笑着——“我们做个朋友吧。”

  那天他们第一次动手,最后两个人都筋疲力尽倒在雪地里,两张脸挨得不过一尺,却再也动不得半分。叶舟横气鼓鼓地盯着面前那张雪般洁白的脸, 那少年忽地一笑,“我们做个朋友吧。”

  飞雪已止,雪地上响起了两个爽朗的笑声。

  南宫无双的左手扭动着刺来,五指若刀,它们却比世间任何名刀宝剑都更厉害,因为它们是活的,就在这时,南宫无双的手臂“喀”地一响,又长出半尺,可叶舟横仍不管不顾,双掌朝他胸口拼命击去,他早已将生死抛开,只要一掌,一掌便足够了。

  死,生,一瞬。

  叶舟横几乎能感觉到南宫无双左手快插入自己的胸膛,就在这时,他的眼瞳猛然缩紧!

  一切都安静下来,剧斗的二人紧紧贴在一起,从南宫无双的左手,鲜血涔涔而下,在地上汇成一滩,看来好不惊心动魄。而这一击只透过了叶舟横右肩,叶舟横双掌却印在他胸口,南宫无双低声道:“逸尘,一切都结束了。”

  那股惊人的掌力此刻才在他体内爆发,大蓬鲜血飞溅中,南宫无双倒了下去。

  “南宫!”叶舟横一把扶住他的身子,刚才他看得很清楚,南宫无双的左手本来是取自己的心脏,不等自己双掌及体,便已被南宫无双的左手穿心。可就在那一瞬间,南宫无双的右掌却拍在左手臂弯,这一下保住了叶舟横的性命,却失掉了自己的生命。

  “南宫,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逸尘,我一直都很羡慕你,无忧无虑,自由自在。我也想和你一样,做一朵天边的浮云,可……我不能,我背负着南宫家的命运,这担子实在太重,重得让人无法呼吸,重得让人难以清清白白活下去,现在我终于可以好好歇歇了。”

  南宫无双唇边沁出一条细细的血痕,“我很愧疚,自己一错再错,做了那么多十恶不赦的事情。为练成绝世武功我修习了‘残肢碎骨手’,这门邪恶的武功其实是‘人屠’辛归设下的陷阱。只要你沾上它,从此便无宁日,你的整个身心都会受它控制,每半年它都要发作一次,这只手要吞噬活人的血肉,我用铁链捆住它,但只能制得住一时。狂性入脑,清醒过来时,我的左手已经吸足了人血。我慢慢发现,它已经在侵蚀我的心智,再过一段时间我便要成为另一个‘九绝人魔’。我知道这些年是奶奶在暗中保护我,可是……我不想再害人了。这十几年,我总是远远躲开自己的亲人,怕自己无意中伤害他们,我也没有勇气舍掉这只鬼手,如今终于一切都解脱了。逸尘,你是我今生最好的朋友,我死后你把青儿葬了,和她相爱的人葬在一起,那少年就埋在后园西角。你把我的尸骨化了,骨灰埋在他们坟前,种上树,为他们遮阳挡雨,以赎我的罪过——”

  说到这里,南宫无双的头垂了下来,一代掌门就此死去。

  叶舟横觉得脸上一热,泪水夺眶而出,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想抱起南宫无双的尸身,但久战之下,又身负重伤,叶舟横终于也不支倒地。

  “叶大哥!”

  碧玉惊叫一声,扑上前来,她撕下一截衣襟为叶舟横包扎伤口,那边的房虎破和铁剑道人这时才醒过来,连忙上前掏出伤药为叶舟横服下。

  叶舟横感觉碧玉的眼泪滴在自己脸上,他勉强睁开眼睛,“别伤心,我还死不了。”

  碧玉看着死去的南宫无双,这个杀死自己哥哥的仇人,心里却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莫名的哀伤。

  “爹爹……”南宫媛呆呆看着屋子中央两个血一般的人,她想哭,却哭不出来,想上前,却抬不动脚,她身边的燕燕早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死了,都死了,南宫世家的掌门,百年来最杰出的人才,我的孙儿,你也死了,象你爹你妈一样的死了。”

  南宫老太太鬼火般的双眼里,那种燃烧的光芒也慢慢黯淡下来,似乎生命正一点一滴逝去。她闭上眼睛,已不能再看这眼前的一幕。南宫家族许多参天的大树在她眼前一一轰然倒下,可是她这棵老树却仍立在这片荒原上,但这又是怎样的一种悲哀?

  她感觉有一双手握住了自己的手,睁眼看时,原来是南宫媛。

  南宫媛的一张脸苍白得厉害,可双眼却出奇地明亮。这双眼里已没有泪水,昔日的顽皮和天真的神色已被哀痛磨砺一空,此刻她看起来完完全全换了一个人。

  小姑娘真是长大了,尽管这成长的经历是怎样的痛苦怎样的绝望,但以后再也没有什么能打倒她。

  “老祖宗,爹爹虽然不在了,可我们还活着!只要我们活着,南宫家便有希望,太爷爷,爷爷,爹爹,所有人的心血都在我们手上,这个家还需要我们维持下去,所以请老祖宗节哀。”

  南宫老太太怔怔望着面前的少女,她闭上了双眼,当她再次睁眼的时候,那种灼热的光芒又开始闪现“好,好!你到底是你爹的女儿。”

  她转向在一旁的燕燕,“孩子,我们回去吧。”

  南宫媛跟在两人身后朝屋外走去,在门边她回过头来,深深看了叶舟横一眼,她的目光又落到碧玉身上。盘桓良久,她猛然转身离去,再也不曾回首。

  碧玉从叶舟横怀中抬起头,她的脸上泛着红晕,她将自己细细的手掌放在叶舟横的掌心。此时四目凝望,相对无语,两个人心中都是难以言喻的宁静和幸福,叶舟横知道,漂泊江湖的日子终于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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