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作者:何春蕤
1994年9月我出版《豪爽女人》以后迄今已经三年了。但是关於女性主义性解放的争议,却一直不断,逐次表现在对A片、网路色情、女人参政、女人与媒体、妇运与同志的关係、T婆之分、性骚扰、扫黄、废娼、「北港香炉人人插」等事件的不同看法上。最近因为準备出版有关《豪爽女人》论战的书,有机会重温一些对女性主义性解放的批评,竟赫然发现这些批评至今仍时有所闻,只是修辞或问题脉络略为不同而已。由此可见,某些观念是十分根深蒂固的。
我不敢奢望在此能完全反驳这些一再重复的批评,更不可能解消一再重复的深层心理固执或焦虑,但是我觉得也应该至少表达我的反驳意见——既是对批评者的尊重,也是为妇运内部的争议再添火力。
谁能性解放?
许多人认为女性主义的性解放论最大的问题就是:就改造社会的运动而言,相较於政治经济教育或者更笼统的所谓总体社会结构,情慾领域并不是主要的抗争场域,甚至完全碰不到最根本的问题。持这些论点的人於是祭出对豪爽女人的阶级分析,说情慾是只有中產女性才有能力想望的奢侈品,与基层女人所忙於的基本生存需求根本无关;或者,说豪爽女人需要特殊的长相能力和装备资源才可能全身进退,一般普通的基层女人若是妄想情慾自主就会灭顶;或者,说女性所遭受的性压迫终究只是阶级压迫,因此情慾问题的解决仍繫於整体社会结构的革命和阶级社会的消灭,而豪爽女人的改良式性解放会延缓革命的时机。
不管质疑的人如何轻看或夸大豪爽女人的可能效应,这类的质疑总是终结於同一简单论调:妇女运动应该首先努力於政治经济等等现实领域或总体社会结构的改变,才有可能达成彻底打破父权的目标,而这样的抗争才是真正对基层女性(或全体女人)有利的做法。
我毫不怀疑在政治经济社会结构领域的抗争会有利於女人的生存,我自己也一向大力参与这些领域的努力,但是我不懂的是:为什麼这些领域的抗争一定要特别排除或延后情慾领域的平等要求?——追求政治平等并不就此排除追求经济平等,追求经济平等并不就此排除追求教育平等,为什麼碰到情慾平等时就有不同的对待?难道我们会因为基层女人在政治经济上的弱势,而断言她们只能努力满足最起码的生活需求(但是不包括情慾这种日常起码的需求),说基层女人没有权利「追求/要求」有机蔬菜?矿泉水?韵律舞?消费者权益?双语教育?电脑知识?说白一点,谁有那种权利可以先见的替基层女人决定什麼是奢侈,什麼不是亟需的?谁有那种霸气告诉基层女人她们只能有什麼样的憧憬和幻想?谁有那种专断告诉基层女人她们身体情慾的痛苦鬱闷可以忍耐、值得等候?
质疑的人还是坚持,许多女人连基本的生存、基本的安全都不可奢求,又如何能想望情慾的享受?
对,落入这种恶劣处境中的女人恐怕连参政权、受教权、就业权、升迁机会、甚至婚姻自主都不可奢求,质疑的人又为什麼还是继续热烈的鼓励她们关心政治,争取权利,进入教育,并且坚持政治、经济、法律上的权益对基层女人是不可或缺的呢?这样的偏颇值得反省。是否有最常见的性恐惧症,以及对情慾的歧视包含在内?
更有趣的是,当有些女人已经兴致高昂的在情慾领域中追求自主时,为什麼总是有另外一堆人,先是忧心忡忡的警告然后乌鸦嘴的断言这些想豪爽的女人一定会倒楣挫折,可就是吝於具体的支援她们在其中的奋战呢?这种缺乏善意的心态和举动又代表了什麼样的运动立场?好不容易有些女人冲开了一点点情慾空间,质疑者的阶级解放态度为什麼不是打蛇随棍上的推动女人并肩作战,要求分享:「妳们能,基层女人也要能」;反而是故步自封的摆出对立的姿态:「基层女人还不能,因此妳们也不能」?难道阶级义愤一定要混著妒恨情绪出现?
(这种态度在最近台北市废公娼的事件中暴露了它真正的阶级专断。主流妇女团体无视於公娼们苦苦哀求身体自决的权力,片面的就决定了而且以法律的暴力规定这些女人的身体自主不及於性交易,这正是「我们不要,所以基层女人也不能要」的霸道代理心态。)
作为一个渐渐挣脱长年的漠视和丑化、以高亢的自我肯定开始现身的抗争领域,情慾从未企图取代或轻看女性在其他领域的权益,但是却一直被抹黑成「只要」情慾,不要别的东西,以致於情慾一发声,就被视为篡夺了妇女运动争取媒体关注的努力。
其实,此刻情慾话题之所以在媒体上似乎享有很高的分贝,根本不需要刻意炒作;多年掩抑之下所形成的神秘感和禁忌感,本身就蕴涵了巨大的能量和吸引力。而在这方面,主流妇女运动一向拒绝以正面的、强悍的、肯定的态度来积极耕耘情慾领域,恐怕也大大助长了那个好奇窥密曖昧恶意的氛围,又还有什麼权利一昧责备那些终於开始翻身的情慾主体带动禁忌话题?又还有什麼立场全面责备媒体被新兴情慾议题吸引,不够关注了无新意的老僧常谈呢?
女性情慾就是向男人输诚?
也有质疑的人说,对情慾的追求会使得女人更深刻的落入男人的掌握,因为,面对男人的主动积极追求、层出不穷的性骚扰和强暴、色情材料的观点和内容,女人用严词抗拒或责备都来不及,怎麼还能放下防卫,摆出自己也有情慾需要的样子呢?换句话说,从前女人是靠著无慾纯洁的高道德水準,才能在拒斥的时候赢得正义形象;要是女人想要性高潮,她还能有什麼无可指摘的立场去抗拒男人给她的性骚扰呢?
不过,不知道质疑者有没有想过,这不正是父权一向用来约束女人、限制女人的说法吗?当社会大眾追问被强暴的女人衣著是否暴露,性生活及交友状况是否复杂时,我们都会立刻抗议那是控制女人的身体自主权,怎麼这会儿反而自我设限了呢?我热爱情慾享受,那是我的权利,并不表示谁就有权侵犯我。这才是身体自主权的彻底伸张嘛!
「可是,男人不会尊重妳啊?妳说要性高潮,他就来骚扰妳了!」说得有理,但是,许多女人什麼都不说,一天到晚都是圣女的模样,男人不也照样骚扰吗?再说,难道因为可能会被骚扰,我们女人就放弃发展自主性吗?豪爽女人绝不会屈就。
另外一些自命有理论思考的人则冷冷的说,性一向就是被男人主导的世界,豪爽女人在情慾上的追求其实没什麼真正的解放力,因为,这种女性情慾的表现方式根本是在模仿、学习、靠近男性慾望。(大概是说多伴侣、积极主动、研究改进情慾本事、享受情慾等等都是男「性」的表现吧!)还有,自命高人一等见解的人还指出,女人若想要追求性高潮,那不是很生殖器中心吗?(这个见解我还没想通,难道这些有智慧的人认为女人一定要男人的生殖器才能有性高潮吗?所谓性交就只是男人穿刺女人、只有一种固定的意义和内容吗?豪爽女人从不那麼侷限,但是也绝不特别避讳生殖器性交。)
终究,理论取向的人想要问的是:有没有一种情慾是「真正女性的」?不带男性痕跡的?
面对质疑者脸上那股义正词严的神色,豪爽女人不禁哑然失笑。如果说所谓「真正女性的」就是和男人截然不同、无关的东西,那麼像独立上进冷静客观博学理智坚毅勇敢强壮决断等等被视为男性特质的东西,都和女人无缘了?如果此刻被视为男人的东西,女性主义者就弃守不要,不抢回来转化使用(说真的,政治教育经济等等都曾经被视为男人专属的禁地喔!女人还不是去抢过来了!),那麼女人在人生中还剩下多少可取的发展方向?就算要发展一种「真正女性的情慾」,我们要从什麼(不和男性沾边的)文化资源中生產出它来?难道我们能无中生有?唉!我还以为我们早已超越了汉贼不两立、划地自限的狭窄心态了呢!
老实说,在性的世界裡,我们不能只用性别二分去看所有的情慾模式。(变装或易服者的情慾是男人的还是女人的呢?)把一切情慾都定性为不是男的就是女的,这种性别化约论根本没法适切地了解性领域的复杂差异。而这些复杂差异的情慾——也就是情慾世界中被视为变态、偏差、不伦的各种情慾模式——正是发展新女性情慾的源头活水。
再说,追求「真正女性的」情慾模式应该是去虚心认识每个具体的女人在真实生活中的情慾存活方式,以多元开拓的自我创造发明实验,向著不断重新定义的「女性」前进;而不是充满焦虑,预设立场的检验排斥别人的情慾实践,自以为义的要求人人都像自己那样「正确的」认识和体验情慾吧!
说真的,许多人以为性是男人主控,是男人得利的事,女人要是涉足就一定失身倒楣,痛苦伤心,因此这些愁苦的人看见豪爽女人走路有风时,就有冲动要酸酸的说她是妄想在情慾世界中拼得过男人。可是,父权的世界有哪一样东西不是被男人建构掌控的呢?搞不好连这个「女人在情慾世界必然是绝望无力」的图像也是按照「男人主导一切」的父权神话建构、以便让女人因为绝望无力感而自动退缩、不敢在情慾世界中奋斗呢!更不要说许多主流女性主义者一心一意想要佔有的国家机器了,那更是男性精神的具体操作呢!而如果连最骯脏的政治国家机器都已经在此刻被列为女性主义夺权的首要目标,那麼为什麼我们不能「开始」想像另外一些文化脚本,创造另外一些关於性的叙述,把情慾也列入女性主义夺权的目标呢?
关键恐怕还是在於那个突破不了的赚赔心理。
男女平等﹦打破赚赔逻辑
我在《豪爽女人》第一章开宗明义的批判了「性别的身体赚赔逻辑」。这个赚赔逻辑就是说:我们的性/别文化使得女人觉得在和性相关的事上多半要赔,多半要倒楣。换句话说,在这个文化裡,男人从性得到力量和自信,女人却得到羞耻和污名。这就是男女不平等!因此,男女不平等的意思之一就是男人在性事上有较大的机会「赚」、女人则倾向於「赔」。这个赚赔逻辑使女人不但在性事上、也在日常生活中受限、受苦、受罪、受害、受难,深刻的影响了女人所争取的各类平等。故而要争取两性平等,就不能不打破「性别的身体赚赔逻辑」,就不能不借重那些在个别的处境中已经使得「赚赔逻辑」不能全面笼罩的豪爽女人。妇女运动不能让一代代女人永远在性上做弱者,更何况事实已经证明,女人可以是性的强者、情慾的赢家。故而,透过妇女解放与性解放运动的努力,性可以不必再因为性别而扣连赚赔的铁律,而可以促进两性在情慾上的完全平等;这也将促进男女在政经教育上的平等。
有人说,让我们只争取女人的政经平等就好了,女人有了政经权力,不也就可以达到性平等了吗?这是个错误的看法,政治或其他场域的改变并不会直接转换成情慾场域的改变,每一个场域的平等都需要在那个场域之内的具体实践,也就是累积资源、论述、习惯、情感、仪式、网络的一一改变。这就好像女人如果想要改变政治场域的逻辑,就需要女人投入「从政」,以政治实践来争取平等(当然,与此同时,女人在争取教育、争取经济独立方面也要齐头并进)。同理,要改变情慾场域的逻辑,当然也需要女人亲身「从性」。现在已经有女人进入性域冲刺抗争,本事大的像<北港香炉人人插>的林丽姿还能揉合性与政治。除了全力支援这些勇敢的女人,除了虚心但热诚的创造有利的论述和舆论局势,来支持她们继续开拓女人的人生空间,那些不进性场征战的女人还有什麼权利在场外自命智慧过人呢?过去的女人为了参政、为了取得权力,就必须出卖割让身体——也就是使身体无慾、禁慾,以便在政治场域中有正当性;现在性解放运动就是要女人可以真正享有身体自主权:既要政治权力,也可以纵慾与公开享受身体愉悦(例如穿著性感等等)。
有人会说,「可是我真的没办法在性的事情上和男人争平等,我的性实践就是会亏会输」。
哎呀,谁叫你个人去性实践了嘛!你会输会赔,没关係,有豪爽女人呀!不是所有的女人在性事上都吃亏的,豪爽女人就很厉害,她们已经在那儿冲锋陷阵了,妳就在后面做做啦啦队吧!
(如果你说:「可是我向来都是高等知识份子,为女前锋,怎麼给波大无脑的坏女人做啦啦队?」。这就是心态问题了。妇女运动既需要学者,也需要妓女,姐妹合作才能成功。)
就像从政和参政一样,你觉得自己没法做政客,一定会被男政客利用,会被欺负,会输给男政客。没关係!有别的女人很适合也很愿意从政,她们可以帮你争取政治权利。如果你觉得个人参政很没用,那麼大家团结起来,每个人投的票、拉的票都会有用。性的事也是一样:女人集体积极介入性事,和豪爽女人并肩作战,不但培养锻鍊自己的性权力,也扭转性的污名化,好让有慾无慾的女人都自在生活。有朝一日,你会发现也许你的性实践不再是输家呢!
说到政治,豪爽女人之说问世以来,总被曲解窄化成情慾之争,好像情慾和(例如)政治是根本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可是,性解放从不自我侷限在个人的情慾享受,性解放当然包含它针对现实脉络所提出的政治诉求。
例如,现在很多妇运人士认为首要政治策略就是参政。不过,如果妇女要佔二分之一的参政代表权,那麼妇女阵营中的女同志当然应该是「女人同志,国家共治」(如果有人觉得看不见女同志,那麼让女同志佔妇女保障名额的一半,不正是一种虚位以待、鼓励女同志现身的好方式吗?);换句话说,我们要把全民政治的理念和实践落实到各种情慾身分中,像「同志也要半边天」,或者「『香炉』也有参政权」,都是性解放的政治策略。
另外,各种性边缘人士(如同性恋、变性者、第三性)的结婚权、领养权、人工繁衍、通姦除罪化,或者所谓「私生子」的平反等等都再再涉及民法亲属篇的修改;她们的工作权、教育权、媒体分享,性工作者的自主管理权等等也都是基本人权的课题。还有,期满自动失效的契约式短期婚姻、青少年及儿童的身体自主解放、肯定情慾并调教品味的性教育、集体式的领养和抚育、超越三等亲的精子卵子捐赠、银髮族的情慾出路空间、对各种变态情慾的认识和平反等等,就更测试我们对文化和社会的创造力及想像力了。
情慾自主﹦性解放
面对性解放的强大论述能量和它所带动的社会反扑,有偷巧的人选择性的凸显性解放中听来比较温和的一部分:「情慾自主」,而且还宣称情慾自主不是性解放。这个撇清的做法需要被放在此刻台湾的情慾氛围中来看。
我们所面对的现实是,在威权保守的传统文化中,情慾从来不被平等的当成一个重要的议题来对待,这也使得女人在情慾世界中的极度弱势和严重歧视长期被漠视。1994年以来,女性主义者主导的反性骚扰运动最重要的贡献就是扭转了这个轻蔑的态度,迫使这个社会面对情慾领域中的恶劣情境。
但是,在政治和歷史已然多元化的时刻,反性骚扰运动绝不能再自我侷限在「性别的身体赚赔逻辑」之内,以致於听到性解放就只能想到女人受害,男人得意,或者美女色女大赚,丑女好女大赔;结果反性骚扰运动轰轰烈烈,影响深远,却止步於少赔、不赔、阻止姊妹赚、要赔大家一齐赔的侷限思考,而无力想像超越赚赔逻辑、冲垮赚赔逻辑的可能。
更严重的是,许多人常常抹黑豪爽女人的性解放只是个人的纵慾自由而已,对其他女人而言只会引来男人更大的掠夺,而根本不会改善女人的情慾处境。「我们怎麼还能为她平反呢?」她们问。
个人的情慾实践是否纵慾,从来不是豪爽女人论述所针对的。对女性情慾实践的各种脱轨面貌加以污名抹黑排挤压迫,这才是豪爽女人论述所坚决抗争的。
更确切的说,如果女性主义者不去积极挑战性别的身体赚陪逻辑,不肯破除我们文化一贯对性所施展的污名化,不去严肃思考这种性的污名化对女人的严重限制与伤害,不去彻底反思各种借尸还魂的贞操情结(什麼「二度贞操」啦,「新贞操」啦,还有某些女性主义者发明的「性自主的贞操观」啦)是如何的禁錮女人的身体、情慾、人格——那麼,面对既有劣质敌意的情慾文化,女性主义者再怎麼说「情慾自主」,都只是个人声嘶力竭的空话。
事实上,当女性主义者极力与「性解放」划清界线时,她们也正在掏空「情慾自主」的积极内容:
试想,在拒绝骚扰的同时,如果「情慾自主」不是要积极争取女人主动选择并享受各种性愉悦的权利,而只是在恶劣骚扰的性文化中寻求个人的苟且存活,谨守说「不」的权利,哪里算得上真正的自主?
换句话说,如果女人在性事上只会赔只会亏只会输,那麼女人的情慾自主除了个人选择少赔少输,还能有什麼真正的选择?
如果「情慾自主」不是平反各种在情慾领域内被污名化、妖魔化的女性,正当化她们的生活和互动方式,而仅仅是肯定个人做情慾抉择的权利,只拥抱各种和传统贞操观念纠缠不清的人生準则,这算哪门子的自主?
如果「情慾自主」只追求性的隐私权而不努力扭转性的污名化,使性的领域也能发展成为平等自由的文化空间,使得女人在性的领域中也能自在差异的行走(就像政治领域在一连串的平反和抗争中逐渐能支援各种不同的政治理念和实践)——如果「情慾自主」不在这个更广泛的社会意义上努力,哪里可能有个人的自主实现?
女性主义者若只能一意孤行的幻想性解放是「学男人,宠男人」,拒绝思考豪爽女人既强悍也热情的论述革命,也难怪到现在都说不出来倒底情慾自主包含了哪些自主的情慾模式。(所谓情慾自主是不是要预先排除女人自主做第三者、自主进入性工业、自主通姦、自主献身?)
我们面对的现实是:无数女人已经在情慾领域内用她们的身体经验累积了宝贵的知识和掌握,发展出她们独到的自主性,但是这一切却在情慾危言和贞操情结中蒙上阴影,不能成为眾多女人学习开展的对象。女性情慾解放论在女性主义圈中所遭遇的撇清和噤声,就是最好的例子。
就个人的情慾生活而言,女人的自主情慾解放发展当然是她在此刻蓬勃开展的全球资本主义慾望世界中一个非常现实的需要;难道我们要用清教徒式的情慾纯净来继续增加女人的矛盾挣扎?而就集体的、深层的、对女性主体养成过程的结构分析而言,「女『性』解放」或「打破处女情结」的说法更是个彻底根植於本土恶质情境的独特发展。可惜有些人一听到本土的性解放说法,就拼命和西方保守媒体同声宣传1960、70年代的西方性解放运动早已破產过时,并以此理由来反对本土的女性性解放。她们没有看到的是,就最起码的人格发展层次而言,威权压抑的本土性别文化(比一向拥护个人自主的西方)更需要性解放运动所可能带来的崭新的性别养成与性自主。当性不再是女人的重担,不再是一生都要谨慎保护的东西时,女人才能真正挑战到既有的性别体制,才能算是真正的自由自主了。
性文化的变化愈剧烈、愈开放,女人就愈有机会争取性自主和性平等,这也是为什麼妇女运动需要支持性开放,需要参与在性开放的活动中,发展各种支援的、肯定的、开拓的论述,以主导性开放的方向,使之对女人有利。就好像民主政治也给了女人机会争取性别平等一样,女人参与在争取政治民主的活动中,就有可能使民主政治为女人所用。性自主运动最终就是要使那些想尽兴率性从事性实践的女人都能自信满满、得意洋洋,赢得社会正面的评价,这才是女人的「性自主」。豪爽女人就正朝著这个方向前进。
当然,妇女运动想要在性领域裡争取男女平等,不可能只靠自己,也不可能只凭藉性别的眼界;妇运一定要结合包括同性恋在内的性少数,也就是和性解放运动结合。换句话说,妇运追求男女在情慾上的平等,也必须满足性少数的平等要求,否则妇运不但达不到男女平等目标,还可能强化原有的性压迫,打击了性少数。(这和妇运在追求男女在政治或经济领域的平等时,也必须和追求政治民主、阶级正义的运动合作,是同一个道理)。这也是为什麼妇运对於性工作、色情材料、婚外性、家人恋、变性、易装、平反私生子、青少年情慾、T婆之分等等,不能採取性别化约论的简化立场,以为所有的性事都可以和性别权力对号入座,以为所有的性事不是父权阴谋就是女权抗争。西方妇运在起步时,曾经被阶级化约论的左派所打压,故而妇运应当更能体认化约论的僵化,应当更容易体认性(和性别一样)是一个有自主逻辑运作的领域。
结语
抗争的力量不是只能来自严肃悲情的愤怒,它可以来自自在自得的愉悦。颠覆的力量不是只能来自严苛的自以为义,或是自以为拥有真理的教条立场,它可以是在虚心的软弱中发掘那些在体制压力之下偷欢的边缘声音。
豪爽女人的女性主义性解放就是这麼一股如狂风般扫过威权人格,但是人同此心的和脱轨者共享愉悦的和风。
本贴于 2007-04-28 22:34:18 被【weiwin2kd@-rqVC】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