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怕的便是塬上割麦，展展阔阔，无遮无掩的，毒辣辣的太阳能晒死人。倘若地头树荫下再不好生歇息，那可真是嘬死哩！
　　
　　浑身散了架，抽了筋地难受。正欲就地瘫作“大”字仰了，聚拢下半晌苦熬的气力，却突然望见沟底，便想起了什么来。于是给身边的同学丢个眼色，随手将油渍汗垢的镰刀悄悄甩过去。
　　
　　听不到两人的话语，对视的眼目却分明在言传：
　　
　　“干吗你这是？”
　　
　　“哥们儿，没的说，收了工帮着带回去！”
　　
　　随后，便趁众人懒散地享受一锅锅旱烟之际，藉了狼牙刺、柠条丛的蔽掩，野猫一般悄悄地匿了身影。
　　
　　下山的路极瘦，似一条营养不良、无精打采的带子，随随便便地摊向沟底的黄崖滩。耳边的蝉鸣却分外鸹噪、恼人。也顾不得这许多，偷地雷似的隐隐闪闪，一路撩开了尽管奔去。
　　
　　这黄崖滩并不十分遥远，仅十来里山路。倘若捋直了，也就五里多光景。两个队的知青原本都是一个学校，往来很是频繁，走亲戚一般。你到我这里搜寻些阿司匹林，我到你那里分抢一块酱油膏，寻常的事。但，今天他这是怎么了？谁晓得！
　　
　　算帐去！对，老子今儿个定要讨回来！一个多星期了，干吗不还？一路上这般忿忿不平地只想着这事。孰料，终抗不过头上太阳无比的骄横，才撩出不到一半的山路，竟渐渐觉出了柴锅似的蒸烤。背心洇透了，塌塌地贴在身上，且吸引来一路蚊虫的刺咬。膝腿也开始了意想不到的乏软，跌跌撞撞,险些崴了脚踝。心，也跟了添乱，竟抱不住了，慌慌地欲跳出喉腔。正待将它嚥下，口却干渴得不听使唤，舌也燥燥地顶开了牙床。唉，要命哩！无奈,只得似揭（耕）罢地的黄牛一般驻了步子，蹲下，只顾喘。
　　
　　啊，要中暑？哦，可别，可别。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只孤零零打狼似的一个人呦！便顾不得荆棘茅草，就地坐下。仍觉着难受，索性便就势一躺，展展地口袋般撂倒。头上的云朵, 哦，好亮！一团团的,旋滚个不停,刺眼得很。便用手挡了,手立时变得红白红白的,透明得可怕。却始终不敢阖眼。倘若一闭，马上会扑面涌来无数的五彩沙团，再伴了由远至近的双耳嗡鸣，催了人，只想死睡。
　　
　　嗯，坏了，中暑了！天在晃，云在躲，身在软，眼在黑。幸好，心里尚存有些许神智。但这神智，可怜得很，有若陷在粘稠的泥沼里，沉沉的，始终拔不出步子。便绝望地抓挠开了手臂，任凭葛针、荆刺肆意地划割，只想大声喊叫，却又发不出音。
　　
　　哦，难受，真他妈的难受！心里堵堵的恶心，胃便一个劲儿翻腾，嗓子也辣辣地有若鸡毛在挠、在捅，只是想吐。正当瘪了嘴，努了力，要将泛到喉咙口的酸水生生堵回去，却浑身不由自主痉挛开来。口便再也不听使唤，哇哇地呕了个昏天黑地。
　　
　　哦，他妈的，这一身，一地，阳光下绿汪汪的恶心。便双手支撑坐起，乏力地向一旁蹭挪。
　　
　　一通的折腾，却觉出了些许清醒。双眼，于是再度恍恍惚惚地撑开，且渐渐拢住了亮光，继而竟定定地瓷住： 啊，蛇莓子！小玛瑙般，坠了毛毛糙糙的爬蔓儿，藏于身边的马茹茹丛间，一粒粒正红得可爱。便不知哪来了气力,也有了精神，赶忙爬将过去，顾不得葛针荆刺的划割，贪婪地摘食。
　　
　　哦，渴死你大爷了！毛主席万岁！哦，哦，这下，死不了了……
　　
　　酸酸的，甜甜的宝贝汁水，平抚着喉咙的恶辣、干渴，却也染红了唇腮。胸前的背心，斑斑点点，与脸颊、臂膀的划痕、擦伤洇成同一色的暗红，活脱脱一个拙笨的杀猪后生，刚刚操持完蹩脚营生。
　　
　　许久许久，终于下得山来。村口的黄狗白狗黑狗皆怯怯地远着他，狺狺地吠个不停，却不敢贸然动作。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根柴棍，只管拄了，看也不看这些畜生。血色残阳里，一个灰头土脸的“血人”，踉踉跄跄地向知青的窑一路绊来。身后的光影，拉扯得老长老长，相伴了他，一同醉酒般摇摇摆摆着，直晃得一沟的人眼晕……
　　
　　他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有气无力地嘟囔着什么。
　　
　　他在说些什么？

　　哦，原来，他一路上始终都在神经质地叨念，“还我书！还我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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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贴于 2007-01-02 08:37:12 被【北京祥子@-K6EQ】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