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我 的 母 亲
马金萍
今天是母亲节,谨以此文献给天下所有伟大的母亲
大约是两年前罢,有一天,我去看母亲。母亲从箱盖上拿起一双软底儿的青布面老式夹鞋对我说:看,今儿我给自己买了一双装老鞋。
当时我一听,觉得这话挺不吉利,就沉下脸说:妈,你买这个干啥呀?多丧啊!
母亲认真地说:丧啥呀,人都得有这一天。我今年都68啦,说不定哪天就得走呢!
这时我才恍悟,我的母亲已经六十八岁啦!她已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太婆啦!
唉!可不是么,连我都已经是四十好几的人了,母亲能不老么?岁月的刻刀真是太残酷了,几乎是不经意间,就把一个人雕刻得弯腰驼背,老态龙钟了。
我的母亲姓徐,叫徐瑞,是黑龙江省肇源县人。她出生于一个大户人家的家庭。她小时候住的那个地方叫徐家围子,围子里所有的农户几乎都是她家的雇工。根据母亲的讲述,当年我曾写过一部中篇小说《横祸》,发表后念给母亲听,母亲说:纯粹是瞎编。
母亲出生于那样的一个大家庭里,不知为什么,我那个当地主的姥爷却不让她去念书,我的几个舅舅和姨妈也都不识字。正是这个“睁眼瞎”坑了我的母亲一生。
后来,世事变迁,母亲家道中落,一场大火烧焦了徐家围子。母亲为避兵灾匪祸,只身流落他乡。在嫩江边上,经人介绍,仅凭一张照片,她就稀了糊涂嫁给了我父亲。直到进了洞房才知道,我父亲那时候穷得真是家徒四壁,一文不名。但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也只好那样啦。为此,我母亲耿耿于怀,几乎抱屈了一辈子。那时,母亲19岁,父亲已经27岁了。
母亲一共生了我们兄弟姊妹6人,3男3女,我是老大。从我记事起,我家就为生计犯愁。父亲是一个渔工,常年住网房子,很少回家,每月只往家捎回很少的几个钱。母亲就是靠着父亲捎回的那几个微薄的小钱,一分钱一分钱的算计,供我们念书和过日子。
记得有一年的冬天,大雪封路,交通不便,父亲没有按时捎回钱来,家里断粮断柴,屋里边冷的水缸和洗脸盆都冻了冰。母亲实在没招,就找来我父亲的一位远亲,请他帮忙。当他从兜里掏出几元钱,让母亲去买米时,我躲在黑灯影里,哭得几乎难以噤声。大概就是从那时起,我就暗暗下了决心,长大后一定要多挣钱,挣钱养活母亲。因此,我当兵的第一年,虽然每月只有6元钱的津贴,过年时却给家寄回了50元钱。
为了改变窘迫的生活境况,从60年代中期,母亲开始出去干临时工。那时,扶余油田刚刚开发,大量雇用各种各样的小工。修路、盖房、架管线,活有的是。当时,前扶松花江大桥还没有建成,交通不便,修建进料全靠水运。母亲的工作就是从船上往下卸石子,两个人用筐抬,从很高的跳板上走下来。上午卸两船,下午卸两船。那活是很累的,但是母亲却干得很来劲儿。为什么来劲儿?因为每月可以有三十几元的收入啊!
自从母亲干上临时工后,我家的生活困难才渐渐有所缓解。那时候,干临时工是非常不易的,去晚了,随时都会被解雇。我家没钟没表,母亲全凭感觉起床做饭,把我们打发上学后,她才能去上班。因此,有时感觉错了,常把半夜当早晨,饭做好了,要等上好几个钟头天才能亮,所以,母亲那时最大的奢望就是家里能有一个挂钟。
“文革”中后期,一批老临时工得以转正,母亲终于成了国家的正式工人。这时候,母亲已经40多岁了。她原以为靠上个国营正式职工,这一辈子总算有保证了,她哪里会想到,在她60岁退休之后,她所在的那个单位,被几个头头几乎祸害“黄”了。她每月不得不为那几个微薄的退休金而东奔西走去讨要。母亲说,这就是她的命。一辈子为钱而忙碌,而且是微不足道的小钱。
母亲有句口头禅,叫做:惯子如杀子,棍头出孝子。小时候,我们哥几个谁都没少挨她的苕帚疙瘩打。母亲打起我们来,从不手软。因此,直到现在,我们说起小时候的事来还耿耿于怀。每逢这时,母亲就有些不服的说,我在你们眼里就一点好处都没有啦?就记住我打你们的那些事,你们淘气,不好好学习,跟人家孩子打架那些事咋就不记得了呢?
说心里话,现在回忆起小时候的一些事,简直就像一场不可思议的梦。那时,父亲每月只能捎回二十几元钱的生活费,我就弄不明白,母亲就凭着这两个小钱儿,是怎样供我们念书的呢?母亲从自身不识字的苦痛中深深懂得了识文断字对一个人的意义。因此,无论日子怎么穷,她也要供我们读书。她对我们兄妹的其它过错可以容忍,唯独对我们不好好读书不能容忍。那时我们编了一句顺口溜:不怕老师打,不怕老师刮,就怕老师找我妈。真的,老师一找母亲,我们非挨揍不可。母亲不懂什么叫思想工作,她的思想工作就是用烧火棍子打笤帚疙瘩抽。
现在回想起来,在那个贫穷的年代,我们哥几个能读书认字,而且长大后每人都能干上一份体面的工作,这不多亏了母亲的苕帚疙瘩了么?
母亲年轻时会讲“瞎话”,在那些个漫长的寒冷的冬夜里,外边滴水成冰,我家屋里墙上挂霜,没有电视,没有广播,用什么去打发那漫漫的寒夜?只有母亲的“瞎话”。母亲在昏暗的灯光下,边搓麻绳便给我们讲,直到把我们讲睡为止。母亲讲的“瞎话”,几乎都是一个套路,聪明的穷苦人是怎样戏弄愚蠢的富人的。我的印象特别深的一个故事是:有一个穷货郎,为了把一个财主家的小姐娶到手,就伪称自己会熏衣裳。用什么熏呢?用屁。他每天都到财主家门口唱道:屁儿屁儿香,屁儿屁儿香,哪家姑娘熏衣裳?后来,终于用巧计将财主家的千金小姐娶到了手。这个故事非常逗乐,母亲每次讲,都逗得我们哈哈大笑。我后来之所以能迷恋上文学,走上文艺创作之路,与母亲讲“瞎话”的最初启蒙大概不无关系罢?
我真是不知道,母亲怎么说老就老了呢?而且已经悄悄为自己买了装老鞋,准备起后事来了。母亲是从哪一天开始老的呢?
那一天,我仔细打量了母亲一遍,母亲确实老了,头发已经花白了,腮也塌了进去,脸上的皱纹纵横交错,眼睛也变得灰暗起来。她再也不是当年从船上踩着高高的跳板往岸上抬石子的那个母亲了。
一想到母亲有一天要离开我们,我就觉得周身发冷,心里发悸。在我们的生活中怎么可以没有母亲呢?尽管我和母亲不常见面(特别是我调进省城之后),但只要她活着,就是一种象征,就有一缕温暖。七十岁有个家,八十岁有个妈,她只要活着,过年过节我们也有个投奔。假如有一天,她真地走了,我们还扑奔谁呀?
那天回家,我有些落寞,自己烫了二两酒,闷闷的喝了起来。这时,电视机里突然响起了《烛光里的妈妈》的歌声:哦,妈妈,烛光里的妈妈,你满头黑发,何时染上了霜花;你的腰身,为何变得不再挺拔……
听着这熟悉的旋律和这有些陌生的歌词,我忽然泪流满面,哽咽得哭出了声音。是啊,母亲用她的母爱养育了我们,可是,我们究竟给了母亲什么呢?
仅以此文,献给正在过母亲节的天下母亲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