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眼泪在飞，那是流星的眼泪
——《色·戒》观后
　　□　刘淼

一直忍着不去电影院看《色·戒》，原因众所周知，电影院里的《色·戒》就好像一个原本生龙活虎的精壮男人被强行阉割，又好像一个纯洁的少女被看不见的黑手玷污，总之，看得一定不爽。当然，如果有钱，可以参加港澳七日游，花个三五千，便能在香港电影院里看完整版——只是，这似乎奢侈得有点天方夜谭。幸好还有DVD。于是，在某个窗外下着沙沙细雨的夜晚，我打开电脑，插入了碟片。

镜头首先从打麻将开始——现代都市人，不会打麻将的，恐怕是异类中的异类。但在上个世纪的旧中国，打麻将就好象如今打高尔夫球，是贵族运动的标志。尽管事先对汤唯扮演的王佳芝没有丝毫印象，但我还是一眼从四个太太们当中认出了她。果然清雅中夹杂一丝火辣，微笑中暗藏一抹痛楚。紧接着是梁朝伟扮演的易先生。易先生是汉奸，这一点我早有所闻。只是易先生似乎太过于帅气，太过于潇洒。这让我一下子想到了汪精卫。和蒋介石的尖嘴猴鳃不同，汪精卫绝对算是一个美男子。也就一转念之间，我原谅了易先生的帅。汉奸也是人，既然是人，酷一点，帅一点又何妨呢？网上许多人撰文称李安把一个汉奸拍成一代美男子，根本是在美化汉奸。我以为，这些人受传统的意识形态教育太深，认为只要是汉奸，一定肥头大耳，戴着副金边眼镜，满嘴不伦不类的日语。所以，李安邀请梁朝伟扮演易先生，绝不是什么心血来潮，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唯有如此，才能形成一个巨大反差——外表的俊朗VS内心的残暴。日前，李安在北京电影学院发表演讲，说，整部片子惟独打麻将一节最难拍，很容易流于俗套。现在看来，李安拍得还算成功，几个太太的对白还真象那么回事——关心的是谁家的老公升职，谁家的老公买了几克拉钻戒。只是，一晃七八十年过去了，现在麻将桌上的太太们聊的话题似乎并没有多少变化。核心依旧是男人的钱袋子，偶尔也侃侃男人的裤裆，实际上，男人的裤裆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都没有谁能管得住，否则，易先生也就不会中美人计了。

麻将过后，自然该邝裕民出场了。按照现在的说法，邝裕民是十足的SB。但放在当时的时代背景来看，又显得那么的自然而然。如果说学生时代的邝策划杀易先生出于青春的冲动，加入军统后继续策划杀易先生，就多少带点功利性了。他未必不知道杀掉一个汉奸对他的前途有多么重大的影响。所以，他情愿放弃或者说抛弃内心那份对王佳芝的爱。我觉得整个片子最可悲的人物并不是王佳芝，王佳芝至少能得到易先生真挚的爱，邝得到了什么？一顶革命烈士的高帽？传统观念来看，革命烈士是光荣的，因为他们是为了自己的理想而献身。但是，在为革命理想献身的同时必须要把自己变成一个冷酷无情的人吗？这实际上是人性异化的典型特征。我觉得，不管什么事情，只要违背了人性，就谈不上光荣，更谈不上崇高。相反，王佳芝她更符合人性的要求，她在关键时候挽救了易先生的性命，绝对值得喝彩，她彰显的是一个人对美好爱情的崇敬与向往。我们不能因为她喜欢上的是汉奸，就认为她的感情是肮脏的、龌龊的。所以，从此可以看出李安实际上具有极鲜明的批判态度，只是，他的批判原则并不是以中国大陆的意识形态为基础，他更符合现代西方的文明理念。

但为什么易先生始终被塑造得如一个温文尔雅的正人君子形象呢，为什么片子只是在结尾部分才表现出他的残暴（将自己心爱的女人毫不犹豫杀害）。个人以为，李安绝不会如此失策。果然，通过相关的新闻可以了解到，就算香港版本的《色·戒》依旧做了一定篇幅的删节，核心内容是易先生如何残忍拷打重庆方面派来的女特务的。据说，其血腥与残暴程度，主演梁朝伟本人都受不了。如果试着将这一情节加入进去，相信不会再有观众认为易先生真的那么温文尔雅了吧。这其实是电影表现手法的局限性所在。小说可以通过一些比较残忍的文字进行表述，而电影则只能通过直观的画面，一旦该画面被删剪，意思也就完全不同了。

片子最后，我以为不管王佳芝还是易先生，必有一人会流泪，不想，不但易先生坚硬如铁，王佳芝也显得格外的义无返顾。尽管如此，我坚持认为，他们的内心不但在流泪，更可能是在流血。记得孟庭苇当年有首歌唱得好，“谁的眼泪的在飞，那是流星的眼泪”。历史往往如一颗流星，在天空画出一道尾痕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