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泡桐树一样茁壮成长
——《十三棵泡桐》观后
□ 刘 淼


像泡桐树一样茁壮成长——并非出自我的原创，在成都的泡桐树小学，这句话是他们的校训。我见过许多学校的校训，大多为“团结、求实、创新、诚实、尊师、守纪”之类。而“像泡桐树一样茁壮成长”，怎么听都觉得有点搞笑。泡桐树并不是什么珍贵的树种，生长周期虽然快，但却不能承担重负，仅用来做一做乐器什么的，根本不能与“国家之栋梁”相比。鲁班观木，视七种树木为良材：春枒、枫树，檬，杉，梓，樘，樟。我想，绝大多数家长们肯定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否则一定强烈要求学校改进这一口号。最起码改成“像杉树一样茁壮成长”才勉强过得去。只是，这样一来，泡桐树小学得改成杉树小学，太麻烦了，不改也罢。

不过，仔细一想，若真能像泡桐树一样茁壮成长，也不错，毕竟，幸运成为“国家栋梁”的人是少数中的少数。大多数人最终只能过得普普通通、简简单单。就好象泡桐树，有的做了箱柜，有的做了锅盖，有的做了棺木，还有的做了小提琴的琴身……

当然，在《十三棵泡桐树》里，所谓的泡桐树中学是小说原作者何大草虚构出来的，但我们可以将之看作全中国普通高级中学的一个缩影。其中最震撼人心的一个画面便是跳广播体操，广播体操是中国校园的一大特色。我不知道中国大陆以外的校园是否有课间广播体操——起码香港是没有的。但在中国大陆的校园，不管小学还是中学，广播体操绝对是一道挂在每一个学生身上的枷锁，几乎每个人都对之深恶痛绝。记得那时候，我们班便有几个顽皮的同学经常借各种理由逃避广播体操。所以，当镜头忽然跳出统一的服装、统一的体操动作时，我差点便流出了眼泪。这哪里是在跳广播体操，分明是在追忆已经远逝青春。我想，光是凭这一个镜头，吕乐便可跻身国际一流导演的行列。

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青春。尽管如此，不管是哪一代，他们的青春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残酷”。五十年代出生的要遭遇“自然灾害”带来的饥饿，六十年代出生的要加入殴打自己父母、老师的狂潮，七十年代出生的要面对百万大军过高考独木桥的考验。以上三代人的青春，那一代人不残酷呢？不管是小说家何大草，还是导演吕乐，他们显然都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在对八0一代人的青春进行表述的时候，他们将着重点不约而同的放在了“残酷”二字上。那么，八0一代残酷青春的具体表现是什么呢？国家电影局副局长张宏森批评《十三棵泡桐》存在“整个道德体系崩溃的”毛病，我觉得，这个毛病正是八0一代残酷青春的具体表现所在。而将这个毛病通过电影的手法表现出来，无疑具有积极地、警示的作用，但该片最终未能获得公映许可证，这不仅是国家电影局的悲哀，也是整个中国电影的悲哀。事实上，自改革开放以后，随着全球化步伐的加快，中国传统社会道德体系开始土崩瓦解。老师挑逗学生、学生勾引老师、过早的偷尝禁果等等一些现象，在当今的中国校园早已不是什么奇闻怪事。电影审查部门思想僵化，以为这些灰色的东西通过电影表现了出来，会对整个社会产生不良影响。殊不知，刻意的打压与隐瞒，更会造成问题的积累且得不到解决。幸好还有DVD。然而，DVD是小众的传播工具，始终不及电影院公映的影响力大。我想，就算该部影片已经获得东京电影节的大奖，意义也不大了。

还是回到电影本身吧。我始终觉得，泡桐树中学更像一个国家的缩影。校长是最高领袖，班主任是协助领袖统治国家的中央级官员，任课老师则可以看作是各个地方的父母官，最后学生才是被统治者，金字塔的最底层。这样一来，学生与校长、班主任乃至任课老师之间的矛盾也就不可避免地陆续发生了。学校希望学生规规矩矩做人，实际上就是不允许他们有自己的个性，然而，这些孩子正处于青春懵懂期，崇尚自由、渴望飞翔，所谓“老老实实”做人，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只是，在面对矛盾的时候，校长和班主任两者采用了不同的方法。校长用的是一种“暴力”的方式，先是警告，次是开除。班主任做为一名女性，则显得格外温和与狡黠——用肉体虏获陶陶灵魂。陶陶是整个班级拳头最厉害的，说话最权威的男生。女班主任显然懂得如何发挥女性的特别优势，如果采取暴力的方式解决矛盾，必然引起整个班级的集体反抗，美色则不然，不管什么样的“英雄”都难以过得去。当然，女班主任的这一做法也并不完全是为了解决矛盾，从更深层次的意义上来说，她通过对陶陶的征服，以此满足内心两个欲望。一个自然是性的欲望，另一个则比较畸形，即娈童癖。如果将此放大到一个国家的高度来看，则表明这个国家的统治阶层出现了异化，整个社会迫切需要一种自上而下的变革。

何风的扮演者是刘欣，一个并无多大名气的小演员，但这种无名气只能放在湖南以外来说，在湖南，尤其是长沙地区，刘欣可以说是家喻户晓。因为她曾经获得湖南经济电视台《明星学院》的第二名。《明星学院》就是后来的《超级女声》的前身。所以，当我从DVD封面一眼看到刘欣的名字时，还以为是另外一个同名同姓者。再仔细看剧照，才知道原来真是她。当时心里便凉了一大截，因为印象里，她不过是一个唱歌走调、个性幼稚的小女生。而《十三棵泡桐》是一部极具思想深度的艺术电影，何风也不仅仅是一名普通的问题女生，我对她能否把握好这个角色表示极度的怀疑与担心。但事实证明，尽管刘欣唱歌经常走调，对于表演，却极具天赋，她对何风这一角色的把握，堪称完美。何风的叛逆、懵懂、冷漠、凄情被她演绎得淋漓尽致。我一直在想，何风到底是什么样的女生。表面看来，她没有理想，没有人生目标，她只是平凡甚至庸俗的活着，但是，在她的内心世界，她渴望获得陶陶纯真的感情，渴望在毕业后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因此最后她将刀子从高楼上扔了下去。我是理解何风的，在每个人的成长过程当中，我们心里都有一把刀子。刀子实际上暗喻了一种人生理想，只是，这种理想更多带有一点灰色。有时候，灰色的理想比彩色的理想更容易实现，虽然灰色过于平凡。但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不都是平凡的人么？

青春其实是一个永远都说不完的话题。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青春是对姐姐的爱恋，是街头拍砖的豪气。在《十三棵泡桐》里，青春好象那棵泡桐树，在迅疾而又猛烈的生长。不可否认，这部片子还没有让我感受到青春那种刺入骨髓的疼痛。但在当代中国，能有这样的片子出现，已经算是相当大的进步了。经典往往是永恒的。我希望许多年以后再看《十三棵泡桐》，依然心存感动。